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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造谣有道

这是不可谓不阴险的一招,却也是不可谓不高明的一招。

首先,这个消息集齐了所有江湖人爱看爱听的爆点要素。石观音与“素手裁天”这两个大人物被放在事件的两端——尤其是后者,可谓是风头无两——再渲染以江湖最爱的正恶之论,如此便注定这个消息会用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一经放出,便是济南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出两日内,就会穿进汴京城去,引来无数目光。而在如此目光之下,济南城必定将走在风口浪尖,谁都不得再轻举妄动;

其次,石观音这个一直藏在背后的人,也会被谢怀灵一举推到台前来。她是不是真的想杀谢怀灵不要紧,她是不是在济南城都不要紧,甚至她本人的意愿、是否会恼羞成怒,这些全部不重要,从谢怀灵将她按在自己的对立面开始,她就只剩下真的来杀谢怀灵这一条路了。如若她不来,就将从此声名扫地,本就是魔头的人,在江湖上将连畏怕的待遇都得不到;

再者,随着石观音的泥足深陷,身为她儿子的无花与南宫灵也绝不能轻易脱身。谢怀灵是没有直接指向这二人的证据,但是,她是道德那么高的人么?她是什么非要证据的程序正义坚守者吗?她造假都造到蔡京头上来,她为什么不敢造这对兄弟俩的?这么一闹他们注定跑不了,而只要他们不跑,谢怀灵有的是法子可以用在他们身上;

最后,就是她最直接的目的,谢怀灵在南王府身上没有压榨到她想要的利益,她不打算就这么放他们回去。

放消息时,她便已经刻意留出了“石观音”疑似有人相助的空白,可供人遐想,这片遐想在这里,就意味着谢怀灵只要想,就可以攀咬到南王府身上去。皇亲国戚又如何,在江湖事中如此深陷,闹大闹大了就是闹到天子眼中去,不死也要脱层皮,郡主自然知道利弊,更自然知道,她必须再陪谢怀灵一局。

她从此就与石观音是一条路上的人,要么干脆联合石观音杀了谢怀灵,要么彻底在谢怀灵手中玩完。同时,她还要赌谢怀灵有没有后手,会不会死了也能把他们全拖下去。

这其实是是个相当不容乐观的局面,但那位郡主都小心翼翼地活了这么多年,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不惜去下一次又一次的狠手,怎么可能还会放弃。

至于一些其它的方面,会不会被戳穿什么的……得益于金风细雨楼“天下忠义第一楼”的好名声,没有任何人会怀疑这个消息是假的。拜托,这可是金风细雨楼哎,石观音名声都差成什么样了,金风细雨楼造这个假干什么,无论是谁听到这个说法都只会觉得是说这话的人脑子有问题,绝对想不到谢怀灵岌岌可危的下限和道德上。

综上所述,这是个堪称绝妙的计划,在济南也不会有神侯府来插手,谢怀灵想造谣就造,谁能拿她有办法。唯一的风险就是她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逼其他人入局,会不会玩完、翻车,不过在这点上,谢怀灵也有她自己的准备,不必多说。

她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不仅仅是近乎傲慢的自信,对谢怀灵来说……如果她的计划有疏漏,那就是她该死。

落子后就不要后悔,更不要顾虑,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随着消息的传遍,一大早任慈和叶淑贞就知道了石观音口出狂言、威胁谢怀灵的事。只是他们没有打扰谢怀灵的睡眠,也根本没有找上门来,还是好好地让谢怀灵睡到了下午。

不是谢怀灵提前打过招呼,也不是有人替她拦下了,而是她为南宫灵和无花埋好的雷,很简单的就引爆了,一个整个上午,任慈和叶淑贞自顾不暇。

买通丐帮的人不需要多长的时间,买通一个长老,更只是金风细雨楼抛出点甜头的事。她排好了一出丐帮长老在听完石观音与自己的消息后,立刻指认南宫灵,声称曾听闻南宫灵暗地里称呼石观音为母亲的好戏,每一句话都是她亲自推敲,不需要更多的证据,被石观音害了一生的叶淑贞瞬间便精确地应激了。

再往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任慈爱儿子,任慈也爱妻子,再有长老义正严辞、以自身性命发誓,群情激愤、众口铄金,他不能不查,喊人先将南宫灵拿下禁足,再细细搜查。

而无花知道这一系列变故的时候,就已经晚了。他也被牵连,长老一口咬定听过南宫灵喊他兄长,于是他也被一同拿下,禁足再另外的地方。谢怀灵不担心他们会跑,只要石观音还要用他们,就不会允许他们离开丐帮。

再等谢怀灵睡醒时,丐帮已是被这一系列变故冲得晕头转向,虽然担忧她的事,也只有派几个长老来同沙曼商量的精力了,而这些人也被沙曼很快地打发走。

不过,也还是有别的人在等着她的。

“谢大小姐。”陆小凤等她等得都想去屋外的花田里刨蚂蚁窝了,吊儿郎当地躺靠在榻上,眼皮直往下掉,“你也太能睡了,多大的事都睡得着,我可是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谢怀灵其实还有点困,单纯是饿醒的。她吃的不多又连轴转了那么久,按理来说早该透支了,纯粹是意志力好,才能再爬起来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扯皮:“那你就再多等等,等过了一年,花就再开了。”

又被她怼了的陆小凤“非也非也”地摇着手指,故作高深道:“我倒是能再等一年,可是谢小姐形势不等人啊,莫要白费人心意。”

“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听不懂。把我碗端过来,不吃饭就出去。”

花满楼忍不住笑出了声,而装文绉绉失败的陆小凤只得把饭碗给她,然后和花满楼一人端起了一个碗。

他们都吃过饭了,不如说这个点才吃饭的除了谢怀灵不会有别人。但她说了,不吃饭就出去,所以他们两个也还得再填填肚子,排排坐在谢怀灵对面,一时间看起来倒也分外的乖巧。

只是吃不了两口,陆小凤就会破功。他说话时总是神情先动,因而引人注目,叫人情不自禁把他的话听进去,尤其是还是在这个心中有事的情况下:“你先吃,听我问就行。”

话罢他开门见山,也不觉得还要与谢怀灵寒暄什么,或者这是什么不能当面问的话,问道:“闹得满城风雨的石观音这事儿,是真的?她真打算来害你?”

谢怀灵为着维持生命体征,味同嚼蜡地吃着嘴里的菜。她慢吞吞地咽下去一口,喝了口后才更加不紧不慢的回,措辞含糊,模棱两可:“假不了。”

石观音反正是必须要来的,自然是假不了。谢怀灵也不算是骗了他们。

陆小凤的脸色才凝重地沉了下去,花满楼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向着她“看”了过来,真切的体贴丝丝缕缕,是装不出来的。他沉吟片刻,道:“我想,怀灵你心中已是有了主意吧?”

谢怀灵顿首。她不可能向他们透露出计划来,但是隐约的轻轻一提点,也是能做的:“放心吧,她不来找我,我才算是麻烦了。我可是等她也有些时候了。”

陆小凤听出了点意思,与花满楼相视,再想起来了上午闹得沸沸扬扬的南宫灵的事情,心中明镜知道不必再问,顿时也轻松了不少。

他不喜欢江湖上名利的争夺,但是奈何他的朋友深陷其中,闹得他也要来担心一番,现下才算是重振精神,笑道:“早知是这样,我就等过了你的饭点再来了,路上我还跟花满楼说呢,石观音非要毁你的容来做什么。你不知道吧,我今个早上一起来就听人说这事儿,一口一个说法的,传的一个比一个邪乎。”

实际上是初时版本的撰稿人的谢怀灵做出了一副很是好奇的样子,她也很关心谣言的传播效率:“怎么传的?”

陆小凤摆摆手,说道:“还能怎么传,都说那石观音不自量力,貌不如人还妒忌你,然后把你夸得跟天仙一样。再这么传下去,你都要成天下第一美人了。”

“啊……”谢怀灵一摸自己的脸,很真诚的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她认识到的是自己还是谦虚了,没有那些说书先生敢传,这就是别人比她优秀的地方啊,真是叫人自叹弗如。痛定思痛完她诚恳地回话,“难道不是吗?”

