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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真 三无陈皮 25116 字 14小时前

第31章 第31章 杀人犯

微信消息框里,等待下文半天的雷国盛缓缓发来一个问号。

雷:?没动静了?

瞿成山很久回复两字:没事。

手机屏幕熄灭,瞿成山脸色发沉,他探身取来傅修寅常用的打火机,“咔”一声,火光蹿在指节分明的手掌间。

树叶刷刷作响,几个缠绕着的灰白色烟圈一步步飘远。

几乎得出试探答案的郑星年激动跑上车。

“顾川北胆子太大了!他绝对没和瞿成山说实话!”他掩着嘴,快速跑进车里,车门刚关上便忍不住地汇报情况,“看瞿成山那个反应,压根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保镖其实是个杀人犯!”

“戏几号杀青。”对面男声问。这人是郑星年死去的前男友的最好的朋友,同样对当年对方的离世耿耿于怀。

郑星年说了个日子。

“好。”对面笑了声,“不如我们送影帝一个惊喜。”-

宿舍没了,顾川北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房子,索性走回刚来北京时的老路——连人带包住进青旅。

他尝试联系过雷国盛,对方只说星护亏空,最近没接什么活,先休息两天。

顾川北却闲不下来,本着能挣一分是一分的理念,这几天到处打零工。当然,他也始终分出一条神经留给对《热土之息》剧组的关注。

他和瞿成山在组里就加过微信,因为当初是当面扫码,此后又每天见,线上聊天记录只有短短一截,轻轻一划就能到底。除了自己最开始发的第一条:我是顾川北。

就是回国后对方关照了两句。

这几天已经没再有动静了。

顾川北重新恢复一个人,心里未免空得厉害,且最近不知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有种不详的预感。避免胡思乱想,他让自己跑东跑西忙得更甚。

瞿成山剧组杀青回国的日子在九月下旬,那天刚好是中秋节。

顾川北当天也给自己放了个假,在青旅就着陌生室友的呼噜声睡到中午十一点,起来洗把脸简单收拾一番便出了门。

街头促销打折的吆喝声钻进耳朵,各色各样的月饼摆在摊位,什么馅儿都有,他去临近的超市买了两箱鲜肉的,提着前往姜老头的四合院。

中秋佳节没人陪,老人家会孤单。

胡同里热热闹闹,才刚下午四点空气中就有了香喷喷的饭菜味。顾川北咽了口口水,直奔姜老头家门口。

Lбобп╔·  只是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听见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顾川北不由放慢了脚步,停在那儿,从半掩的门缝往里瞧。

院子里有个没见过的青年,朝门一个背影,姜老头拍着对方的肩膀,语气复杂地呵斥:

“死小孩!以为你把外头当家了呢!没想到良心大发,还能回来看你老子!”他说着这种话,眼底却溢满了想念和惜爱,“国外的月亮没比北京圆吧!”

“哎哟行了爸。”青年啧了声,踢踢院子里的落叶,“我这不回来了?您就别唠了,赶紧做顿饭咱一块吃,饿了。”

“去,把屋里的葡萄酒抱出来去。”姜老头笑着吩咐,乐呵呵的脸上连皱纹都写了高兴,“今天就咱爷俩,你得好好跟我交代交代,在国外交女朋友了没?”

顾川北拎着月饼静静观看这一幕,少时,他低下头,抿唇笑了声,而后把东西靠在门口的墙角放好,吸吸鼻子,转身走了。

初秋时分的桂花开得正好,满城清香浮动,一向繁忙的都市此时也平添了几分团圆的气氛。

顾川北离开姜宅后毫无目的地跳上了辆公交车,车子走走停停,路过国贸CBD高楼时他抬头。

他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做现在这个动作,抬头,仰视。

不知道想些什么。

等车晃荡着过了摩天大楼,顾川北才摸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光头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一个烧烤摊几瓶随便摆放的啤酒,配文:吃点啊!

顾川北随手点了个赞。

对方马上回消息:在哪快活呢?

顾川北:。

光头:这大过节的,我同事都有买车票回老家的,你咋过的,回家了没?

