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礼貌地敲门两次,秦殊便直接推门而入,与端坐在办公桌前的徐敏对上视线。

秦殊用最快速度扫视了校医室。有很淡的消毒水味,有两张用布帘隔开的病床,还有几件干净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而徐敏本人,似乎正在使用他的电脑办公,但他双手摆放的位置不太对,肩膀也略微局促地收拢着。

电脑的键盘仍在桌下抽屉里,鼠标的红光也消失了,由于长时间没有使用过,如今已经进入待机模式。

“徐老师好,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秦殊扬起笑容,一派坦然地拉开椅子坐下来,直接明知故问。

“……不,怎么会。我刚才正在准备教案,”徐敏面色不变,同样露出温和的微笑,“既然秦同学提前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希望这次交流能给你提供一些心理帮助,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中,可以做到共同合作、共同进步。”

一句欲盖弥彰的解释,加上一连串颇为官方的套话。秦殊听着就知道他语气不够真诚,但并未戳穿,反而极其配合地与徐敏交流起来。

秦殊并不畏惧表达自己的感受,倒不如说,他很擅长利用倾诉来减轻自己的负担。这段时间的恐惧、压力和噩梦,那些担心受怕与惴惴不安,以及对于身边亲朋好友安危的忧虑……自从天眼被那流浪老汉打开,秦殊本就有很多话要说。

既然徐敏是他的心理老师,那么这些事情,让徐老师帮忙分担疏导也无不可。秦殊对此没有任何心理障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在谈话的过程中,秦殊甚至把口袋里的眼球偷偷拿了出来,当解压玩具似的捏了又捏,揉来揉去。

灰白眼球在沉默地装死,而目睹了秦殊这一系列动作的徐敏,也在很努力地假装自己看不见它。

可秦殊知道徐敏看见了,他绝对能看见自己手里的眼球,而且……徐敏正在为这颗眼球而感到恐惧,或许逐渐有些坐立不安,连原本舒缓悦耳的声音也因此悄然收紧。

所以秦殊一直在使用近乎侵略性的眼神交流,故意与徐敏维持着长时间的、没有空隙的高强度对视,让他没有半点躲闪和喘息的空间,直到露馅为止。

没错,直到露馅为止。

“秦同学,你……”徐敏似乎有些撑不住了,那幅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和表情出现些许裂痕。

秦殊盯着他的眼睛,盯着那双一张一合的嘴唇,忽然看见了几道很奇怪的细线,隐蔽地藏匿在徐敏眼皮底下,藏匿在他嘴唇和牙龈的连接处……那不是人体皮肤会有的线条。

就是现在!

“别动,不许动!”秦殊蓦地起身踩上办公桌,居高临下一把掐住了徐敏的脖子,将他抓起来按倒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借着屏幕的光芒更进一步仔细观察。

不等徐敏有所反抗,秦殊怀里的灰白眼球也配合地跳了起来,“咕叽咕叽”地蠕动着停在徐敏脸上,留下些许气味诡异的尸液,把徐敏吓得直翻白眼。

“可以啊,干得漂亮芊阿妹。”秦殊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依然停在徐敏脸上的眼球。

他学着刘阳阳的方式来称呼这颗眼球,手上的动作也很轻,就像在安抚一只凶狠鹰隼的绒毛。

而不知为何,他这一行为把徐敏弄得很是崩溃。哪怕被秦殊掐着脖子动弹不得,徐敏也忍不住咬牙质问:“……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这话不应该由我来说吗?你又是什么东西?”秦殊稍稍愣住,继而皱眉反问,“我看见你眼皮和嘴巴里的白线了,你不是徐敏!真正的徐敏去哪了?”

被压在桌上的人沉默片刻,迫于眼球的威压,终于不得不开口解释。

他的声音比徐敏本人要更为阴柔,黏黏糊糊、妖妖调调的,将徐敏的这张脸都衬得更加阴柔。怪不得秦殊总觉得徐敏五官没变,但就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徐敏他就,就在这里啊!这具身子还是他的,咱只是借用了他的身子出来行走……嘶,仙师您要不先松一松手?徐自如徐仙师是咱本家亲戚,他已经允许咱在外界生活了,咱是万万不敢害人的嘛~”

秦殊有点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差。

他听得头皮发麻,但忽然间听到徐道长的名字,还是很努力地忍住了,没让自己露出不礼貌的表情。

“徐道长和你真的是亲戚?你叫什么名字?”