筷子“啪嗒”地一声掉在地上,也许不是筷子的声响,还有谁脸皮的声音。陆小凤捡起自己的筷子,然后看了看谢怀灵的脸,细细地琢磨:“花满楼你还记得吗,其实任帮主寿宴那日初见之时,你有问过我一个问题来着,问的我如何看待谢小姐。”

花满楼接上了他的话,道:“记得,那时你说抛不开长相看。”

然后陆小凤去看花满楼,拉住花满楼道袖子,饱含悔意地说:“是我错了,还是我肤浅了,我现在抛得开了。”

谢怀灵对于陆小凤态度的转变唯有相赠以二字:“没品。”

陆小凤畅快地笑了两声,很乐见于能让谢怀灵在嘴皮子吃点亏。他的胡子也一抖一抖,乐不可支:“总归谢小姐自己能欣赏自己,那不就好了,美丽的皮囊总是江湖常有,有趣的灵魂才乃万里挑一嘛。”

谢怀灵一抬眼:“我知道你在骂我,但是我就当这是句好话了。各人有各人的好,我的性子也有我的用。”

“这话不错,怀灵能这么想就是最好的。”花满楼略一弯眼,春风般的笑吟吟道。

不管是什么话,他认真说出来就都好听。于是谢怀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着问:“还传了别的吗?”

陆小凤想了想,又说道:“再旁的无非就是些揣测了,说石观音是不是被六分半堂买通了,你说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

谢怀灵的动作停下了。她原本还在用筷子点着碗底,在过一会儿就饿和捏着鼻子再吃点之间做她的伟大斗争,直到听见了陆小凤的话,才中断了她的思索,神情也一并凝滞了,仿佛已然神游,滞如木雕。

而后过了几息,她才露出了一个接近恍然大悟的眼神,以手捶心道:“我就说我忘了什么,果然还是学无止境啊,我忘记给六分半堂泼脏水了!”

陆小凤打出了一个问号,就听见谢怀灵再说:“就是嘛,这种好事怎么能忘了他们,还是离开汴京太久了,都不习惯找他们麻烦了。”

“……那是什么需要习惯的事吗?”他惊道。

谢怀灵长叹一口气,眼睑一垂,好不哀痛:“这当然是需要习惯的事了,天下有几个人是我天生的沙包啊。再说了我不找他们,事情也会自己被按到他们身上去的,这就是口碑,所以还不如我成全了他们,这就是日行一善。”

花满楼险些被茶水呛到,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笑,侧过了头去,掩着自己的嘴。陆小凤则是夸张的叹咏,仍然不敢置信,自己又听到了什么,他一个眨眼,看见谢怀灵认真在斟酌的样子:“说的真好,苏楼主有了你也算是一辈子清名尽毁了。”

“这叫天生我材必有用。”谢怀灵淡淡道,“换个角度想,有我在,不管表兄做了什么,只要再看看我,就会发现自己还是个圣人。”

花满楼这回真的被呛到了,扶着桌角咳嗽了起来,一边再去摸自己的手帕。陆小凤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大彻大悟:“苏楼主真乃天下第一豪杰也。”

这就叫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吧,他肃然起敬了。

第92章 旧日红颜

陆小凤就此将苏梦枕奉为天下豪杰之首,认其气量远超常人、必成大事,恨不能膜拜一场、涨涨见识,此事先按下不表,反正谢怀灵早晚要当面取笑当事人的。当天他们三人又胡乱掰扯了些什么,谢怀灵往两人的碗里夹着自己不吃的青菜,一直闹到傍晚,落日西沉,沙曼踏着斜阳,步入了院中。

她不客气地打断了上司的闲聊时光,送走陆小凤与花满楼二位后,快步走至谢怀灵身侧,附耳低声轻语:“任帮主那边,已经查明了,请小姐你过去一趟。”

在金风细雨楼的贵客在场之时,闹出离如此难看的事,其背后之人还牵扯到了贵客,于情于理,都该请人去一趟。谢怀灵稍稍点了点头,也没有评价些什么,问了件别的事:“回信到了吗?”

“尚未。”沙曼声音压得更低,直如春日牛毛般的小雨,落在屋内无踪无迹,“许是还要一日。”

这倒是出乎了谢怀灵的预料。她的信在她列好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送回来了金风细雨楼,点明了她需要什么,向他讨要什么。而她自信这一流程绝不会出意外,也信任苏梦枕,信任他那边更不会出事,那么,为何他的信还没有来?

谢怀灵的目光荡漾到了窗外去,窗外空明几许,满院的澄光暖色,不见分毫的汹涌暗难之意,似是脂凝粉露独照上妆,烟树如萝,日远为镜。

而日远人更远,日外方是人。余尽晚来风的暮晖院光里,她被雕花木窗静雅的影子框在画中,半面夕照半面玉骨,心中不由得想着他。这没有什么缠绵悱恻的情思,只是,当一个女人念及一个男人时,总是容易看起来不一般的。

苏梦枕。她咬着他的名字,真是奇怪了,这是为什么。

苏梦枕。她又念一遍,他此时是在做什么,不来回她的信。

她很少对着谁的名字思考,殊不知此时的怔愣,也常常浮现在苏梦枕身上。一个人见不到另一个人,手中只有她没有公事就绝不来的信,信里只有她谈不上多关切的言语,自然也只能念她的名字。

好吧,无非也就是等等他而已,她很快就想通了。即使是生死迫在眉睫,谢怀灵也还沉得下气,她有时比苏梦枕自己都更明白他的能耐与性格,也知道他不会不理;她也明白汴京的局势,还没有能转瞬便威胁他的东西,于是便也又猜了出来,他打算做些安排。

那就由他来吧。也没有哪里不好。

谢怀灵吩咐着沙曼再等一两日,披上了叶二娘派人送回来的狐毛大氅。因着昼夜颠倒,她看傍晚的天色总没有实感,困意未消,就走进了夕阳的画卷中.

没有走得很近,谢怀灵便听见了声响。

极其尖锐的一声,应该是有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茶杯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茶杯也理所应当地如同她再也把控不了的悲愤,四跃非裂中,跌落了冰凉的泪来,闯进每一个人眼中。

都不用进去,谢怀灵就明白,里面的场景不会有多体面。

她更明白,任慈与南宫灵都通晓武艺,算得高手,尤其是任慈,可谓武林一流,他们感受得到她来了。所以她还是停在了木门前,没有推开这扇门,等到里面的声响平息了下去,多少年中绝望的漫漫长夜都熬了过去的女人,流完了她那一滴眼泪,才轻轻地叩响了门。

谢怀灵留足了时间,所以她没有看到难堪的场面,屋内只有一滩未干的水渍能证明她的猜想,旁的碎片早都被扫了下去,剩下的是家裂恩变的悲香:任慈坐在太师椅上,面有悲戚之色,怀中拦着掩面的叶淑贞,手拍着她的背;叶淑贞兀自低着头,贤良淑德都快刻进信条的人这回连一眼客人都没有看,不时一颤,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而南宫灵跪在太师椅前,手被粗绳绑在身后,衣着虽乱却无血迹,可见任慈还没对他动罚。她的出现让他更是不愿抬头,垂下来的头发淹没了他的表情,只能从身形上看出他的心中混乱。

是任慈先开了口。他怎么会愿意让人看到了妻子的难堪,想将叶淑贞挡得更多些,再说话,声音已然疲惫:“谢小姐,请坐吧。”

谢怀灵闻言便坐下,任慈命人将南宫灵带到隔壁的厢房去,再喊侍女给谢怀灵倒上热茶。

几个身形魁梧的乞丐直接将南宫灵提了起来,堂堂少帮主何时如此狼狈过,他几乎是被带着往前后。厢房的门合上前,南宫灵扭过头看了谢怀灵一眼,看见谢怀灵事不干己地用杯盖醒了一圈茶,对发生的这一切都充耳不闻。

门“唰”地合上,任慈为着谢怀灵的体谅,心中更不是滋味。他是品行上最合适被叫做完人那种家伙,立身处世正如青竹,又深谙仁爱宽慈之道,往往是要求自己比要求别人还要高得多,如今遭遇如此变故,如逢重创,但也是先找自己的不是,去照顾妻子,更显得一朝憔悴,心如火焚,突然苍老。

好在是他身居帮主之位这么多年,更懂得如此紧要关头,自己绝不能乱的道理,说道:“孽子南宫灵,勾结其生母西域魔头与兄长无花,意害丐帮,这般居心我多年失察,竟是今日才发现,叫谢小姐看笑话了。”

谢怀灵从中听出了任慈查到了哪一步,南宫灵的身世已被坐实,出言道:“常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任帮主莫要自责,人心有不轨,是千防万防也防不住的。”

任慈长叹一口气,正是心乱如麻。

他接着说了无花的事,丐帮不便惩处,已经是修书给了天峰大师,请天峰大师来此做主,再提起过去的旧事,又一次叹息,仿佛要把十多年的气一次性叹完。

“十余年前,我与一位前来中原武林寻妻的东瀛武士交手,当时我不知他身受重伤,出手不慎取了他性命。临死前他将南宫灵托付给了我,自责之下,我便将他视若亲子,抚养成人。”任慈说道,“如若我当时知道他的妻子是石观音,南宫灵的母亲是石观音,我是绝不会抚养他的。”

他已不再喊南宫灵做“灵儿”,他们的父子缘分已经结束了。

任慈再道:“石观音此人,与我也算是有怨,妒恨貌美女子也不假,武功更是高深莫测,还需好好商讨应对之策。但丐帮会倾尽全力保护谢小姐的,只要谢小姐在丐帮的地盘上,我即便是豁出命也会做到的。”

不等谢怀灵有反应,靠在他肩上的叶淑贞握紧了任慈的手腕。她终于在剧烈的起伏后重新振作,抬起了头,听不下丈夫说出这番话。

她的面纱上湿了一小块,是她的那一滴眼泪,透出了她如今面容上狰狞的踪迹:“她哪里是与你有怨,是与我,我!”

