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瑛这项链,还能一式两份的送?
王治川注意到他的目光,瞬间了然,一手紧紧抓住项链,急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宁哲一顿,总算明白了王治川先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认出了自己佩戴的项链是罗瑛赠予,这才给自己面子,没有向杨烨告发他。
“别躺地上了。”
晶晶女士提着灯走到众人跟前,“进屋里坐坐吧。”
一行人早就冷得不行了,闻言翻身而起,紧跟上晶晶女士。
宁哲走了几步,停下来,望向身后。
王治川和他的部下相互扶持着起身,却是往离去的方向走。
宁哲下意识出声:“你们……”话音未落,又征求地看向晶晶女士。
晶晶女士望着王治川等人,眼神复杂,停顿片刻,叹了口气,挽留道:“喝碗热水,等雪停了再走吧。”
“……”
狂风呜呜咆哮着,撞击着封闭加固的门窗。
祠堂中,半小时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与白晶村村民们随意地坐在地上,为了给伤者留出休息空间,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没有额外的空间来区分阵营。
炉子里燃烧着刚刚抢救回来的炭块,炭块被雪浸湿了,点燃后浓烟滚滚而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火炉围拢,用身体挡着,防止浓烟飘向伤者。他们被浓烟呛得揉起眼睛、捂着鼻子,不住咳嗽,一边用手扇着风。
浓烟中,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动,仿佛刻意一般,咳嗽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语言,逐渐打破了尴尬与僵持、仇怨与立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晶晶女士为众人端上一碗碗热水,水里漂浮着一种泡开的面食,闻起来有股油炸后的酥香。
“没什么好东西,”晶晶道,“只能将就着填填肚子。”
宁哲手下的大小伙们一大早忙着清理积雪,没吃早饭,早就饥肠辘辘,当即顾不得太多,被宁哲押着勉强道了声谢,便接过碗大快朵颐。
王治川一行人也不遑多让,捧起碗就奋不顾身。
宁哲现在吃饭已不像当初狼吞虎咽,但速度还是很快,而且吃得干净,正舔了舔粘在嘴角的残渣,耳朵忽地捕捉到旁边一道哽咽。
宁哲一怔,转头看去,却见王治川吃着吃着,居然把脸埋进了碗里,高大的汉子躬着身,肩背不住颤抖。
王治川的部下受到感染,一个个的都停止进食,压抑着哭声。
“我是个军人。”
王治川沙哑哽咽着,“我他妈,曾经是个军人……!”
宁哲凝神细听,才能听清他的咬字,沉默片刻,道:“你现在也可以是。”
“不,宁指挥。”
王治川深吸口气,“……末世到来后,除了罗瑛上校,我再没见过一个真正坚守信仰、坚守责任的军人。他们曾经存在,但已经死绝了。”
“即便现在不死,”他眼底落下两行清晰的泪,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子弹头吊坠,“不远的将来,要么同化成我们这样为了存活蝇营狗苟、背弃使命的战争兵器,要么就像现在的罗瑛上校……离死也不远了。”
“……”
宁哲的心脏一下下紧缩,这一刻,他对王治川仅存的敌意彻底消散了。
他想,面前这名老兵在末世中曾一度失去信仰,但陕原一战,罗瑛的作为又令他重拾信心,立誓重新肩负起军人的职责。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袁司令与杨烨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决心,罗瑛“重病失势”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
宁哲开导的话刚出口便止住。
他突然意识到,就在不远的将来,在杨烨的阴谋下,在他、罗瑛和李泊敖袖手旁观的算计中,面前这些一无所知的、正处于挣扎中的军人,马上就要沦为陕原之争的牺牲品,与王治川所言如出一辙。
一阵窒息感猝然翻涌而上。
宁哲仓皇地背过身,难以再直视王治川等人。
风雪暂休,王治川一行人便匆匆离去,他们没有告别,如往常每次被打跑时一样,风雪中的协力救助、祠堂内的真心吐露仿佛从未发生。
白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经此一难,晶晶女士率白晶村众人衷心加入春泥基地。
宁哲面对他们的鞠躬大礼,连忙双手去扶。
他顿了顿,对晶晶讪讪低声道:“但您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还没给出答案……”
晶晶诧异地瞥他,“你这年轻人,也太会钻牛角尖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失笑,“我们这些人,现在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靠你接济,你怎么反倒还要给我交代?”
