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2)

她的脸上带着洒脱和释然, 那些爱恨情仇,好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曾经的邱团长是林慧芳的拐杖,那个时候她不会走路, 也不会下脚, 她不得不屈居于邱团长, 这一根粗壮但是却又有些丑陋年纪大的拐杖。

在用拐杖的那些日子里面, 她和邱团长有甜蜜过, 有吵架过, 也有怨恨过, 到最后是平静的绝望和失望。

直到今天, 他们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林慧芳用着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过去,这让邱团长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林慧芳了。

一年, 两年, 或者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林慧芳打招呼, 邱团长想如果现在有镜子的话,那他的脸一定会很僵硬。

他想体面地打一声招呼, 但是他说不出来, 话到嘴边, 嗓子就跟堵了棉花一样。

完全开不了口。

当然了,林慧芳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的问题就是了, 她打了招呼便要离开,云淡风轻,背影洒脱。

邱团长一看她要走, 便立马喊了一声,“小林。”

林慧芳停下来,她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似乎在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邱团长抬眸,他看着站在阳光底下的林慧芳,三十二岁的林慧芳不年轻了,她身上有着一股成熟的气质,艳丽标致,让人一眼就难以忘怀。

邱团长顿了下,他说,“祝你幸福。”

希望离开他的小林,能够幸福起来。

林慧芳微笑,“会的。”

“我一定会的。”

林慧芳走了,离开了家属院,她也离开了供销社,更离开了绥市驻队。

就这样走的干干脆脆,不带任何留恋。

邱团长成了孤家寡人,每当他看到周涉川他们一家四口,在家属院嬉闹的场景时,他总会有些恍惚。

以至于连带着何政委喊他,他都有些听不见。

何政委一连着喊了三声,“老邱。”

邱团长这才回头,脸上带着疑惑,“老何,你刚在说什么?”

何政委说,“你在羡慕老周吗?羡慕他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邱团长没说话,他习惯性地去摸裤兜,自从林慧芳和他离婚后,再也没有人管着他抽烟了。

他现在的烟瘾大的很,从一天一包到现在的一天两包。

他这种心虚的样子,被何政委看在眼里,他嗤了一声,“你啊你啊,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现在失去了,倒是开始后悔了。”

“有什么用呢?”他的话说的很白,也很难听,“再也不会有林慧芳这种娇滴滴的大美人看上你了。”

八年前林慧芳和他结婚的时候,他是三十出头,而林慧芳是二十出头,如今林慧芳三十二了,而邱团长已经有四十五岁了。

要不了几年他也要退下来了,就更不可能有这种漂亮的老婆了。

邱团长低头抽烟,火柴一连着划了三次,这才点着火,他语气平静,“不会就不会了,我家老大也今年考上了大学,他的未来前途无量。”

“那你呢?”

何政委问了他一句,邱团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他自嘲道,“我啊,在哪里都行。”

其实,在林慧芳走了以后,他也不断地问自己,为了大儿子,他弄丢了自己的小老婆。

值得吗?

何政委不知道值得不值得,他只知道他已经这样做了。

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

家属院没了林慧芳,也没人和许爱梅去掐架吵架了,这让许爱梅都有些怅然若失起来,“现在可真没意思,不管是以前的嫂子,还是新来的嫂子,见了我的面都问我喊嫂子。”

“哪里像是以前林慧芳在这里的时候,分分钟撅我脸上,和我对着骂。”

人也是真奇怪,骂的时候气的她半死。

如今林慧芳走了,没有人和她骂了,也没有人和她打架了,她心里反而不是滋味起来。

只能说她真的是个贱皮子。

孟枝枝在给俩孩子书包上缝名字,她不太会,还是和陈红梅新学的,缝起来也是歪歪扭扭的。

她咬断了线绳,笑着说道,“你啊,你就是想她了啊。”

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的老邻居,说走就走了,若说心里没点失落,那是假话。

许爱梅嗯了一声,她想了想,“或许吧。”

“你这绣的是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看到那毛毛虫时,着实有些绷不住了。

“这是毛毛虫?”

孟枝枝气的打了下她,“这是周宁安。”

“这是周宁平。”

“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许爱梅摇头,她哈哈哈笑,“枝枝,原来也有你不擅长的啊,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

孟枝枝没理她,她拿着书包对着太阳底下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许爱梅说的对,她绣的不像是名字,倒有点像是毛毛虫。

她有些挫败,准备重新拆开重新绣,但是安安从外面乖巧地走了进来,她看到了孟枝枝拿着她的书包,便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妈妈,这是我的书包吗?”

孟枝枝点头,她正准备把书包绣名字的地方给捂着的,哪里料到被安安看到了,“妈妈,你绣的花花真好看。”

“这是送给我的吗?”