话罢叶淑贞猛然握住了谢怀灵的手,她掌心冰凉的吓人,仿佛已经是死了,重回旧日梦魇,说:“谢小姐先回汴京吧,回汴京城中去。有金风细雨楼在,石观音不会追过去的,切勿要留下来逞一时意气。她……她的手段,我再也不愿见到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重演了。”

为了更好的说服谢怀灵,她咬着牙将手放在了自己的面纱上。终究是时过多年,她的心性益坚,也知道哀伤没有任何用处,抖着手将面纱扯了下来。

出现在谢怀灵眼前的这张脸,比遇见楚留香的那天,看到的那个名叫小燕的姑娘,她的脸,还要更加可怖。

这已然不该称作是一张人的脸。长久的凝望这张脸,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伤害,而对曾经的秋灵素,现在的叶淑贞,伤害最深。

谢怀灵不愿过多的去描写这张脸,描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世人只知红颜易逝,柔情易老,哪知世上更有世事无常,摧花毁碧,石观音将容貌看作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却又夺走她人的容貌,剩下一个秋灵素狰狞如鬼怪地活在世上,她又有多少次恨不得一死了之呢,又怀着多大的信念才活下来的呢。

“我这张脸。”叶淑贞欲去摸自己的脸颊,却也停住了,没有摸上去,自嘲道,“就是她毁掉的。你也许从前还听过我原本的名字,我叫秋灵素,也曾有过个‘武林第一美人’的虚名。十五年前她来找到了我,然后毁去了我的容貌,也伤了二娘。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手段只会更毒,武功也只会更高,谢小姐,请以我为鉴吧。”

只要还有悲剧重演的可能,她就由衷地不希望看到,石观音再来毁掉谁的人生。

可是出乎意料的,叶淑贞——不,秋灵素——并没有看见害怕,在谢怀灵的眼中,一丝一毫的惧意和对她面目的嫌恶都没有。

“既然是如此歹毒之人,更不应避其锋芒。”

谢怀灵柔软的掌心代替了叶淑贞迟疑的双手,贴上了她千疮百孔、犹若恶鬼的面容。她看着秋灵素的眼神没有任何的变化,这就如在梦中了,多少年过去了,她上次拥有别人这样平和的目光是什么时候?

秋灵素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见任慈的时候,第一次见叶二娘的时候,她曾拥有天下男子的爱慕,如今却也为一个后辈的从容而酸了眼眶。她咬着牙吞下了心酸,又快要为谢怀灵流出第二滴眼泪。

而谢怀灵为她擦去泪意,轻声说道:“秋夫人,我不会走的,作恶多端的是石观音,自然只能有她有来无回的道理。她将您是摧残至如此,手上更是血债累累,这一切都必须要有个尽头才行,莫非这么多年,您就不恨吗?”

不恨?秋灵素的指甲陷进了肉里,该用什么文字,才能够形容她的神情呢,她的声音都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没有一日不恨她……我没有一日不想让她加倍偿还!”

谢怀灵放缓了语调,这就对了,有恨就最好,只要有恨在,人的潜力与行动力就都是无穷的:“那就请您相信金风细雨楼,也相信我。”

秋灵素反握住她的手。清亮的泪珠滑了出来,烫在了谢怀灵的手上,泪珠的主人点了点头。

谢怀灵望着她,又说了:“对了,不知我可否再见一面南宫灵,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他。”

不等任慈决断,秋灵素就一锤定音了。她抓住了谢怀灵的手指,说道:“谢小姐去就好,没有什么不能见的,只是要小心些。”

鬓发垂下来些许,是谢怀灵在点头,这也遮住了她眼中漩涡般的景象,黑云压城.

黑云再散开,托出一个人影的轮廓,人影坐在桌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叫人看不起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道影子轻盈地从窗外翻了进来,避开了监守的丐帮弟子的耳目,还不忘合上窗。

抛却了伪装后,露出来的才是无花的真容,清雅如仙,只看外貌好一个飘然出尘的美男子,真是他肮脏内心最好的伪装。他站定后再侧耳一听屋外的动静,没有人发现他来了,他才慎重地放轻松了些,去看南宫灵。

南宫灵在桌边如同一块石头,是动也不动,无花先开口:“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得了他的催促与疑问,南宫灵才开始说话。他大概的说了说为何会有此祸,无花也拿不准对话有没有被人听见过,心下暗怒,但是事已至此,再去反省也是无济于事了。他眼珠一转,决定先稳下来南宫灵:“此事我会想办法,任慈和叶淑贞,有没有和你再说什么?”

“没有。”南宫灵一口否认,道,“无非就是骂而已,又能如何。”

无花再道:“不过一时之辱,不要放在心上。母亲已经来了丐帮,同我见过面了,一计不成后面还有的是机会,等几日后她就会带我们走,只是还需要你去做些事,任慈不会对你太寒心了,他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去认个错就还会有机会再动些手脚。”

听到这里,南宫灵还在想事的心一跳,他问道:“何事?母亲真要杀谢小姐?”

无花万万没想到这时候南宫灵还记挂着这个,暗骂了一句蠢货,可面上还要笑着,做出兄长该有的做派。不过他又嫌南宫灵容易坏事,并不把事情的全貌、石观音身陷被动的真相说出来:“那是自然,你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不听母亲的话吧,弟弟?”

南宫灵袖子里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想起白日听见的许多话,再听见无花的这声弟弟,心态也早不如往日。他想的不再是天枫十四郎的死,也不是无花和石观音说的血脉相连的亲情,一道深刻的裂痕作祟,他此时再看无花,和此时看任慈看秋灵素,又有何异。

最终他对着无花说:“当然不会。”

第93章 赠以重提

无花诱哄地放低了些声音,真就如同一位再关切弟弟不过的兄长一般,还不忘拍拍南宫灵的肩,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我知道,你是最懂事的。任慈杀了父亲,今日我们报不了仇,来日方长,还有的是办法,至于谢怀灵……母亲自然有母亲的道理,万万不要为此与母亲生了间隙,母亲也是花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了我们的。”

可是南宫灵看着无花的脸,看着这张曾经被他附以真诚信任的脸,却只听得见谢怀灵的声音。

她在门开的声音之后,蹲在了狼狈的他面前,她面上没有对他的嫌恶,他看得见的是哀痛。这位他的心上人,不愧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在她的口中,他告诉她他为何要背叛任慈,然后她便说给了他,一个与无花所说的完全不同的故事。

【……天枫十四郎当年,是为了寻妻来到江湖的。石观音抛弃了你们父子,一个人回中原复仇,拆散你们家庭的不是任慈,是她呀。】

南宫灵忍不住为母亲辩驳,明明是母亲不忍心拖累父亲,又怕父亲担心,一个人回到了中原复仇,却不巧父亲追了过来,最后惨死在任慈手中。

谢怀灵静静听他说完,再温声地直接点出了故事中的漏洞:【如若是不忍心拖累,又为何连借口都不找一个呢,南宫公子,莫要被利用了。】

她再又说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爱孩子,也不是所有的妻子都爱丈夫,这天底下最爱你的,就是任帮主与任夫人。是石观音憎恶任夫人,才设法想去毁了任夫人的人生,她如此神通广大,怎么多年来还不知你们兄弟二人去向,也不亲自为你父亲报仇,偏偏要等到现在?也是因为她恨任夫人啊。】

【我所说的这些,你来日自可去验证。南宫公子,少帮主,你本有这世间最真挚的亲情,最好的前程,不要将泥沙错当作了珍珠,错害了自己,石观音与无花是不会有多在乎你的,此时回头,尚且不晚。】

没有分量的言语重若千钧,在南宫灵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谢怀灵刻意地没有去指责他,因此他几乎听进去了她说的每一个字,而这每一个字都是出口前就被精心打磨过的,此时应计划败露而心神不稳的南宫灵,要如何不被说服。

再者而言,南宫灵当然不是多正直的人,他的心中,就没有惧意吗?他的前途尽毁,他心中就没有波动吗?人终归是自私的,他就能接受万人敬仰的丐帮少帮主要远遁大漠吗?谢怀灵无疑也是为他递来了台阶,他能够望穿迷雾,看见无花与石观音的真面目。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动摇了。即使是他不爱谢怀灵,也难免会付出几分信任,更何况南宫灵本就爱慕她,听她说完后,心中千种心绪一并发作,更是无可收拾。

对着无花的话,南宫灵再也真心的笑不出来,只道:“我都明白的,兄长。不知母亲有什么计划,尽管吩咐我吧。”.

