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重逢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白日里辽阔壮美的沙黄色山川在夜色下犹如一座座隆起的巨兽,浓墨一般的巨口将山脚下的塔塔村悄然吞没。
黑暗中,村里的男人们避开家里的妻女姐妹,不请自来,接二连三地敲开了村长家门,等最后一个人环顾左右地进门后,男人们立刻将门闩上,围挤着坐在一个炭盆前。
炭火细微的红光映亮了男人们的神情,又不至于被黄龙寨在村里安插的岗哨发现。
几十人将并不宽敞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面面相觑片刻,性急的柴五最先开口,“村长,这事,你到底咋想的?”
众人将目光投向盘坐于土炕的一名老人身上,老人隐于黑暗中,表情看不分明,闻言静默许久,声音粗涩,“……咋想的?当初丧尸跑进村子里,村里男女老少哪个没出力?要不是大家伙团结起来扛了一段时间,还没等那黄龙寨来,咱们就跟阿勒塔寨一起全军覆没了!
“你们还真要把自己的老婆,闺女,姊妹,甚至老娘……送去给那帮禽兽?”
“不送能怎么办?大家一起死吗?”
柴五目光闪躲,“送她上山,说不定还能填饱肚子……”
“你是自己怕死!”
一人低着头,手指紧紧揪住头发,“我只有一个妹妹,反正我不可能把她交出去,他们要杀就杀,一起死了算了!”
“就不能往外跑吗?天底下这么大,就没有我们能待的地方?”
有人道。
“怎么跑?你逃得过黄龙寨那些异能者吗?就算跑出去了,外面到处是丧尸,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更何况,逃跑如果被发现了,整个村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
众人压着声音争论不休,但讨论的重心却并非是否将女人们交出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旧有良知有底线,不愿意那么做,更多的是对这种绝境的抱怨与无助,借着反驳他人的提议来发泄恐惧、不甘和愤怒。
“村长,你说句话吧?”
“想想办法吧,村长!”
“……再等等。”
村长苍老的嗓音道,“黄龙寨里那个给咱们传信的恩人,不是让我们坚持下去吗?不是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这你也信?谁会来救我们?应龙基地吗?他们连牯岭山都翻不过,怎么可能来救我们!”
柴五质疑道,“咱们被逼成这样,不都是那个人害的吗?要不是他被发现,黄龙寨也不会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混账!”
村长跳下炕,抄起一旁的扫把狠狠揍向柴五,“要不是人家几次三番给我们报信,让我们躲起来,我们早就被黄龙寨的人抓上山弄死了!”
“都什么世道了,活着不是最重要的吗?要我说,咱们就该趁现在那些女人睡着了,尽早把她们绑了关起来!”
柴五一手夺过村长的扫把,眼神阴毒,“要等你一个人等,我看你是舍不得你女儿,想让大家伙陪你一起耗死!村长你就别挣扎了,你女儿之前干的不就是抛头露面的活吗?赚那么多,谁知道是不是……”
“你——”村长暴怒。
众人怕闹出太大动静忙上前拉架,却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一道烛光,映亮了整个房间。
男人们惊慌地看向光源处,只见一名二十七八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手里点着一支蜡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小钰,快把火灭了。”
村长连忙提醒道,“别让人发现!”
“为什么要灭了?你们背着自家女人在说什么听不得的事吗?”
小钰语气冷硬,“怎么就不能让人发现?”
一句话让屋中大多数男人们脸上露出难堪窘迫的神色,豆大的火焰在此时显得刺眼,将所有人的神态照得分毫毕露,他们地惭愧低下头。
“你这个贱货!”
柴五愤恨道,“要是被岗哨发现了,你想害死我们!”
小钰猛地将视线锁定他,“我要是想害死你,有的是办法!”
“……”柴五被她瞪得一缩。
小钰轻蔑地笑了下,而后面色一肃,视线扫过所有人,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凄凉哀伤,顿了片刻,道:“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考虑了很久,我……”
“小钰!”
村长突然厉声喝道,“回你的房间!”
“我……”
“回去!”
“我说我自愿上山,我一个人上山,去换所有人的命,怎么了!?”
小钰眼底落下一行泪,浸湿了干涩的唇,“不然所有人都去死吗?”
她瞪着村长道,嘶吼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村长怒睁着双眼,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哽住,狼狈地捂住上半张脸,背过身,肩背佝偻。
“你们回去把你们的妻子,女儿,姐姐,妹妹……都藏好,我一个人上山就够了。”
小钰吸了吸鼻子,目光决绝,“塔塔村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女人,只有我一个!”
“……”
一片寂静。
“别冲动,小钰。”
须臾,有人轻声道,“我们不用你牺牲,村长说得也有道理,再坚持坚持,说不定明天应龙基地就打过来了……”
“别傻了!”
小钰打断,“谁会来救我们?谁会冒着风险来救一群不相干的人?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小钰说得对!”
一名精壮汉子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我受够那群禽兽了!他们今天要女人,明天后天又会要什么?就算我们一时满足他们,他们也只会变本加厉!与其天天担惊受怕挨打受饿,不如跟他们拼了,杀死一个赚一个!”
“……我们能杀丧尸,为什么不敢杀他们?异能者被驱逐的时候我们可没参与,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又一个人道。
“说得对!杀死一个赚一个!跟他们拼了!”
“拼了!”
众人情绪激愤,将桌案上的几支蜡烛点燃,他们高喊着,不再担忧是否被岗哨发现,与其毫无尊严地交出妻女苟活,不如杀个痛快!死个痛快!