孟枝枝,“……”

孟枝枝只能无奈地说是,还同时瞪了一眼不要笑出声的许爱梅。

安安把书包接了过来,把小脸凑了过去贴贴,一脸欢喜,“妈妈,我好喜欢啊。”

“妈妈,我也好喜欢你啊。”

安安这一张嘴总是能把人给哄的心花怒放,甚至孟枝枝看着那毛毛虫,也没觉得有那么碍眼了。

她摸摸头,安安抱着自己的书包出去和小伙伴们炫耀了。

许爱梅说,“你家安安真是乖巧贴心。”

整个家属院都找不出来比安安更贴心的孩子了。

孟枝枝笑了笑,点头很是骄傲。

许爱梅,“你这次在家待多久?”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孟枝枝脸上的笑容立马收敛了几分,“没多久了,马上要十一了,有一波活动我要过去盯着。”

“就这几天的事情。”

许爱梅感慨,“你可真是大忙人。”

孟枝枝却没接话,她在盘算接下来怎么走,等许爱梅离开后,她去了话务室打了电话,打到了长红制造厂办公室去了。

过了一会那边电话接了起来。

“十一这边我想做一场活动,厂子内的电视机库存攒起来了吗?”

电话一接起来,孟枝枝就单刀直入了。

周闯摇头,“电视机还是供应不上。”

“羊城这边一天都能卖到三十台,五十台去。”

“更别说,现在沪市和首都也都铺货了,一天最少出货也在百十台,还有秋林公司,这更是一个大胃口的,我们厂子每天撑死了能生产三百来台货,基本上货已出来就被运走了。”

但凡是成品,就不存在在库房多待几天的情况。

孟枝枝问,“那能攒多少台?”

周闯无奈道,“攒不住。”

“大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能攒了,我们又来了三十多名工人,这些工人想要上手最快也要三个月。”

孟枝枝喃喃道,“那再给你三个月,最迟年前,周闯,我要一批货。”

“不低于两千台的库存。”

这有些为难,孟枝枝隔着电话问他,“周闯,能不能做到?”

周闯沉默了好一会,这才说,“大嫂,真的

很难。”

“能不能?”

孟枝枝不听过程,她只要结果。

周闯咬着牙,“能。”

“那这段时间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产量跟上去。”

跟上去了,她才好做下一步打算,跟不上去一切都白搭。

孟枝枝在挂电话之前问了一句,“骆小姐到了吗?”

周闯嗯了一声,“早到了。”

听着他兴致不高,孟枝枝还想再问来着,但是周闯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这让孟枝枝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自然也没心思去关心周闯的感情问题了。

产量跟不上去,感情都是白搭。

因为产量的事情,她也帮不上忙,所以孟枝枝也没去羊城,索性直接留在家属院陪陪老母亲,陪陪老公和孩子。

顺带写下年前的那个广告策划。

她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按时去接平平安安放学,俩孩子都是在托儿所上课,自从孟枝枝来接他们放学后,俩孩子都骄傲得不行,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背着书包逢人就介绍。

“这是我妈妈。”

“小虎子,这是我妈妈,怎么样?她漂亮吗?”

问这话的是安安,四岁的安安已经懂得美丑了,她觉得这么多来接学生的家长里面,就属于她妈妈最漂亮!

小虎子看着孟枝枝,有些看呆了去,“漂亮。”

“安安,你妈妈好漂亮。”

“我能不能给你妈妈当孩子啊。”

安安拒绝得干脆,双手叉腰,“不能。”

“这是我妈妈,我才不要把妈妈分给你!”

她自己跑到孟枝枝的面前,抱着她腿就不撒手,孟枝枝笑了笑,从随身的口袋里面抓了一把糖递过去,“安安,拿去给你的朋友分一分,我们就回家。”

安安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她接过糖果就给大家派发起来,完全就是个小主人翁。

平平也差不多,不过他话不多,只是闷头干活。

一人分一个。

人小手也小,一人就抓了四五颗糖果,一会会就分完了。

安安这才屁颠颠地跑到孟枝枝面前,孟枝枝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带着他们回家。

俩孩子一路叽叽喳喳,恨不得把在学校的每一件事,都和孟枝枝分享一遍。

她也很有耐心,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一句细节,安安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妈妈妈妈。”

平平也是,妈妈妈妈妈妈。

瞧着恨不得黏糊在孟枝枝身上才好,俩孩子太久没和妈妈相处了,孟枝枝也很少来接他们放学。

那种稀罕劲儿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他们刚走了一段路,周涉川也提前下班过来接孩子放学,就瞧着夕阳下面,孟枝枝左手牵一个崽,右手牵一个崽。

看到这一幕的周涉川,冷峻威严的神色,瞬间跟着柔软了下来。

“枝枝。”