顾川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哪还有家。

爷爷不在的木樵村已经太远,北京更是算不上。这些年在牢狱、在外地漂泊一人,逢年过节,不过都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过。

浅白色的圆月浮在华灯初上的天边,拎着满满当当购物袋的母子俩上了车,顾川北靠着公交座椅心想,家的感觉,他早就不记得了。

原本以为这天会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地结束。

顾川北下了车正准备去便利店买份速食凑合一顿,进门前,他只是站在路边习惯性地刷了一下微博。他知道瞿成山今天回国,想去看看有没有相关热搜。

谁成想,瞿成山的热搜没看到,他竟然在热搜栏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秒词条全部映入眼帘,顾川北浑身汗毛霎时张开,恍如一道雷自天上劈下,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把,血液从头凝固到脚。

词条界面:

#杀人犯顾川北

#瞿成山保镖 杀人犯

#杀人犯潜入影帝身边为哪般

#可怕 瞿成山到底知不知道

#艺人安全问题尚待加强

车鸣尖锐地响起,顾川北脸色蓦地发白,他关上手机,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再打开时,热搜词条已经从底部开始逐渐上爬。

底下不少网友在发言,顾川北没细看,但随意浏览的却也已足够不堪入目。批评的,阴谋论的,直接辱骂让他滚让他去死的。什么货色也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接近瞿成山。

顾川北手指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真的。

他如此想藏起来的秘密,最终竟然以最不光彩的形式撕破了,暴露在网友、以及瞿成山面前。

这些言论无形之间重新把他和对方隔开。

瞿成山是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影帝,而他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杀人凶手。

夜色在身边降临,16岁雨夜失手犯下的错误以及这些年阴暗的牢狱生活,如梦魇一般,没打招呼地闪在眼前。

顾川北喉咙彷佛堵了一团棉花,眼眶酸得发红。

视线里的交错的霓虹灯变得模糊,他扭头快速穿行在人群之中,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顾川北打开微博,就能看见刺目的热搜又往上升了几位,此时,已经快到前二十了。

“一边去,别挡路!”有人不耐烦地推他。

顾川北麻木地躲开,转身朝人稀少的小路跑过去。

风呼哧从耳边刮过,他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想逃。

他不敢想象词条冲到了多高,被多少人看见了,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又怎么面对瞿成山。

握着的手机没有勇气再打开,死了一般安静。

跑了不知多久,双腿沉重如灌铅时顾川北才喘着气停下。

路灯照出昏黄的寂静,此时手机屏幕忽然“嗡”得一声亮起来。

顾川北身体哆嗦了一下,垂眸。

瞿成山:在哪?

顾川北心脏重重漏跳一拍,一板一眼地抬头环视四周。

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跑到了西城区,晚餐时间,几个紧挨的小区家家户户点起灯,远处有人散步,马路上停着寥寥几辆车。

这里……离瞿成山家很近。榄殸

他很希望刚刚的一切是场梦,只要不戳破,就还能有机会清白地站在瞿成山身边。

但是有些事已经瞒不掉了,这条消息让顾川北理智回笼几分,他忽地想到这件事涉及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瞿哥,热搜说的是真的。对不起,让您陷入了舆论风波。”他抖着手指,艰难地打完这一行字,鼓足勇气按下发送键。

“我现在…在河北。”顾川北回。他没脸见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才刚发完,某道不知哪里来的车灯强光猛地照向他的位置,光越来越近,顾川北被照得难受,他偏了一下脸,随后看向来者。

这一看就愣了。

一辆出场就自带压迫感的黑色迈巴赫,自璀璨的万家灯火中驶来,缓缓停在他的身边。

车窗降下,顾川北定在原地,呼吸暂停,不敢移动分毫。

瞿成山正靠于座椅,脸色辨不出喜怒,光是被这么看着,顾川北就头皮发麻。男人目光静而缓地盯了他两秒,沉声说了两个字:上车。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本文下章入v啦~在这一章入v是开文时就计划好的~如果喜欢,多谢继续支持瞿哥和小北的故事捏;如果觉得一般也没关系啦,能互相陪伴到这里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缘分。

