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船靠岸边, 随着从船上下来的人,搬着一箱箱的货后,孟枝枝他们迅速迎了上去。
这个点罗湖口岸的海关已经下班了, 但是有值班的人。在听到这边的动静后, 迅速拿着手电筒出来查看。
而骆家早已经把关系打点好了, 在孟枝枝和孟玉树去验货的时候, 骆成霞已经在和海关的莫主任说话了, “莫主任, 这批货是电视机零件。”
莫主任没说话, 骆成霞在前面带路, 她似乎很熟悉这种场景了,她很自然, “我们电视机零件厂需要一批进口零件做实验, 所以我爷爷这才让我从外面弄了一批货。”
“保证货源干净, 来路干净。”
说话间, 已经到了码头口,一箱箱的货物被摆在路边, 孟枝枝和孟玉树正在查看, 当然孟玉树是主力军。
骆成霞和莫主任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孟枝枝顿了下,喊了下孟玉树, 孟玉树这才停了下来。
他拘谨地站在旁边,“这一批零件我都检查过了,是进口的货, 比国产的质量要好很多。”
莫主任也听到这话,他拿着手电筒把每箱货都打开照了下,全部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夹带后, 这才放行。
骆成霞和对方道谢,孟枝枝从头到尾在旁边看着,她发现骆成霞最大的好处就是出身好,和这些官方人打交道,她一点都不怯场。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几乎是骨子里面自带就会的。
孟枝枝看完,她轻轻地叹口气,心说这就是区别。
在这方面不管是她还是明珠都不太行,但是骆成霞就不会这样。她从鹏城离开后坐在车子里。。
孟枝枝突然问了一句,“骆小姐。”
“嗯?”
骆成霞回头。
孟枝枝想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顿了下,“你和莫主任之前那些交谈得很好。”
拍了马屁却不动声色,送了礼也是不动声色。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骆成霞愣了下,忍不住笑了起来,“孟姐,我知道你这话的意思,我能这样沟通,全凭爷爷教得好。”。”
“我三岁的时候,爷爷出去谈生意就把我带在身边。后来政策收紧,我家也跟着低调下去。我长大一些后觉得这种事太无聊,爷爷喊我,我每次都不乐意去。。”
“不过。”她顿了下,有些纳闷,“但是我接触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好像天生就会。”
她爷爷似乎没有单独教过她,但是她确实就会。
去香江是,这次和海关沟通也是。
孟枝枝喃喃道,“这不是天生的,这是后天培养的,见了世面多了以后,很多东西就成了天性。”
说到这里,她似乎明悟了几分,几乎同时回头去看赵明珠,赵明珠也异口同声道,“枝枝,你要把平平安安带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给他们见见世面,而不是小小的孩子,一年四季都关在那个巴掌大的家属院。
孟枝枝也是这样想的,她揉了揉眉心,“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就把他们带过来。”
赵明珠道,“不对,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把他们带过来。”
“枝枝,你忙的时间是没完没了的,而他们却在飞快地长大,过了年他们就要八岁了。”
人生就几个八岁呢?
平平和安安前面的八年,孟枝枝参与了,但是她参与的不多,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外面奔走,而平平和安安则是守着家属院,日复一日的长大。
赵明珠说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孟枝枝,她一直都以太忙了,没时间,带不了孩子,陪不了孩子来当借口。
一眨眼,她的孩子都八岁了,如今瞧着骆成霞这般落落大方的,和官方人打交道,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她这才惊觉言传身教的重要性。
骆成霞平日里面高高在
上,但是面对同样体面的人时,她便很自然地转换了身份。
孟枝枝若有所思,“我回去和周涉川打个电话。”
她会和对方沟通下孩子的事情,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或许明珠说的对,总不能把他们一直都关在家属院。
正当孟枝枝在想事的时候,车子已经抵达长红制造厂,孟玉树一下车,便把一箱箱的货搬了进去。
而后,他便直接去了车间,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彩色电视机能不能造出来,全都在孟玉树身上。
这种时候孟枝枝其实是不忙的,因为进口零件到手了,造彩色电视机她也帮不上忙。
孟枝枝还去打听了下广交会的消息,在正月十五左右,而阳历已经进入了三月份。
她掐了下时间,距离广交会还有不到两个月。
她便开始迅速打点起来,等她这边把该提交的材料都提交后,孟玉树这边还在一遍遍的研究彩色电视机。
这一批货没那么容易造出来,而且造出来了还要测试,这些都需要时间积累。
而这里面是没有孟枝枝的事情的,所以她便直接交代清楚后,便和赵明珠提前回了一趟驻队家属院。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底了,距离过年还有个把月,她走的突然,回来的也突然,几乎没和任何人说。
所以当平平和安安从文武家玩了回来,瞧着孟枝枝就在家门口等他们的时候。
安安立马呆了下,她揉了揉眼睛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孟枝枝还站在那,她顿时惊呆了,立马反应了过来,“妈妈。”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八岁的安安已经到了孟枝枝腰间,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很是漂亮。
孟枝枝上前抱着她,“刚到家,想你和平平了,就回来看看你们。”
安安扑到她怀里,“妈妈,我也想你了。”
小姑娘撒娇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轮到平平的时候,八岁的少年很瘦,眉眼干净,带着几分拘谨和羡慕,他也想像妹妹那样,直接扑到妈妈怀里,但是他做不到。
他已经快八岁了。
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再像是小时候那样娘里娘气的。
只是,平平刚给自己做完思想建设,他是男子汉,不能像是妹妹那样扑到妈妈的怀里撒娇。
下一秒,孟枝枝就冲着他招招手,一脸笑意地问他,“平平不想妈妈吗?”
