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秒,宁哲将唇咬得通红,颤颤地开口,这两个月来他极少说话,声音含着哽咽的沙哑,认真道:“我跑不动了,小瑛,你一个人走吧。小瑛,你走吧……”
没等罗瑛反应过来,宁哲挣开了他的手,起身掉头跑远。
宁哲的泪水不停地淌,他清楚这个选择的后果,所以他没有把男孩顶替他注射药剂的事情告诉罗瑛:如果只有罗瑛一个,他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可一旦知道那件事,罗瑛不会坐视不管,带上两个人,连他自己都逃不掉。
宁哲找到男孩,当他向对方伸出手的那一刹,男孩毫不犹豫且迅速地抓紧了他,像是抓紧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宁哲抱住男孩,闭上了眼,但男孩却眼睛雪亮地注视前方——晃动的草丛中,一个劲瘦挺拔的少年身形出现,罗瑛浑身狼狈,咬牙切齿地叫着宁哲的名字,气急败坏地拐回来接他们了。
结伴逃亡的人数变成了三个,罗瑛默认了男孩的跟随。
接下来的路上,宁哲只跟在罗瑛身后,一只手腕被他凶巴巴地扣着,心虚地不敢跟他有任何互动。而男孩始终攥紧宁哲的另一只手,他的身体仍在微微抽搐,连带着攥着宁哲的手也在发抖,整张脸惨白,却依然在跑,一刻不停地跑,可步伐越来越无力。
宁哲嘴唇动了动,一边喘息着,一边小声地哼起一首歌,男孩听见,眼睛再次有了光彩。
“是威角牛!”
男孩张合着发青的嘴巴,“向前,向前,无敌威角牛……哈哈,哥哥,你会唱这个啊!这下我可不痛了,我一点都不痛了!……啊!我忘记带我的贴贴纸,还有好多没有贴呢!”
宁哲望着前方的罗瑛,小声地回应男孩:“我家里有全套的贴纸,你可以来找我玩,我送你。”
“好……好啊!”
回家的期望一路支撑着他们,在雇佣兵的追击下,他们抵达了那片罗瑛原计划中的运转中心,藏入那辆满载生活用品、即将出发的货车里。
男孩一上车,觑见尚未封盖的集装箱便泥鳅般钻了进去,同时还抓着宁哲的手,要和他躲在一起。
但一只集装箱的空间没办法一次性装下三个人,他们势必要分开躲藏。
这时,全程不曾搭理男孩的罗瑛突然伸手,将男孩死抓着宁哲的手指强制掰开,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着宁哲跟自己躲进同一个集装箱里。
集装箱合上的瞬间,外面便响起凶恶的叫喊声,是追来的雇佣兵与运转中心的势力对上了,双方互相叫骂,很快传来砰砰的枪弹对战声。紧跟着,货车发动了,司机许是担心这场意外影响货物运输,准备提前出发。
少年宁哲与罗瑛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看不清对方,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激动。两个人蜷在集装箱内部,罗瑛让宁哲压在自己身上,手按在宁哲的后背,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他的衣服。
然而这时,货车又是轻轻一震,司机关上车门又下去了,一边叫骂着。
下一秒,货车的尾门“唰”地大开,光从老化的集装箱缝隙间透入,宁哲隐约看到一个拿枪的雇佣兵身影在车厢内搜寻徘徊。
猝不及防地,那身影转过头,一双眼睛赫然出现在缝隙内,仿佛在与宁哲对视!
宁哲猛地僵住,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可停留两秒后,雇佣兵又将视线移开,抬枪瞄准,一步一步地走向车尾的集装箱——那是男孩躲藏的位置!
