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太皇太后过世,皇上尤为悲痛。
他不思饮食,日夜守灵,哭得肝肠寸断,甚至吐了血,晕倒在灵前。
前朝后宫惊惶不已,各方人马轮番来到皇上身边劝他保重自身。
三阿哥自然也是担心父亲的,自那次痛哭交心之后,他们父子关系越发亲近,虽然不能像普通父子一样能平常相处,但三阿哥已经满足。
太皇太后的离世给皇上带来巨大的打击,他的悲伤甚至到了自毁的程度。
三阿哥也想安慰开解他,可照顾皇上的人实在太多,根本轮不到一个未成年的普通皇子。
礼部有人上奏,说本朝的规矩,年内丧事不令逾年。意思是说太皇太后去世是在腊月二十五,但丧事不逾年,应在春节之前完成丧仪典礼。皇上将这个奏本驳了回去,坚持要到第二年正月十一再发引。
到了春节这日,皇上仍然坚持在慈宁宫守灵。皇上都不过节了,底下的人还过什么?新春佳节就这样混过去了,众人随着皇上守灵,不敢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恭敬。
三阿哥随着众人磕头哭灵,晚些时候宫里安排主子们去用饭,皇贵妃的宫女请三阿哥过去一趟。
三阿哥不知道皇贵妃为什么突然要见自己,他与这位嫡母的关系不咸不淡,他尊敬嫡母,嫡母爱护庶子,他们之间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和平。
皇贵妃有请,三阿哥不能不去。他随宫女去见皇贵妃,进了屋立刻行礼问安。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愿皇额娘凤体安康。”
“坐吧!不必那么多虚礼。”
皇贵妃用力喘了两下,好像气息不太够用的样子。三阿哥忍不住抬头看她,皇贵妃脸色苍白,神色倦怠,用了大量脂粉也遮不住青黑的眼圈。看样子之前的侍疾和日夜不休的守灵把她折腾得不轻。
皇贵妃命人端上茶饭,都是一些素食。
“今天只有咱们娘俩,也不必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我有一件烦难的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三阿哥忙起身,“皇额娘尽管吩咐。”
皇贵妃抬抬手让他坐下,连客套话都懒得说了。
“太皇太后走了,你皇阿玛悲痛欲绝。太后劝了,太子劝了,我也劝了,苏麻喇妈妈还有前朝的各位大臣都劝过了,可皇上不听,每次到灵前还是痛哭不能自已。”
皇贵妃舀了一勺粥,含在嘴里咽都咽不下去,好像吞咽这个动作就会耗费很大的力气。
外面的官员命妇们要入宫一起守灵,宫里多添了好些人,皇贵妃又要和内务府讨论丧礼事宜,又要管着阖宫上下的吃喝拉撒。她忙得脚不沾地,头昏脑涨,感觉自己也快要不行了。
“我也算是手段用尽了,可不管怎么劝,都不能让皇上悲痛稍减。再这样下去,皇上的身子就要熬坏了……”
三阿哥自然知道皇贵妃的为难,办理丧事本来就是一件很耗费精神的事情,皇上一直沉溺在悲伤里,皇贵妃管着一大堆杂事,还得照顾皇上的情绪,她实在顾不过来。
“太皇太后去了,皇上难过,我也难过,阖宫上下都难过,可日子总要过下去。皇上是万民之主,是咱们大清的顶梁柱,他要是熬坏了身体,咱们一大家子怎么办?国家怎么办?万一出了事,谁来主持大局?”
三阿哥:“所以皇额娘的意思是……让我去劝劝皇上?”
皇贵妃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也是没法子了,但凡还有点办法,我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孩子家去劝皇上。”
皇家的孩子都早熟,可再怎么早熟,恐怕也不能理解皇上的痛彻心扉,他都不能明白,又如何去劝人呢?
“这几日,你每天都写奏表,劝你皇阿玛保重身体。你皇阿玛没时间看,我倒是全都看了。你是个好孩子,心思又细,又肯理解别人。你皇阿玛喜欢你,有时候笑着骂你疯疯癫癫……我倒不觉得你疯,只是觉得你好像有另一套行事方法,所以看起来与常人不同。”
皇贵妃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忙,她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庶子。自他出来走动后,很少过来请安,不过皇贵妃也不理会,她不会跟一个心里藏着病的孩子计较。
皇贵妃冷眼看着,这位皇子与宫内众人大不相同,他更在意感情。其他人劝皇上,除了真心,不免带着许多利益考量,或许这个极重感情的孩子去劝,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三阿哥忙起身应下,“皇额娘放心,儿子会尽力。”
皇贵妃提醒他说话的时候要小心,“皇上心里难受,气性也大,要是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如果你能劝动他,那自然是好,如果劝不动,你也不要硬劝,要是触怒皇上就不好了。”
“多谢皇额娘关心,儿子知道轻重。”
皇贵妃命人给他布菜,“先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过去!”
