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为我好?利用完我就过河拆桥,把我关在牢里,用我满门的性命要挟,也是为我好?”
李雪泓半晌无言,闭了闭眼,语调再次恢复从容:
“只要你为我完成这最后一件事,我不仅会放你出来,还许你继续领兵,仍然做你的赤霄将军,不会让外臣诽谤你一句,你的家人我也不会动手。”
谢临川冷冷道:“雪泓殿下,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
李雪泓缓缓收回发凉的指尖,攒在掌心,凝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失望:“临川,你当真不顾念你我这些年的情分?”
谢临川闭目不语。
李雪泓眼里染上悲悯之色:“谢家三代忠烈,你父亲昔年战死沙场,被封忠勇侯,你母亲随之而去,如今家中只剩年迈的祖母,一双弟弟妹妹,还有忠心耿耿追随你的几十名亲卫。”
“你就算不顾念我们的情分,难道连他们也不顾了吗?”
谢临川霍然睁眼,死死盯着他:
“李雪泓,那把龙椅还没坐稳,你现在就急着对付我?皇城里的军队谁来掌控?你以为,困住了那些朝中重臣和他们的家眷就万无一失了?”
李雪泓不甚在意地摇摇头:“这个你放心,自然还有其他忠臣为我们分忧。”
其他忠臣?
谢临川眯了眯眼,李雪泓果然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
直到今天,李雪泓都没有把另外一个重要内应的身份告诉他,此人竟然可以代替自己执掌禁军。
李雪泓踌躇片刻,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只褐色药瓶,放在谢临川面前。
谢临川嘴角勾起:“怎么,不是鸩酒?”
李雪泓道:“这并非毒药,而是忘忧丸。连服七日,就可以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说着,他的神情竟又恳切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对付你,更不想杀你。只是有些事,还是忘了更好……”
谢临川冷冷道:“你是想让我忘掉秦厉,还是忘掉毒死你父皇的凶手就是你——这个天大的秘密?”
他看着李雪泓骤然色变的脸,目光波澜不惊:“你那位父皇宠爱贵妃和三皇子李风浩,有意易储人尽皆知,三年前,你为了继位杀父弑君,又栽赃到秦厉的细作头上。”
“先帝的死让朝局彻底崩坏,这才令秦厉有可乘之机,一路打进皇城。如果被天下人知道这个秘密,现在追随你的那些人,恐怕会倒向三皇子李风浩吧?”
李雪泓的脸色一变再变:“你果然知道……”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谢临川何时知晓的,那只会更加难堪。
他从容优雅的皇族气韵彻底崩裂,双手猛地钳住谢临川的双臂,指尖和脸庞一般苍白,嗓音颤抖而嘶哑,眼神浸透着晦暗的愤怒和恨意:
“你为何非要说出来?你明明可以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杀死秦厉,然后吃下我给你的药,忘掉过去的一切,你我就可以重新开始,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像从前那样和好如初!”
“你和秦厉那些不堪的纠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安排,你为何要破坏我的苦心?”
谢临川挣开他的手,怒极反笑,扬起嘲讽的尾音:“你的苦心?你是怕将来落得今日秦厉的处境,所以提前解决我这个隐患吧?”
他一个魂穿的现代灵魂,如果失去现代人的记忆,失去自我认知,彻底变成受李雪泓摆布的傀儡,与死亡何异?
对方却在责怪他,竟不肯甘心就死。
谢临川下巴微抬,俯视的眼神带着轻蔑的笑:“微臣是否该说‘谢主隆恩’呢?”
两人争执的声音再度引来了紧张的铁甲卫们,他们朝牢房方向张望,但不敢靠近。
李雪泓眉心颤了颤,那丝恨意又被懊恼和茫然取代,他试图去触碰谢临川的脸,又被挥手甩开。
“临川,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对你好,只要你今天听我安排,将来无论兵权,封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谢临川不欲再理会他,坐回椅上,阖上眼,一个眼神也欠奉。
今日落到这幅田地,实属可笑。
李雪泓见他沉默,反而又升起一丝希冀,他了解谢临川,往常只要自己软语相求,他终究会心软的。
“临川,你生我的气我不怪你,但多想想你谢府的人。”
谢临川依然平静缄默,如同一截枯朽的沉木。
直到李雪泓扬声冲外面的铁甲卫下令:“去把秦厉带过来——”
不消片刻,便有铁链在粗粝的青石砖上摩擦的声音,伴着缓慢的脚步声传来。
谢临川眼睫微动,终究忍不住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
秦厉……
牢房外,数名铁甲卫押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前后推搡着缓步而来。
那人手脚均被小臂粗的铁链锁住,脚踝处磨得血肉模糊,步伐虚浮,脊背却仍挺直。
秦厉比谢临川上次见他时消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陷,眉骨越发嶙峋,一头标志性的银灰长发染了血污,凌乱不堪地盖着满是鞭痕的后背。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浸透着纵横交错的血痕紧紧黏在身上,发冠歪斜,几缕乱发垂在额前,却丝毫不损眉眼间的桀骜与冷峻。
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被手背擦去时带出一线暗红的弧度,下巴高高扬起,眼神睥睨,仿佛他不是一个被押解的囚徒,而是正在检阅列兵的君王。
天牢的狱吏惯会见风使舵,皇宫的新主人就在眼前,哪有不巴结的。
他抬脚就往秦厉膝盖窝里踹:“贼子,见了真龙天子还不快跪下行礼!”
没料想,这一脚竟没踹动,秦厉双腿立得笔直,膝盖纹丝不动。
“真龙天子?”他嗤笑一声,嗓音是懒洋洋的嘶哑,“手下败将,凭他也配?”
狱吏瞅一眼李雪泓面无表情的脸,冷汗都下来了,慌忙扬起沾了盐水的鞭子,就要往秦厉身上抽:“你这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秦厉手脚被锁链捆缚,身体却依然矫健如猎豹。
狱吏的鞭子非但没能抽到他,反而被一把攒住,使劲一拽,连人带鞭扑倒在地,摔在他脚边。
秦厉一只脚踩上狱吏的头,垂眼蔑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