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三阿哥无意与孩子计较，弘皙礼数周全，言语妥当，总不能因为他眼睛里藏着一点不服输的情绪，三阿哥就喊打喊杀。
旁人一问，你为什么要收拾侄子啊？
因为他的眼神带着挑衅！
哇！那听起来三阿哥更像神经病了！
既然弘皙请教了，甭管他是什么目的，他愿意学，三阿哥就多教导几句。
“现在的税收制度是从顺治年间定下的，除了关税、商税等税收项目，丁税也是一个重要进项，但它从最开始就存在弊端。
朝廷规定，丁税每隔五年审核一次，这个审核结果要和官员的考核挂钩。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官员们不敢降低丁税的收益，所以就会存在瞒报浮夸的问题。
如果是战乱饥荒的年月，明明没有那么多人口，但官员们为了自己的考核，还是要想办法多往上报一些。可没有那么多人丁，税收的钱从哪里来？当然是从百姓口袋里掏。原本没生孩子的人家，硬是给他多报两口人，这税银也就分摊下去了。
那近些年没有战乱，饥荒也少，百姓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不会的！这就要提到士族乡绅了，像是做官的，举人，贡生，当兵的，这一类人以及他们的仆从都不必交丁税。许多贫苦人家为了逃避丁税，便投奔在乡绅名下。”
弘皙想了想，“可这是朝廷律法允许的……”
“确实没有违反律法，但是弘皙啊！人类制定的规则总是有限的，但人类的智慧是无限的。他们没有违反律法，但他们的行为造成了很严重的恶果。
一个地区内，人口数量是固定的，税收额度是固定的，乡绅士族不必交税，穷困百姓都投在乡绅门下，长此以往，正常交税的人丁越来越少，那么朝廷的税收从哪里来？只能分摊在普通百姓身上。
他们不愿成为乡绅的附庸，又拿不出那么多丁税银子，最后即便是丰收之年也吃不饱肚子，只能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咱们这些人是天之骄子，从来都不知道穷苦两个字怎么写，不知道一文钱就把人逼上绝路是什么滋味……”
“可是……”弘晖犹豫了半晌说道，“三叔要解除乡绅们的优待，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乡绅士族是维护大清江山的基石，强行逼迫他们交税，这样的行径似乎有些……刻薄！”
三阿哥叹气，“是的啊！肯定要落下一个刻薄的名声，但如果要说他们是维护江山统治的基石，那就抬举他们了。”
弘皙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三叔会说这样的话。
士农工商，谁贵谁贱一目了然，三叔身为太子，竟敢说出这样的话，他就不怕大臣们寒心，他就不怕天下乡绅口诛笔伐吗？
三阿哥满脸严肃，用自己浅薄的知识给弘皙科普阶级斗争。
“王朝统治的过程也是一个斗争的过程，你我站在统治阶级的角度，现在抛开私人情感，残忍冷酷一些，然后低头去看下面的百姓，其实农民才是统治的基石。
乡绅确实掌握着话语权，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人口数量最多的还是农民。以现在税收的情况来看，丁税每年大概能收三百多万两白银，在整体税收中所占的比例不算多，可是为什么还是要改呢？因为对朝廷来说，三百万是小数目，对百姓来说，每人每年交一钱银子都是一件大事。
乡绅官员不在乎百姓的死活，这里的农民破产跑了，还有别的农民交税，反正税钱也不会落到乡绅手里，他们是不在乎这些的。但流民太多，容易生出祸乱，比如落草为寇的，比如各地流窜偷鸡摸狗的。最后流民越来越多，只能造反找一条活路。
我们是统治阶级，你来说说，我们应该跟谁斗争？”
弘皙小声答道：“跟……跟乡绅斗争。”
“是的，太阳日复一日东升西落，但世界是在变化的，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利益倾向，乡绅拥护统治，但他们也在为自己谋利。统治阶级要依靠乡绅向下治理，同时也要维护农民百姓的利益，避免他们走向极端。即便是咱们统治阶级内部，也有各种争端。”
统治阶级内部的争端？那不就是争储位，争皇位！
弘皙是很敏锐的，急忙站起来行礼道谢，不敢让三阿哥讲下去，“多谢三叔教我。”
求求三叔别再往下讲，再讲下去他真兜不住了。三叔真是个大嘴巴，啥话都敢往外秃噜！
三阿哥过了一把当老师的瘾，心里也很爽。他咂咂嘴，又鼓励几句。
“嗯，小伙子很精干嘛！好好上进，我看好你哦！”
弘皙讪讪地笑了笑，忙退下去了。
弘皙先交卷，没有别的事可做，他先离开了。剩下的人有的完全不通，这会儿查资料看的头昏脑涨，耳朵里听着三阿哥指点弘皙，勉强懂了一些。
