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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啪!啪!啪!啪!

宜妃娘娘欣赏着自己刚染过蔻丹的指甲,“你听说没有,咱们家三阿哥娇贵得很,近来终于肯出来走动了,不过架子还是大,出来好几日了,连皇贵妃那里都不去请安。”

啪!啪!啪!啪!

“在三阿哥那里,规矩礼仪不必提,谁让人家病了呢!皇上肯宠着,谁敢说什么?”

宜妃娘娘讲了半天,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她不满地敲敲桌子,“四公主,扔了你的破鞭子,我跟你说话呢!”

四公主又抽了两鞭,看自己每一鞭都抽到靶子上,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

“宜额娘,你说你的闲话,我抽我的鞭子,这不是挺好的嘛!”

四公主把鞭子扔给宫女,接过帕子坐到宜妃娘娘身边。

宜妃娘娘愤恨地戳她的额头,“呦!这就不爱听我讲话了?嫌我嚼舌根了?你额娘是我的姐姐,你没了母亲,我就得管你!你瞧瞧你,每天舞刀弄枪,自己玩鞭子就罢了,还教宫女抽鞭子,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女孩子?要不是有我为你操心,你在宫里早被人吃了!”

四公主生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她满脸乖巧,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乖乖听教训,其实心思早就跑远了。

自从她母亲去世后,宜额娘就总说这样的话,刚开始听还会觉得感动,现在听过千遍万遍,她只觉得腻歪。

宜妃唠叨了半天,“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

“听进去就好,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

四公主:“三哥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做他的皇子,我做我的公主,难不成他也要做公主了?那我倒是要小心了,可不能让他分去了我的宠爱!”

宜妃气得又戳她额头,“你乖一点,我在跟你讲正经事!”

四公主偷偷撇嘴,背地里蛐蛐别人,这算什么正经事。

宜妃压低声音说道:“大家伙都知道,三阿哥得的是疯病,他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但二公主呢?”

四公主挺直了背往前凑了凑,“二姐姐又怎么了?”

宜妃嗔道:“傻子!皇上有意把二公主许配给巴林淑慧公主的孙子,这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放在以前,咱们没有机会,如今三阿哥疯了,我也可以为你筹谋一下了。”

四公主往后靠了靠,捏着帕子擦擦额头。

宜妃皱眉,“怎么又不吭声了?我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宜额娘恕罪,你的话我听懂了,但我不打算听。”

四公主歪着脖子,很倔强的样子,“属于我的东西,别人休想抢走。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稀罕要。二公主有好亲事,那是她命好,我恭喜她,别的就跟我没关系了。”

“糊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左性!我要是你这样的性子,咱们娘几个在宫里早被人吃得渣都不剩了!你清高,你傲气,你睁开眼瞧瞧,你的吃穿用度,衣裳首饰,哪一样不是我争来的?你不争不抢就得捡人家吃剩的!”

四公主知道这一次装乖是蒙混不过去了,她也不愿意混过去,她要把这件事掰扯清楚。

四公主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宜妃娘娘说的对,我亲额娘不受宠,我也不招皇上待见,若是没有姨母,我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我也赞同姨母的话,宫里的宠爱是靠争的,不争不抢就是任人欺侮,谁见了都要踩一脚。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二公主是我姐姐,她又一向照顾我,我不能做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情。”

“她对你有多大的恩?”

宜妃拍着心口冷笑,“我才是对你最好的那一个!”

“不管是大恩小恩,都是我的恩人。即便我生性凉薄,也不敢做背叛恩人的事情。我待二姐姐尚且如此,待宜额娘更不必说,您放心,以后我会孝顺您的。”

“孝顺?”

宜妃觉得可笑,“你在京城能待几年?你能孝顺我几天?你迟早要嫁到蒙古去!你二姐姐嫁到巴林,有淑慧公主护着,她过着富足快活的日子。你呢?谁知道你能嫁到漠北还是漠南?那些地方不够富裕,又不像太皇太后的家乡科尔沁,很早就与大清联姻。你嫁到荒漠,那才是真的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呢!”

