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杀死张聪的不是人
秦殊的苦思冥想, 暂时还未得出后续,不过,黑心眼纸扎店的后续却是主动找上了门。
店主张聪死了, 自杀, 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
领着两个高中生坐在二中后门喝奶茶时,刑勇的心绪仍有些起伏不定。
因为张聪自杀的场面, 会令在场的三个人都或多或少感到很熟悉……
经过医护人员的努力, 原本疯疯癫癫、时昏时醒的张聪,在下午曾短暂恢复了正常神智。
他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而且能吃能喝,看见自己被斩断的十指也丝毫没有崩溃。医生评估说他情绪挺稳定的, 说话逻辑条理清晰,记忆未受损害,完全可以接受进一步问讯。
当时在现场值班的警官赶紧抓住机会, 前去询问他的目击证词。
在一开始的交流过程中, 张聪状态还好好的, 主动交代自己也有问题, 招惹上了不该惹的大人物。
他表示自己确实有些贪财,平日里就靠这种旁门左道来赚钱,会利用占卜进行“开盒”, 定位足够富有的客户。随后驱使纸扎人悄悄进入客户的家里。
半夜三更, 张聪让纸扎人在客户家中捣乱作祟,以各种方式恶意恐吓他们, 直到把不通术法的客户吓得半死, 再借此拓展更多业务。
例如驱邪捉鬼、作法避灾和调□□水等暴利项目……以前每次都无往不利,唯独最后一次,张聪是真撞上了硬茬子, 被自己的恶行所反噬。
值班刑警将他的行径如实记录在案,到了这一步,事件性质就变得很明确了——修士斗法,已经不再算是江城派出所的管辖范围。
但即便张聪是自讨苦吃,即便这确实可以不归警察所管,然而在详细线索和目击者证词全都充分具备的情况下……值班刑警继续追问张聪,这位反向制裁了他的客户究竟姓甚名谁,同样是人之常情。
张聪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张开嘴巴就要坦白,而异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他把左手拳头伸进了嘴里,狠狠卡着自己的喉咙,就这样一动不动卡在那里,脖子鼓起一个大包,真真儿是插得很深,”刑勇使劲吸了口奶茶,低声说,“我们后来怀疑,他是为了堵住自己的惨叫。”
“哦哦……那右手呢?他都没有手指了,应该拿不住什么尖锐物体吧?这是怎么自杀的?”秦殊好奇地追问,同时抬手盖住了裴昭一侧耳朵。
裴昭无语地瞥他一眼,没吭声,继续垂眸专注地喝自己那杯奶茶。
而刑勇压根没心情吐槽他俩,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右手就是他的武器,照片我不能给你们看,直接口述吧。他用掌心上残留的一丁点指骨骨刺,沿着自己肋骨的缝隙剥皮扒肉,毫不犹豫刺进胸腔里,整个手掌都刺进去了!爷爷的,左肺当场被搅得稀巴烂……就这样他还没死。”
“天啊,绝世狠人啊……”
“是吧?好家伙,我同事差点被他吓死了,门外守着的几个男护士冲进来一起按都按不住!”
刑勇用力揉着眉心:“这疯子突然间力大无穷,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硬生生堵着自己的嘴,把自己的心脏给挖了出来,毫不犹豫往地上扔。这下好了,当场死亡,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如此诡异的自杀行为,要么是张聪自己修炼时魔怔了,要么就是被别人害了。很明显,刑勇心里偏向后者。
秦殊认真听完,自然也回忆起了他和刑勇在二中遭遇的往事。
有关瞎眼婆婆的案子后续,说起来也并不美好,线索几乎全都埋没在岁月里。刑勇和徐道长没办法,只能通过走访江城周边的山精野怪,才依稀拼凑出曾经的往事。
已知姓名的受害者另有四五名,却早就在多年前,因种种缘由而没了性命。因为他们命格被改,命数被夺,有福顺遂的人生翻天覆地,被瞎眼婆婆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死了一个,再换下一个。
在街上看见打扮类似于杜小霜的人时,秦殊也偶尔会想到这事儿。而每当回想起这对不幸的姐妹,不可避免就会同时想到更多事情,例如刑勇那一夜对他说过的许多话。
于是秦殊直接发问:“勇哥,你跟我们说这么详细,是不是因为你怀疑……张聪自杀是裴昭做的?”
“……咳咳。你小子也是够直接的哈。”
刑勇险些被珍珠呛到,表情稍有些不自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承认,但他必须承认,现在他心里就是有点怀疑裴昭。
因为在江城社会上保持活跃的,喜欢掏人心脏的妖鬼邪祟……其实极其罕见。即便他专门查阅民间传说,也鲜少能看见这种类型的掏心怪谈。
为了探究裴昭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刑勇早就四处打听过,还专门问了一下自己见多识广的老婆,可惜迄今仍毫无进展。
就算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有可能危及性命,也要想方设法知道真相,这是刑勇的职业病。他也没办法改正,干脆硬着头皮认了。
“可以查监控,昭昭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就算上回真是他在吓唬你,这次也不会是他杀了张聪,否则我肯定能看得见。”
对于自己这双眼睛的可视范围,秦殊如今是越来越自信的,他逐渐能体会到成长的实感,并控制自己想看见什么,不想看什么。
而今天,他和裴昭才刚亲亲密密谈过一次心,他盯着裴昭看的时间,只会比往常还要更久。不,秦殊直接盯了他一下午,把裴昭弄得莫名其妙。
因此说到这儿,秦殊特意偏头看向裴昭,笑眯眯确认:“昭昭,张聪不是你杀的吧?”