入v当天更新6000字,周三上午更,谢谢阅读!再次感恩~

第32章 第32章 命令同居

车厢无声,顾川北偏头面向窗外,不敢以正脸视人。司机觑着后排气氛沉闷的两人,方向盘快速转了个圈,驶进别墅区。

瞿成山的豪宅闹中取静,此时金黄色树叶浅浅落在地面,小区开阔干净,植被覆盖浓密,欧式风格的建筑在夜晚安静矗立,风一起,优雅得得像一副画。

迈巴赫渐渐停稳,后备箱掀起,几个行李箱被佣人依次取回。顾川北一板一眼地开了门,见此场景喉结滚动两番,对方这是刚从机场回来。

阿姨听见动静,穿着花围裙忙不迭地从房子里跑出,笑眯眯来迎人,她先弯下腰对瞿成山嘘寒问暖一番,然后看见怔愣着杵在一边的顾川北。

“小顾啊,好长时间没见到了,快点,赶紧跟着瞿先生进屋坐。”

顾川北拘束地应了个嗯。

家里几盏顶灯将四下照得温暖明亮,一进入室内,温和的空气钻进鼻腔,顾川北紧张地在玄关拿拖鞋,心里还在不停打鼓,闻到瞿成山家中这股带着沉木香的味道,鼻子先贪恋地吸了下。沙发旁,阿姨边往杯子里倒蜂蜜水,边向瞿成山汇报着近期家里的情况,对方听完,稍一颔首,让她下去忙其他。

阿姨走后,客厅一片安静,只剩两人。

瞿成山背靠真皮沙发,低头看手机。他们尚隔着一小段距离,顾川北轻咬下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地换鞋。他一边换着,微博上那些戳肺管子的攻击边密密麻麻、不受控制地浮在脑海。

距离看到热搜又过去了很长一阵,舆论发酵一向光速,现在,是不是扩大至全国人民都听说瞿成山的保镖杀过人了?

想到这儿,顾川北整个手掌虚虚发软,一层冷汗悄然渗出。

“换完就过来。”瞿成山沉声说。

顾川北震荡的心跳倏然一停,他攥着拳头赶紧深吸了两口气,艰难迈开腿向沙发挪过去。

“瞿哥……”落座后甫一张嘴,嗓音颤得厉害。

瞿成山垂眸,没说什么,只是把张平板递到人面前。

是一整片热搜界面。

顾川北屏住呼吸,他先大体扫了一眼,然后软着手指从头滑到底。然而,预想中的噩梦没有到来,相反的……

他怔愣了一下,眼神旋即充满讶然,抬脸看向瞿成山时都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

页面干干净净,词条早被撤掉,转眼之间,顾川北这个名字在网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瞿成山工作室只简单发了几个字:勿传谣,散了。

“不用担心。”瞿成山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刚刚的一切压根不算事儿,“两天以后,没人会记得这件事。”

瞿成山目光锁住他,“但你曾经经历了什么,小北,想和我说说吗?”

顾川北不清楚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听瞿成山这么问,他鬼使神差地点头,抿了下唇。

“我…其实…对不起…我当初不是故意的……”他准备好开口时,眼角忽地泛红,像是短暂丧失了语言能力,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怎么都讲不完整。

他真不知道从何讲起。他担心瞿成山……

“我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怕您……知道了会觉得膈应。”顾川北颤声说。他最无法承受的就是这个,光是想一想就痛得没法呼吸。

“小北,不会。”瞿成山皱了下眉,伸出手强硬地扳过他的脸,让人看着自己的眼睛。

小孩儿浑身僵硬,脸色发白,整个人应激得不成样子。

瞿成山尽量放缓声音,温和又带着磁性的醇厚,“我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过去总归是过去,它并没有那么重要。”

有些事儿其实一查就能现得清清楚楚,但那天雷国盛说漏嘴后,瞿成山并没去查。既然顾川北费尽心思地刻意隐瞒,那他就等他心甘情愿。

瞿成山本就没想去逼他。只是谁也想到,变故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我活到这个岁数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也在电影里琢磨、演绎过很多人。”瞿成山捏着他的下巴,手上残留的一点烟草淡香钻进顾川北鼻腔。