“平平,安安。”

他信步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被夕阳拖得老长,安安最先反应了过来,“爸爸。”

她迈着小短腿,率先跑了过去。

周涉川一手抱着了她,一手牵着孟枝枝,孟枝枝又牵着平平。到最后安安不干了,她要下来牵着妈妈。

最后没办法,孟枝枝和周涉川站在外围,平平和安安站在中间,四个人手牵手。

安安歪着头,笑得一脸幸福,“爸爸妈妈,我好喜欢你们啊。”

向来话少的平平也说,“喜欢。”

超级喜欢爸爸妈妈。

孟枝枝笑了笑,“我也喜欢你们。”

*

孟枝枝一连在家陪了他们足足两个半月,工作全凭电话,到了腊月孟枝枝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因为年关跟前是一波销售旺季,长虹制造厂的各方面库存都要跟上。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这是一九八零年的年关,意味着市场经济彻底放开。

到了后面凭票供应慢慢取消,还出现了一段供销紧张的时期,而这种情况极为有利于厂子的扩张。

孟枝枝整个人都进入了战备状态,连带着俩孩子也知道妈妈要忙工作了,每天乖乖地不再去她面前打扰她。

孟枝枝电话里面遥控,在确定了有库存后,她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那就是在年前来一波打广告。

羊城,沪市,首都,哈市,一共四个地方,同时做广告。

周闯觉得这样太冒险了,“大嫂,我们的库存不够。”

孟枝枝,“市场经济放开,现在就是在抢占市场,周闯,就算是库存不够,这一波广告我还是要打。”

一九八零年啊,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时间点。

她绝对不会错过的。

周闯还想说些什么,却都被孟枝枝给推了回去,“还有二十天时间,你去把司徒老师,还有玉树都喊到厂子里面去,这段时间你们把手头上所有的活,全部都用来生产产品,补充库存上去。”

“人不够就去招,招不到,就想办法自己亲自去上场。”

孟枝枝说,“周闯,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这一次了。”

周闯沉默,他把电话递给了顾明远,“顾工,你来和我大嫂说。”

顾明远是技术负责人,他比谁都清楚产线的问题,他接过电话便立马朝着孟枝枝说,“孟姐,现在不光是产量生产不上去的原因,还有产线,我们的产线也不够。”

这都是他们真切遇到的问题。

孟枝枝语气很是冷静,“产线不够你就增加产线,人不够就增加人,你们看着来。”

“顾工,年底的那一波广告我是肯定要做的。”

八零年跨年广告活动至关重要。

“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要保证,就是给我保证库存能跟得上。”

“库存没有上限,越多越好。”孟枝枝眉目舒展,面色沉静,“这一次我们来一波大的。”

长红电视机从筹备到上市,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他们用了一年多来准备,来迎接八零年的跨年活动。

错过这次那要等得太久了。

顾明远的血液都跟着倒流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孟姐,我知道,产线这边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跟上生产力度。”

说到这里,他还补充了四个字,“不计一切代价。”

孟枝枝嗯了一声,“这几天若是有时间,我会跑一趟羊城和日报的人,对下广告的版。”

“对完后若是没有问题,那羊城日报这边的广告后面由你们来对接,哈市秋林公司我来对接。”

顾明远,“成啊,孟姐,我们大家都等着你来呢。”

没了孟姐在长红制造厂,他们都觉得跟没了主心骨一样。

孟枝枝笑了笑,也没把他那话当真,不过挂了电话后,却在盘算如果有电脑就好了,如果有电脑,她就能把这次广告的版型图和设计创意,一起发过去了。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都到了腊月的日子,她还要亲自跑一趟羊城。

孟枝枝回去后和周涉川说了这事,又和俩孩子好好交代了一遍,俩孩子都知道妈妈是去给他们赚钱买过年新衣服了。

倒是乖巧,只是在孟枝枝走了以后,红了眼眶好久,“妈妈走了。”

安安趴在周涉川的肩膀上,无声的哭,“妈妈又出去忙工作了。”

周涉川安慰她,“妈妈去给安安赚钱钱,买新衣服,买安安最喜欢吃的奶油蛋糕好不好?”

安安小声说道,“我不要新衣服,也不想要奶油蛋糕,安安可以不吃的。”说到这里,她抬头,一双大眼睛里面盈满了泪水,“爸爸,安安只想要妈妈。”

“安安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只要妈妈。”

这话说的周涉川心都化了,他突然想起来了,孟枝枝上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傻瓜相机回来。

周涉川抱着安安转头进屋,把傻瓜相机拿了出来,轻声哄着她,“我们拍照出来,把照片寄给妈妈好吗? ”

“这样妈妈想你的时候,就能看到你照片了。”

到底是刚满四岁的小孩,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傻瓜相机给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