宜妃爽朗率直,一直颇受宠爱。她确实喜欢掐尖要强,但她这次要抢二公主的婚事,当真是为了四公主。

四公主脾气倔,有主意,但她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人,她知道宜妃是为她好,满肚子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宜妃缓和了态度,拉着四公主的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善,但关系到你的后半生,可不是你心软的时候。二公主一直受宠,没了这桩婚事,皇上心里记着她,会给她再找一个更好的。你就不一样了,你自己也说了,皇上不是很宠你,若是错过了这桩婚事,皇上把你嫁到真正的苦寒之地,你怎么活呢?”

四公主叹道:“我知道姨母待我的好,但这事不可能成,我劝您不要白费力气。双方结亲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皇上愿意把公主嫁到巴林,如果我是淑慧长公主,我也选二姐姐,所有公主里面她最受宠,年龄也合适。我如今才十岁,与长公主的孙子差好几岁呢!皇上怎么可能越过年龄相近的二公主和三公主,先把我的亲事定下?”

“事在人为!管它能不能成,总要试试!”

宜妃笑道,“你担心的事情我也考虑过,你一个小孩子都能想到,我还能比你差了?年龄不是问题,长公主有好几个孙子,这个孙子年纪大,那就换个人选。

三公主嘛……你不必在意她,她更不受宠,性格也畏畏缩缩的,淑慧公主不会喜欢的。

至于二公主,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她受宠,又有荣妃护着,我不敢动她,现在情况不同了。因为三阿哥的事,荣妃遭了皇上厌弃,她帮不了自己的女儿,还要给她拖后腿。虽然皇上待二公主还像从前一样,但她身上有个大缺陷,只凭这一点,我就能说服淑慧公主。”

四公主想不明白,二姐姐礼仪规矩样样都好,又通晓诗书,长相气质都不错,她有什么缺陷。

宜妃笑道:“这就又要拐到三阿哥身上了,皇室可没出过疯疯癫癫的人物,三阿哥得了疯病,说不得就是荣妃娘家那边传下来的。三阿哥都疯了,二公主现在是好好的,将来怎么说?她会不会生下脑子有问题的孩子?子嗣是最要紧的事,我就不信淑慧公主当真不在意这个。”

四公主扭过头,这话听进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得劲……

五岁的九阿哥颠颠跑过来,“三哥是傻子!阿巴阿巴阿巴!”

他做着鬼脸,嘎嘎大笑。

四公主瞧着直皱眉,“九阿哥的奶娘乳母呢?你们就是这样教阿哥的?这是一个皇子该说的话,该做的事?”

宜妃不在意地摆摆手,“你急什么!你弟弟还小呢,他不懂事,你跟他吼什么!”

她笑着冲九阿哥招手,“乖儿子,到额娘这里来。”

九阿哥冲到宜妃身边,搂住她的腰,手上沾的灰全蹭在宜妃蜀锦的衣服上了,宜妃也不在意。

她搂住九阿哥不停摩挲,“好孩子,你姐姐说的对。咱们不能只长个子,不长心眼,你心里想什么,嘴上不能说出来。三阿哥再傻,那也是你兄长,你这样说,不是落人话柄了!”

九阿哥点头,“我知道了,我就偷偷笑话他!”

“哎!对喽!我们九阿哥真聪明!”

四公主很无奈,“宜额娘,哪有您这样教孩子的?弟弟还小,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咱们教他的时候更应该谨慎。背地里说三阿哥的话,你我知道就罢了,可不敢让他听见,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

“行了!行了!你还管起我来了!”

宜妃不耐烦地白她一眼,“我为你谋划,为你铺路,说了一车的话,公主半句不肯听,如今反倒来教训我!你放心,你弟弟聪明伶俐,教他的话只说一遍就记住了,不像公主似的,耳朵全当摆设了。”

她站起身,拉着儿子要走。四公主起身相送,宜妃连连摆手。

“可不敢劳动公主,你在家甩鞭子吧!你的婚事我来帮你谋划,公主只管享清福就是了。”

她甩着帕子,扭着腰气哼哼地走了,一边走一边抱怨。

“九阿哥这么小的孩子说两句怪话,做个鬼脸又怎么了。便是那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又如何,难道我这么伶俐的阿哥,还比不过一个疯子?”