男人平静地看进他眼底,“不管以前如何,我都很确定一点,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小朋友,是个很好的人。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对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偏见。”

顾川北陷在沙发里,对方说完最后一个字,酸涩瞬间刺着神经涌上他的眼鼻,顾川北狠狠咬紧牙关,让自己千万别哭出声。他皱着眉头,表情忍得几近扭曲,一边还强迫自己快点开口坦白。

“不用急。”瞿成山适时偏脸,将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塞进他的手里,“先缓缓。”

顾川北赶紧仰头,水和泪意一起慢吞吞地咽进喉咙。半杯水磨磨蹭蹭喝了有一会儿,“咔”一声,玻璃杯重新搁回桌面。

等到胸腔不再起伏,细细密密的情绪稀释了一些,他伸手摸了下鼻尖。

“好些了吗?”瞿成山问。

“嗯。”顾川北手指微蜷,乖乖点了头。

“先生,您要的东西在这儿。”这时,阿姨手里持着张不大不小的信封,从二楼走过来。这信封好找,和六七年前,瞿成山初次荣获影帝的奖杯归于一处。而让瞿成山拿到这个奖杯的电影,当初在国内只有一处取景,好像是在西南某地,叫,木樵村?

阿姨心生疑惑,奖杯和这个泛黄的信封为什么会放在一起,谁写给瞿成山的?但她尽管好奇,却心知不能多问,按要求交给人后,便转身离开下班了。

“您怎么…还留着这个。”顾川北瞳孔放大,就着灯光,他看清了信封的模样和上面自己年少时写下的、有些歪扭的字迹,实在是不敢相信。

询问间,瞿成山已经把信纸拆了出来,薄薄的红线格纸,虽然陈旧但没褶皱,只是带着几道经年累月的整齐折痕。瞿成山抬眸看向顾川北,揉了下他的后脖颈,“如果不知道怎么说,从这封信开始。”

这信是当年十六岁的顾川北入狱没几天,找人寄给瞿成山的。

现在读下来,字里行间了溢满少年人的憧憬和欣喜。那些幻想中的明亮未来,冲得如今枯坐在这里的他眼眶泛疼。

信里不成熟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着:

瞿哥您好,我妈妈要回木樵了,她要来接我去城里生活,谢谢您这两年的资助,帮我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光。

这笔钱缓解了我爷爷的腿痛,也让我吃饱饭、上了学。

现在妈妈来了,我,我也有爸爸妈妈一起了,我很幸运会有更好的环境,所以……您就不用再给我钱了。

我到城里后,会好好读书,我还喜欢运动,我将来会考上一所不错的学校,还想去当兵,保家卫国。

您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会像瞿哥一样,赚很多钱,成为很厉害的人。然后把爷爷接到身边。

然后,我,我想我会去北京。我会刻苦学习,考上北京,看到首都,之后在那里生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也为社会做些小贡献。

瞿哥,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这笔资助,我会努力成为很好的人,再一次感谢您。

最后,如果有机会……希望如您所说,我们有缘,愿能再见。

顾川北十指绞着,心口传来闷闷的钝痛,他无比希望这些年的生活和畅想中的吻合,只可惜,天似乎永远都不遂人愿。

一直以来不想提起的回忆,其实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六岁,初中毕业的暑假。

那天爷爷很早就从镇上接到个电话,老人家回来时笑得眼睛和皱纹都眯成一条线。他佝偻着背,激动地咳嗽两声,跟往锅炉底下添柴烧火的顾川北大喊:你妈要从城里回来了!前几年他俩就说攒钱接你走,这不,听说这些年不往回寄钱都是攒着呢,这一回都不用说,肯定是要接你去城里去了!

小川北不用跟爷爷过苦日子了!好好去更好的地方读书吧!得赶紧准备准备,这几天鸡下的蛋都留着了,咱拿出来,给你妈做顿好饭吃!