“是呀是呀,咱也叫徐敏呀,是一只可爱悲惨又无害的小狐狸精……”

秦殊眉头皱得更紧,抓起眼球贴在徐敏的脖子旁边,当作威胁,冷声打断:“不要故意撒娇,不要说废话,立刻解释清楚。”

自称也叫徐敏的男狐狸精一呆,几乎要吓得尖叫起来:“我说我说,仙师冷静呀!咱真的害怕这等邪物近身,啊啊……”

于是,十分钟后,秦殊揉捏着再次开始装死的眼球,陷入沉思。

据这位狐狸精所说,真正的徐敏并没有死,但是他的魂丢了,目前暂时不知所踪。这件事可以找徐道长证明,因为徐敏徐老师,确实也是他的远方亲戚。

寻常人若是丢了魂,没有懂得玄机的道士出面指点迷津,可能会直接被家属和医生当作是急病猝死,亦或者是判断为再也无法醒来的植物人,导致“尸体”被迅速处理,而迷失的魂魄继续流浪下去,恐怕再也无法顺利归来。

但徐敏是比较幸运的那一类,他还真有个懂行的亲戚。由于他的魂丢了,留下来的躯壳极其容易遭遇邪祟入侵,于是徐道长一边在想办法找他的灵魂,一边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让一只狐狸精的鬼魂附身在徐敏的躯壳之上,暂时代替他于人间行走,直到徐敏的魂魄被找回来为止。

“等一下,我没听错吧,你是鬼?一只死掉的狐狸?”秦殊仔细打量徐敏的脸,忽然有些不可置信。

“对呀~咱已经死了五百多年,吃着徐仙师家里人的供奉,总要帮忙做点什么。所以这一次,咱被徐仙师封存于一块人皮之内,再用上好的天蚕丝将这块人皮缝在徐敏的脸上,咱就可以暂时附身于他体内,行动自如啦。”

徐敏回答得头头是道,语气甚至还挺欢快的,唯独内容听上去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搭配他阴柔的声线,更是诡异非常。

秦殊眯起眼睛:“……他那张人皮又是哪来的?”

“是徐仙师自己从屁股上割下来的皮肉!他割过好几次了!”

徐敏急忙澄清误会,毫不犹豫出卖了徐道长的秘密法门,补充道:“秦仙师,您放心,咱们老徐家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当年和涂山胡家也是不分上下的。可惜后来情种出得太多,大家都想与人族通婚,那点狐仙血脉早就稀疏得不中用了。”

“不用告诉我你家的历史故事,我只想重新再问一遍——徐敏,你确定你的存在足够安全,不会间接伤害到普通人类?”

“绝对不会。若是换成其他恶鬼附身的法子……倒是有可能害到别人,隐蔽又阴毒,寻常仙师都看不出来呢。”

秦殊眉毛一跳,心脏似乎也跟着跳了跳。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对这方面的知识非常欠缺,很迫切地需要知道更多相关内容。

“还有什么鬼附身的方法?你知道该怎么辨认吗?如果发现有人被鬼附身了,该怎么处理比较安全?徐老师,教教我,下周我请你吃一整只酥皮烤鸡。”

徐敏眼睛“刷”地亮了起来,顾不上自己还被掐着脖子,热切道:“真的假的,酥皮烤鸡?是不是刘李记的那家?!”

不愧是狐狸精,死了也爱吃鸡……秦殊暗忖着,趁势弯起唇角:“没错,如果你多说一点,我买两只给你吃。”

……

喜闻乐见的放学铃声,在下午五点四十分准时敲响。

二中学子如闻仙乐,一窝蜂冲出了教学楼,如同洪水倾巢而出,场面极为壮观。

秦殊拉着裴昭的手腕,熟练地避开了人群,沿着体育馆后方的小道绕路离开。他们赶着要去城东教堂,事不宜迟。

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坐上后排,秦殊却依然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轿车驶离二中,裴昭也安静地忍了五分钟。但发现秦殊居然还是不松手,甚至直接变成十指相扣,他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一直牵着我?”

“昭昭,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没有。”

“那我就要牵着你,我就喜欢这样。”

秦殊理所当然地说着,一幅得意洋洋的耍赖样子,心里却紧张得嘭嘭直跳。

他在尝试那只狐狸精教给自己的方法。

——把脉,把鬼脉。

第24章 我们已经撞鬼了

把脉是个讲究活。

秦殊不是第一次尝试去摸裴昭的脉搏, 但直到听完了徐敏的讲解,他才明白,自己摸到的“心跳”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一截普通的手腕之上, 有对应着不同身体部位的寸脉、关脉和尺脉。将手指放在不同的地方, 所能摸出的结果也有不同的解释。

