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三阿哥一个大跳冲出帐篷,他想象自己是一个芭蕾舞演员,四肢伸展,优雅地向上跳起,双腿滞空,如同莫斯科大剧院的首席。
三阿哥的想象中,他是优雅的白天鹅,但是在别人的眼里,三阿哥胳膊举起来,两条腿飞快地捣腾两下,然后几个小碎步冲出去,再两腿交替捣腾。也不知道他那个姿势是图的啥。
皇上无奈叹气,将珍珠链子交给下人,让他们把三阿哥拿出来的东西收拾好。
他还骂梁九功,“你看着三阿哥胡闹,也不知道拦着!”
梁九功看着皇上的脸色,看他不是认真生气,于是便笑道:“奴才该死,奴才有罪!这是奴才的一点私心,三阿哥是个有分寸的,奴才看他只是闹着玩,便由着他了。
奴才看您这些日子忙着会盟的事,大事小情都要操心,整个人都累瘦了一大圈,奴才瞧着心疼。奴才私心想着,三阿哥是您的开心果,有他闹一闹,万岁爷您发发脾气,之后心情都会变很好,所以奴才就……”
梁九功讪讪地笑了一下,“若是您不开心,那奴才以后都不敢自作主张了。”
皇上哭笑不得,“三阿哥是我的开心果?哈?你这老东西,我看你是头昏眼花,越来越不懂事了!”
皇上不轻不重地在梁九功脑袋上敲了一下,带着大阿哥四阿哥等人出去了。
马上走到皇上的营帐附近,大阿哥突然抬手指向前面。
“哎!那不是三弟嘛!旁边那是谁?我看着像是二公主的额驸乌尔衮呢?”
皇上眼神也很不错,“就是他们两个。”
皇上抬手让身后的下人不要再跟,他和大阿哥四阿哥悄悄往前,听听三阿哥和乌尔衮在聊些什么。
“姐夫要给皇阿玛请安还得再等一等。”
乌尔衮笑道:“那你陪我等一会儿呗!我一个人在这等着怪闷的!”
三阿哥笑道:“这是自然,我怎会把姐夫一个人撂在这。”
乌尔衮道:“这回会盟,本以为能跟皇阿玛多多亲近,不成想皇阿玛一直忙着喀尔喀的事,我来请安,不过说句话,磕个头就完了。唉!”
三阿哥劝道:“毕竟要以大局为重嘛!皇阿玛难得来一趟,最要紧的是解决了喀尔喀的问题。咱们是自己人,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皇阿玛待你跟我们是一样的,想要亲近将来有的是时间,眼下得先紧着外头的事情啊!
等淑慧公主和二姐姐回京,姐夫一定要一起回来,到时候咱们在京城逛逛玩玩,不是比在草原上有趣多了?草原景色虽美,但到底比不上京城的繁华。”
三阿哥忽悠着他转移了话题,提到繁华的京城,乌尔衮果然兴奋起来。
“我也等着公主归宁呢!到时候你带着我一起逛!”
三阿哥面上点头,心里吐槽,你还让我带你逛京城?太看得起我了!我自己在城里都找不到东南西北呢!
三阿哥又问道:“姑祖母身体如何?我离开巴林的时候,她老人家有点偏头疼,现下可好了?”
“好了!早就好了!现在吃得饱,睡得香,骂起人中气十足。”
三阿哥:“我之前隐约听说,这次会盟二姐姐也是要来的,怎么后面又不来了?”
“你走后二公主得了一场风寒,虽然很快就好了,但是二公主可能是懒怠动弹,所以又说不来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她不想来就算了。”
三阿哥左右看看,心中有些无奈。
这附近站岗的,服侍的,大部分都不是自己人,乌尔衮倒好,嘴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他刚见到三阿哥就抱怨没法跟皇上亲近,他也不看看皇上有没有时间。现在更好了,直接说二公主懒得出门,不来见皇上也没什么要紧的。
这些话都是大实话,其实说了也没什么要紧,但要讲究场合。如果这里是三阿哥的帐篷,帐篷里没有下人说了也就说了。可这里是皇上的营帐,周围什么人都有,你都不知道值班的侍卫属于哪一方势力,也不知道某个奴才有没有坏心。如果让人添油加醋一番,传到皇上耳朵里,乌尔衮在皇上那里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
如果三阿哥正经教导乌尔衮谨言慎行,只怕他还会怪三阿哥小题大做。
三阿哥忙正色道:“看来姐姐病得很重了,姐夫怎么不早说?”