第二日,苏梦枕的信还是没来,谢怀灵还是在等。

剩下的时间还有三四天,她也谈不上着急,苏梦枕道德素质过硬,有望去一战汴京江湖人道德素质之巅,虽然在神侯府那几个的对比下可能没办法当魁首,但是做个前几名之类的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放她鸽子。谢怀灵之所以还在念叨这事儿,是她在想,到底是什么安排能花苏梦枕这么长时间。

她有提出什么很难的要求的吗?也没有吧。

就算有,谢怀灵也是不会反省的。

她且先接着等,顺便做些正事,虽然正事好像是不该顺便做的。总之,她的计划在稳步的进行,稳步到她还有闲工夫再去兼顾别的事,硬凑和着跟陆小凤花满楼一块儿出了趟门。

沙曼自然是不赞同的,万一石观音这时候来了呢,那要怎么办?但她自南王府一事之后,就不再去质疑谢怀灵的任何决定了,她更倾向于去想谢怀灵心中有数,所以即使心中略有微词也没有说出来,是谢怀灵在路上和她聊天,她才提了这几句。

陆小凤出门是为了买船。

再过个几日,就是济南城的灯节,届时满河花灯,人流如水,自然是在船上赏最得意趣,他也有心要贺谢怀灵险中得胜。至于会不会有石观音得手的可能,谢怀灵这般自信,那他肯定是信她的,陆小凤本就不是多悲观的人。浪子,讲究的便是浪得几日是几日,不及时行乐,又何以称作浪子。

说是买船,陆小凤其实也早就看好了,是一条红木所制成的气派船只,寻常小舟价不过一贯钱之数,这条却花了陆小凤足足两百贯钱。谢怀灵当家已知柴油贵,朝廷所造的、专供运输官府货物的官船,造价也只在五百贯与七百贯之间,陆小凤此举不可谓是不豪奢了。

尤其他付钱还付得很是痛快,一点价也不说,更不在乎商贩宰没宰他,一挥手又喊谢怀灵和花满楼去下一个地方。

又是订花又是买酒,花出去的钱比街上的人还要多,好像他才是出身豪富家族的贵公子,偶尔会提醒他记得算钱的花满楼才是那个江湖客。这么花下来,到了最后谢怀灵去买画的时候,对着一画坊的画临时起意的陆小凤往口袋里一摸,猜怎么着,见底了!

看他的眼神谢怀灵就知道是没摸出来钱,花满楼虽说看不见,但比陆小凤清楚多了他的口袋,摇着头说道:“方才都跟你说了,花钱要记着些,也要有个盘算。不要见到了什么就想买什么,更不要什么都不管,想花多少就花多少。”

陆小凤也不觉得尴尬,拨过他那两撇神奇的小胡子,祸水东引地笑道:“哪里能说是想到什么买什么,我也是有计划的啊。再说了,你怎么光说我不说她,花满楼,你这可不厚道。”

他说的是一路上花钱比他还没个数的谢怀灵,这位更是专挑贵的买,说着给任慈和秋灵素带点,就把钱花出去了。

可惜他的祸水东引没有成功,原因是谢怀灵反问他:“提我做什么,难道你表兄也姓苏?”

陆小凤便叫唤了起来,原来是他忘了谢怀灵从不花自己的钱。

不过这叫唤倒也有用,谢怀灵嫌他丢人,拍了一张银票在柜台上,对着小二说:“算账吧。”

还以为忙活了好一会儿结果碰上穷鬼,半天白干的小二顿时如释重负,立即就接过了银票,将腰弯得更低些:“好嘞,我这就去给您三位拿,您是要取汴京送来的美人图,这位公子是要周画师的山水画三幅是吧?”

谢怀灵说是,小二频频点着头,然后一瞧银票上的数。在银票的底部,他看见一个“苏”字印记,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似乎只是个幻觉,而又绝不是幻觉。

小二殷切的神色一顿,似乎是一颗石子跌进了湖面,随机湖水依旧,神情恢复如常,只是用着更快的步子走上了楼。

谢怀灵余光瞥着,眼见着小二上了楼才收回。此处正是金风细雨楼的暗桩,她来亲自取一样东西。

身边的陆小凤还在叽叽喳喳的,话说起来就没有个尽头,又在向花满楼说着钱就是用来花的,试图用自己的理论去说服他。花满楼会被他的三言两语套住才奇怪,轻轻地笑着回道:“这次是有怀灵给你兜底,下次呢,下次再掏不出来要怎么办?陆小凤啊陆小凤,未免也太潇洒了啊。”

“下次自然也有下次的法子,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是掏不出来,也就是去街上晃一圈的事。”陆小凤不甚在意,他本就是黄金万两也不如买自己一笑的性子。

二人虽是说不到一块儿去,但谁也没存要说服谁的心思,花满楼再揶揄了两句,话题就鸟雀般地飞到了谢怀灵身上去。正巧小二将画都抱了过来,陆小凤顺手就靠在了谢怀灵身侧,问道:“想不到你还提前订了美人画,谢大小姐真是有闲情雅致呀,订的什么样的?”

这一方面陆小凤当真是行家中的行家,谢怀灵微微白了他一眼,别过身去解开了画卷的系带:“别想了,不会给你看的。”

她用自己的身子挡着画,陆小凤也不是真心想看,只匆匆地瞧到了一眼。卷上画是一位正在回头的美人,与满树清雪中亭亭玉立,他大略地看了个轮廓,却也记住了美人遇雪更清、遇霜更艳的身姿,和一双仿佛怀有千万种浮华迷梦双眼,顿时便谈笑道:“倒是位绝代佳人,不过你藏着掖着做什么,一张画还能有多大用处不成。莫非你同画上的人还有一段交情?”

“可以有。”谢怀灵将画卷重新系好,淡淡道,“早晚都会有的。不过那一天对于她来说,绝不会是什么愉快的日子。”

说罢她将卷轴递给了沙曼,附耳叮嘱她,让她将画卷和送给秋灵素的东西放在一处去,送回丐帮后不必特意区分开来。

这几乎就是明摆着有意叫丐帮的人弄错,好让画送到秋灵素眼前去。

而此画到了秋灵素眼前,自然也会到另一个人眼前,毕竟她们如此要好,秋灵素总是日日夜夜的陪她,偶尔还会冷落任慈。

这是第二日的傍晚,谢怀灵在心中默数。

这也是另一场倒计时的信号。

第94章 袖手天下

画随着带给秋灵素的礼物,在晚上一并被“错送”了过去,好在沙曼“及时发现”,翌日清晨便去找了秋灵素。

秋灵素眼神如同飞蛾般的扑闪,停在不知何处。等沙曼说完话后,她才抿唇一笑开口,说昨夜去看叶二娘的时候,不慎将画落在她屋里了,会再命人送回去,不用沙曼与谢怀灵担心。

未等沙曼再问,她转头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将此事就此揭过。

好在是她说话的确算数,至少在谢怀灵睡下前,画还是送回来了,只是送画的人,难免还是有些心乱了。

夜风过户,掠人体肤,处处生寒,溶溶成影。谢怀灵在门外见到一个在常人眼中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其面色白如一层一吹就破的窗户纸,其身形也飘忽如一片轻雾,步履间鬼气淋漓,已不大似活人。这意外的来客,左手拿的是要归还的画卷,但却只虚虚用几根手指拿着,仿佛如果不是必须归还,她都不愿意将这画卷拿在手中。