其实后来回想,爷爷的话虽然肯定,但其中猜测的意味却十足。

可是当时的顾川北就是信了。

原因也非常简单,除了这两年爷爷经常在耳边念叨“等你爸妈接你走那天,日子就好咯”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以外。还就是那学期期末,班上有一个女生转了学。

他们班人很少,大多都是不同乡村的留守儿童。那名女生是上着课被爸妈接走的,动静不小,同学们都扭头看,女生脸上又哭又笑。但这种时刻她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胡乱收拾完书包、便激动地从座位一路扑进等待在走廊的爸妈的怀中。

那种幸福的雀跃,足以让所有人羡慕。

顾川北当然也羡慕,他羡慕的并非城里优渥的生活条件,而是实在想念爸爸妈妈。尽管不愿承认,但他从心底里就渴望一家人团圆。他那天甚至梦到多年不见的父母回了木樵,陪他在山坡上玩了一下午。结果没几天,爷爷就带来了这个消息。

顾川北年纪不大,听爷爷这么讲,当场被欣喜冲昏了头脑,当晚只觉山间的风都是甜的,想象布满美好。夜里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拿笔给对方写了这么一封信。

毕竟瞿成山对他资助的时候,顾川北就提过如果将来爸妈回来了的情况,瞿成山给他一个地址,如若不再需要,寄信要求停止资助即可。

顾川北盼了几天,可是,妈妈回来那天,并没有带来好消息。顾川北现在想起来,记忆都是混沌的。

女人留着卷曲的长发,肤色微黄,高鼻梁大眼睛,美,但穿得很朴素。

她摸着顾川北的头,告诉他:对不起孩子,这是妈妈见你最后一面了。

与预期中截然相反的消息,顾川北僵着身子,不由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和你爸离婚了,他和别的女人过去了,不会回来了。我也要组建新家庭。如果带着你、再见你……男方会有意见。”

顾川北当场被这个消息锤进谷底。幻想落空,如坠冰窟。

这意味着他彻底被爸妈抛弃了。

爷爷知情后兴致不高,脸色晴不起来,老人家重重地、认命般叹了口气。但终归是自己的儿子对不起人家,该做饭还是做饭,照常招待。

等到吃饭的时候顾川北没有上桌,他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吹着风看着对面压抑的群山,愣愣地发了好久的呆。

最后他也想明白了,心底并不怨恨妈妈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命就是如此,只当这场期待是自己自作多情。

妈妈计划待两天就走,没想到最后那晚上,意外发生。

顾川北早就知道最近有两个城里人下乡体验生活,迷路迷到了他们村,索性闲逛游玩。他出门的时候也见过他们,是两个年轻男人,顾川北见过他们抱在一起亲吻,其中一个,就是如今的郑星年。

当时郑星年男友不高兴了,就在林子里抽郑星年巴掌,顾川北前去制止,郑星年却让他滚。顾川北不理解,便也随他俩去了。

妈妈离开的前一天,下着小雨,爷爷很早上床睡觉,顾川北去镇子买东西让妈妈带着路上吃,回来时天色已漆黑。

风雨打落叶子,院子里只有西屋亮了点光,他才一踏进来便听到女人微弱却又尖锐的呼救声。

顾川北神经一紧,当场扔下手里的东西,蹿到西屋一脚将门踹开。

雨夜光线摇曳,六年前,郑星年在床旁边站着,而妈妈头发凌乱,衣不蔽体,哭着被另外一名男人压在身子底下侵犯。

那一幕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顾川北一辈子都不会再去细想。

然后再往后的事情…好像不受控制的山体滑坡,把顾川北最好的青春埋葬在了牢狱里。

他很理所当然的用暴力救人,拽住对方的头发从床上往下扔,对方额角重重磕在地上,流了刺眼的血。

彼时尽管受伤,那人却依稀还能站起来,他捂住额头,掏出两把尖刀,一把扔给旁边的郑星年,笑得玩世不恭、阴森可怖,似乎都没把顾川北当回做威胁。

他对郑星年说,“这小孩儿竟然长得也不错,一起杀了,我要jian尸。”

伴随着女人崩溃的尖叫,顾川北立刻和人扭打厮杀在一处。对方一看就是经常健身的成年人,顾川北虽年纪小,但自野山长大,这种时候也生猛得如同一头野兽。

郑星年插不进手,顾川北和对方男友打得势均力敌,上风轮流占。

直到最后一刻,两人撕扯在地上,那男人还瞪着眼大吼,水果刀要往他胸口捅,“想死啊!信不信我弄死你!你妈迟早还是要到我床上!我马上就打电话找人轮了她!”