“啊?我……我感觉没那么……”
三阿哥打断他的话,“你刚与姐姐成婚,还不太了解她。我这个姐姐最是好强,又最是孝顺,眼下有机会能和父亲团聚,她就算硬挺着也要来的。她不来不是懒怠动弹,只怕是有心无力。”
他责怪乌尔衮不够细心,“姐夫也真是的,姐姐是不是在硬撑,你都看不出吗?哪有你这样做人丈夫的!”
乌尔衮挠挠头,三阿哥说的这样厉害,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好像都变了样。
“好、好像是哈!我出发前,公主的脸色确实不大好!三弟你放心,以后我会更细心地照顾公主的!”
三阿哥笑道:“我自然信得过姐夫的人品,以前太皇太后和太后就总夸你,说你仁义善良,看着就踏实。”
乌尔衮嘿嘿一笑,“是吗?我、我还行吧!哈哈哈!”
皇上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好笑。
三阿哥平日里无法无天,胡搅蛮缠,什么话不敢说,什么事不敢做,这会子倒帮别人描补上了。
皇上带着两个儿子上前去,假装自己刚来。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三阿哥和乌尔衮急忙行礼,三阿哥笑道:“姐夫来请安,我陪他一起等着皇阿玛。”
皇上笑着点点头,“好,随我一起进帐篷里坐。”
皇上拉着乌尔衮聊了些家常话,只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外头就来了许多人等着汇报公务。
皇上让乌尔衮先回去,乌尔衮行礼告退,还没走出帐篷,皇上又把他叫回来了。
“你先等等!”
皇上看向三阿哥,心中若有所思。
皇上带三阿哥来多伦诺尔,一是为了撑场面,让外人看看,自己的皇子们多么优秀。二是皇上喜欢三阿哥,想带他来长长见识。这孩子虽然闹了点,但他心肠好,不讨人厌。就像梁九功说的,有时候让他闹一闹,心情也变好了。
可是吧!总是看着他闹,皇上偶尔也会心情不爽。怎么就你无忧无虑的?想怎么耍就怎么耍,完全不在乎脸面体统,倒是让我跟着悬心?这可不太公平。
皇上见不得三阿哥太自在,他想起来之前,三阿哥答应的好好的,让四阿哥管着他,他就听话。可四阿哥来了,他不还是搞事吗?自己说过的话全不记得。
看来四阿哥还是不太行,四阿哥太会惯着三阿哥了,还是得找个更厉害的。
皇上心念急转,指着三阿哥说道:“你搬出来,搬到乌尔衮那里去住。”
“啊?”
三阿哥一皱眉,一撇嘴,差点暴露本性,他轻咳两声,忙装出个正常样子。
“皇阿玛又说笑了,我是您儿子,怎么好搬到巴林部去?”
皇上笑道:“你二姐最疼你,这次她没能过来,你同你二姐夫多多亲近,回头乌尔衮回去了,也有话好跟二公主讲。”
乌尔衮也是很喜欢小舅子的,“是啊!三弟你来吧!我家里的人都喜欢你!”
三阿哥点点头,只是一味地笑,“好,好,我这就回去搬东西。”
他咬肌紧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我也很喜欢姐夫!”
乌尔衮笑着行礼告退,“我先出去,吩咐下人安排帐篷。三弟你不要急,一会儿我去帮你收拾东西。”
乌尔衮兴高采烈地出去了,三阿哥心中气闷。
“皇阿玛,你故意使坏!”
皇上才不会承认,他故作惊讶的样子,“怎么会?我不是为了你好吗?难道你不想二公主?”
“我想姐姐,但不想姐夫!”
三阿哥气呼呼的直跺脚,嘴里像长了个摩托车似的直哼哼。“你们到底懂不懂姐姐和姐夫的差别,姐姐是亲的,姐夫是捡的,就那地位还不如陪嫁丫头!”
大阿哥在旁边幸灾乐祸,“今天真是个普天同庆的好日子,终于有人能克制住咱们三阿哥了。乌尔衮就像道士用的符箓,啪往老三脑门一贴,他这个妖孽就再不能兴风作浪!”