裴昭微微摇头,平静回答:“不是我。”
“你看,勇哥,我就说不是他干的。”
刑勇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颤抖的手收在桌下,偷偷攥着裤子布料缓解紧张情绪,尽可能保持面无表情:“但你是最后一个……使用网购平台,在他店里购买殡葬用品的人。是1月1日凌晨的订单,购买内容为纸扎的日常款衣物套餐,商家自行配送,对不对?”
“是的,”裴昭抬眸看着他,语气仍毫无波澜,“我没杀他。”
秦殊一怔:“是在我家住的那天吗?咦,昭昭你买殡葬用品做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裴昭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奶冻小方,依旧坦然。
“好的,”秦殊凑近了些,“所以真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
“那没事了,什么时候再去我家住几天?下周六来玩嘛,陪我打新出的双人游戏,正好周日一起返校。”
“好。”
“……”
看着两人莫名其妙又亲密地说起了小话,刑勇真的满头黑线,欲言又止了好半天,不知该如何打断。
他是能鼓起勇气追查真相,但他可不敢随便破坏人家的暧昧氛围。根据多年的社交经验,后者反而更容易惹出祸事……
“邢先生。”
“嗯……嗯?”
正当刑勇兀自纠结之时,谁也没想到,裴昭居然主动和他搭了句话。
“你推荐的奶茶好喝,以前我没吃过奶冻,”裴昭心情似乎挺不错的,声音不急不缓,“需要提示吗?”
刑勇微微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在这孩子面前保持淡定,点点头:“需要,麻烦你了。”
“杀死张聪的不是人,是一头牛。”
“啊?”
“……啊?”
围着裴昭的两人齐齐震惊出声。
秦殊更是听得心头一跳,赶忙压低声音:“等会儿昭昭,应该不是我认识的牛吧?”
“暂时还没有认识,”裴昭垂眸组织语言,“唔……不是普通的牛,是一头水牛,年纪挺大的。”
刑勇呆滞片刻,仔细确认裴昭的表情,也知道对方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才弱弱发问:“裴同学,你怎么会知道凶手是谁?”
“因为那头水牛想杀的是我,杀错了。”
“为什么想杀你?!它是谁,叫什么,我去哪里能找到它?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有人想伤害你?叔叔阿姨知道吗?不行,昭昭你这段时间别再一个人住宿舍,我不放心,反正距离寒假也没几天了,直接来我家住。”
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话,自然是秦殊说的,压根没给裴昭拒绝的机会。他起初只是不可置信,但说着说着,秦殊就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不该让裴昭住校的,二中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寻常飘荡的孤魂野鬼,自个儿安静躲在角落也就算了,大家无冤无仇的,还可以放着慢慢处理……但有人想害裴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性质截然不同。
而裴昭默默听完秦殊的这一长串话,把手里喝完的奶茶杯子扔进了桌下垃圾桶,拿起秦殊面前的那杯,又喝了一口。
,“……你很快就会见到它的。在江城提起它的名字,它能听见,麻烦。”裴昭今日耐心颇足,还愿意多解释几句。当然,有关是否要直接住进秦殊家里的问题,他还并未给出正面答复。
“麻烦吗?”秦殊皱眉,“把它引过来直接弄死,应该不麻烦吧?还是说我打不过它……那我忍忍。”
“是该忍忍,俩小孩怎么能成天的满脑子都想着杀人放火?这可不是好现象,不健康。”
刑勇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时机,赶紧开口止住他的气势:“先弄清楚前因后果,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定事件性质,再去考虑该如何处理和应对,安全第一,知道吗?哪有说杀就能杀的。”
被训了一顿,但是听着很有道理。秦殊若有所思:“昭昭,你是最了解事情性质的人,你想怎么做?”
裴昭微微歪头,想了想:“它确实不是坏人,和我也没有仇怨,但它精神不正常。以后若有机会,先治好了再看看情况。”
“昭昭,你好善良!”秦殊不禁感叹,却没忘记自己的终极目标,“但还是别住校了好吗?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
“……”
“住我家嘛,就住我家里,元宝也很喜欢你的,元宝你说是吧?行不行,好不好?昭昭昭昭……”秦殊在桌下拉住了他的手,揉来揉去。
裴昭被磨得没办法,犹豫片刻:“这周不行,下周再说。”
“好耶!”
乱七八糟地聊到这儿,奶茶店里彻底是呆不下去了。随着秦某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客人来往时的回头率逐渐变高,店员也悄然投来好奇的眼神。
刑勇对视线同样非常敏感,他坐不住了,带着俩孩子远离喧闹市井,顺着江边安静的小道又走了会儿。
戾气太重,就该多看看傍晚的落日风景,欣赏一下深冬也不会结冰的粼粼江水,把注意力集中在美丽的事物上……修身养性。不一定有效果,但他好歹得试试。
确认四下无人,刑勇又补充了些有关张聪案件的具体细节,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负责询问他的刑警我认识,靠谱,当时绝对没有外人闯入。徐道长刚刚也去看过,现场并未出现明显的术法痕迹,说明对方手段高深,肯定不好惹。”
事关意图伤害裴昭的凶手,秦殊听得认真,态度也比昨夜积极得多:“我能去现场看看吗?保证不乱摸乱碰,但我说不定真能看见……”
“不行,我可没权限带你过去。我也只能说这么多,如果你们有其他……咳,其他能说出来的线索,麻烦及时告诉我。等下我还要回局里加班,现在也算是通知到位了。”
刑勇拒绝得极为果断,说着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都没吃晚饭吧,去哪儿吃?我顺路捎你们一程。”
“那就谢谢勇哥啦,走走走,咱们今晚去汤睿诚家蹭一顿。”秦殊可不会礼貌推拒,抬手揽住裴昭肩膀,直接跟上刑勇,“就是我那个喜欢梁明月的朋友,正好给他送签名去。”
“没问题,他住哪?”