就算在把脉时能感受到到脉搏跳动,也不代表对方就一定是个健康的活人。

而把鬼脉, 以裴昭作为例子而言, 则首先需要关注他的左手尺脉——更加靠近手肘那一部分的脉象。它对应着人类的生殖功能与重要的命门。

如果尺脉闭合,换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脉搏过于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便说明此人有罹患邪病、被恶灵缠身的风险, 且需要做更进一步的探查。

秦殊没摸到裴昭的尺脉。

他微微抿唇,不动声色地把裴昭挤在车后座上,压在裴昭腕间的手动了动, 向外继续摸索, 直到两人指尖交缠。

裴昭冰冷柔软的掌心, 在他强行制造的桎梏里渐渐发热, 缓慢而平稳地跳动着。

这说明撞邪已久,绝非是两三日之内的突发急病,有点麻烦了。

“秦殊, 你玩够了没有……”

裴昭有些不自在, 似乎是被秦殊异常的黏糊行为惊到了,再次试图拉开距离。他想抽回手, 可挣扎的力度太轻, 指尖缠绕着又被拽了回去。

“不要,再牵一会儿。”秦殊低声拖延,专注而严肃的黑眸如鹰隼锁定猎物, 浮动着墨玉般的幽沉光亮,牢牢钉在裴昭身上。

裴昭一怔,没再吭声,秦殊就理直气壮地把他抓得更紧,继而开始寻摸来自指腹的异常跳动。

食指无碍,无名指也无碍,唯独中指指腹,很快就出现了异常的动静,压得越紧越是明显。

跳动感萦绕在指腹两侧,表示邪灵不是这具身体的先祖或近亲,来路不明。指尖顶端也有感应,说明裴昭招惹的不止是普通鬼物,或许还有高深莫测的神佛仙修,曾在他周围留下痕迹。

更重要的是,这一邪灵在首次死亡、变成鬼怪时的年纪不小,最低四十岁,最高无止境……嗯,无止境。

种种信息结合在一起,秦殊忽然发现,他很有可能要面对一个超级老怪物。

——打得过吗?

见笑了,秦殊连人家的本体都看不清楚,说明他现在肯定打不过。

——裴昭自己清楚吗?

他这么聪明,而且灵性很强、能看见鬼……多少也是心里有数的。

可裴昭却从未向外界求助,宁愿被误会揣测,也没有仔细解释过其中内情。

秦殊盯着眼前人无奈的漂亮眼睛,思考片刻,随即很快就恍然大悟。

只要这层可怕的真相尚未被直接戳破,藏在裴昭身体里的恶灵其实并不会随意出现,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危险!

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大家都不容易。

“昭昭,辛苦了。”秦殊轻叹一声,有些忧伤,心中却同时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他稀里糊涂走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路,无人理解,不可以向外界肆意倾诉,也很难找到足够契合的、彼此信赖的伙伴。

相比起恐惧,更让秦殊感到难捱的,是未来会看似无穷无尽的孤单。

但很显然,这条路上其实不只有他一个人。裴昭肯定已经孤单地支撑了许久,现在轮到他的回合了!

秦殊摩拳擦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变强,努力帮裴昭解决这个恐怖的隐患,务必做到安全、安稳又安心。

裴昭:“……”

裴昭根本没懂他这是在闹什么,被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围堵得喘不过气,藏在碎发遮掩下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淡粉。

网约车的空调坏了两扇,暖气效果很是一般,行驶在深冬的江城马路上,冷意会从窗沿门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来。

可秦殊看向他的眼神像一团火。

裴昭轻垂眼眸,看着两人静静交握的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当然,一路上都在装死的司机有很多话想说。

“两位同学,咳咳,同学打扰一下……圣玛丽亚大教堂到了,是这儿吗?再往里走不让开车了,要下了吗?”

秦殊骤然回神,抬眼对上司机大叔那稍稍局促的目光,才隐约察觉到有细微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也是,他俩一路上什么也没干,就顾着牵手了。

“对,就是这里,谢谢师傅。”