说这话时,两人都很狼狈,似乎要打个你死我活,而顾川北握刀的手,恰巧举到高处。

以至于他后来总是后悔,其实那一下把人砸晕捆起来交给警察就好了。但情绪太混乱了,最后把刀尖刺进对方心脏的时候,顾川北也真的辨别不出这个动作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或许有自我保护的正当防卫,也或许……有被母亲备受羞辱、以及“jian尸”二字激怒的激情杀人。

最后郑星年惨叫着啊了一声,顾川北身下的人没了动静,他恍然从怒火之中回神,全身哆嗦了一下。他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茫茫然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一片兵荒马乱,警察连夜到来,手铐清脆的声音咔嚓扣在他腕间。

死者家人找了最好的律师,哪怕是对方先行不义、哪怕有未成年人保护法,顾川北依旧以“过失杀人”被判了整整六年。

“杀人犯”这个罪名和日复一日的牢狱生活,轰隆一声砸在十六岁少年的肩头,实在太重。

他坐在探监室里,隔着玻璃面对神经几近崩溃的母亲,强撑着拜托了一件事:请务必把他床头的那封信寄到瞿成山留下的地址,如若对方致电询问,就按信中所写回答。

剩下整场青春,顾川北便在阴郁和黑暗中熬过,入狱第二年,爷爷因摔倒去世,坟都是村里的人替他立的。

死者的家人有权有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在狱里吃尽苦头,顾川北忍无可忍、毫无退路时,还是会以拳头保护自己。他对付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长此以往,竟然锻炼出一副好身手。

他那时候唯一的希望就是瞿成山,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存在,他不能就这么荏弱地自我放弃和堕落。

等到第四年的时候,那地界发生了场不小的地震,顾川北冒死救出几名困在房间里的狱警,立大功一件,减刑至四年半。

出狱那天他去爷爷坟前跪了三天,随后带了几件简陋的物什,买了张车票,坐着绿皮火车穿过大山河流、一路北上。他离开了活了十几年的西南,开始底层北漂。

再之后,就是与瞿成山的重逢了……

“瞿哥对不起。”顾川北再次出声时鼻音浓得藏不住,胸腔塞着团巨大的凉意。他将一切袒露完依旧是无措的,这些腌臜往事一览无余地摊开在瞿成山面前,过于难堪了。

“我曾经犯了错,但在里面已经认真接受了改造,学习了正经的思想品德,我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也学会了到底该怎么做人。”顾川北从齿缝里一字一句往外挤,“您放心,我现在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伤人了,我……”

顾川北没说完。

他身体猛地一颤栗,忽然被瞿成山抓住脖子,不容反抗地摁进了面前、他永远渴望的怀抱。

“这么多年,一个人辛苦了。”瞿成山怀里的气息侵蚀进顾川北感官,低沉微哑的声音擦过他耳边响起,像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不用苛责自己。”瞿成山说,“有些人本来就不配活着。”

顾川北呼吸微滞。

“什么都不用担心。”男人说到这儿顿了下,温声说,“只要你愿意,人生随时能重新开始。以前种种,都没关系。”

“我们小北很勇敢、很坚强,经历了这么多,最终却长成了一个很优秀的人,真的很了不起。”瞿成山抱着他。

衣衫被怀里的人抓得越来越紧,男人沉默了半晌,微一阖眼,然后淡淡的、低声说,“没事儿,以后都会好的。”

说完,他感觉顾川北僵了两秒,小孩搂着他呼吸不稳,肩膀小幅度地抖,边抖着身子边猛地抽了一抽。

随后衣领逐渐贴下来一阵湿意,瞿成山抬起手给顾川北顺着后背、一下下耐心地拍着。

顾川北这么多年都忍着没掉过一滴泪,今晚像忽然被允许哭泣。

他就是要在此刻哭泣。

他曾被放弃、被冷眼、被流言蜚语咒骂,他压抑地在泥泞当中挣扎了很久,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犯的错,而瞿成山却以有力的怀抱牢牢接稳了自己,并且只是轻声告诉他,辛苦了,没关系。

