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太阳照常升起(2 / 2)

“……快!”

宁哲胸膛起伏,一把将人背起,冲出列车,“救人!!!”

……

【倒计时:00天00时59分59秒】

最后一小时,疫苗顺利发放至所有人手中,应龙基地的防御却彻底被击溃,上空的防护罩被异能撕开一个巨大的破口,露出残败的天空。战斗仍在进行,异能用尽,子弹射空,系统道具也空空如也,人类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到了这时,人们注射疫苗后,盼望的已经不是治愈与存活,而是想着在生命最后时刻,最起码要保持清晰的头脑:记住身边的战友,记住他们经历的这场辉煌伟大的、为自己而战的抗争,更要记住他们为人时,过去美好如幻梦的回忆……

广播里不知何时响起了安魂曲,庄严悲悯的乐声将丧尸的嘶吼与人们喊杀的声音掩盖而下,无数人在力竭中闭上了眼。

宁哲镇守在基地大门处,双目冷冽而呆滞,周遭的血泊内倒满了尸体,有丧尸,也有战友。又是一道异能波动从对面袭来,他横劈刀刃阻挡,手臂却在半空无力掉落半截,一刀劈了个空,攻击重重落在他胸前。宁哲疾步后退,一个不稳,终究单膝跪倒在地。

汗水混着血水自发梢滴落,他的眼前出现重影,再也没有起身的力气,可大门外,丧尸的数量与几天前相比却似乎毫无减少,黑压压不知疲倦地涌来。

宁哲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五感逐渐变得虚幻,天旋地转,他迟滞地、缓慢地扇动睫毛,画面如慢速般……闭上了眼。

——对不起啊,886。

——对不起啊,各位。

——对不起啊……罗瑛。

最后一道心声落下,空间内,罗瑛垂落脑袋轻晃一下,猝然掀开眼皮。

一道神秘悠远的暗金色光芒自他眸中射出,无形磅礴的力量涟漪般荡开,苹果树一阵晃动,落叶纷纷,繁花在刹那间盛开。

涟漪扩散至外界,无数向宁哲蜂拥围拢而来的丧尸突然停滞住,嘶吼声卡在喉中,天地间突然万籁俱寂,像是怕将谁吵醒。

再接着,一浪接一浪的丧尸潮竟缓慢调转方向,如同朝圣,不约而同地朝着某个方向迁徙……

【倒计时:00时00分00秒】

【嘀——】

尖锐的电子音响彻天地,无处不在的滴答声与天空中的倒计时一齐消失,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极夜的墨色中。

……

宁哲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在做梦。

他又回到了上一世,这次的地点是他作为实验体被困的那个实验室。

经历这么多,宁哲重回故地已经不再感到惧怕,他看见顾长泽——或者说连熙用他体内提取出的液体研制出一种溶液,收进恒温储存箱,带出实验室。他站在连熙眼前,连熙却像是完全没发现他,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宁哲忽然感到一阵似曾相识。

去年在陕原,为了拿下陕原,他作戏留在杨烨的玫瑰工厂,意外获得了神明的“打赏奖励”,也曾被这样强行拉入一段上一世的回忆中,那一次他看到了罗瑛“欺骗”他的真相。

所以现在,又是打赏奖励吗?可神明不是已经不再关注这个世界了?……不。宁哲隐约想起,【热恋之吻】的系统任务完成后,他收到过一个未知的打赏奖励,难道作用就是这个?

那么两次打赏的都是同一位神明吗?

祂这次又想让自己看到什么?

宁哲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上连熙,跟着他绕实验室转了半圈,而后又进入了另一间像是囚禁室的屋子。

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宁哲定在门口,心跳仿佛停滞。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几乎占满整个墙面,从房间内的任何一个方向,都能清楚地看见玻璃那头房间里的情形,纤毫毕现——那头是宁哲被困的实验室。而玻璃的对面墙上,被锁困在刑架上的男人四肢修长精悍,皮肤呈现丧尸病毒感染后的颜色,虽低垂着头,依然让人感到骇人的气势……除了罗瑛还有谁?

宁哲意识到什么,双眸大睁,死死捂住唇。

他目睹连熙将那支溶液推进了罗瑛体内。随着溶液注入,罗瑛发出狂躁的兽嚎,可他眼中分明神志尚存,一眨不眨地盯着的,是对面实验室中沉睡过去的宁哲。

……居然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宁哲脚底发寒,目眦欲裂。

这就是罗瑛上一世并未注射疫苗、却依旧得以治愈的原因:从宁哲体内提取出来的实验药剂,竟通通注入了罗瑛体内!疫苗实验需要免疫供体,更需要受试者,宁哲是那个供体,而罗瑛……

自己遭受痛苦折磨的过程中,罗瑛就在他对面,就在距离他如此近的地方!与他经历着同样的痛苦!