但其实,也说不上意外。

谢怀灵将门推得更开些,说道:“怎么是叶夫人亲自来了,您的身子要多加保重才行呀,快请进。”

叶二娘却摇了摇头。她将画卷塞进谢怀灵怀里,像送走一件晦气物件,神情才稍微好看了几分,勉强地勾着唇角,拒绝道:“不必了,夜也深了,不便多打扰谢小姐,我只是来送还东西的而已。”

“哪能让您来劳累,是您的身子好上些了吗?”谢怀灵问。

叶二娘听见她的话,一个侧眼,而后咳嗽了两声:“能略微走几步而已,大好是没可能了,但也不至于缠绵病榻一辈子,多谢谢姑娘关心了。”

说完,叶二娘淡薄的笑意更浅了,仿佛是她自己都维持不下去了:“对了,我看这画上的姑娘品貌不凡,瞧起来倒是有几分……投缘,不知谢小姐可否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

谢怀灵恰到好处的沉默,而后搪塞过去:“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我从城里的画坊处买来的,画的是谁,恐怕只有作画的画师才知道了。”

“那倒是……可惜了。”叶二娘吐字颇有种故作轻松的切齿感,说罢她便告辞,拂袖趁夜归去。

望着她的背景,直到再也看不见,谢怀灵再合上门,瞥着手中已然是物尽其用的画卷,展开一看,一道被修复过但自此还能瞧见的指甲抓痕浮现在纸上。她盯着这道指痕,盯完后也不卷起画,随手将它塞进了门旁的柜子里。

然后谢怀灵打了个哈欠,转回身去,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地竖在她身后。

大晚上的闹鬼还能闹两个。谢怀灵幽幽道:“你就不能出个声吗?”

三日不见,青年单看脸色,完全是看不出曾他身负重伤,和往日来寻她时一般无二,清贵倜傥,似是二月高山雪枝一数。他将手中的珠钗搁在了案上,这回话意外地少些,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思绪一面神游,一面来同她说话:“我看你在忙。”

谢怀灵的视线扫过他的腰腹。她还记得就在三日前,这一整片都只有血的颜色,隔着一两丈远,就直刺人口鼻:“你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宫九又风轻云淡的说出了了不得的话。

他是有何种灵丹妙药,哪种奇门功法,谢怀灵并不关心。她也只是问问,又说道:“差不多了就该回你的太平王府了。”

宫九并未反驳,颔首应道:“确实。”

一点月光打缝隙里入户,夜愈发深凉,即使是鸟雀叫声还在,也像是万籁俱寂,只觉屋外的一切都仿佛停滞了脚步,风声也失去了踪迹。然而静中才是呼啸,这话何止是一反常态,谢怀灵去看宫九的眼睛,他凝视着她从未有过变化,犹若是毒蛇一条,只在此时目光好似磷火青青,多的是未曾见过的意味。

“我这几日再想一些事。”言辞款款,宫九轻而一叹,“而现在我想通了,所以我要回去一趟。”

“我不想听你想通了什么。”谢怀灵忽而说道。

“你想。”宫九依然是那个宫九,一口断定,想方设法地不让她拒绝。

被他缠上的结局不会有改变,他说他要走,只是不妙的另一种的说法。他能做出什么善解人意的事,又能去体谅谁,有的东西太多太多,人就已然会失去怜悯的能力,要从哪里谈起共情。凉薄的夜中他锁住了谢怀灵,看她的每一眼都比上一眼更加欲穿,目光近了,就好像是人也近了。

没有感受到紧绷得透不进风的威胁意味,他竟然是能称作沉静的,沉静得像某间多年不见光的屋子,在路人刻意的忽视中,谁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一年复一年增长的阴影养出了什么东西,更是谁也不会去看。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求不来你,也没有办法带你走。”

谢怀灵侧过身,朝着窗子走了过去。见她不大搭理,也不妨碍宫九缓缓地说:“但我想的也不错,让我从我的手里松开你,我不认得这行字。不过是是非非,这点念头也都不重要了。”

他黏稠的底色吞没了目中的光泽,瞳仁黑得让人心里发慌,偏偏在这时候,一点都不差的倒出谢怀灵停在窗前的影子,像是把她泡在墨水里整个拓印下来:“我慢慢地想通了,可惜我到这时才想通。我说过的,每一次见面,我都比上一次更喜欢你,而我也一点一点的发觉,比起最初我想要拥有你,不如你拥有我;比起最初我要你来看着我,不如你接受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说罢,他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像在念一首诗。

只围绕自己而活的人提爱都是离不开欲望的,在故事的第一眼,他的确就是欲望的载体,追求的欲望与美色融为一体,于是他开始追求谢怀灵。只是过程如泥潭,深陷的日子里他病得愈来愈重,生长出来瘾症的顽疾,发作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是他能去支配的人,常常是她来支配他,他尝到隐秘的快乐。目眩神迷、天旋地转,区别开了他的过往,上下位的颠倒之后,去伏拜也无妨,她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了他。

冷淡也好,折辱也罢,统统都可以品味……时至如今,他似乎是有些痴了,曾想要过的谢怀灵的回应,到今日本质上也没有那么在乎了。是他用爱欲在解读她近乎无穷的含义,是他全然迷恋她给他的所有,他有时想将她吞进腹中,有时恨不得死在她手里,他拥有这份痛苦和激情的同时也自己享受、沉醉于此。

而这份复杂的心情说到头还是他自己的,宫九已经变了,宫九也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靠着灵魂里永不平息的欲望,他就能一直继续下去,说到底到了现在,他爱谢怀灵这件事,她只要知道就好了。他要的从来都是满足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满足自己,变的只是渴望的方向,他要跟在她的身旁,不停地将他的注视延续下去,在他的有生之年。

“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谈拥有,也更不必谈强求,好在现在也不晚。”宫九说道,“所以我要回去一段时间,去准备一些事。这不会要太久,我很快就会再和你见面。

“到那时不会有谁比我更有用,不会有谁比我更适合合作,你也不会再拒绝我。”

至于是非真情,利用伪作,是不是什么也得不到,要花多大的代价来维系,结局究竟会有多差,他全都不在乎,所有的爱恨,就都由她去。

窗是半合着的,谢怀灵如细丝的发缕飘忽在了潜入夜的微风里,恍惚间像是高台上的某一座塑像,形如白月,听见的言语再多,她的戏份也还是无动于衷,只在垂眼的时候偶尔来看看人。

素月怀辉,一倾万里,是人不用亲眼所见都知道的好景象,但一窗之隔,到宫九的话都消散了,也照不进她两点漆目。她的没有温度的目光一转,这时才漫过他的脸,说:“那你就等着你的结尾到来吧。”

宫九再度颔首,就好像她说的是一言为定,再盯着她,房内许久都没有声音。

到屋外脚步声阵阵,侍女匆匆而来,敲了两三下门后,一封信件被从门缝中推入。宫九离得更近些,用不着她转身,他上前几步弯腰捡起,走到了她的身旁,谢怀灵自他手中抽走信,先看信封上的落款。

姗姗来迟的字迹是“怀灵亲启”,是谁写的不言而喻,不过宫九其实是一个字也没去看的。他看的是谢怀灵拆开信封,然后两根手指捏出来了厚厚的好几张信纸,埋头去读。

信上应是写了些重要的事情,谢怀灵一行行看下去,就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他:“话都说完了还不走?”

宫九只道:“还有一件事。”

其目沉沉,他提起在这间屋子里,最初列出来的约定:“是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谢怀灵草草地翻着信纸,一页一页乱翻书般地跌动。听见他这话,她慢慢地翻起瞳仁,抬去一眼,略一转目,最后又停在他脸上。

短暂的视线流转,就是心思走了一轮。她抽出点思绪来,记忆里的几个疑问串成了一条线,便是半点也不犹豫地问了:“那么你先回答我。你在汴京城安插了那么多人,手也伸到了南王府眼皮底下,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学了一身武艺,宫九,你是要做什么?”

宫九没有沉默,顺应她如月的目光,很是有几分的狂傲。他答道:“天上坐得无能客,如何坐不得我。”

“你想要一试这天下?”