“明衡路1号,我家也在那里。勇哥什么时候带嫂子去我家坐坐?正好互相认识一下。”
“嘿,我老婆和你能有什么好聊的?”刑勇调了调后视镜的角度,扬声道,“小伙子们,坐后排也要系安全带,别在警察的车上违反交规。”
秦殊自然没有反对意见,老老实实系好了安全带,侧过身顺手帮裴昭一起扣上,同时快速观察了一下刑勇这台平平无奇的“私家车”。
后备箱里有枪械,后排座位左边的空调口坏了,泛着一抹浅淡的烟草气息。脚垫下有几处缝隙,露出若隐若现的扎眼黄色。
秦殊好奇地偷偷掀开看了眼,果然瞧见了好几张辟邪黄符,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徐道长出品。
刑勇的妻子恐怕从来没坐过这辆车,至少秦殊没发现任何精怪和妖修留下的气味痕迹。足以说明,他平日里还是较为谨慎的。
于是秦殊坦然开口:“之前勇哥说得很有道理,安全第一,对吧?那你自己能做到安全第一吗?作为有家室的人,勇哥你是不是也该注意下自身安全?”
“……咳,怎么突然又说这个。”刑勇在开车,头也不回,语气倒是稍稍心虚。
“光靠蛇鳞护身可不行,勇哥,如果你要继续参与张聪的案子,按照规矩,其实真应该让你夫人出面才行。正好,我也想见一见嫂子,确认她能护着你才算安心,”秦殊说到这儿,笑了笑,“不瞒你说,我也很想看看,人类和蛇妖会生出什么样子的后代……”
“别小看蛇鳞的力量,不是护身符那么简单。万一我真的走夜路撞鬼了,我老婆能直接借着蛇鳞上我的身,帮我打架,厉害吧?”
刑勇认真澄清,顺口吐槽了一句:“还想看后代呢,我俩都没急,你急什么?说真的,自从认识你俩,我都不想生孩子了,老子现在非常害怕青春期小孩。”
“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吧,嫂子不是已经有了吗?”
秦殊跟着笑,却突然被裴昭轻轻戳了一下,紧接着就看见后视镜里的刑勇脸色一变,连眼睛都瞪圆了。
“滋——!”
“砰!”
轮胎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噪音,撞击的巨响从车屁股后面传来。
后车司机摇下窗户,愤怒大吼:“你%&*的有病啊?!”
没人有空回答他的质问。
猝不及防的紧急刹车带来了巨大惯性冲击,外加后车追尾,秦殊的背包瞬间就飞到了车前玻璃上,噼里啪啦掉出一堆文具。
多亏刑勇提了一句要系安全带,不然跟着背包一起飞到前排的……可能还要多出他俩。
而与此同时,一个女人趴在刑勇的车前盖上,披头散发,惨白面庞紧紧贴着玻璃,将原本柔和的五官挤压得扭曲狰狞。
浓稠的血从她唇角淌下,一丝一缕沿着车玻璃的弧度蜿蜒滑落,共绘成不详而刺眼的怪异纹理。
“等会儿,秦殊你刚才是不是说我老婆怀孕了?算了算了等一下再说,你俩先坐着都别动,我看看她死了没!”
刑勇用最快速度解开安全带,翻身下车,摸到了梁明月分外微弱的脉搏,随后赶紧检查她的呼吸道和受伤情况。
“脊椎没问题,手臂骨折,锁骨应该碎了……你俩下来,帮我把她搬到后座上,平躺着用安全带固定一下。不能等救护车了,我现在送她去医院!”
“勇哥,这是,这是梁明月吧?”
秦殊早已经不听指挥下了车,凑近观察后,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没撞到她,我看清了,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52章 江河湖海四界通缉犯!
看见刑勇亮出的警官证, 再看到轿车座位上的梁明月,后车司机立刻老实了。
他不仅老实了,而且热情万分, 打开自己撞烂了半边车灯的越野车, 主动要帮忙贡献一份力量,跟着开道去医院。
毕竟刑勇的小轿车只剩前座空位, 装不下秦殊和裴昭两个人。
事态比较紧急, 他便同意了后车司机的要求,让秦殊他们坐上越野车一起过去。
恰逢下班时间,江城各处主干道皆是车水马龙,两辆车一起开道效率更高。秦殊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牵紧了裴昭的手,坐上这位陌生大叔的后座。
“滴嘟滴嘟——”
挂上车灯的小轿车传来刺耳警铃,彩光闪烁, 将越野车里的视野也照得明亮炫目。
裴昭微微垂眸, 咬住吸管, 喝了一大口。
没错, 他手里还拿着那杯秦殊没怎么喝的奶茶,据为己有,手也稳得很。就算遇上急刹车, 还被狠狠追了尾, 这杯奶茶仍一滴都没有洒落出去。
秦殊不着痕迹把手搭在裴昭腿上,捏了捏, 同时身体稍稍前倾, 主动和司机搭话:“叔叔,看车牌您不是本地人啊。来江城自驾旅游的吗?”