柔风抚上心口,身上的镣铐哗啦一声掉落,顾川北把眼睛压在对方身上,几乎将想自己的全部都揉进瞿成山怀里,他哑着嗓子喊瞿哥,简单的两个字都喊得断续,他本来还想接着说些什么,可惜彻底开了闸的眼泪没再给他机会,湿意顺着脸颊肆意滑落,把他所有的话都融进了这片潮湿。

瞿成山转开脸,小孩儿的眼泪如同在他心尖淋了一场烫人的热雨,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消散。

他甚至在这瞬间甚至对自己一贯的处事方式产生了怀疑。

这些年他从未找过顾川北。尽管在木樵村拍摄的那部电影是他不可忽略的代表作之一,每当旁人提起来,他总能想到那个短暂相处了不到一月的倔强少年。但也只是想一想,然后就搁在记忆里了。

缘分由天定,瞿成山从未动过找人的念头。

如今顾川北才二十一岁,一般人的二十一岁还在大学的象牙塔里读书,而顾川北坎坷得却像在地狱里走完了一遭。

可如果这些没发生过…

“瞿哥,我,我半面子有点麻……”怀里,顾川北忽然停下抽噎,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出声。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身体半边都有些僵硬了。

瞿成山嗯了声,松开手,让人从自己身上翻下来。

顾川北坐好活动着肩颈,然后之后立刻去抽纸巾,他鼻涕都快出来了。等他胡乱擦掉,脑子也被变得清醒了一些。在瞿成山面前不顾形象、痛痛快快哭了一回,现在再面对人,难免有些害臊。

他垂着头,有点老实巴交地坐在一旁,不好意思看人,只伸出手抠抠沙发。

瞿成山摸了摸他的头发,面上沉稳,实则心绪难平。趁小孩独自难为情的片刻,他站起身走向流理台。

分针滑了三格,顾川北起伏的心潮褪却了些,他抬手抹了把脸,追到瞿成山跟前。

吧台这边的灯光暗了点,瞿成山在洗手,留一道高大的背影给他,桌面上,放了两杯喝的。

一杯牛奶,一杯蓝色鸡尾酒。

鸡尾酒表面点缀两片薄荷叶,颜色绚烂,层次渲染得很漂亮,是瞿成山刚调出来的。

“想喝就尝尝。”瞿成山转过身,看着他说。

顾川北闻言,一下想到在非洲去酒吧的那天晚上因为自己什么都没碰,对方便说想喝酒回北京再给他调。

这是真的给他调了。

他心下一动,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能喝出来瞿成山已经放了不少糖浆,可惜酒精这东西就没有不苦的,更不可能纯甜。那点涩感在舌尖漫延,顾川北皱了眉,微不可察地嘶了一声。

他好像对酒有点接受无能。

“不好喝就别喝了。”瞿成山抽走他手中的杯子,一指旁边那杯牛奶,“喝这个。”

顾川北同样依言尝了口。

牛奶是清甜的桂花味,里头加了甜奶油,喝着喝着还能嚼到几粒桂花花瓣。口感甜丝丝的,妙极了。这回顾川北眉毛不自觉地舒展开,咕咚咕咚连喝几口,上瘾似的停不下来。

瞿成山抱臂靠在流理台旁边,看着顾川北,心里的难受又加重了几分。

明明一个不爱吃苦的人,却一路吃了这么多苦。

“保镖的工作结束了,星护经营成问题,以后怎么打算?”待他将桂花牛奶喝光,瞿成山问。

顾川北舔了下嘴唇,思忖一会儿,回,“星护如果以后还能起来,我还想回去,如果起不来……

那他也有些迷茫。他还年轻,随便打零工钟久不是长久之计。只是顾川北最感兴趣的也就是打拳搏击偏运动的一类,但这样的职位社会上似乎不算多。

“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得先去租个房子。”他说,“之前了解到天通苑那片价格比较便宜,明天我过去看看,找间合适的。”