“为什么不?我已身居此位,更进一步也不过人之常情,万人之上青史留名,没有哪里不好。”

谢怀灵点点头。一顾江山,万代豪杰皆过客;再胜王侯,将相也做飞灰笑,这是何足雄伟的千秋之业,这天下又有谁人,能说自己从未幻想过,又有几人不曾野心蓬勃,想要江山做掌中物,宫九对此起心,算不得怪事。

但她说:“我要你退出。”

于是他只说:“好。”

人间数代久,不愿匆匆误。是豪杰长相盼也,留名百年皆识我,试天高盼地长,青山几轮过,轻如指尖萝。

天下万丈水,又作酒上泪。是英才总有憾也,风月千里情萧索,停玉门轻天下,寄身江山落,枯死红尘祸。

所以他只说:“好。”

第95章 一计三子

日月轮转,升沉交替,从不为世间恩怨情愁停留片刻。昼与夜的交接在窗棂上无声地流转,如同孩童指尖捧起的、不断滑落的细沙,抓是抓不住的,留也是空落落的,只在逝去中冷漠地衡量着所有人的等待与焦灼。庭院里的草木兴荣,风过叶隙的呜咽也一如既往,杀局却是走到了该来的位置,终有这一夜。

这是第五日。

期限如期而至,夜色如期而至,将小院深深浸透。

谢怀灵所居的院落外,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凝重而警惕的脸。门前守卫着的人中,为首的是丐帮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长老,面色沉毅得像是铜铁一块,长在脸上的一双锐眼不断扫视过围墙、屋檐,乃至每一片月色下的的阴影。

他身侧跟着个矮胖精干的弟子,他们已是耐着性子守了许久,从日暮途穷,到月满西楼。见四周除了风声虫鸣再无他异,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说道:“长老,眼看这夜都快过了一半了,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那叫石观音的女魔头,今夜真的还会来吗?”

鲁长老回他的话,但目光不动,声音低沉,训斥他道:“莫要松懈。石观音是何等可怕的人物,她既放话要取谢小姐性命,岂会雷声大雨点小?这等魔头,虽说是无耻下流之辈,但也最重‘信诺’二字,将自己那个肮脏的杀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说今夜来取,就只可能是今夜。”

矮个弟子讪笑一下,被骂得有些尴尬,又说道:“可是石观音是厉害,这没错,但天底下又有几个能比谢小姐、比金风细雨楼更厉害的?这要是在汴京城里金风细雨楼的总楼,借那女魔头十个胆子,她敢放这话吗,不见得吧。”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语气更松快了些:“说不定啊,她也就是虚张声势,知道金风细雨楼也不好惹,她真得手了也不会有好结果,今日就是不会来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了清晰且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丐帮弟子握紧了手中的竹棒刀剑,绷紧了全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矮个弟子也闭上了嘴,不管嘴上说得如何如何,也快要流一身冷汗。还好是虚惊一场,火把光芒摇曳,映出来人挺拔的身影,以及两撇修得整整齐齐、仿佛永远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小胡子。

不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还能是谁?

齐刷刷地松了口气,再定睛一看,两三息间陆小凤缓步走到近前来。

鲁长老率先抱拳,对着陆小凤也没有放松警惕,向他说:“陆公子怎么来了,多有得罪啊。谢小姐早有吩咐,今夜特殊,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显然也是知道情况的。何止是知道,谢怀灵还叮嘱过今夜他与花满楼万万不要来管这事,免得刀剑无眼,反而把他们伤了。

可是说的好听,他心中还是难免惴惴不安,系了快石头,夜色每深一分,心就往下掉一分。弄得他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重新披起了衣服,走了这一趟,再回话道:“这事儿我知道,只是今夜躺在床上,不管怎么翻身,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眼皮子也跳得厉害,思来想去,还是得来亲眼看看才能安心。”

鲁长老面色稍缓,他清楚陆小凤与谢怀灵是好友,担心乃是人之常情。他再道:“真是劳烦陆公子挂心了。不过目前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别的什么疑处,丐帮就好好地守在这里,陆公子还是回房去歇息吧,要是有了变故,会有人第一时间通传的。”

陆小凤这个也知道。但是他心上的石头掉不下去,还是左右看着,迈不动自己的腿。

再看着看着,忽生突变。西北角的方向,惊天动地的喧哗一传万里,紧接着,一股浓烟裹挟着冲天的火光骤然腾起,映红了半边夜幕,好似傍晚的火烧云再度烧了回来。

那个方向,丐帮的所有人都知道,是秋灵素的卧房。

守卫谢怀灵院落的众人顿时一阵骚动,如何能不去担心帮主夫人的安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夜里。鲁长老心头也是一紧,一时拿不住今夜有没有人收着秋灵素,忽而听见一声大喝。

“都稳住!”

是陆小凤的声音。

他果然还是得来这一遭,附加了内力的声音洪亮如钟,灌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往日里潇洒自如的人,也有的是精巧的心思,一看火光起处,说道:“且先慢着,任夫人那边自有其他长老和高手坐镇,她本人亦非等闲之辈,怎会为区区火光所伤。这极可能是石观音的调虎离山之计,那边既然闹将起来,正说明真正的麻烦,恐怕转眼就要落到这边来了。”

鲁长老闻言,立刻冷静下来。这话说的不错,很是有几分道理,听得他心中对陆小凤的急智和判断更是刮目相看,虽然江湖中盛名之下多有虚士,但鱼目藏珠,也是有这般真正的能人的。

而能人既是能人,能人说的就绝不假,火光才疯长了几息,一道声音就划过了夜空,直奔着他的眉心而来。

快,极快,好在陆小凤更快,好在陆小凤有一门绝学,叫作灵犀一指!只见他身影一晃,一只手就在电光火石间探出,将身旁的鲁长老拽得一个趔趄向后跌去,另一只手又在同一时间抬起,食指与中指看似随意地在空中这么一夹。

一个看似轻松写意,还颇有几分悠闲味道的动作。但就是这轻轻一个动作,却精准无比地夹住了一次凌厉狠辣的偷袭——在他的两指之间,赫是一枚造型奇诡的暗器。

是有敌袭,周遭弟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厉喝着拔出武器。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黑夜里开出了毒花,窈窕地开在了在院门两侧。突然出现的两道身影,虽皆是貌美女子,出手是与貌相违的狠辣刁钻,一人手持长鞭,鞭影是毒蛇出洞,凄厉地卷向人群,一鞭下去非见骨不可;另一人剑光如作秋水,波光剑气笼罩数人,又阴险地毒招屡出,两人来势汹汹,顷刻间便与守卫战作一团,一时竟难以阻挡。

陆小凤无需分辨,就清楚这是石观音的弟子。心知不妙,他未与去与两名女子缠斗,反而是急速转身摆脱了鞭影的纠缠,撞向紧闭的院门。

心如擂鼓,千钧一发,木门断裂,院门洞开。

陆小凤闯入院中,身形尚未站稳,就看到了今夜的第三道身影。

不好的预感不忍让他白撞一场,火把与月光交织的昏暗光线下,美人凝聚了所有的清辉。虽然一张薄薄的面纱遮掩她的了容貌,但也看得见身姿窈窕婀娜,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群仙失色的极致美丽,虽不见全貌,但仅凭这风姿气度,就知必是绝世美人。

可是浪子头一回情愿女人不要这么美,也头一回无心欣赏,因为她如此玉立,就只可能是石观音。

一见陆小凤闯入院落,白衣美人的目光便飞快地扫了过来。目光相接的一刹那,陆小凤心中更是一凛,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了他身上,不禁暗自惊叹,女魔头之名,还真是没有叫错。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白衣美人左手悄然抬起,一股磅礴阴寒的内力凝聚于她的掌心周遭,下一秒,她身形未动,只是做了一个推出的动作,掌力就隔空拍出,无形压力如同排山倒海般向陆小凤汹涌袭来。

陆小凤呼吸一窒,不敢硬接,轻功一展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掌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击中身后的院墙,发出闷响来,砖石粉末簌簌落下。

但此掌看似声势骇人,沛不可挡,能够一举取人性命,在躲过后他又意识到了些不对劲。陆小凤也是死里逃生过无数次的人,见过的大世面绝不算少,这一掌在躲过后反而透出了些后劲不足的味道,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强盛,还是是这掌力内蓄未发,后续变化无穷,因自己境界不够,才无法窥其全貌?