秦殊赶紧出声,拎起被他随手丢在另一头的背包,推开车门,拉着裴昭火速离场。

“麻烦同学给个五星好评……”欲言又止的司机犹豫片刻,还是留下了这句耳熟能详的话,打着方向盘调头消失在路口拐角。

城东建设偏向老旧,整个城区背靠着被政府保护的山丘与江水源头,因此也看不见太大型的商业建筑。

以江流为脊脉,城东稀稀疏疏点缀着各种低矮的钉子户,年岁已久的自建房,以及人来人往的喧闹小摊和菜市场。

生活气息很浓,饮食竞争激烈,适合较为轻简的背包旅行和贫穷食客,年轻人也有属于自己的酒馆夜市一条街。此时正值落日时分,户外烧烤露营的摊子早就摆了起来。

在学业还算轻松时,秦殊还专门呼朋唤友来吃过几次夜宵,每一回都撑到走不动路,顺便借用路边歌手的音响设备,搭着陌生人的肩膀唱几首歌,消一消食再尽兴而归。

不过这次就算了。虽然他有社交牛逼症,但裴昭是个体面人,再加上还有正事要做……两人绕开了热闹的人群,默默沿着江岸的步道向更冷清处走去。

江边气温比市中心更低一些,寒意源源不断钻进了秦殊的外套里。他拉链没仔细拉好,宽松校服被灌进脖子的冷风吹得膨胀,就像是后背莫名其妙鼓起一个大包。

秦殊与轻飘飘的羽绒夹层对抗了好半天,最终干脆直接把外套脱了,盖在裴昭身上,拉着这人冷冰冰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

他也不怕这一时的寒冷,因为圣玛丽亚大教堂就在眼前,坐落于霜雪枯枝交错的江流尽头,背靠着名为“活水岭”的小山谷。

教堂名字取得很宏大,但就像这处山谷一样,都不能算是大型景观。

外墙是普通的砖石结构,通体设计是白色为主,代表圣母的纯净神圣,但如今在岁月里磨损成了黯淡的沉灰。

哥特式的建筑风格,搭配上两座尖顶石塔,在城东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面装饰精细,有几处特意挖出的挂壁石龛,内里是微微偏着头的耶稣小雕像,但也同样年久失修。秦殊眯眼望去,远远就看见了有不少明显的破损。

随着夕阳洒落在灰白墙面,只剩半张脸的年轻圣子身穿灰白旧衣,眼神愁苦,目光竟缓慢与秦殊交汇在了同一处。

秦殊蓦地感到后背一凉,掏出手机给刘阳阳发了条语音,试图用自己的声音打破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气氛。

“刘阿哥,我们已经到教堂门口了,你在哪?”

话音刚落,一个刺目的红点紧接着弹跳而出,幽幽红光骤然点亮了秦殊的手机屏幕。

没信号。信号栏变成了突兀的空白的,警告的感叹号一闪一闪,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秦殊毫不犹豫按下了快捷按键,尝试手机自带的紧急呼叫。没用,依然无法拨通。

于是他面无表情抓住了裴昭的手,将手机塞回口袋,眯着眼再次看向那尊诡异石雕,强行保持着令双方都会感到不适的眼神接触。

“怎么了?”裴昭一怔,无奈地又被秦殊紧紧拽到了身边。

秦殊压低声音,没有偏头看他:“昭昭,立刻检查一下,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没有。”

“那我们已经撞鬼了。”秦殊盯着那双越来越愁苦的石头眼睛,平静判断。

裴昭点点头,轻声回:“这样啊。”

“嗯,小心点,待会儿我去处理,可能会闹出比较大的动静。你不要乱跑乱看,发现不对劲的东西就喊我名字,听清楚了吗?”

“清楚。”

两人简单交流了两句,而与此同时,那尊破损的石雕再次出现了变化。它的瞳仁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翳,圣子那环抱于胸前的双手之上,竟然还仓促冒出两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就像被粗大铁钉瞬间穿透手掌之后,于掌心中间留下了圆孔。这是一个极具宗教意味的动态画面,但配上圣子阴翳诡异的目光,本该忧伤神圣的雕像却显得格外邪门,仿佛被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整体气质陡然剧变。

“滴答、滴答……”

被刺穿的手掌开始流血了。

黏稠猩红的血液顺着伤处滑落,染红了纹理细致的石雕长袍,将圣子的灰白手掌衬出一种……不合理的鲜活感,有血有肉,泛着新鲜伤口特有的漂亮粉色。

时间不早,落日的色泽愈发浓烈,光影透过枯树枝桠和建筑的棱角纹饰,轻飘飘洒落在圣子的“皮肤”上,看起来犹如撕裂的血管在它手掌里呼吸着、搏动着。

秦殊没有再犹豫,也不能再让这种荒诞的景象持续发展下去。他扔下背包,松开了裴昭的手,一言不发狂奔向前。

运动鞋踏上结了薄冰的步道,踩过几堆松软轻薄的散雪,随时可能意外滑倒,但秦殊实在太擅长跑步了,他和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很熟悉。

在这种急需爆发力与稳定性共存的紧急情况,秦殊反而可以迅速放空大脑,进入心流似的高度集中状态。

他翻过教堂门口的铁质围栏,继续疾驰两三步后一跃而起,伸手用力抓住门廊旁的雕花石柱,弹跳力与手臂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将自己给顺利地甩了上去。