“是啊,没想到才刚来两天就遇到这种事, 吓死我了!那位警察同志不会对我有意见啊?哎,我就是一着急,骂得是有点太难听了……你们两个还是学生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出了社会可别学我。”
胖乎乎的中年司机颇为健谈,车技似乎也很是不错。
他嘴上说个不停,越野车的车速还越飙越快:“我有那个叫什么……对对,路怒症!下次真不敢了,一点就炸可不行啊。”
“没事没事,他是个好警察。咱们江城的警察都很好,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针对您的。”
秦殊看了眼后视镜,继续微笑接话:“这次是闹了鬼,大家都倒霉嘛……谁能想到,居然会有一个女人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直接掉在了警察的车上。”
“哎呦,闹鬼这话可不兴说,不吉利啊。”
“为什么不能说?分明就是闹了鬼,我看得一清二楚。”
秦殊笑容不改,语速却缓缓放慢,泛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冷意:“天上掉下来一个我认识的女人,车后面撞上来一只……披着人皮的刺豚,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应该很低吧?你说巧不巧,居然让我一起碰到了。”
车内陡然一片寂静,只剩下引擎嗡嗡的噪声,挂档和打转向灯的声音,身后警笛穿透玻璃的嗡鸣。
中年司机沉默地捏着方向盘,手指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力,压着包裹其上的皮革,硬生生捏出了不堪重负的黏腻细响。
秦殊可没在开玩笑,他看见的就是一只刺豚,直立行走的、披着人皮的海洋生物。
即便有人皮遮盖,司机那肥厚矮短的身体,那扁平而立体度为零的面部骨骼形状,鸟喙般凸起的嘴,其实也很有辨识性。
在情绪过于激动时,他的体型甚至还会悄然膨胀变大,眼球如甲亢患者般微微突出,密密麻麻的倒刺尽数竖立起来,将最外层的人皮戳出若隐若现的凹凸痕迹……
例如现在,中年司机猝不及防遭受秦殊的质问,情绪一变,就再次迅速膨胀了起来,将驾驶座占得满满当当,连车内能见度都变低了。
“别紧张啊叔叔,刺豚也有刺豚的可爱。我不在乎你来陆地上做什么,只有一个问题……”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眯眼:“人皮哪来的?是你杀的,偷的抢的,还是买来的?”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一声,中年司机的体型竟再次膨胀变大,他那身轮胎似的羽绒服也随之蓦地撕裂,内衬鹅毛如落雪般爆发四散。
“放、放肆!你怎么敢污蔑龙母娘娘的赐宝?!”他气得要命,又不敢违反交通规则,一边怒声质问,一边把方向盘捏得愈发咯吱作响。
“等会儿,龙母娘娘……这人皮是她送给你的?”秦殊眉头一跳,“那她手上的人皮,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渠道真的正规吗?”
“小子,既然你识得龙母娘娘之名,便该清楚她是江城的唯一神灵,守护这片江河土地千千万年,容不得你如此恶意揣测!”
听着这刺豚义正辞严的说法,秦殊配合地“嗯嗯”两声,立场却毫不动摇。
“所以呢,这张完整的人皮究竟是她从哪里弄来的?你之前一直紧紧跟着我们的车,到底想做什么?梁明月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她受伤很严重,和你有没有关联?”
“……”
中年司机又沉默了,紧紧抿着嘴巴,眼神稍微有些犹疑。
“说话啊叔叔,不说我们也可以先打上一架,”秦殊捋起袖子,毫无边界感地又往前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刺豚凹凸不平的皮肤,“看看到底是你的刺硬,还是我拳头更硬。”
“你,你……别乱碰我,我还在开车!知不知道要遵守交通规则啊?!”色厉内荏的吼声,已然带上一丝颤音。
“私藏人皮的罪名,应该比骚扰司机要严重很多吧?就算我现在把你当场打晕,我也是见义勇为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时,亲手触碰到刺豚的诡异质感,也足以让秦殊确认……这百分之百就是一张人皮,死者去世时的年龄约在四十出头,绝无其他可能。
秦殊的耐心渐渐不足:“行了,说话。”
“……梁明月,是通缉犯。她一人犯下的事,本该与你们其他人类无关,你何必参与?听完了别往外说,泄密者不得好死。”
“什么?”秦殊一怔,“哪个组织的通缉犯?别吓唬我,说详细点。”
“江河湖海四界通缉犯!她偷了龙宫的宝贝,还偷了护城江蛟的孩子,你可知这性质是何等严重?近些年江里的孩童失踪现象剧增,她很有可能就是个丧尽天良鱼贩子!”
越野车离市一医院越来越近,刺豚的语气也变得急促激动:“自从蛟龙独子被偷,龙母娘娘便下了正儿八经的通缉令。我循着娘娘给的神魂标记来追捕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标记一直在你们两个身上……准确来说,是在你旁边这位同学身上。”
“标记在昭昭身上?”
秦殊又是一怔,回头看向裴昭。
裴昭默默放下奶茶,歪头回望:“嗯?”