村长坐在土炕边,犹豫地望着众人想说什么,但视线落在自己女儿身上,又将制止的话咽了下去。
而缩在墙角的柴五目睹这一幕,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他连忙向门口移去,得逃离这个场所。
“叩叩——”
却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伴随着微哑的嗓音,“有人吗?”
众人一震,齐齐看向门口——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只能是黄龙寨的岗哨!
柴五却幸灾乐祸一笑,为了撇清自己和这些人的关系,更想给黄龙寨的人卖个好,趁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前开门。然而他碰上门框的刹那,“嘭”地一下,竟如被巨力弹开一般,直向后飞出几米,最后狠狠砸落在地,骨骼发出碎裂的声响。
柴五扭曲着身体,皱起脸,大张着口,痛到难以发出呼号。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门缓慢地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踏着月光而入,身形俊秀,蓄了一头长发,用一条有些褪色的粉色发绳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长长了,微微遮挡住眉眼,却丝毫无损那张容颜的赏心悦目。
但比他的脸更引人瞩目的是他手上牵着的两个小孩,以及他身后穿着同款黑色冲锋衣的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生动形象地诠释着“不速之客”。
“……”
宁哲左手牵着小荆棘,右手牵着明悟,又特地选了基地里个头最高的几个人跟上,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亲和的同时又有威势,但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见屋内众人如惊弓之鸟般看过来,宁哲松开右手,轻轻推了推明悟的肩膀,派出他们的外交代表。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打破了静谧,明悟上前两步,板直地对众人行了个佛礼,搭讪道:“路过宝地,天色已晚,施主可否借宿一晚?”
“……”
“……”
“……”
“哎呀你背错词了!”
小荆棘一把将明悟拽回来,明悟苦兮兮道:“其实,其实我有点紧张……”
气氛陡然一松
宁哲哭笑不得,只能自己上了,他刚要开口表明来意,村长突然急急挤开众人,快步走到宁哲身前停下,布满皱纹的双眼激动而湿润地盯着他,声音颤抖,“各位……各位是应龙基地的‘草环军’吗?是罗指挥长派来的吗?”
宁哲一愣,身后蒙大勇当即不爽,澄清道:“当然不是!我们是‘春泥’基地,跟应龙基地和他罗瑛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是啊……”
村长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脸色灰败下来。
宁哲眸光一动,激动的蒙大勇又挤上前来,握住村长双肩,急切道:“老伯,你们也被应龙基地逼迫着征兵、征粮了?”
“啊?不不不,当然不是!”
村长摆手,但蒙大勇却满脸不信。村长无奈,忽然注意到蒙大勇脸上那道疤,观察片刻,想到什么,“你也是咱们陕原的人吧?”
“我是啊!我,还有这几个兄弟姐妹,”蒙大勇一指身后几人,“我们都是被那应龙基地的罗瑛骗去从军征粮,最后忍无可忍逃走了,是这位宁指挥收留了我们!老伯你别怕,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我们宁指挥一定给你们做主!”
“……”
宁哲的话都被说完了,见众人看过来,他只能绷住表情,配合地点点头。
“误会,兄弟,你误会罗指挥长了!”
村长却道,“那应龙基地在陕原的驻军啊,其实有两个做主的人,去征兵收粮的人都是参谋长杨烨,跟罗指挥长没关系,他不过是假冒罗指挥长的名头!就是你们逃走闹大之后啊,罗指挥长才知道这回事,立刻就采取措施了!”
蒙大勇一怔,深深皱起眉,“……怎么可能?”
“是真的!”
那名精壮汉子接话道,“那些被征收上去的粮食,罗指挥长要求杨烨上交了一半,等到休耕期,他就派兵运着这些粮食去村里,告诉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跟那些士兵学会一套拳法,就能领回一袋粮食,多学多得;
“老人小孩打不来拳,就去学着拆卸、组装兵器,按照图纸组装出一件枪支就能换粮食,或者把子弹里的发射药替换成泥沙,也是按照数量换食物!”
蒙大勇更不爽了,瞪眼道:“粮食本来就是村民的,他为什么不直接还回去,要这样折腾人家?还只还一半,那剩下的粮食不还是被他贪了吗!”
宁哲垂下眼,曲起食指放在唇边,无意识地咬着,大概猜出了罗瑛面临的情况。
杨烨也在陕原,想必是袁帅派来监视罗瑛的,负责物资后勤。罗瑛虽为主将,却没法越俎代庖,在后勤方面命令杨烨将收来的粮食吐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交出一半。
以杨烨狡猾的性格,罗瑛此举在他看来就是同流合污,只要罗瑛参与进来,就不会闹到袁帅面前,杨烨当然乐见其成。
但他没想到罗瑛竟用这一半的粮食去鼓舞村民练武、学习兵器知识,等杨烨察觉情况不对时,那些经过拳脚训练、摸过武器的村民早已不是他能任意欺压的对象,他们有了拼劲,学会了反抗。
当然,村民们要继续生活在那里,肯定还是要上缴一部分粮食,但上缴的数量却大大减少,完全在他们可承受范围内。
更糟糕的是,罗瑛用胳膊上佩戴的草环来区分他与杨烨的部下,村民们只认“草环军”,这么一来便彻底洗刷了杨烨泼在罗瑛身上的脏水。
……
果不其然,接下来精壮汉子说的话与宁哲猜的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