秦殊缓了缓,用手抓紧墙缝突出来的砖石,试探了一下脚下支撑的稳定。

他整个人挂在教堂二层楼高的墙面之上,半身悬空,唯独左腿正稳稳踩在另一处被挖出的壁龛里,有些冒犯地与圣子共处一室。

还算稳定,暂时不会摔下去,那就该动手了。

秦殊跳上来的位置恰到好处,与那尊出现异变的圣子石雕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正好能让他仔细观察。

一人一石对视片刻,秦殊瞧见了它眼里淌出的妖异黑血,瞧见了它嘴角似有若无的上扬弧度。死到临头,它还在笑。

破绽也是在这时陡然显现的。秦殊很难用语言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微妙的、“图层分隔”的不协调感。原本的石雕正静静立在原处,而附着在石雕上的未知邪物,此刻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与本尊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在它嘴角露出笑容的刹那,秦殊便得以看见那清晰的破绽,它与雕塑本体之间,确实分开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缝隙。如果有什么特殊的法器,或许能直接插进去卡住这层缝隙,将其分开处理。

就比如像徐道长那样的术法高深之人,说不准真可以让石雕本身安然无恙,将邪物单独抓出来抹除消灭……但秦殊就算能够看见破绽,似乎也办不来如此精细的操作。

虽然并不想破坏珍贵的公共财产,可事已至此,在心里稍微心疼一下就算了,秦殊挥舞而出的拳头,从最开始便没有半分犹豫。

狠厉拳风在空气中划开了锐利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声爆炸似的轰鸣,以及“噼里啪啦”如暴雨的石头碎屑倾倒而下。

坚硬雕塑像是任他宰割的豆腐,一拳就碎得干干净净。

秦殊本以为自己的指骨会经历些许磨难,甚至还有瞬间骨裂的风险,所以他浑身紧绷、咬紧牙关,专注等待着剧痛降临,直到……

“咔嚓……”

“砰——!”

又是一声巨响,剧痛果然如期而至,但这种疼痛却并非来自秦殊的指骨,而是他的尾椎。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向下坠落,在一瞬惊慌与眼花缭乱闪过之后,秦殊发现,自己居然直接掉进了教堂里,屁股着地。

没错,他这一拳不仅打烂了诡异的石雕,还把大教堂前殿的一面墙体直接打穿,摧枯拉朽地坍塌下去。

摔得好痛。秦殊晕头转向地“嘶”了声,揉揉发麻的胳膊,先看一眼自己打出的大洞,又缓缓转头,看向了距离坍塌处很近的那一道熟悉人影。

那是瞠目结舌的、满脸墙灰的刘阳阳。

两人一站一坐,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干笑一声,小心开口:“有看见裴昭吗?他在哪里?”

第25章 肮脏的圣体柜

“我在这里, 我没事。”

恰在此时,裴昭从正门踏入殿内,幽幽开口。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神父打扮的年轻男人,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似乎是个混血,表情比刘阳阳更为惊愕。

这名神父应该是圣玛丽亚大教堂的主事者, 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反复打量秦殊、百思不得其解般抬手挠头, 把原本一丝不苟的打蜡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众人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央齐聚,微妙的沉默再次缓慢蔓延散开。

秦殊是把自己摔晕了,看见裴昭安然无恙,紧绷的精神便陡然放松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 轻轻揉着疼痛的尾椎骨,彻底放空大脑,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而裴昭向来是个不介意冷场的人, 他绕开愕然的神父, 走上前朝秦殊伸出手, 扶着这个迷糊的人艰难站起身来。

看见秦殊左手手背上沾染的灰尘和滑腻血迹, 裴昭立即不满地微微蹙眉,拿出湿纸巾给他擦了半天,一点都不温柔。

“嘶……”

秦殊这时又觉得指骨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红肿的皮肤被这样揉来揉去, 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靠在裴昭身上哼唧。裴昭也面无表情任由他靠着, 一心专注于清理血迹, 就算秦殊把重心全压上来也毫无负担。

必须先把邪灵留下的污血擦拭干净,再擦点香香覆盖上去,否则裴昭真的会浑身难受, 一秒都不能再闻秦殊身上的味道。

刘阳阳见这两个家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实在忍不下去,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对神父笑道:“您就是威廉先生吧,我叫刘阳阳。我之前在微信上和您预约过的,周五晚上六点半,来您这儿领取一具特殊的尸体,有印象吗?”