这种时候还这么可爱,真是过分了。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语调瞬间温和数倍:“昭昭你坐着别动,稍等一下,打在神魂上的标记是吧……”
秦殊看着他,开始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紧紧盯着裴昭那双淡金的眸子,调动精力尽可能集中在一个点上。
——看破。
虽然秦殊目前还不太熟练,持续时间也完全无法控制,但需要用的时候,努力一下还是可以用出来的。
神魂,神魂……人之神魂,居于琼室,又名泥丸宫或是紫府,当然,这是风雅一些的说法。按照徐道长那边的派系,实际上就是两条眉毛之间的交界,位于眉心的那一个小点,也称印堂穴。
用手摸一摸,能依稀摸到凹陷触感,平日里多加揉按即可起到微弱的锻炼神魂效果,能够使人清心安神,缓解昏沉头疼和部分睡眠问题。
秦殊现在要尝试看清的,便是裴昭的眉心深处。可窥探他人的泥丸宫穴,这件事做起来可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需要秦殊自身也拥有足够强劲的神魂才行。
进入高度集中的状态时,他后脑勺很快就泛起了若有若无的淡淡刺痛感,眼睛被强烈的涩意侵占,呼吸也悄然变得滞塞艰难。
“……嗯?”
就在这时,一抹陌生的莹莹蓝芒在裴昭眉心亮起。
这抹光芒的色泽陌生而柔和,令秦殊酸涩的眼睛瞬间舒服了许多,犹如被包容温柔的微凉湖水所填满、包裹,犹如一双极似于母亲的手,耐心地安抚他的忧愁,治愈他的伤痛,承载他的一切负担,让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不必再想那么多,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妈妈就好……
“……滚。”
秦殊猛地按住裴昭的肩膀,咬牙低低说出这一个字,声音极冷。
下一瞬间,舒缓柔软的幻觉尽数消失,那抹滞留在裴昭眉心的蓝色光芒也随之战栗着、颤抖着,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压制驱赶,顷刻间寸寸皲裂消逝,像深冬大风里四散逃逸的雪霜。
秦殊闭了闭眼,微微吐气,紧接着伸手轻轻抚上裴昭的脸,进行更为谨慎的手动检查。
温热指腹沿着他精致的下颌轮廓摸过去,落在少年轻颤的睫羽旁,一路向上肆无忌惮地揉弄了片刻。
脸被当成馒头揉来揉去,浮起漂亮的淡粉,裴昭自然会用眼神表达抗议。但秦殊一点都没有收手的意思,整个身子几乎彻底靠在了裴昭身上,恨不得把脸也贴上去。
当然,秦殊也没忘了正事:“刺豚叔,你说的那个标记还在吗?”
“我看看……咦?居然真的没了。小子,你是鬼修吗?能把龙母娘娘亲自打上的标记给洗掉,真了不得啊,这可是神魂印记!”
当刺豚发出如此感慨时,越野车已经驶入了医院车库,刑勇的车紧随其后,一个漂移停在急诊科的大门口。
秦殊立刻打开车门,牵着裴昭一起下车,低声询问:“昭昭,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饿了没?”
裴昭摇摇头:“都没有。”
“那你想回去了吗?”
“不想。”裴昭瞥他一眼,似乎在疑惑秦殊今日为何问题那么多,有点莫名其妙。
“那就好。”
秦殊笑了笑,反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居高临下盯着微胖的中年司机:“走吧刺豚叔,我不是鬼修,但我想问的还有很多。咱们先等着梁明月被救活了,再找她确认具体情况。关于她偷东西偷小孩的问题,如果看不到证据的话,口说无凭……我不会让你轻易把她带走。”
刺豚脱掉自己被撑烂的羽绒服,似乎欲言又止,可他被秦殊笑眯眯盯着,不太敢表现出过于强硬的态度。
秦殊或许不清楚自己的本事,但刺豚比他懂得多。他能抹除掉龙母娘娘的神魂印记,就说明……只要找对方法,秦殊能一眼把别人给直接看死。
偏偏锤炼神魂绝非易事,市面上也鲜少有修炼之法,大部分修士的神魂成长,全靠道行境界提升时被顺带着变强了一点。
即便是寻常鬼修,也只会依靠噬魂之术来吞噬鬼怪和其他修士的魂魄,以滋养自身神魂。而且噬魂的风险也极高,很容易被强者反噬夺舍,亦或是走火入魔出现精神问题。
且鬼修之流,但凡修炼神魂到一定境界,肉身必然会成为拖累,最终不得不被他们亲自割舍抛弃。
但是吧……刺豚老老实实地下了车,用狐疑而审视的目光绕着秦殊看了好几圈,硬是没看出秦殊有抛弃肉身的迹象。
杀的人多了,就会有杀气,而杀的鬼多了,秦殊自然也同样会沾染上不好惹的味道。刺豚看得出来,这小孩无需动用神魂之力,只靠拳头就能解决许多问题。
于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刺豚的语气仍不太友善,但很明显少了故意与秦殊对抗的意图:“小子,直呼妖修本体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有名字。叫我金碧。”
“金币?”
“小家碧玉的碧!”
“好的金叔,那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你身上这人皮到底是哪里来的?”
名叫金碧的刺豚眼睛一瞪,又有了膨胀变大的趋势,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命中就没有化形的天赋,是我自己踏踏实实在海里竭力修行、拼命争取,这才终于被龙母娘娘赐予陆地行走的资格,这幅好皮囊也是娘娘心善,亲赐于我的!