宁哲一愣,他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不解决那个问题,未来的路就始终被一层迷雾笼罩着,如同此刻,一想到王治川等人的结局,心中便动荡不安。
寒风卷着雪花,自西向北,风速逐渐减缓,雪花悠悠地飘落在应龙基地上空的防护罩,不一会儿便融化殆尽。
一辆绑缚着防滑铁链的军用货车碾过薄薄的积雪,驶入基地侧方一座不起眼的小门。
司机老李打开车窗,递出一张印有司令特许的文书,守卫伸着脖子看了眼,摆手放行。
货车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外区一条小道时,正逢一队手握枪支的士兵在人群中搜查。士兵们脚步紧密地闯进人们临时搭建住处,推倒那些由破烂堆就的帐篷、纸房子,如狂风过境,汹汹卷来,又一无所获地离开。
突然不知从哪传出一阵枪声,叛|乱份子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前。
士兵们也反应迅速,瞬间朝枪声发起处还击。
老李对外区时不时的动乱已司空见惯,可今天有些不同,叛乱者在东西南北几个方向分散涌现,又消失在人群,几分钟后又再次出现,不断缩小包围圈,朝内区城门靠近,相比之前的数次暴乱显得格外具有组织性。
老李无由来的有种不妙的预感,不由踩紧油门,加快速度驶离这片混乱区域。
进入内区后,道路变得空旷整洁,研究中心的大楼映入眼帘,老李长长呼出口气,接下来只剩最后一道关卡,就能卸下“货物”回去休息。
蓦地,斜侧方冲出一辆同型号的货车,轮子打滑一般横冲直撞。
老李低骂一声,迅速转开方向盘,车尾却还是与那辆车刮过,发出剧烈震动,车身旋转半圈,与新来货车换了个位置,正好挡住守卫的视线。
“你哪个单位的?”
老李拉开车门跳下车,嘭嘭敲着对面那货车的车门,怒声叫骂。
为了运送这批“货物”,他熬了几个大夜,一路提心吊胆,临到最后关头又发生这么个意外,脾气一下就炸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对面车上下来的不只有司机,还有个利落的短发女人。
一见那人,老李的脸上立刻绽放起笑容,讨好道:“贺部长,这是有什么急事啊?还劳您亲自跟车?”
“新来的司机,业务不熟练,只能我看着点。”
贺亭辛理了理军帽,点头抱歉道,“吓着李师傅了,改天得了好酒,再专门上门赔礼。”
“唉,好说好说。”
老李摸着肚子,笑呵呵地与贺亭辛寒暄。
而就在守卫与老李的视觉盲区,数名蒙面人自贺亭辛乘坐的那辆货车车厢侧窗翻出,落地后又接二连三地从里面接出几十人,宁父宁母与寇颖赫然在列。
为首的蒙面人在后视镜中与贺亭辛对视一眼,快速收回目光,一抬手,众人便弓着身,悄无声息地钻入老李的车厢中。
车厢里一片漆黑,货物交叠着堆在里侧,空间还算宽敞,但一次性多出几十人,仍是有些压力,好在众人十分井然有序,迅速找到安置自己的地方。
罗瑛取出一把荧光棒弯折点亮,照亮这个封闭的空间。
浑浊的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微弱的喘息,饶是众人早有心理准备,面前的情形依然令他们倒抽冷气、毛骨悚然——
车厢角落堆叠的,竟是一名名重伤的异能者,他们目光涣散、奄奄一息,绝大多数尚有呼吸,却像货物一样,一个压着一个,被随意地放置着。
其中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女孩意识尚且清醒,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
罗瑛率先避开目光,将荧光棒熄灭。宁母不堪承受地将脸埋在宁父胸前,寇颖与其他人也沉默地低下头。
“不能前功尽弃。”
“先离开这里。”
罗瑛压低声音,如定心丸一般,沉沉道,“宁哲在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