得了。
这一个招手,也让平平瞬间忘记了,自己之前脑子里面给自己洗脑的东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扑了过来。
他还带着几分别扭,小声说道,“想妈妈,但是爸爸说了,我是男子汉,男子汉要敢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和弱点。”
孟枝枝,“……”
听了这话,就想把周涉川给哐哐捶一顿的感觉。
这么小的孩子还隐藏什么情绪?
小时候情绪都得不到回应,大了那还得了?
孟枝枝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别听爸爸瞎说,我们小孩子有情绪就可以表达出来,每个人都可以呀”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我们人这辈子不就活一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吗?”
这个教法和周涉川是完全相反的,这让平平有些懵,小脑袋瓜在这一瞬间好像打架了一样。
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孟枝枝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也可以选择谁的话都不听,自己多想想爸爸妈妈给你的提议,你想选择哪个就选择哪个。”
孟枝枝会去教孩子,但是她却不会去强迫孩子。
这就是区别。
晚上周涉川回来,孟枝枝和他提起了白日教育孩子的事情,周涉川却看法不同,“枝枝,男孩不是女孩,女孩子可以随心所欲,但是男孩子不行。”
“因为男孩流血不流泪,才能养出一身男子气概,只有这样他在将来才能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孟枝枝不说话,她选择沉默抵抗。
周涉川叹口气,把她打横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枝枝,男孩若是按照你那个说法养,什么情绪都往外散,将来必然是个软骨头,他难以立足,还会什么都听别人的话,那他就废了。”
孟枝枝叹气,“算了,我不管了,男孩你养,女孩我养。”
她也就把话都说明白了,“我这次回来是想把他们带到羊城住一段时间。”她话还没说完,周涉川就已经皱眉了。
孟枝枝低头看着他,“周涉川,孩子开年就八岁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与其让他们关在家属院长大,不如我把他们带出去,看看外面的世面。”
“去教教他们如何和人打交道,外面的社会是怎么发展的。如果学习不好,他们将来又能走哪条路。”
她每说一条,周涉川的眉头就跟着松散了片刻,到了最后拧死的眉头也彻底打开了。
他看着孟枝枝好一会才说道,“你说的对,把他们两个关在家属院确实不好。”
没有开阔眼界的孩子,长大会很自然地怯场。
因为没有接触过,面临陌生不熟悉的领域,怯场自卑这是骨子里面带的底色。
“但是你一个人带他们两个去羊城,我不放心。”
这是实话,羊城本就鱼龙混杂,偷孩子拐卖孩子的事情也多。
到了这一步,周涉川不能也不敢接受丁点的损失。
不管是平平还是安安,都是周涉川的命。
孟枝枝说,“我不一个人带他们去,还有赵明珠,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让妈和我们一起过去。”
见周涉川不说话,她顺势坐在他怀里,纤臂一伸就搂着周涉川的脖子,低声说,“我在长红制造厂有分房子,刚好两个房间,我把妈带过去也有地方住。”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眼里带着期盼和憧憬,“其实我更想让你去。”
“周涉川,羊城过冬很舒服的。”
“我也想要我们一家人团聚。”
但是周涉川的职业注定了不可能,他不能长时间离开驻队。
一句话说的周涉川心头都跟着软了下来,他仰头看着孟枝枝,瞧着她眼里的憧憬,他到底是带了几分愧疚,“我去不了。”
连带着说这话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涩然。
“我在驻队,你和妈带孩子过去过冬吧。”
驻队的冬天特别冷,每年俩孩子都会冻破耳朵,孩子又痒又疼,每次晚上睡觉碰到了都是嗷嗷哭。
周涉川说不心疼是假话,他喃喃道,“要是有机会以后每年寒假,你都带他们去羊城吧。”
这话一落,孟枝枝下意识地问,“周涉川,那你呢?”