皇贵妃特意命人在慈宁宫收拾一间宫殿,方便皇上休息。但皇上待在慈宁宫就想起祖母,所以即便累到虚脱也要回乾清宫。
皇贵妃领着三阿哥去了乾清宫,梁九功迎上来请安打招呼。
皇贵妃问他,“皇上现在怎么样?”
梁九功叹息着摇头,“皇上累了,在床上躺着呢!饭也没吃,就喝了两口参汤。”
皇贵妃看了看三阿哥,“趁着现在没人,你进去劝劝吧!”
梁九功讶异地看着皇贵妃,“娘娘,三阿哥还是个孩子……”
他自己都经常哭哭啼啼的,他能劝得了皇上?
皇贵妃淡淡地问:“或许公公有更好的人选?”
梁九功不吭声了,这些日子来得有哪些人,梁九功最清楚不过,他实在推选不出更好的人选了。
“皇贵妃娘娘请去偏殿稍坐,奴才引着阿哥进去。”
进屋前,梁九功拉着三阿哥千叮咛万嘱咐。
“这几日皇上心情很差,动不动就骂人,三阿哥进去了,若是挨了骂,千万别往心里去。皇上正难受,您作为晚辈多包容,这就是您的孝顺了。奴才仗着这张老脸啰嗦了许多,三爷别怪我多嘴。”
“我怎么会怪你?我知道梁总管一片好意。”
梁九功:什么好意,我是怕你挨了骂,犯了心病,又大闹起来,那可是乱上加乱,我们这些奴才都不要活了。
梁九功提着心把三阿哥送进去,自己悄悄退到门外等着。
屋里光线有点暗,三阿哥扫了两圈,才看见皇上披着袄子在里间榻上批阅奏折。
皇上瘦了一大圈,眼眶和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有种凌厉的压迫感,像是一头被激怒时刻准备捕猎的野兽。
三阿哥上前行礼,皇上瞪着他,“谁让你来的?”
这个问题就像进攻前的号角,不管怎么答都要被骂,带他过来的皇贵妃也要挨骂。然后不等他开口劝,皇上直接把他撵出去。
三阿哥也瞪着眼睛看皇上,看了一会儿他直接转身出去了。
“我去给你煮小米粥。”
他找梁九功要了锅、清水和小米,然后随意把锅支在炭盆上,把米和水倒进去搅和搅和。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厚厚的软垫铺在炭盆边上,一边瞪眼睛发呆,一边等锅里水开。
皇上预备好了要骂人,但三阿哥一句劝人的话都没说,只是发着呆煮着粥,皇上心里那股气泄了,也懒得骂了。
他捧着折子继续看,却看不进一个字,小米的清香飘进鼻端,屋里水汽弥漫,米粥翻滚冒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三阿哥点了两盏灯放在桌上,皇上忍不住问,“别人都劝我以大局为重,他们说,我哭成这样,太皇太后也不能安心。你进了屋,只顾着忙这忙那,你怎么不劝?”
三阿哥侧身坐在塌边,双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肩膀,像是冬天路边卖烤地瓜的。
“本来是要劝的,看你还在看折子,我就劝不出来了。”
三阿哥眯眼看着窗户,外面阴沉沉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失去了重要的人,怎么会不难过呢?难过了当然要哭,抓紧时间赶紧哭,哭得大声一点,错过这段日子,再想哭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是皇帝,起居日常都有人记录。我要哭,随时都可以,你将来某天想痛哭一场,记录的官员怎么写啊?大家都不方便。
你也不要觉得你太过悲伤,太皇太后知道了心里不安。她已经走了,还能知道什么?告慰先人之类的话,都是活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皇上摔了折子,“连鬼神之事都不信,你倒是张狂!”
“不是我张狂,是做人要简单纯粹一点。这几日我不能近前伺候,我知道你难受,不知道你这么个难受法。”
三阿哥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以为你悲伤过度,是全然沉浸在悲伤里,自己也不想活了。没想到你又要看折子,又要应付所有人的安慰……换做是我,我也要烦的。”
皇上扭过头去,心情沉郁。
确实让三阿哥说中了,他确实很烦。
皇上很小的时候被送到宫外避痘,等出了天花,回到宫里也是住在阿哥所,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欢。太皇太后对他有很特殊的意义,她不仅仅是祖母,她也是父亲,是母亲,是老师。太皇太后离世,这世上再没有人像疼爱晚辈一样照顾皇上。
他哭灵,大臣们赞颂他至纯至孝,但他要的不是这样的好名声,他只是想真心实意哭一场。越是有人夸他孝顺,他越是愤怒。
三阿哥继续道:“重要的人离开,就像一场永远不会好的瘟疫,吃药好不了,换个地方生活也不行。皇阿玛想哭就专心哭,趁着能难过的时候用力难过。即便哭干了眼泪,在太皇太后灵前哭不出来,那也没关系。你不是为别人哭,你是为自己哭。
现在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总好过后知后觉,在往后的余生里一直痛苦。”
粥煮好了,三阿哥盛了一碗放在皇上手边,“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伤心。”
三阿哥把砂锅放到一边,盖上炭盆的铜罩,掀开棉门帘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