“若你疑问如此之多,有本事亲自去龙宫问一问娘娘本尊?”
“没问题啊,正好,龙母的寿宴我也会去,到时候我亲自找龙母娘娘对账,就说是你引荐的。”
秦殊似笑非笑说着,长腿一迈绕过了蓦然陷入呆滞的金碧,牵着裴昭就往急诊里走。
距离上次来市一医院还没过多久,但如今秦殊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了。眼球如今还安静地躺在他卫衣兜帽里,情绪极为稳定,丝毫没有触景生情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急诊科的王主任是位气场严肃的中年女人,全然没参与到那场充满恶意的造谣之中。在事件爆发之前,她对此一无所知。
梁明月已经被送去拍CT了,刑勇抱着手臂与王主任低声交流几句,扭头对秦殊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默契地后撤到家属等候区,寻了个较为安静的角落。
“怎么样勇哥,梁明月情况如何?”
“没撞到脑袋,应该问题不大,嘴里吐血是因为她牙齿把嘴唇和舌头都撞破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刑勇叹了口气:“还好我当时车速不快,否则真把这位梁老师撞出个好歹来,我要变成全江城的最大罪人了。”
“不不不,勇哥,这次还真不关你的事,罪魁祸首另有其鱼。”
金碧听得瞬间急了:“嘿!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确实是在跟踪你们,可我也是守着人间规矩的,绝不可能故意扰乱秩序。”
“什么?人间规矩?你又是什么来头?”刑勇眯起眼睛看向金碧,陡然警惕起来。
秦殊连忙插入两人之间:“事情有点复杂,我来解释……”
五分钟后。
众人围坐在安静的等候区里,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如果是这种情况,和其他人类确实没什么关系,那我确实得让老婆来一趟,”刑勇摸摸下巴,“秦殊,你说我老婆怀孕了,没开玩笑?”
秦殊坦然点头:“是昭昭说的,所以肯定没开玩笑。”
“……”
刑勇沉默片刻,试探的目光弱弱移向了裴昭,裴昭掀起眼帘,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两人僵持半晌,刑勇又弱弱把视线移了回去。
“那行,大喜事,到时候我给你俩发红包,咳……现在先说正事。”
刑勇揉着眉心,拿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同时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位金先生,我个人比较支持秦同学的主张。你说梁明月偷了你们的孩子,还偷了龙宫的宝贝,有证据吗?这宝贝究竟是什么东西?”
金碧犹豫少许:“哎,你是警察,我信你,但此事为龙宫之绝密,切不可向无关人士外传,会招来灭顶之祸。”
“好说好说。”
“她偷走了……龙之长子的逆鳞。”
第53章 “她听得见。”
金碧提到此事时, 特意为三人澄清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龙之长子,不是龙。
这情况,和秦殊想象中的龙王、龙太子之流完全不一样。
居住于各大龙宫里的统治者, 通常都不是真龙, 而是龙种的血脉支属、有机会换血成龙的超级大妖,以及瑞兽龙九子的生母们。
自灵气复苏之后, 暂时还没有任何真龙现世的消息, 能偶尔听闻龙子活动的动静,都算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而长年居住于江城龙宫、接受着江城人香火祭拜的龙母,正是龙长子“囚牛”那正儿八经的生母。
“懂了懂了,我看过一点点科普, 囚牛本身就长得和龙很像,也有和龙一样的鳞片,性格是最温和善良的……但他的逆鳞, 为什么会在他妈妈那里?”
“你们人类真是没见识, 龙长子早在千百年前就殁了, 遗体无处可寻。听闻龙头藏在云城, 哎,最后留在龙母娘娘手上的,只剩下这一片逆鳞。”
金碧叹了口气:“龙母娘娘向来爱惜它, 如珠如宝呵护着孩子唯一的遗物, 偏娘娘的性格又极为宽厚仁慈,总会让即将越过龙门的小鱼小蛟前来参拜, 在逆鳞前打坐修行, 以修得珍贵感悟。这来来回回的,那不就容易出现纰漏!”
“……等会儿,囚牛已经死了?怎么死的?”秦殊听得认真, 又不由得感到一阵遗憾,立刻追问。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瑞兽和神兽,更别提龙种了,只在绘本科普和老一辈的口口相传中有所耳闻,说不向往是不可能的。
以前的秦殊,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靠近它们,但如今他天眼已开,能看见的事物不可同日而语,自会心生期待。
结果好不容易听闻了与龙相关的消息……居然已经去世了那么多年。
“传言说龙子是违背天条,被斩了脑袋。但我也不过活了三百余年,古时的那些往事与爱恨情仇,渐渐变成了不可说的隐秘,如今谁又知晓呢?”