还有一些如四阿哥和八阿哥，他们早就琢磨过税收的事情，只是他们做不得主，所以只是留心罢了。像他们这种心里有数的，也不必查看太多，照着心里的想法写就是了。
四阿哥也染上了三阿哥的习性，现在也有点不管不顾的，他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心里的想法全都写出来了。管它会不会太激进，只是写在纸上的东西，写就是了！皇上爱看不看！
八阿哥想得就比较多，他的建议更委婉，更温和，不想落于人后，又不敢太拔尖，写起来很是吃力。
等所有人都忙活完了，天都快黑了，三阿哥也不留他们吃饭，直接撵出宫去，然后拿着剩下的文章送到皇上那里。
皇上闭着眼正在休息，一个宫女给他按摩额头，一个宫女给他捶腿，老头子很会享受呢！
“他们都写完了？”
皇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三阿哥一眼又闭上了，“你看他们写的怎么样？”
三阿哥把文章放好，用镇纸压住。
“我没看，明天您有空闲了自己看吧！”
皇上又又又生气了，他胳膊一撑坐了起来。
“亏你还是太子呢！你就是这样为我分忧的！这点小事都懒得做，我要你何用！”
三阿哥眨巴眨巴眼睛，扭了扭身子，“可是……可是人家就是很娇弱呀！哎呦，那么复杂的东西，人家看不懂了啦！”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果真看不懂吗？我怎么听说，你给弘皙讲了一堆大道理，还说什么阶级，什么冲突，还要拿乡绅开刀！”
三阿哥不满地眯起眼，“您怎么能派人偷听我说话呢？是哪个大嘴巴告诉你的，看我撕烂他的嘴！”
“你都有胆子说，还怕我知道？”
“当然了，我正在青春期，我是有隐私的！我愿意跟你交心，但你不能偷听我的秘密！你听了就算了，还要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不要面子的吗？”
皇上又躺了回去，他哼笑一声，“你说话很有见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什么要瞒着人？”
三阿哥站累了，直接坐在皇上身边，还撅屁股把他往里拱一拱。
“唉，我这样的美貌，已经承受了太多，若是让世人见识到了我的智慧，追逐者甚多，我身上的负担就更重了！我不愿意背负那么多！”
皇上：“……闭嘴，我要吐了！”
皇上又闭上眼休息，三阿哥看他不说话了，便提出告辞。
“我也该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皇阿玛先休息吧！明儿我再进宫看你！”
“等等！”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挥退宫女。
“皇子们写的东西，我不必看，大概就能猜到内容。能用得上的就两份，一份是老四写的，一份是老八写的。依你看，我该用哪一个？”
三阿哥笑了，“这还不简单，谁写的好就用谁的，如果写的都不好，那就挑拣出一些优点，舍去缺点，稍微折中一下，这章程不就写出来了？”
“你说的容易，那这差事谁去办？”
三阿哥拍着大腿笑道：“那更简单了！自从我当上了太子，我也感觉到下面的兄弟们虎视眈眈了！就他们那小眼神，我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可瞧不上我了，肯定是嫉妒我的美貌和受宠！您把他们全派下去，监督地方官员推行新的丁税制度！
最好是实行官绅税收一体，让乡绅也交税！就说是皇子们极力要求推行的！得罪人的差事都交给他们，最后咱俩落下好名声！”
三阿哥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小人得志四个字演绎的活灵活现。
皇上：“……”
他的沉默不是反对，他是有点心动了。
“这样做不太好，容易招来骂名。况且你让他们下去监管，他们就会好好干了吗？你想的太简单了！到时候他们和官员勾结在一起，反而比现在坏十倍。”
“这也容易！您把儿媳孙子孙女都抓起来，看哪个皇子没有好好办差！谁敢忤逆您，您就杀一个人质！我倒要看看他们头有多铁，难道他们不要老婆孩子了？”
三阿哥笑得坏坏的，好像只管出主意，不管后果的疯批谋士。
皇上：“老三……我小看你了，你可真不是人啊！”
“还好吧！有那么糟糕吗？反正我只是出主意，我又不动手！”
皇上气得不行，你出这样馊主意，你不动手谁动手，难道叫我亲手杀儿媳孙子？
皇上胸膛起起伏伏，“滚滚滚！滚出去！一天不气我，你就心里难受！”
三阿哥贱兮兮地行抚鬓礼，“那儿子告退啦！晚安，么么哒，皇阿玛，宝宝爱你！”
说完抛个飞吻颠颠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