她和孩子都走了,那周涉川呢?
周涉川亲了亲她的额头,带着几分怜惜,“我就在驻队这边离不开人,刚好周野也在,我俩还能做个伴。”
刚得到消息就冲过来的周野,“鬼才想和你作伴。”
他才不想和周涉川作伴,他就想和明珠一起去羊城过年。
周涉川没理他,倒是孟枝枝不自在,她想从周涉川身上起来,但是周涉川却按着她,让她别动。
孟枝枝顿住,下一秒就听见周涉川说,“你不想和我作伴,那就去和赵明珠一起。”
周野,“你以为我不想吗?”
他是不想吗?
他是不能。
但凡不是身上有这一层皮,他早都想随明珠一起了。
屋内空气中安静了下来。
周野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不是那种正经的坐,而是大刀阔斧的坐,带着几分生气,“我要怎么样才能和明珠一起?”
“或者说,我要怎么样才能把明珠拴在我裤腰带上?”
他真是受够了当留守男人的日子。
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啊。
孟枝枝,“要不你把明珠关在家里陪你,要不你随明珠一起离开。”
只有这两个办法,其他都不行。
周野在思索,把明珠关在家里肯定不现实,因为他做不了明珠的主啊。
但是他也不能随着明珠走。
他没有假期。
这是一把死局。
周野没说话,孟枝枝也没打扰他,她自己转身去了厨房,打算给俩孩子做点好吃的。
她一走。
只剩下了周涉川,周涉川也要去厨房帮忙,却被周野一把给抓着了,“大哥,你说如果驻队还有精简,我主动申请退伍怎么样?”
这话一落,周涉川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低头反手攥着周野的手腕,捏的死死的,声音压低,“周野,你是不是疯了?”
周野今年才二十九,明眼人都知道他还有上升的空间,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个二等功,按照他的资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高升。
周野手腕有些痛,他好像没感觉一样,他喃喃道,“我没疯。”
“只是,我太想明珠了。”
周涉川慢慢松开手,他下意识地去摸胸口,但是却摸了一个空,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戒烟好久了。
他低垂着眉眼,回头看了一眼,“跟我出来。”
周野就跟小时候那样,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跟在周涉川的身后,出了院子,外面寒风呼啸,如同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周涉川回头看着他,寒风把周野的脸吹得有些发白,“你怎么想的?”
周野没说话,在周涉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这才开口,“我就想和明珠不分开。”
就只有这么一个理由而已。
周涉川,“所以你就要退伍?”
周野嗯了一声。
周涉川,“之后呢?”
“什么?”周野有些不解。
“退伍之后你没了工作,你打算怎么生活?”
周野下意识地说道,“我有明珠。”
周涉川反问,“你打算让赵明珠养你一辈子?”
“周野,我姑且算你还有四十年的寿命,那你后面四十年都靠赵明珠养?”
周野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这个社会对男人的定义就是养家糊口。
“我可以去找工作。”
周涉川,“你会什么?”
从驻队出去的人都没有技能,他们出去后就是一张白纸,需要从头开始。
几乎每一个从驻队出去的人,似乎过的都不怎么好。
驻队是个大熔炉,他可以把每个人的缺点都给炼化了去,但是出了驻队,每个人的缺点就会显露出来。
这才是最可怕的。
会什么?
周涉川的话把周野给问住了,他低垂着眉眼,睫毛纤长,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什么都不会。”
他除了身手好一点,几乎没有任何长处了。
周涉川,“你什么都不会,你让赵明珠养你一年两年三年,又或者是三十年?”
“按照你们现在的年纪,在未来的后半生大概率会有孩子,赵明珠养你,在养孩子?”
“周野,你自己觉得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