金碧摇摇头,不愿再深谈这个忧伤的话题。但他的立场很明显——偷盗龙鳞者,必须接受来自龙宫的制裁。
他已经提前去梁明月的家里检查过了,还有青春电视台的录播室,直播节目里的纸扎店,以及梁明月时常光顾的酒馆茶室。
没找到蛟龙的孩子,也没找到逆鳞的影子,可那股龙种特有的气息与威压,充斥在梁明月走过的所有角落,是一切妖修都无法忽视的血脉感应。
在金碧看来,这就是证据确凿了,无需再多举证。
“逆鳞要么被她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要么就只会是被她自己带在身上。虽说神魂标记出了岔子,但我是有十足把握的,若在人间惹出骚乱,还请警察同志见谅。”
金碧如今情绪稳定下来,语气也渐渐和缓诚恳,当然,这也是在面对人间的警察时他才会如此。出于某种未知原因,金碧似乎对警察很有好感,也颇为尊敬向往,和对待秦殊的态度截然不同。
刑勇点点头,同样正色以对:“理解。按照规矩,只要你不伤害到涉案以外的人类,我也管不了你。至于梁明月是否有唯一嫌疑,我会请一位与此事无关的妖修来做判断,可以接受吗?”
“自然自然,感谢您的理解和体谅……”
一人一妖客客气气地说着客套话,又是握手又是加微信的,氛围陡然间变动和谐了不少。而秦殊也没再吭声,因为他一听就知道刑勇要请谁过来。
不出片刻,急诊等候区的入口,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刑勇眉头一挑,毫不犹豫站起身迎了过去,秦殊也偷偷竖起耳朵,随后听到一声分外温柔的“小勇”。
刑勇的妻子来了。
正儿八经的化形妖修,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破绽。她长得非常漂亮,黑发及腰,身型稍稍偏瘦,披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棕大衣,高挑而温婉。
“你们好,我是常柳意,两位同学果真一表人才,小勇时常会和我提到你们的名字呢。”
她微笑着一一打招呼,像友善的人类长辈那样自然亲切,最后停在金碧面前,口风却是一转:“这位就是金先生吧?风栖山常家五代,幸会。”
“前,前辈幸会!”金碧似乎悄然看呆了一瞬间,匆忙起身和她见礼,颤颤巍巍的态度背后浮出一丝细微的忌惮。
两名妖修见面,按理说是该再稍加寒暄,但常柳意并不喜欢那些虚礼,反倒是个颇为心直口快的性格。
“具体事情我从小勇那儿听说了,不必耗时解释第二遍,但是金先生……你身上这套人皮,又是从何处寻来的?瞧着实在是有些邪性呢。”
金碧一愣,正欲开口解释,秦殊却率先插了进来。
“对吧嫂子!我也觉得这东西很有问题,他说这是龙母娘娘亲赐,但也解释不了人皮的来源,”秦殊压低声音,“我之前也见过披着人皮在外行走的亡魂,但人家的皮囊都有合法途径,能解释得很清楚,唯独金叔你这个……看着真的不舒服。”
金碧有些急了:“你,你这小子,我都说了我也不知道啊!即便这皮囊的主人确实死于非命、遭了凶物迫害,可那也不是我行的凶,何以怪罪到我头上来?”
“金先生,误会了,秦同学并非是想怪罪于你,但如今世道不同,灵气太充沛了,那可是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的……你出生在绝天地通的时代,怕是不知当年处处凶险。”
“前辈,我的确不知……我自小活在深海里艰苦修行,当真不闻世事,还请前辈多指教。”
见金碧冷静下来,常柳意微微弯唇,不慌不忙地解释:“你身上这套皮囊,恐怕是来自一名横死之人的皮肉。强行剥下此人的皮肉,炼制成水火不侵的人皮大衣,尸骨就这样被做成了法器,相当于永世不得收敛,再也无法入土为安。
“那横死的亡魂本就凶戾,见此自然会心有不平,便是被收入阴曹地府也轻易不得投胎,被困在枉死城,冷眼瞧着你长年累月穿他的皮囊在外行走,你说说,它的怨气该有多大?”
“嘶……我竟从未想过此事,咱们妖修也没有这入土为安的执念啊,疏忽了。”金碧听得背后发凉,仔细一想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正是如此,炼制此物之人,利用了这强烈的怨气来遮掩天机,才能让如你这样无法化形的妖兽伪装成人。披上人皮,足以骗过寻常的望气之术和掐算预占,我也险些没看出来呢……秦同学能一眼看出其中异常,当真是有一双不寻常的眼睛。”
常柳意顺口夸了秦殊一句,接着微微叹气:“能遮掩天机的宝贝,好用是好用,不愧是龙母赐下的稀罕赏赐,可这物件儿属实有着顶天的邪性。时间长了,保不准会损败你的因缘命途,招惹来难以想象的腌臜之物。我说话直白,风栖山与江城龙宫也向来毫无仇怨,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多谢前辈指点,此为救命护道之恩情,我初来人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感激,”金碧缓缓消化了她的话,表情逐渐严肃起来,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若常家日后有任何需要,请务必传信至南海金水滩,在下定竭力相助、随叫随到。”
“金先生太客气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咱们也不必多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先办正事,”常柳意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刑勇,抿唇笑笑,“走吧,梁明月醒了。”
“啊,啊?这么快?”
