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疑云(2 / 2)

内区信息安全管控室,时间回到中午。

经过一段时期的抢修,基地内大部分的监控设备恢复了正常使用,管控室中,嵌入墙壁的巨大电子屏幕上调出了罗司令指定的区域监控画面,画面中的人们尚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监视着。

“……你之前来应龙基地找我,见过宋珩一次。对,他腿脚有些不好。原先他负责内区食物运输分发,后来在加工厂做过一段时间,直到被指控盗窃,失去工作,那之后似乎一直待在家,档案没再更新。”

罗瑛站在监控屏幕的操作台前,歪头将通讯仪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一边翻看档案,一边回答宁哲的问题,时不时抬眼注意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今天是进入实验区的志愿者结束医护观测、重获自由的日子,也是实验区下水道中,那些堆积成山的死者接受认领的日子。

罗瑛早前便将实验区的真相告知民众,包括白膜者实验,以及实验失败后志愿者可能面临的遭遇。残酷的事实令所有人都难以承受,当场昏厥的有之,放声痛哭的有之,还有的悔不当初、垂手顿足,恨不能与真凶同归于尽……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最初怀着期望与祝愿将自己的至亲、挚友送进实验区,甚至对那份“志愿救助”心存感恩,可现在来看,所谓的救助竟沾满罪孽与鲜血,是他们的至亲挚友用血肉、乃至生命换来的!

就连进入实验区的志愿者,也坚信着自己遭受的折磨与苦难都是为了变强,为了总有一天能守护家人朋友、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实验区被罗瑛攻陷后,浑身伤痕的志愿者们还弄不清状况,麻木地抗拒医护人员的救治,坚持自己还能继续。罗瑛费了许多功夫才说服他们接受真相,懵懂地从那一间间观察实验室里踏出来。

但消化了所有的悔恨、愧疚与苦痛过后,民众们还是在实验区开放之前,早早地守在了大门口。

不论亲友是死是活,总要接他们回家。

实验区开放时间定在正午十二点。

十一点五十分时,实验区的铁门之外站满了人,连花坛里都不剩任何落脚之处,与此同时,一辆辆医疗货车也缓缓从实验区内部驶向大门。

罗瑛料想不久之后的局面定然难以控制,提前在周围安排好警卫队与军队,现场负责人是罗瑛上一世较为信得过的一名军官,名叫孙霖。

今天的任务不单是送还尚存活的实验志愿者、确认死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实验区隶属于顾长泽的研究人员自杀之前,将涉及白膜者实验的所有资料摧毁,其中包括全部志愿者名单,罗瑛要借着家属亲友的认领,确认失踪白膜者的身份与数量,如此才能预防顾长泽与严清的下一步行动——

这行动极可能关系到白钺然预言中那场未知的、逼得宁哲与他反目成仇的灾难。

还剩五分钟开放,罗瑛抓紧时间向宁哲提供他要的信息。

“对,他弟弟宋旸是个异能者,担任过袁帅近卫,袁帅被控制后,宋旸调去了别的部门,但近日也下落不明……兄弟俩一起失踪了。”

罗瑛声音一顿,蹙起眉,“你的感觉没错,确实有问题,我让人去查,有进一步消息马上通知你。”

“……”那边说了些什么。

罗瑛的面色柔和下来,“好,我会记得……你注意安全。嗯,再见。好……不偷听你。”

同一间管控室里,其他工作人员与军官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不论心里是否对司令的婚姻生活好奇得抓心挠肺,面上皆滴水不漏。静谧中,唯有白钺然坐在一台电脑后面,手指翻飞地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动静越来越大,他面如冰霜,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认真工作,实则心中冷嗤:“夹不死你。”

罗瑛握着发烫的通讯仪,等对面挂断后又过了几秒,才放下,无意识捏捏耳垂。

他撑着台面,左右找了找,在操作台上发现一个装了饼干的果盘,随手抓了块,撕开包装,送到嘴边,继续盯着监控画面。

白钺然猜是宁哲提醒他吃饭,于是有样学样,也伸手抓了块饼干。

罗瑛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装作不知,咽下食物,拍了拍手提醒众人:“三十秒倒计时,一旦发现异状,立即记录并汇报。”

“是!”