心思电转,陆小凤不敢以性命相赌。

可白衣美人志不在他,她今夜要杀的也不是他。一掌逼退陆小凤后,她竟是毫不恋战,身形翻飞做了鬼影掠过,用的也不知是什么身法,直扑谢怀灵的房门。

陆小凤暗叫一声不好,到了此刻再也顾不得缠斗与他法,幸是不等他出招,锁住的房门也如院门般破碎了。

是由内而外的破碎,白衣美人都还没有碰到房门,房门就被无比刚猛、也无比浑厚的内力,从里面彻底轰成了碎片木屑无数。四散的木屑影后,陆小凤看见的是一道棍影,正对着疾扑而来的白衣美人当头砸下。

烟尘弥漫,木屑纷飞,卷起灰雾无数,看不清门□□手的景象。

陆小凤不得不眯起眼睛,待到尘埃稍稍落定,再急忙定睛看去。自他的目光而看,只见屋内缓步走出的,哪里是谢怀灵,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威严,手中持着一根寻常竹棒还能舞得虎虎生威,正是任慈。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安排,谢怀灵早已金蝉脱壳,留下任慈在此守株待兔。陆小凤一时又惊又喜,跳了一大圈的心安稳的回到了肚子里,才发觉已是有了一身的冷汗,石头也终于落到了地面,一边想着谢怀灵真是叫他好担心一次,又一边又去暗道妙计,还真是她有办法。

然而,一个任慈能拦住石观音吗?月影摇摇,谢怀灵虽不在此,今夜也还有一场恶战。

陆小凤再去看接下这一棍的白衣美人,视线怔住,浓厚的惊异喧嚣而上。

任慈固然是高手,要接他一棍,对石观音来说却算不上多难,她应当是费不了多大力气的,也许还会闲庭雅步。但眼前的白衣美人,她硬生生接下任慈棍棒的手掌,居然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任慈立刻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收回竹棒,并未继续抢攻,对着白衣美人厉喝道:“你不是石观音,你究竟是何人,石观音此刻又在何处?”

白衣美人缓缓抬起头,被这么一问,身形上平添了几分复杂之色,逼人的气势也在被拆穿后消失殆尽。她说话,语气冷得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指令,她所做的这一切,全然没有她自己的意愿在其中,只从这声音听来,她简直不像是该与凶名昭著的石观音为伍的人。

她说道:“那位谢小姐在哪里,她当然,就在哪里。”.

数缕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异香,在空气中聚合又离散,如是美人轻摇身姿,娓娓而唱。它不是闺阁脂粉会有的甜腻,也不具备佛前供奉香料的庄严,它比这些更幽深,同时也更缥缈些,月下独自开,袅袅吹人面。

香气来源于屋内的一角。紫铜的香炉炉盖镂空,丝丝缕缕的青烟正此处逸出,盘旋上升。它往日里是用来烧药的,如今也难得能烧一回香。

除了香,也还有一只茶杯。

房间中央的木桌上,一只白似满月的茶杯。杯中的茶水色泽清亮,微微泛着点暖黄,要细细一看才能看出,暖黄之上,茶面平直如琥珀,明影俱全,清晰地倒映出茶面之上的景象,是屋顶的横梁、一侧的书架、雅致的灯盏,以及站在桌边,正看着茶面的,谢怀灵的脸。

倒影中的面容模糊了细节,只剩一个清丽的轮廓和沉静如水的眼神。

但是很快,倒影就破碎了。茶面上忽然漾开了一圈涟漪,紧接着又是一圈,波纹轻轻扩散,撞在杯壁上,碎成更细密的水波,将人面绞成了粼粼碎影。

谢怀灵目光深敛,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她的头。

这里是叶二娘的房间,她今夜独坐于此,香炉中的异香是她亲手点燃,慰藉漫漫长夜。屋外,更有金风细雨楼的人在层层守卫,除了沙曼、任慈等寥寥数人,只要她不想,不会有外人知晓她真正的所在与今夜的全部安排。

但,屋里还是多出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出现,但来了也不意外的人。

这个人正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的目光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恨不能就这么将她的皮的品味穿。

这是一个女人。

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她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有许多男人忘了呼吸。

当你看着这样一个美人时,怎么还能想得起呼吸呢。呼吸是多浪费时间的事,你该片刻不停地看她,世界如此美的女人不多,总是见一个少一个,你该去看她长发如瀑,未绾未系,柔顺地披散在身后,衬得肌肤胜雪、莹莹生光;再去看她的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每一处都超出了所谓美人诗中的想象,顾盼皆波。

她的确美得像一尊玉雕的观音宝像,她的称号,江湖人并没有取错。

石观音。

她没有动,谢怀灵看了过来,她也没有动。她在注视谢怀灵,或者说,她在欣赏谢怀灵,像别人该目不相移看她,她就在这么看谢怀灵,看谢怀灵的脸。

她也曾如此看过秋灵素,比她更美的秋灵素。她看了她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那张比她更美的脸了。

所以不是每一种欣赏都值得喜悦,至少石观音的欣赏,未免是有些毛骨悚然。

谢怀灵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惧色。看着这个也许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她说道:“李夫人为何要这么盯着我看?”

被她叫出姓氏,石观音不惊反笑。她有一种格外自大的傲慢,仿佛她已经赢了,谢怀灵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回话的声音柔媚入骨,乍一听还算是亲切:“因为我还没有看够。”

她向前迈了一步,裙裾微动,如云拂月,要看得更清楚:“谢小姐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了,让我好好地看着你的脸。这是多漂亮的一张脸啊。”

石观音叹息般地说道,看似是惋惜,险恶用心却也快要滴出来:“我原本来杀你,是你自己一手所酿,如今亲眼见到了你,倒觉得我本就该来走这一遭。所以,你不要说话了,就让我静静地看到够为止,因为……你要是打扰了我,我也就只能提前动手了。”

谢怀灵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波不动,平滑如镜。她回话道:“既然你横竖都要动手,为什么不能一边看着我,一边听我说话?”

石观音闻言,笑得更漂亮了,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又狠辣的暗藏杀机:“那好吧,我就给你最后一次、这世上的漂亮姑娘,该有的优待,总归你也没有以后了。你说。”

谢怀灵直视着她,问道:“你不该知道我在这里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我不该知道的,我本来就有的是办法。不过你既然问了,告诉你也无妨。”石观音轻笑,“南王府给我提供了不少人力,能牵制住丐帮帮中的诸多长老和弟子。而我的儿子,南宫灵那个蠢货,总归还是有些办法和势力的,任慈厉害是厉害,可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她指的是任慈过于宽仁,以至于容易被利用的性子。

这么说完,石观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怀灵的表情,想看到她的怨恨,她美丽的面容被憎恨染黑:“如何?任慈的愚蠢害了你,让你今夜身陷死地,你恨他吗?”

“我为什么要恨?”谢怀灵回答。

石观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你要死了,你美丽的容颜即将化为枯骨,你为什么不恨?”

谢怀灵却淡淡道:“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心里好过些,那也无妨。”

石观音脸上魅惑众生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这句话里的嘲讽意味太过明显,像一根细针要刺破了她完美无瑕的表象,阴鸷的狠毒很快就从她眼底深处涌了上来,再被她狠狠压下,她依旧美若观音:“死到临头,还如此牙尖嘴利,你名动天下的‘最有权势、最聪明’的名号,难道就是靠这张利嘴得来的不成?”

谢怀灵反而成了能欣赏她脸色的那一个:“你知道我最有权势、最聪明,还在得到一点消息后,就敢孤身到这里来?如果我说,今夜至此,我已赢了你三子,你敢信吗。”

“虚张声势。”石观音冷嗤一声,说道,“说得还真是威风,可是三子,哪里来的三子?你以为你埋伏在外的那些废物能奈何我,他们要碰我的都是无稽之谈,还是说,你指的是你的毒?”