宁哲的心跳得更加凶猛,与刚才纯粹的恐惧不同,这份心跳中还夹杂着道德与欲望的挣扎,一震一震的,撞得他鼓膜发疼。可最终,宁哲选择低下头,埋进罗瑛肩膀,他死死抱着罗瑛的脖子,汗水渗出后背,死咬住唇,一言不发。
——罗瑛在这里,罗瑛和他在一起,他不能出声,他不能害了罗瑛……
“砰——”
宁哲一震,子弹像射进了他的心里。
男孩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从集装箱底下涌出来。雇佣兵撬开集装箱,将里面干瘦的男孩提出来,他蜷缩着,紧闭眼,像个在母亲羊水里便了无生息的死婴,双手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不远处司机的叫骂声又接近了,带着不少武装的帮手,而那名雇佣兵或许为了掩盖自己闯入对方领地,快速将尾门合上,及时撤离。
宁哲的视野回到黑暗。
货车终于发动,卷起尘嚣,载着宁哲二人远离了噩梦。
那一枪像是阻断了霉运,接下来的逃亡之路堪称顺利,只宁哲突然发起高烧,趴在罗瑛后背上泪流不止。
再后来,宁哲回到父母的怀抱,回到正常生活,开启了对罗瑛的一场漫长酸楚的朦胧恋慕,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这一切。
……
“连熙……”
记忆回笼的时间不过一瞬,宁哲猝然睁开眼,他的眼眶猩红,死死注视着顾长泽的背影,浮动起复杂而哀恸的情绪,干燥的唇微动,喊出了这个名字。
顾长泽正要推动扎入小荆棘脖子里的注射器,闻声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
刹那间,宁哲被红线悬吊的身体再次闪动起来,却因为频率过快,无人察觉。他后仰着头,在倒转的视线中,将顾长泽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干柴似的细瘦男孩的脸重合在一起,心脏像是快要爆炸一样搏动着,喉间堵塞,几乎发不出声:
“连熙……你真正的名字,连熙。”
顾长泽手指一抖,针头从小荆棘体内拔出来,他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而后唇角微微抽搐,缓慢扬起,露出一个喜不似喜、悲不似悲的笑容,“你想起来了啊……连、熙?谁取的名字,这么好听。”
他垂眸,“我却不记得。”
“不,你听我说!连熙!”
宁哲胸腔剧烈起伏,头脑发麻,震撼他的不止是记忆本身的内容,更可怕的是那段记忆背后透露出的秘密,一个将他们所有人,将这个世界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惊天秘密!
为什么系统的档案里会有他过去的记忆?
888不是告诉他,他们的世界是小说,只有人物的初始设定由作者创作,而故事开始前他们的所有经历,都是由世界意识围绕着设定自动补足的吗?
当初的888分明对他和罗瑛的过去一无所知,且明确表示,系统并不清楚,也不屑于去了解他们的过去,可现在——他过去的记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系统档案里?
为什么他记得那场意外的头尾,潜意识与身体都留存着恐惧与对罗瑛的依恋,却唯独将中间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系统公司要时时刻刻监察这个世界的动向,还习惯性地删减呈现给读者——或者说神明的内容?
……
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将白雪之下掩藏的疮痍暴露无遗。
一个个疑点浮现出来,曾经能够用888灌输给他的那一套世界观自圆其说的逻辑链猛然崩断。一切认知颠倒了,分崩离析,越是深入思考,越是令宁哲感到惊心动魄,却又觉得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什么小说世界,主角,反派,炮灰……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们的世界!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系统公司,它们是小偷,是强盗,是贪得无厌的侵略者!
宁哲对连熙急促道:“那双眼睛,我看到了那个雇佣兵的眼睛,在发现你之前,那双眼睛分明已经发现了我和罗瑛……”
顾长泽——现在该称他连熙,随意地点了点头,“哦,那又如何?”
他对于那段记忆也早就模糊了,不清楚细节,只牢记着自己被丢下、被背叛。
“你想说,因为你和罗瑛命好,所以被发现了也逃过一劫?而我命运不济,就活该被发现,活该受那一枪,活该被抓回医院受惩罚,活该在十一号研究所生不如死十几年!”
“放屁!”
宁哲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你知道那双眼睛——那是谁的眼睛吗?那是影子!是江择栖的眼睛!”
他的视线射向半空,这个角度,恰对上那一尊尊金身佛像,低眸含笑,慈和悲悯。
宁哲浑身发寒,强压着内心的仓惶与惊骇,每一个字出口,都在他的灵魂中激起一片震颤,衔恨悲怆道:
“你遭受这一切,无关命运,而是……它们选中了你,选中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