皇上拍手赞道:“好!很好!这个比喻最贴切!”
四阿哥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是看表情,他也是赞同的。
三阿哥冷笑,发表自己的反派言论,“你们别高兴的太早,我一定会回来的!”
三阿哥摔了门帘出去了,皇上感叹道:“要是他和二公主换换就好了,早早把他嫁出去,省得我烦心。”
梁九功笑道:“要是真嫁出去了,只怕您还舍不得呢!”
皇上嘴硬,“谁舍不得,胡说!”
大阿哥故意说道:“那给老三找个邻国的公主或者女王嫁了吧!”
四阿哥也附和道:“我看在喀尔喀选一个大汗的女儿就很合适,喀尔喀彻底归顺,两方联姻,时机正好。”
皇上恼羞成怒了,“你们也不学好的,跟着老三学了油嘴滑舌,还不滚出去!”
大阿哥笑嘻嘻地行礼,拉着四阿哥走掉了。
三阿哥搬到乌尔衮那里,自然要端起架子装起来。乌尔衮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带着三阿哥先去见过巴林郡王,没过多久,驻扎在附近的几个部落王公也过来找三阿哥说话。
他们倒不是要刻意拉拢三阿哥,一个没有官职的皇子,表面上尊重就行了,他又没有实权。特意过来拜会一下,只是为了让皇上知道他们的态度。
他们尊重三阿哥,更尊敬皇上,即便喀尔喀与漠南蒙古一样的编制,那也是漠南蒙古与朝廷的交情最深,希望皇上不会因为有了新的助力就忘了他们。
事实上,三阿哥能到乌尔衮这里住下,在漠南蒙古各部的眼里,这就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这代表着皇上的态度,他们漠南蒙古各部与大清是姻亲,关系牢固,喀尔喀各部不曾与大清联姻,皇上待他们再好,到底不是一家人。
皇上和三阿哥也不会想到,一个玩笑之举,居然会给漠南蒙古各部吃一颗定心丸,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三阿哥在乌尔衮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是早早起来,与各部王公贵族观看册封典礼。
皇上将喀尔喀划分为三十四旗,废除过去的‘大汗’之类的称呼,改为朝廷专用的爵位制度,如亲王、郡王、贝勒等。
喀尔喀各部的王公贵族提前演练过礼仪,他们按照朝廷的规矩,行三跪九叩之礼,接受了皇上的册封。册封的圣旨和各种赏赐发下去,喀尔喀各部喜气洋洋。
乌尔衮不屑地哼了一声,“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给点好处就高兴地昏头了。”
站在一旁的三阿哥皱眉,低声呵斥道:“慎言!姐夫,这里不是淑慧长公主的府邸,由不得你信口雌黄!”
乌尔衮惊讶地看着他,“你训我?”
“不敢,只是希望姐夫知道,你在家的时候可以随意,但在外头必须小心,就是说梦话也不能说秃噜嘴了!”
三阿哥看看左右,周围到处都是人,他现在不好开口细细地解释。也幸好乌尔衮这人还算听话,他虽然在心里抱怨三阿哥,但还是按照小舅子的意思闭上嘴了。
隆重的册封仪式结束后,皇上在自己的御营前准备宴会,只招待喀尔喀各部,佟国纲等心腹大臣作陪。
另外有宴席摆在营地外围第二层,由三位皇子以及随行大臣招待其他蒙古贵族。
皇上那里的宴席不像昨日那样隆重,气氛比较轻松随意。皇上很和气地询问喀尔喀各部的情况,了解来会盟的王公贵族,大概探听一下他们是怎样的品性。
外面的宴席就热闹多了,有酒有肉有歌舞有表演,而且皇上不在,大家伙更自在些。
宴会持续了很久,知道下午日头偏西了,宴会才散。
回去的路上,乌尔衮终于找到机会抱怨。
“我好歹是你姐夫,你怎么能训我呢?这样可有点没大没小了。”
三阿哥早就想说他了,“并非是我故意为难姐夫,实在是姐夫太不小心。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什么都能说,哪怕是你当面冲撞了皇阿玛,皇阿玛宽宏大量也不会跟你计较。但是在有外人的场合,你一定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就好比刚才,你周围站着那么多人,万一有人把你的话传到喀尔喀各部的耳朵里,他们听了能高兴吗?皇上大费周章拉拢他们,这一次会盟花出去多少银子,运来多少粮草!不能因为你的一句话,让喀尔喀各部心里结疙瘩吧?你现在是皇上的女婿,是巴林部未来的继承人,你说的话不代表你自己,你要为皇上,为巴林部考虑。”
乌尔衮讪讪地摸摸鼻子,但侥幸心理让他嘴硬,“不至于那么巧吧!不可能就因为一句话坏了事吧!”