宜妃娘娘带着她的人呼啦啦地走了,四公主攥紧拳头,满心的委屈。服侍她的宫女们忙围过来,“公主,您别生气,宜妃娘娘有口无心的。”

也有宫女替公主抱不平,“什么有口无心,咱们公主是好意,她不爱听就算了,干嘛这样挤兑人!”

四公主伸手,“拿鞭子来!”

“公主……”

“宜额娘不是说了吗?让我待在院子里甩鞭子,我当然要听话!”

说完抢过鞭子更用力地甩了起来,靶子上的鞭痕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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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半个多月过去了,三阿哥渐渐适应了上学的日子。

皇上说让四阿哥叫三阿哥起床,不过是说笑罢了。他并不是魔鬼,也肯体谅生病的儿子,所以三阿哥的上学时间是自己定的,早八晚五,中午在懋勤殿用饭,吃完了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上课。

虽然放学后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但三阿哥对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了,好歹不用早起。

他知道皇上的底线在哪儿,也不能要求太多。再给自己减负,皇上就得发飙了。

这日三阿哥起得比平常早,他收拾好了便去了懋勤殿。柏江打开书篮,把笔墨纸砚摆好。陈先生还没来,这里没有别人,柏江就说起了闲话。

“三爷,您现在也好了,也该到处走动走动,交际交际。不如……从后宫开始吧!您也像四阿哥似的,每日晨昏定省,去给皇贵妃娘娘和荣妃娘娘请安。”

听话听音,三阿哥觉得这不像是柏江能想出来的主意。

“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柏江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前两日您去上学了,二公主去了阿哥所。她问起您的近况,奴才照实说了,二公主听完很高兴,她说您的病在好转,很应该再往前一步。她让奴才劝劝您,恢复每日的晨昏定省。皇贵妃娘娘好说话,但您的病都好了,总不去请安,容易遭人诟病,再有……再有荣妃娘娘也很想您。”

三阿哥不自觉地开始皱眉,他很不愿意见人。

他没有读过心理学的书籍,无法判断自己得了哪种心理疾病。他不懂抑郁症,双相障碍,躁狂症的区别。他只知道自己没好,他不想见人,不想应付皇室麻烦复杂的人际关系。

柏江有点无措,“奴才是不是做错了?我是您的总管太监,却听了二公主的话,我这个总管是不是不称职?”

三阿哥:“我不知道。”

柏江急了,“您那么聪明,那么灵透,怎么会不知道?奴才有做错的地方,您尽管责骂,奴才立刻就改!绝不再犯!”

三阿哥托腮看着他,“宫里有那么多厉害的宫女太监,如果你问他们,怎样成为一个主子最信任的太监,我敢说,他们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

奴仆想要获得主人的倚重,要做到投其所好。主人是个纨绔,你就要帮主人玩得痛快,玩得高兴。主人是个老古板,你就得懂规矩守规矩,还要逼着别人守你主人的规矩。

你看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太皇太后久经风雨,苏麻喇姑能陪着她披荆斩棘,所以她在宫里备受尊敬。你再看梁九功,皇上身边有许多总管太监,唯有他能做皇上身边第一红人,因为前朝后宫的事他全都记得,皇上正需要这样圆滑会办事的帮手。所以怎么说呢?”

三阿哥突然笑了一下,“一头驴一种栓法,要怎么搞定我这头驴,我也不清楚。我自己都看不懂自己呢!”

柏江噘着嘴抱怨,“您瞧您,哪有把自己比成驴的?”

