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暝回想一下,发现的确如此。
这几个月里,慕家其他人都有朋友来窜门,唯独没人来找慕云。慕云看着温和易亲近,但仔细一想,和村里人其实还是有点距离。
苍暝:“为何?”
慕云:“没缘分吧。我年幼的时候,村子里有个秀才开私塾,我爹送我去念书。当时村里愿意来念书的孩子不多,先生抓课业又抓得紧,别的孩子好像也不怎么愿意和我玩,就没交到朋友。
“我在村里念了三年书,到十岁那年,先生考上了举人,搬到别县去居住,私塾自然就关了。不过先生和我爹说,我是念书好料子,若送我到县城好好学几年,当可走上科举入仕之道。
“但是县城的私塾不像村里,可以吃住在家中,城里的吃喝样样要花钱,更别说还有束脩、书本、笔墨纸砚。可我爹也不想耽误我,就寻了关系,让我在一间小药铺当学徒,至少有吃有住。
“那时我就自己一个人在县城里,白日在学堂念书,下了学便到药铺干活,每旬才能回家里住一晚。那药铺的东家待我挺好,我在学堂里成绩也不错,但到底太忙了,还是一直没能交到投缘的友人。”
苍暝:“然后你就病了?”
慕云:“是啊,十五岁那年突然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两年多,拖累家人不少。我病的时候,成日里昏昏沉沉,似乎去到另一个地方,可偶尔醒来又再记不清。
“真到某一日,我突然又完全清醒了,还就感觉好像会了一些东西。后来我没事就自己琢磨那些,又偶然遇到一次书画拍卖,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了现在这条稳定的取财之道。
“不过我家里并不知晓。我不想他们担心,只告诉他们,是我发现了一味罕的药材,悄悄采回来悄悄制,不让旁人知道。”
苍暝:“你既已修炼,总不至于受不住念书科举的累。为何不继续念书。等你考出个身份,家里不用过得这般小心。”
慕云又是一笑:“因为我也和慕海一样,不想离开家啊。从前离家这么久,我从鬼门关回来之后,就觉得什么都比不上与家人在一起重要。人生短短几十年,还是让自己快乐些更重要。”
苍暝不由得再次看去一眼——修士都是与天争命,慕云这样的心思可一点也不像修道之人。
不过转念一想——慕云对家人十分重视,当初若是以此执念入道,倒也算不上奇怪。
且不管慕云有没有师承,就凭他在下界能使出此前那种种手段,足以表明他天赋极高。
苍暝不禁有些可惜——若是在修真界,慕云这样的奇才必然会有极高的成就。可惜这里是凡人界,他便是能修炼,也不过是强身健体,较他人更康健长寿罢了。
思绪转过几转,苍暝已能看清前方客栈大门上挂的灯笼。
又是一阵夜风送来寒气。
慕云手中灯笼里的火花左右摇晃,小巷墙上映着的影子也跟着跳动。
苍暝突然一顿步,扭头向那影子看去。
慕云还在往前走。
墙上的影子随着他手中灯笼的移动而变化。
苍暝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
慕云终于发现他没跟上,停步回身唤:“暮色?”
苍暝抬脚,慢慢走出几步。
突然后腿用力一蹬,扑向慕云手中灯笼。
慕云微愣,却一动未动。
灯笼被苍暝撞得大幅摇摆,四周的子影也晃得人眼花。
苍暝落在地面,目光四下一扫,立刻向一团影子扑去。
同时喝道:“吹烛!”
慕云抬起手,迅速对着灯笼吹口气。
蜡烛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慕云抬头看看天,再努力往前方看看。
然而,本该在天上的月亮,和前方的客栈灯笼,都没了踪影。
下一刻,他感觉到一团暖暖的东西靠在自己脚边,忙问:“暮色?是你吗?”
苍暝冷然道:“中招了。”
慕云低头,摸索着想将苍暝抱起来。
却在弯下身的瞬间感觉到一阵眩晕。
他不禁闭上眼,一手扶住墙。
等那阵眩晕感过去,慕云再睁开眼时,周围变回了刚才的巷子模样。
不多明亮的月光洒在路面,前方客栈的灯笼像是指引的路标。
但,慕云知道——这里并不是他原本所在的小巷子。
因为,就在自己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玄衣男子。
男子长眉入鬓,凤目半垂,面无表情的神色冰冷得一如腊月的寒气,扎高的乌黑长发垂在身后。而头发与肩膀之间,露出一把斜背于背后的长剑剑柄。
慕云快速地上下打量过几眼,好奇地问:“暮色,这是你原本的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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