“白钺然。”

罗瑛又道,“把监控的声音打开。”

“是。”

白钺然冷淡地回了一句。

十二点,实验区的大门缓慢开启。

人群先是有序排队进入,在志愿者排列的方队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或喜极而泣、狂奔相拥,或遍寻不到、焦躁不安,然而随着医疗货车里一具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被抬出,警卫队艰难维持的秩序被瞬间打破。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叫骂声、诅咒声穿过播放器,充斥回荡在管控室,生离死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浓缩在了一幕幕方格画面中,屏幕前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眶泛红,有感性的人细微地吸了吸鼻子。

白钺然目光微动,翻了一盒纸巾出来,站起身,走到除罗瑛以外的每一个人身边,抽出几张纸巾塞给对方。

一名女军人红着眼无声对他道了声谢,白钺然点点头,回到原位坐下,托着腮。

罗瑛全神贯注地扫视屏幕中一张张看起来悲痛欲绝的面容,心中庆幸没有将宁哲带来,他看到这些画面会难受很久,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记忆着。

突然间,对白钺然道谢的女军人指着屏幕一角大声道:“司令,这里有两个人对着同一具尸体争起来了!”

罗瑛目光一凝,迅速走过去。

画面中发生争执的是一名老人和一名中年女子,被他们争夺的尸体则是一个面容被毁的中年男性,老人坚称这是他的儿子,中年女子则指出尸体上几处特征,言辞激烈地表示一定是她的丈夫。

负责的军官孙霖闻声而来,听完双方的话后,思索片刻,将尸体判给了中年女子。老人还想争,孙霖则寻出了老人话语中的破绽,认为这尸体只是体型与他儿子相似,所以老人看走了眼,有理有据。中年女子人缘好,不少人都清楚她丈夫是自愿进入实验区,对她报以同情,此时纷纷上前帮腔。

所有人都这么说,老人便也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被人领着,揉着浑浊的湿润的眼睛,茫茫然地走向另一边,在一具具尚无人认领的尸体间继续徘徊。

“……这也太草率了!”

女军人不平道,“那女人指出的特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算什么证据!老人家继续找下去,真能找到自己儿子吗?”

罗瑛则注视着孙霖插进裤子口袋里的手,眼神变得冰冷。

这一世与上一世终究不同,坏人能改好,好人同样会转坏。

白钺然适时地将画面回放,定格在中年女子甩动胳膊时触碰到孙霖手肘的一刻,画面放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将一小袋东西塞给了孙霖,大抵是丧尸晶核,受贿证据确凿。

“山禾,把孙霖叫来,你去替他。”

罗瑛对陆山禾道,“另外派人跟着那名女士,看看她要干什么。”

陆山禾立刻领命离去,他和小炎几个的伤在这段时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罗瑛:“其他人继续盯着,类似的情况立即记录,交给档案部确定那些人的身份和住所。”

“明白!”

尸体认领的工作在傍晚时分结束,人群陆续离去,剩下大约几十人既没能从存活的志愿者中找到自己挂念之人,也没找到对方尸体,失魂落魄地留在原地不肯走。人数与宁哲在下水道中用系统检测出的白膜者数量勉强能对上。陆山禾让部下给他们发放了饮用水和食物,温声引导着他们配合审讯工作。

这些就是被顾长泽带走的那些白膜者的朋友、家属或熟识之人。

……是吗?

管控室的夜灯亮了起来,工作人员进行了一次夜班换值,白天的人回去休息了,只有罗瑛将孙霖革职处罚完毕后,仍站在监控屏幕前,一遍遍重复听着审讯内容,心中的狐疑不散。

这时,跟踪那名中年女子的侦查人员带回消息:女子认领尸体后便听从安排送去火化,而后在回去的路上抱着骨灰盒,一边抹泪一边向旁人念叨着丈夫生前的事,神情痛楚,不似作伪。

罗瑛眉心紧锁,真是他想多了?那中年女子或许只是不愿继续与老人争执,这才贿赂军官?毕竟领回一具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尸体没有用处。

腰间的通讯仪亮了亮,罗瑛迅速接起来,那头意外地传来宁哲的声音,问他怎么还没回家,再不回来他要先睡了。

有凉风从旁边半开的窗户里拂进来,罗瑛心里莫名的烦躁一消。

他闭了闭有些酸痛的眼,长吁口气,对着通讯仪温声道:“等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