“因为我就是一头小心眼想不开的倔驴……”三阿哥叹道,“柏江啊!我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责怪你。当日我遣散了院子里所有的奴仆,唯独留下你,因为你肯说实话,肯同情我,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远离我。

来喜很好,他服侍我很多年,熟悉我每一个小习惯,他把我照顾得很好,但他身上有一种在深宫里混久了的油滑,我很厌恶。柏江,可能论伺候人,你比不上来喜,但你的真诚是皇城里最珍贵的品质。”

柏江垂头想了半晌,“三爷您放心,我好像知道要怎么做了。”

主仆俩刚说完话,陈先生就到了,三阿哥认真学了一上午,刚用完午膳,内务府就送来一盘荔枝。

送东西的太监笑着解释道:“这是南边刚进上来的新鲜荔枝,据说是新品种,不仅早熟,还甜嫩多汁。奴才先去了一趟阿哥所,见门锁着,才想起来您这时候在上课,忙又跑到懋勤殿来。耽误三阿哥享用了,请您恕罪。”

“大太阳晒着,难为你多跑一趟。”

三阿哥招招手,柏江掏出一个荷包塞进那太监手里。那太监收了荷包,说了一车吉祥话,高高兴兴地走了。

三阿哥尝一颗荔枝,觉得味道不错。他捡出来几个,送给柏江和陈先生。然后把剩下的荔枝好好摆一摆,堆在冰块上面,看起来又是很漂亮的样子。

“柏江,你拿着这些荔枝给二公主送去,她喜欢吃这个。”

柏江把荔枝放进食盒里,“是!奴才这就去!”

三阿哥教他如何跟二公主讲话,“你去了就说,公主前几日提的事,三阿哥已经知道了,三阿哥听完只说了四个字:你少管我!

今日三阿哥又得了荔枝,他知道公主喜欢这个,特意派人把挑剩下的给公主送来。并嘱咐公主少吃些,吃多了上火,嘴巴长大水泡!”

柏江:“……”

“就这些难听话是吧?”

柏江用力点头,咬着牙应下来,“行!奴才会尽量活着回来的。”

陈先生劝道:“三阿哥讲话太刻薄,您分明是好意,可这样讲话,好意也变成恶意了。”

三阿哥笑道:“这叫永远年轻,永远嘴臭。哦!我说这些,先生肯定不懂吧!因为你看起来很老很老了,怎么会懂我们年轻人的事?”

陈先生闷闷不乐地摸摸脸,我也没有很老吧……

柏江去送东西,陈先生和三阿哥开始下午的课程。

大概过了两刻钟,三阿哥突然合上书。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我要去找柏江。”

陈先生很不赞同,“三阿哥,读书才是最要紧的,您怎么能舍了读书,去找一个奴才?再者柏江是有分寸的人,许是公主留他说话,又或许是被其他事情绊住了手脚。过一会儿他就回来了,难道您离了他,连书都读不成了?”

“你说的很对,柏江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一直把我当病人照顾,所以一般不会离开我太久。除非是我强把他留在阿哥所,可即便是在阿哥所,他也是闭门不出的,绝对不会乱跑。从这里到二公主的住处,一个来回用不了两刻钟。柏江脚程快,这个时候应该回来了才对。我感觉他出事了,我必须去接他。”

三阿哥解释完了,扔下书本就跑,陈先生一个柔弱书生,哪里追得上?

先生急得团团乱转,这可怎么办好?若是柏江平安无事,那一切都好说。要真像三阿哥说的那样,柏江出事了,就凭三阿哥不管不顾的脾气,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

陈先生想了半天,决定去找大阿哥和四阿哥帮忙。

后宫是女眷住的地方,陈先生作为外臣,是不能进后宫的。他在外头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也帮不上。如今只能让两位阿哥想想办法,千万不能让三阿哥胡来。

陈先生去搬救兵,三阿哥已经快走到二公主的住处了。

走在宫道上,还离得远远的,三阿哥就看见一伙人背对着他,把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太监摁在地上。

食盒摔成两半,荔枝滚了一地,灼热的太阳晒干了荔枝表面的水分,原本新鲜红嫩泛着水汽的荔枝变成暗红色,看一眼便觉得倒尽了胃口。

一个稚嫩的声音骂着恶毒的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狗太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还敢跑!”

一个太监踩着柏江的脸,狠狠地碾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