……

梦境略过了接下来的惨烈结局,直接跨越至宁哲死后。

宁哲死后的日子,罗瑛的生活可以用几个再简单不过的词概括:麻木,复仇,崩溃,绝望,痛不欲生。

他屠尽了满城的丧尸,从它们腹中拾取出宁哲的一部分,一点点拼凑完整,而后亲手烧作骨灰,装进盒子背在身后;他追踪着每一个或直接或间接杀害宁哲的凶手,将他们折磨至疯傻,再逐一杀尽;他背着宁哲、带着宁哲留下的疫苗漫无目的地游荡,对各基地联合的求助视若无睹,最终在宁哲的骨灰盒被夺走用以威胁他交出疫苗时,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摧毁疫苗……

而后“神明的赐福”降临在这个堕落的“救世主”身上。

但对于罗瑛而言,一切的苦难才刚刚开始,神明的赐福于而言他却是诅咒。

为了激发出足以逆转时空的力量,平常人避之不及的痛苦,他却汲汲以求。他继续背着宁哲四处流浪,对一个个陷于危难的求助者见死不救,甚至站在原地,目睹对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感受着投向他的眼神从恳求到极致的憎恨……他麻木地看着,任由钝刀子割肉的痛楚侵蚀灵魂。

他口中时常念念有词,手里时常雕刻着一块木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从日出到日落,他像念诵经文一样重复自己的罪过,篆刻于木,篆刻于心。

宁哲就这样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这日渐荒芜的世界上经年跋涉。

不知过去多少年月,这世上仅剩他一个人类,连丧尸都逐渐腐烂,皮肉与骨骼化作尘土,他却面容依旧,唯有头发早在宁哲死去的那一天变成灰白。

突然有一天,罗瑛发现自己竟记不起宁哲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英俊的样貌如草木般枯败衰朽。他恍恍惚惚,连自己为何存活、为何等待的理由都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像是一场梦——是梦是真,他分不清,疯了一样满世界寻找宁哲曾经存在的证据。他踏破双足,翻烂双手,最终从断壁残垣中翻找出两人儿时的相册。

可就在当晚,一道天雷劈落,那本相册连同宁哲的骨灰尽数化为乌有,而同样被劈中的罗瑛却完好无损。

世间再无宁哲的痕迹。

罗瑛跪在一地焦土中,扯起唇,仰天苍凉疯癫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苍凉孤寂的天地间——他意识到自己等待的那天终于到了。

于是他将磨利的刀刃横在了脖子上。

那道曾经赐予他希望,又让他重复在绝望的刑架上接受凌迟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神明垂怜又无限好奇地询问他——

‘重生后,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刀刃刺入罗瑛的脖子,他苍白的唇微扬,嗓音沙哑沉闷,“……告诉他,‘我爱你’。”

鲜血喷涌,遮盖了视线,宁哲在满目血红中大声呼唤罗瑛的名字,泪流不止,再然后,那血液仿佛燃烧起来,滚烫沸腾,自中间放出光芒——

“宁哲!宁指挥?快醒醒!”

宁哲眉头紧蹙,倏然睁开眼,视野中闪过一簇簇白光,晃得他眼睛刺痛,直到视线逐渐清晰,他才渐渐意识到,刺入他眼中的,是……阳光?

“醒了!他醒了!”

身边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宁哲看见小荆棘、明悟等一群孩子喜笑颜开,手中握着一面面小镜子,将阳光反射到他的脸上,就这样晃醒了他。他看见赵黎从他身侧起身,兴高采烈地呼唤其他人上前,一张张熟悉而生动的面孔围拢而来,向他宣告——

“宁哲!我们成功了!我们撑过了七天!太阳升起来了!”

“……”

宁哲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他们,却露出仓皇而茫然的神情,许久,他找回思绪,开口就问:“罗瑛呢?”

周围的人一愣,面面相觑。

白教授凑在前面,用轻哄的语气道:“罗瑛司令不是在你的空间里吗?”

宁哲迟钝地眨了眨眼,眼角泪水随之落下,他抖动着嘴唇,突然嚎啕大哭,“没有——他不在!罗瑛不在……!”

广袤无垠的空间内,水井中又一次盈满灵泉水。井旁那棵苹果树长成了参天巨木,枝叶如盖,几乎要延伸到空间的尽头,树叶簌簌地颤动着,仿佛有风吹过,掩映间露出红彤彤的累累硕果。

而苹果树下,那个原本被锁链束缚着、静靠在树干前的身影,那个忘记了自己是谁,却会对他说“我爱你”的人,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