“啊,嗯……刘先生您好。我当然记得我们的约定,利特先生的尸体就存放在公墓前的停尸间里,您随时可以去找姆姆领取。但是……刘先生,这两位也是您的同伴吗?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名叫威廉的神父弱弱开口,试探着说到一半,发现刘阳阳似乎欲言又止,也怕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狠人,赶紧小心翼翼重新措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圣母教堂也计划过重新修葺的工程,准备把中殿顶部改装成七彩花窗的设计,现在这样也没关系,正好省了一笔拆除的费用,啊哈哈……”

刘阳阳听得心酸,目光悄悄落在神父衣角那块黑色的补丁上,愈发感到一阵心酸。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连他这种孱弱的赶尸人也要看人脸色、如履薄冰,努力学习说话的艺术,更何况是一名郊区小教堂的普通神父……穷得要命就算了,打架也打不过别人,自家天主的地盘甚至被邪灵入侵了那么久,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威廉先生,您不必如此,外墙破损的赔偿由我来承担。您大可放心,这两位可不是来砸场子的,您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五分钟后,威廉神父艰难维持的笑容逐渐崩裂。

“恶、恶灵?!潜伏在圣像上面?”

“这只恶灵已经被彻底抹杀了,灰飞烟灭,您可以暂时放心,”刘阳阳试图安慰,“据我观察,教堂外部的几处雕像都是纯净圣洁的,目前毫无污秽。”

威廉神父沉默片刻,嘴里快速念过几句《圣母经》的内容,随后弱弱地再次开口:“刘先生,您只提到了教堂外部,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圣坛,也出了问题?麻烦您帮忙看一看,供奉于祭台正下方的圣体柜……那个,有恶灵吗?”

“看完了,确实有。”

答话的人不是刘阳阳,而是终于恢复冷静的秦殊。

他被裴昭仔仔细细清理了一番,再把校服外套绑在腰上,挡住后背和大腿沾染的碎屑灰尘,现在身上又香又干净,每次深呼吸都神清气爽。

但是这个教堂,明显就很有问题,堪称是清爽的反义词。

压抑,空旷,氛围阴暗,严重缺乏光照。若非秦殊一拳打穿了正门之上的高墙,现在的教堂内部定然昏暗至极、难以视物,需要开灯加上点蜡烛才能保证照明。

这时问题来了,针对这个教堂里的几款蜡烛,秦殊有所疑虑。香薰蜡烛残留的味道……非常奇怪。

雪白的烛泪渗进砖缝里,滴落在祭台的边角,连供人礼拜的几排木质长椅上,也沾染着不少难以清理的痕迹。秦殊越闻越觉得不太对劲,像变质的猪油搭配廉价香精,用作烛芯的棉线也泛着霉斑。

反复燃烧过后,整个教堂都被彻底腌入味了,又香又臭的,呆久了只会令人心神不宁。

再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蜡烛质量差成这个样子,让前来礼拜的信众呼吸道感染了怎么办?

秦殊掰开一根尚未点燃的蜡烛,皱着眉仔细检查,同时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威廉神父,你们天主教的圣体柜,是不能随便亵渎破坏的,对吧?如果需要由我来驱逐邪灵,那我做不到让它完好无损,你也看到了,我驱邪的方式……破坏性比较强。”

“是,是这样啊……”

“我尊重你的信仰,所以我不会擅自采取更多行动。但是威廉神父,希望你能充分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做到心里有数,再去判断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秦殊说到这里,拿起半截被他亲手捻烂揉开的蜡烛,展示棉芯里发黑的霉菌,还有那些结块的、半凝固状态的怪异蜡油,强调道:“无论圣体柜里放了什么,现在它一定很脏。比这根劣质蜡烛还要肮脏,全是污秽。”

所谓的圣体柜,是区分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的核心,也被称为圣龛。而圣龛通常设置于教堂殿内的核心区域,内部存放着耶稣的圣物和圣骨,代表主与信徒同在……当然,那是一种特殊的代称,实际上的圣物本身,其实是食物。没错,就是食物。

经受过仪式祝福的葡萄酒和圆形白色面饼,可以被信徒带回家里供奉观仰。如果穷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也可以被信徒当作口粮直接食用。

这种习俗维持至今,依然在信徒心中具有显著意义,海外许多城市还会举办专门的盛大节日,但问题又来了……圣玛丽亚大教堂里的“圣物”,谁吃谁死。

秦殊只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瞬间被恶心得浑身难受,他宁愿低头研究手上的蜡烛,也不想轻易再扭头去看。

柜子里的面饼是潮湿的、腐烂的,浸满暗红酒液,在昏暗烛光下摇曳着浑浊的油光。而放在面饼两侧的银质酒杯,内里更是不堪入目,早已成为密密麻麻的蛆虫海洋。

肉白蛆虫蠕动翻涌着,将杯中红酒挤得逸散洒落了一地,也因此打湿面饼,让本就变质的食物愈发变得霉菌点点。

而那些泡着红酒浴、吃着霉变面饼长大的蛆虫,许多已经变成了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像一大团黝黑肮脏的乌云,正在“砰砰”撞击着半透明的圣龛玻璃,坚持不懈寻找着离开的路径。