她嘲讽地笑着,一双美目盈满讽刺:“的确算是个聪明的打算。金风细雨楼能弄来的绝世剧毒,连我也难解,你这样不会武功的女子,玩些毒是很聪明的选择,但是——”

话音未落,身形便动,她伸出两根春葱般的玉指,功力深厚得轻易便从瓷瓶上掰下一片薄且锋利的碎片,而花瓶未碎。她再指尖一弹,瓷片做了离弦之箭,眨眼的工夫都没用,就击中了房间角落的香炉。

香炉应声而碎,四分五裂,炉中的香饼和灰烬撒了一地,浓郁的异香也就此中断,不再有新的香气弥漫开来。

紧接着,石观音手指间不知何时又拈了另一片瓷片,看也不看,反手便掷向紧闭的窗户。窗户被硬生生砸开,夜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屋内,迅速冲淡房中残留的香气。

石观音立于风中,白衣飘飞,宛若御风的仙子,又酷似乘风归去之高人。她的笑容变作了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得意,太想看谢怀灵的慌乱、谢怀灵的恐惧,说:“可惜你这份谋算,我也早已知道,我都说过了,任慈害了你。我不但知道你的下毒之计,还知道你早已将解药放在了叶淑贞——哦不,是秋灵素那里,今夜已经被我的好儿子南宫灵偷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

她摊开手掌,仿佛那里曾放过什么东西,再运转起内力,气息平稳悠长,面色红润,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于是笑容愈发戏谑:“解药的味道倒是不错,我进门之前已经服过了。”

然而,谢怀灵还是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竟然又将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我都说过了,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心里好过些,那也无妨。”

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与不对劲悄然爬上心头,她平静的太反常了,反常的让石观音忍不住细思。

难道她还有后招?她又能有什么后招,金风细雨楼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好在是谢怀灵决心做个好人,没让石观音多想,她再次开口:“这只是一子而已。第一子,我知道你今日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第二子,是你自寻败路。”

夜风刮得越来越猛烈,屋内的香气早已被吹得荡然无存。谢怀灵瞥着香炉的残骸,再去瞥着石观音:“这天下,母亲可以利用孩子,孩子自然也能利用母亲,这个道理,你总不能不知道吧。”

石观音心中警铃大作,她下意识地迅速催动内力,仔细探查周身经脉。这一查,就让她脸色骤变。

她再惊骇地看向谢怀灵:“什么时候?!你居然——”

“你什么你?”谢怀灵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冷然,说出的话好不气人,“不是‘你’,是‘我’,都说了你自寻败路,就是自寻败路,不要扯到我身上来,我只是做些预备工作而已。”

听到这话,石观音恨不得生啖其肉,她对谢怀灵的脸再没了欣赏的心思,反而是怨毒已经在心中冒开了泡。

她明白了,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白活了。南宫灵早就背叛了她,投靠了谢怀灵,今夜来之前南宫灵给她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解药,而是真正的毒药,而谢怀灵香炉里点的,才是压制和延缓此毒发作的解药!

难怪谢怀灵要点味道如此浓郁的香,就是为了用香气替她压制毒药,让她不会马上察觉到自己中了毒。然后,再等她自以为看破了一切,亲手毁了解毒的香,又运功得意,到了此时,毒,才会真正开始发作。

反应过来后,被戏耍和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冲垮了她脸上完美的笑,狰狞的杀意汹涌而出。但这怒火只燃烧了一刹那,就又被一种更加残忍、也更加变态的冷意所取代,石观音竟然又笑了起来,剥去了外壳之后,笑得比之前更加美艳,也更加令人胆寒,似乎还能从中听见毒蛇吐信的声响。

“我改主意了。”

她盯着谢怀灵,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不要你死。我要带你走……你要在我的石林洞府里,‘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哼,中毒又如何?”

石观音傲然抬起下巴,内力虽受毒性影响,但磅礴如海的气势还是足够骇人:“你不会以为,就凭这点依靠内力催发的毒,就能将我怎么样吧。杀你我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指头,而你安排的人,即使我中了毒,也没有谁会是我的对手。”

谢怀灵轻轻叹了口气,好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能理解的东西,似乎已非人类了:“真是话多,不仅多,还没有几句聪明的。你就没有发现,你毁了香炉、砸破窗子,弄出了那些动静已经过了一会儿了,但直到现在,屋外还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她看着石观音又一次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南宫灵既然已经背叛了你,就不会再替你处理我的护卫。那么,我的那些护卫,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冲进来?”

石观音一愣,顶着不好的预感冷笑,手上却已经做出了要出招的手势。她还是有着对自己实力的极致自信,道:“原来是还有后手,可是这对我有用吗,就算我中了毒,你又能请来金风细雨楼的谁?汴京太远了,时日不待你啊!”

谢怀灵甚至懒得再看她,又道:“所以我同一句话到底今夜要说几遍,都说过两次了——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心里好过些,那也无妨。”

然后她缓步走了几步,就到了一片垂下来的帘子附近。

风来的正正好,就在此时,窗外的风势变得极其狂暴,怒吼着灌入屋内,吹得灯盏都快要摔在地上变个粉碎。在如此巨大的风力中,厚重的帘子也再不能只是轻轻晃动,剧烈地飘摇起来,入夜无力陷风雨,伏拜何夕红袖人。

狂风呼啸声里,石观音听见了一阵咳嗽声。

这咳嗽声如此痛苦,何其剧烈,像是要将自己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好像病得是马上就要驾鹤西去,听得人揪心不已。

只是,这世上有的是未闻其人先闻其声的境地,石观音已经听出了来人。

她便不能捕捉这份病意,也不能为这份沉重的病意而感到轻松。体内的毒越来越重,伴随着咳嗽声的,阴寒萧瑟的刀意,也终于来了。

帘子之后,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红,红是血的颜色,也是燃烧殆尽的枫叶的颜色。枫叶只该活在秋日里,春日早就是飞灰一捧,而他既然还能燃烧到如今来,本身就是一种惊骇。

所以即使他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寒玉,瘦得惊人,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还一边走一边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让人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散架,也不能去小看他。

在这世上,本就只有嫌命太长的人,才会小看咳嗽中的苏梦枕!

攻守之势易形。石观音的得意、残忍、妖媚……所有表情都尽数崩毁了,她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落进了谢怀灵给她编织的陷阱里——谢怀灵,一切都是因为谢怀灵!

她已经恨上了她,她一定要杀了她!

但人不是想做什么事,就能做成什么事,罢了,这么想能让石观音高兴些,就这么想吧。

塑造绝境的罪魁祸首,已然轻盈地几步走到了苏梦枕的身后。她从苏梦枕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越过他来看石观音,看这个被她用谣言生生逼得亲自前来送死的女人。瘦削的肩膀也可以坚若磐石,石观音怨毒的目光横不过苏梦枕去,就好像他站在这里、他生来于此,就该来为她遮风挡雨。

那些生死杀机,就此就和谢怀灵无关了。

她很满意自己的戏份,也很喜欢她给石观音的戏份,在苏梦枕的身后,她甚至还拖长了声音,这种时候再来最后做一次血口喷人,或者说一次性逗两个人:“表——兄——她把我欺负得好厉害啊。”

然后她松开手,向着屋子的侧门走去。

“要替我讨回公道哦。”

第96章 一别多日

离开了屋子,屋外站着沙曼一个人,还有一道停在几步外的人影,其他的护卫早被吩咐走了,去照看别处的情况,此地空落落的。

沙曼站在树下,顶着清傲的面容,脸色冷淡如霜,像一只踱步徘徊的黑猫。见到谢怀灵过来,猫儿警觉地偏过了头,快步上前将披风为她系上,把剩下的风挡得严严实实。二人就像没有看见一旁的人一般,又或者是不在乎他听到了多少,自若且自得地,交谈了起来。

“任帮主那边如何了?”

“一切都好,如你所料,石观音派了弟子去走一遭,现在已经被任帮主拿下了,由陆公子在看守。”

“陆小凤?”谢怀灵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在屋子里好好地待,也不知能说他点什么,“他又来凑的什么热闹,生怕是伤不着吗。罢了,总归没带上花满楼,更没出什么事。”

继而再问道:“南宫灵那边呢?”

沙曼将披风的系绳打好结,再细心为她梳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今夜她只做了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时间都用在关注局面上,所以对答如流,回答道:“也是稳步按照小姐你的计划进行,他假传石观音的命令调走了大半南王府的人,避免了不少交手。”

谢怀灵颔首,这很好,有个转过弯来后就能听话的人能少去多少麻烦。今夜的丐帮避免了一场恶战,今夜此事也没有闹大到满城风雨的程度,明日放出去的结局要如何书写,就是完全随她心意来了。

她少问了一个地方,不过没问沙曼也必须要说。谢怀灵肯定不会忘,但副手的职责里就有这个,沙曼再说:“任夫人那边,今夜忽然起火,无花的踪迹在别的地方没有发现,很可能是被秘密派去处理任夫人了。”

很危险的情况,丐帮没有几个人是无花的对手,秋灵素在无花手下也走不了几轮。沙曼说这话时藏了几分担心在里面,探出苗头来,然后火速的就谢怀灵掐灭了。

她不以为意,都不大认可沙曼的忧虑,今夜的所有本就是她的棋盘一块,哪有棋子能离开她的预判。她望向秋灵素卧房的方向,火光早就不见了,应该也有个人,从世界上永远消失了:“天峰大师真是时运不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