刑勇尚未回过神来,就见急诊科的护士已经来到门口张望,唤道:“邢先生在吗?患者恢复意识了,有点特殊情况……”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了过去,很快就知道了护士口中的特殊情况,究竟有多么特殊。
梁明月毫发无损。
没错,她不久前才从天而降,重重摔在行驶当中的轿车上,于众人眼前摔断了手臂和锁骨,还不停地吐血……可她现在真的毫发无损。
嘴里的伤口尽数痊愈,手臂上没有半点擦伤和骨折的痕迹,拍CT时什么也没拍出来。此时此刻,她端坐在王主任和两名护士的包围之间,被医护人员不可思议地反复检查审视。
除了气色不算太好之外,梁明月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看不出任何遭遇车祸的迹象,且神智清楚、对答如流,就是不太愿意解释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
王主任在市一医院干了几十年,显然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淡定地推了推眼镜:“刑警官,像她这种特殊情况,我们凡人医生是管不了的,我只能提供她本次的病历和化验单,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况且梁女士是公众人物,出现在公立医院,太吸睛了。如果她遭遇了什么灾祸,或者犯了什么事……还是尽快远离人多的场合为好。”
“了解了解,谢谢王主任,我这就把她带走。”
刑勇动作很利索,马上就去办理了缴费手续,还拿上了医生给梁明月开的消炎药,以防万一。
常柳意主动挽上了梁明月的胳膊,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带着她离开急诊室。当然,他们没有着急走远,而是开车来到医院的地下车库,寻了个最安静的无人角落。
两辆车横在角落里,众人或站或坐,将梁明月围在最中间。
“这么大阵仗?”梁明月也不曾惊慌,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在刑勇的瞪视下轻“呵”了声,不太情愿地收回口袋。
不过现在轮不到刑勇说话,秦殊暂时也没吭声,金碧率先急匆匆地开口:“你们都看见了,普通人类怎可能被车撞之后瞬间痊愈?她能迅速恢复如初,那只会是龙宫至宝的功劳。常前辈,您也能感应到她身上不寻常的尊贵气息吧?那就是龙种的血脉威压!”
“的确……好强的威压。”
常柳意脸上的笑意也早已消失,她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地拿出一串白玉手链戴在腕上,面色才稍有缓和。
她上前一步,声音逐渐变冷:“梁小姐,我们就不要兜圈子了,请你立刻回答以下问题。关于你偷盗蛟龙之子,以及偷盗江城龙宫至宝的指控,是否确有其事?若真如此,我们会立刻将你转交给龙宫的人间行走。如若没有,你也必须给出合理的、详尽的解释,当场说服我。”
“蛟龙之子跟我没关系,从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龙宫的至宝……确实在我身上。但这是一场交易,我尚未出生的孩子被龙母夺走,她将囚牛的逆鳞送给我,算作补偿,这究竟有什么问题?”
“放肆!竟敢污蔑龙母娘……嘎。”
金碧又急了,怒急攻心,整具身子迅速膨胀起来,不由分说就想施法伤人。但偏偏就在这时,秦殊“啪”地拍了下他鼓起的后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力气也不算温和。
险些爆炸的刺豚又瘪了下去,连带着表面的人皮也随之收缩,紧密又柔韧地贴合包裹而上,比最初的几次收缩要更显得毫无破绽。
常柳意的眉毛不着痕迹抬了抬,没有说话。她早已注意到秦殊的不寻常,却没想到再次出乎她的意料……还好刑勇没得罪这孩子。
更何况,作为这件事的第三方,在真相分明之前,她自然不能插手任何一边,于是很熟练地选择静观其变。
金碧被拍得脑袋嗡嗡作响,又怕又急:“你,你突然打我干什么?”
“因为你一言不合就想动手啊,那我肯定要阻止你。相比起宣泄怒火,调查出事件的全貌更重要。”
秦殊理所当然地解释完,扭头对着梁明月笑了笑:“明月姐姐,记得我吗?昨晚在视频电话里见过的。”
“……是你?”梁明月一怔,冷漠的表情缓和了些,“我记得你。”
“那就好,我们继续。你说龙母娘娘曾经夺走了你的孩子,那么我需要知道进一步的详细信息。”
秦殊顿了顿,凑近一步直视着她,保持着最令人不适当视线接触,列举道:“你怀孕的时间,孩子父亲的身份,被夺走孩子时发生的事,具体一点。
“对了还有,你在黑心眼纸扎店里定制的服务内容,购买纸扎寿衣的理由,以及更重要的……龙母这样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有头绪吗?”
“我挺喜欢你,”梁明月冷不丁说着,随后漫不经心靠坐在车前盖上,坦然地回答道,“十年前。孩子父亲当场就被吓死了,你们无需在意,只是一个命不好的普通人而已。”
秦殊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无视了她突兀的评价,继续追问 :“十年前的你,应该还是大学生吧?校园恋爱?”
“嗯。当时的市一医院,规章制度不严格,所以做B超时我特意问过性别,我怀了一个很健康的女儿,”梁明月幽幽笑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讥讽,“可我们江城的守护神,江河川流的慈爱母亲……她竟敢指鹿为马,说我的孩子是龙子囚牛转世。”
“……啊?”
这一声“啊?”来自四面八方,围绕在梁明月身边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连震惊的声音也无比整齐。
当然,裴昭是个例外。他不知何时离开了人群,在梁明月被堵在角落时才悄然回归,手里拿着一支甜筒。
是春季新款,樱花香草风味,已经快吃完了。
甜筒底部的白巧克力,裴昭不太喜欢,正在沉思该如何处理。他对于梁明月所经历的故事不甚关心,但是……
“指控一名神灵伤害凡人的时候,要做好心理准备。”
在众人仍五雷轰顶之时,裴昭忽然轻声开口:“她听得见。”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常柳意的神色却陡然一变,嘴唇登时紧紧抿起,泛起了后怕的微白。
而梁明月反倒是更加淡定,探究的目光落在裴昭身上:“我知道,她听得见。所以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担心连累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