光是听见苍蝇冲撞的声音,秦殊心里就很不舒服,仿佛真的吃了几只苍蝇似的,喉咙里痒意弥漫,身上像有虫子在爬。他一边慢慢描述自己所能看到的景象,一边把余下的蜡烛捏得粉碎,又找裴昭多借了几张湿巾,反复擦拭着关节指骨。

而听到这里,威廉神父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嘴唇颤抖不止,脸上血色尽失,瞪大眼睛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喃喃道:“这是,是……鬼王别西卜!愿天父旨意奉行人间,救我们免于凶恶……”

他在念《天主经》,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表情格外虔诚,呼吸也随着念诵而平稳下来。那惨白的面容之上,缓缓渗出了微弱却柔和的莹白辉光,将威廉神父深邃的眼窝衬托得优美细腻,犹如精细刻画的美型雕塑。

秦殊怔了怔,还以为是自己突然眼花,再次定睛去认真看他,那种奇怪的柔光却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情绪重新稳定的威廉神父,面色恢复如初,微薄的嘴唇紧抿着,眉眼忧伤而愁苦。

“秦先生,我已经明白眼前的情况了。请您让我先仔细想想,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没问题,我们先去取尸体,您坐下休息。”

秦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耐心回答。有点神奇,那阵白光不仅让神父心平气和,也让秦殊心底强烈的反胃感减轻了不少。当一名足够虔诚的信徒认真念诵求助,或许还真可以寻求到真切的庇护。

至少从秦殊的角度来看,虽然长期生活在这个充满污秽邪物的教堂里,但威廉神父的身体很健康,没有精神错乱,没有印堂发黑或残疾伤病,眼睛也是明亮而有神的,显得整个人特别正常……放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正常得甚至有点离谱了。

——信仰的力量不可小觑。

一切拥有正统传承的、至今仍规模盛大的信仰,必然都有其特殊力量与玄妙之处。秦殊将这一事实在心底复述两遍,以作警醒。

在实力不足且信息欠缺的时候,在未曾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身处在人家的地盘上,尽量还是要放尊重一些,先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办事,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神父没发话,秦殊就会尽可能避免破坏任何东西,除非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公众安全。

他绕开中殿祭台的位置,牵着裴昭穿过教堂的中轴线,走向位于教堂后方的公墓。

刘阳阳并未干涉教堂内部的危机。在秦殊和威廉神父交谈时,他一句话也没有插嘴,安静检查着符箓、草药和各种防身工具,认真做着接收尸体的准备。

这并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这件事超出了赶尸人的业务范围,真的专业不对口。

刘阳阳更擅长处理尸体,无论这尸体是死是活。至于其他超纲业务,通常需要由对方主动开口委托,签署相应的电子或纸质合同,他才会出面相助。

就连这次来找秦殊帮忙,刘阳阳也有提前准备好合同,将酬劳、责任归属和他所寻求的帮助内容都写上了,划分得清清楚楚。

一切行动都要留痕,身为一名出社会养家糊口的赶尸人,这是刘阳阳习以为常的生活经验。

秦殊也清楚这一点,但依然有些好奇,因为刘阳阳今天的反应太平淡了。之前在清风茶馆,他看见那颗眼球时的表情,可远远没这么淡定。

“刘阿哥,你是不是看不到圣龛里的脏东西?”

血色夕阳再次洒落而下,江边的冷空气重新笼罩过来。当他们三人离开威廉神父的听力范围,秦殊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哎,那肯定是看不到的,”刘阳阳挠了挠头,有些酸溜溜地解释,“秦哥,你这种情况是一种特殊的、极少见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相当于你生下来就有三只眼睛。有天赋的人机缘一到,天眼顿开,但绝大部分道上的人……无论道行多高,只要没有脱胎换骨、立地飞升,想要用肉眼看见一切鬼怪邪灵,那就是痴人说梦,不符合生物结构和科学道理。”

对有天赋的人来说,“开天眼”就等同于拥有了第三只眼睛,简单直白,没什么好解释的。

但对于剩下的芸芸众生而言,“开天眼”是一种需要主动修习的神通。使用起来会耗费不少法力,还得防范在这一过程中被心魔和邪灵入侵,麻烦得很。

按照刘阳阳的说法,像他们这种没天赋的人,平日里只能依靠灵觉感应,战斗本能,长期与鬼怪打交道的经验……亦或者是提前搭建法坛,使用探查类的术法,制作符箓以获得提示和指引。