三阿哥冷笑,“姐夫还是从小到大过得太好了,看来巴林部没有人敢与你争宠啊!要做坏事的人都能无中生有,更何况是拿着你现成的把柄大做文章?”
原本晴朗的天空聚集起乌云,厚重的云彩遮住太阳,三阿哥觉得草原上的风冷了起来。
他拽了拽领口,在心里长吁短叹。
可见人无完人,乌尔衮这人虽然实诚可交,但他实在没什么脑子。只是苦了二姐姐了,将来不知道要为他操多少的心。
三阿哥劝道:“姐夫要是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将来尽量少说话吧!”
乌尔衮被教训了一通,心里头闷闷的,不过他还是应了下来。
三阿哥看他一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乌尔衮粗疏的性子大概是改不了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提起一个乌尔衮喜欢的话题。乌尔衮很快又欢喜起来,兴致勃勃地跟他聊了起来。
册封仪式后,皇上准备了大阅兵。
八旗军队在草原上设置一个假想敌,然后表演了冲锋和战阵。最后火器营取出大炮,让蒙古各部看到了火炮的威力。
去年征讨噶尔丹后,皇上一直在总结经验教训,他加强了火器营的训练,精进了武器装备。鄂伦岱虽然为人讨厌,但他在军事方面还是挺有本事的,如今火器营就是他在管着。
阅兵仪式既是震慑,同时也是鼓舞,喀尔喀各部看到这样军容整齐的军队,再看到威力这么大的火炮,对朝廷也更有信心了。
阅兵仪式后,皇上并没有急着结束这次会盟,喀尔喀的王公请皇上去他们部落的地盘转一转,遇见贫苦百姓,皇上体察民情,赏赐金银。之后皇上又选了一处好地方,建立寺庙。
三阿哥只能在心里大喊佩服,皇上真是面面俱到,连宗教都考虑进去了。
喀尔喀的事情圆满解决,皇上宣布会盟结束,让蒙古各部回到自己的地盘,他带兵回京。
回去的路上,三阿哥终于摆脱了乌尔衮,他甩着胳膊呼吸着新鲜又自由的空气。
甩着甩着佟国纲过来了,他皱眉问道:“三阿哥,你在干什么呢?”
此时的三阿哥一只胳膊高举,另一只手挡在腋下,他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慢慢放下手,“没什么,我在进行腋下护理。”
我警告你哦大国舅!我腋下干干净净,白得反光,比足球场的大灯还要亮!就问你怕不怕!
佟国纲皱眉摇摇头,他刚想教训两句,但转念一想,他和三阿哥刚刚缓和关系,还是别多嘴的好。于是转头离开,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队伍休整了半个时辰,继续出发往前赶路。
三阿哥看天气不错,难得从马车里出来,骑上自己最喜欢的枣红马。
皇上的马车里传来说笑声,三阿哥侧着耳朵听了听,佟国纲骑马追过来,抬手把他脑袋掰回去。
“你这样是窥探皇帝,是大罪!”
三阿哥:“那是我亲爹,我不过听听他说话,那又怎么了!他在跟洋人说话,无非是聊一些几何算数,天文历法之类的东西,他又不是跟小老婆谈情说爱,怕什么的!”
佟国纲被他噎得够呛,他从未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佟国纲和三阿哥也是对付了,他们都觉得对方脾气差,认为对方胆大包天,觉得对方是反抗式的人格,最喜欢跟人对着干,是那种唯我独尊的类型。
佟国纲说道:“看在咱俩认识一场的份上,我只警告你一次!那是帝王,你要摆正自己的身份,轻忽不得!”
“那你以为为啥跟皇阿玛拍桌子呢?”
三阿哥没见过佟国纲跟皇上拍桌子,但不妨碍他自我创作,“我早就说了,我举荐的官员最适合这个位置,你必须用他!你不用他,我就哭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