秦殊听得认真,又忍不住微微挑眉:“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学吗?自从我能看见鬼以后,考卷上的物理大题在我眼里就变得逐渐抽象,我总觉得或许这都是假的,经常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是因为你刷题太少,知识点理解得不够透彻,没有熟练运用自己学会的东西,并不代表物理学突然不存在了。”

这句冷冰冰的话出自裴昭,一针见血,一点都没给秦殊留面子。

刘阳阳偏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因为他才是在场三人里最没文化的那个。而且不知为何,裴昭每次开口说话他就会浑身瘆得慌,像被压住了命脉、呼吸困难,越听越心虚。

明明只是一个灵觉敏锐的高中生,看起来似乎也没有踏入修行之途,呆在他身边怎么就这么渗人呢……一生谨慎的刘阳阳愈发心虚,不敢吭声,生怕自己不小心又得罪了人。

而秦殊已经委屈地伸手揽住了裴昭,用令人窒息的力气把他搂进怀里:“怎么这样,好残忍!”

“轻点。”裴昭有些猝不及防,侧脸被迫贴上秦殊热乎乎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裴昭你太坏了,我要立刻得到安慰。”

“……好,行,我坏。”

所谓的安慰,就是把裴昭当人形抱枕,狠狠地黏着他揉搓几下。平日里裴昭还是很有距离感的,秦殊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现在趁机可以借题发挥。

只可惜,两人的“纠纷”没能持续太久,面对着一大片冷清的公墓,以及公墓旁那间小小的停尸房……再火热的气氛也只能是点到为止。

更不用提,还有那位一身黑袍的年迈修女,脚步无声地从停尸房里走出来。

她静静站在门口,没有主动搭话,黑色头巾下露出些许凌乱的灰白长发,眼神死寂而空洞。相比起刻板印象里严肃而得体的老修女,她更像一具普通老人的空壳,身上弥漫着沉沉的死亡气息。

秦殊敏锐地感受到她的视线,陡然间觉得汗毛倒竖,立刻将裴昭拉到了身后。

刘阳阳硬着头皮走过去搭话,从手机里拿出电子凭证:“你好姆姆,威廉神父说我们可以来领取利特先生的遗体,请问现在您方便吗?”

“你会死。”修女盯着刘阳阳,冷不丁嘶哑地开口。

“啊,啊哈哈……人是肉长的,我们都会死,正常正常,”刘阳阳眼角跳了跳,手不着痕迹搭上腰包,强颜欢笑,“所以现在我可以领取遗体了吗?”

出乎意料,老修女没有再说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却也没有解释自己之前那句话的意思,像是忽然又变回了正常人。

她露出一个很不好看的微笑,皱纹层层叠叠挤在脸上,平静地微微侧身:“可以,请进。遗体面貌是教友的隐私,仅限一人入内,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理解理解,神父提前和我说过的,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

刘阳阳也挤出笑容,朝着不太放心的秦殊点了下头,表示无碍,随后认认真真对着停尸房鞠了一躬,深呼吸,表情郑重地踏入那间黑暗小屋。

五分钟后,一阵僵硬沉重的脚步声传了出来。秦殊绷紧精神,手上攥着眼球,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异常动静,最终悄然松了口气。

刘阳阳没死,他身后跟着一个肥胖的外国男人——利特先生。

传闻中的“守护灵”似乎没能发挥实力,有几张特殊的黄色符纸贴在男人脸上,严丝合缝,将利特先生青白泛紫的脸遮挡起来,乍一看去与活人毫无区别。

老修女浑身一颤,低声念着“天父护佑”,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能忍受再次看见这等污秽之物。

而刘阳阳表情僵硬,额头发梢缀满豆大的汗珠,秦殊颇为严肃地迎上去,集中精神观察这位利特先生,寻找“守护灵”可能留下的破绽。

“刘阿哥,怎么样,他的守护灵出来吓唬你了吗?”

“好像出来过……但我看不见它在哪儿,耳边全是梦里骚扰我的声音,半个字都听不懂!爷爷的,脑子嗡嗡乱响好难受,”刘阳阳低声说,“我一走出停尸间的门,声音又消失了,这洋鬼还挺机灵的,就敢骚扰我一个人。”

“好,你先别动,我再看看……”

大家都很紧张,嘀嘀咕咕讨论着该怎么把它揪出来,哪怕成功接到了遗体,还是半点不敢放松心神。

唯独裴昭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金珀瞳眸倒映在夕阳余晖里,泛起一抹灼热的食欲。

相比起来,此时在公墓内游荡的幽魂和怨灵,忽然都显得寡淡无味了。

他还真没吃过这种外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