“最近住哪?”瞿成山当初交代了护送医生把顾川北带回家,看情况根本没有,这小孩不知道又用了什么理由脱身。

“在青旅。”顾川北说。

瞿成山闻言没讲话,表情很淡,收起他喝完的杯子放进洗碗机。

话题忽然断掉,顾川北抿了下唇,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沉默。

“北京没有很好,对吗。”瞿成山转身,看着他问。

“嗯?…”顾川北先是磕巴了下,但很快就明白了瞿成山在说什么。

他是最底层的北漂,北京之于顾川北,确实没有很好,或者说北京灿烂的一面,他很少、很难见到。

这里确实繁华得令人惊叹,这里也确实荒芜得让顾川北找不到一个温暖的落脚地,他挤在狭小的青旅、窝在满是烟味的宿舍四人间,万家灯火,无家可归。

北京对他而言最有意义的一点,不过是因为有瞿成山在。

顾川北默了默,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说很好太违心,说不好……他没有卖惨的习惯。

瞿成山盯了他一会儿,开口,“过来。”

顾川北哦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起往门口走。

玄关,瞿成山摁亮了大门电子锁的屏幕,划了几下,而后钳住顾川北手腕,将他食指覆上泛着蓝光的那一小块。

指尖触感微凉,“叮”的一声,录入完成。

顾川北瞪大眼睛,某个不敢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西城区位于北京中心,交通便利,去哪儿都方便。”瞿成山抬眸,语气不容拒绝,“以后就住这儿。”

“哪天有特殊情况回不来,提前跟我报备。”

“听明白了吗?”

“啊…”顾川北眼前忽然冒出几颗星星,他偷偷捏了捏手背,眼神躲闪着点点头,然后才从嗓子眼里不好意思地溢出一句,“明,明白了。”

直到被催着上楼换睡衣时,顾川北人还晕着,整颗心也飘飘然的。

他这是…被对方命令同居了吗?

虽然依旧不好意思,但顾川北这次却本能地察觉,如果他说不,对方会很生气。

顾川北嘴角咧开一点,他打开衣柜,睡衣丝绸布料舒服滑腻,每一件都有瞿成山身上的味道。对方衣服尺码偏大,他穿着不合身。

顾川北努力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相对合身的,穿起来还算正常的,换上后又走出房间。

他们一回来就听自己倾吐往事,快九点了,两人竟然都还没吃饭。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迈腿往餐厅赶去,路过玄关时,恰巧听到有人在外头按门铃。

顾川北没多想,听见声音径直走过去,将门打开。

“哥……啊,是小顾哥哥!!!”峥峥穿着件哆啦A梦的卫衣,几个月不见,小不点长高了一点。

顾川北想起来,九月了,铮铮上一年级了。这位一年级新生忽闪着大眼睛从门缝钻进来,开心地喊了一声。

他一把扑到顾川北腿上,蹭蹭脑袋,撒娇,“小顾哥哥我好想你呀!你们去非洲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想你们想得睡不着呢……唔,我哥哥呢,我和爸爸妈妈都来看他啦!”

爸爸妈妈?

顾川北微愣,他拎着峥峥后退一步,看向对方身后一男一女两人。

一对中年夫妻,穿着利索又低调,面色很淡,但站在那儿就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场,让人自动脑补出对方不凡的身份地位。

顾川北心想不愧是一家人,瞿成山也是这样,光同他们对视一下就有种被看穿的紧张,紧张得他一时都没想好怎么开口打招呼。

对面的女人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大晚上不回自己家、反而穿着自己儿子睡衣随处晃的青年,先行开口问,“你是顾川北?”

顾川北闻言当场吓了一跳,结巴道,“您,您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被我不小心锁了,已经解锁,可以清楚缓存阅读捏˙?˙

第33章 第33章 瞿成山也会心乱?

“有所耳闻。”瞿成的母亲叫杨琼,民正银行总行行长,她脸上淡淡地笑了一下,说,“跟成山去非洲的保镖。”

“是我,叔叔阿姨好。”顾川北小幅度鞠了一躬,靠边站让对方进门,那股紧张感还没消散,他站在一边,手一时有点不知道放哪。

“嗯。”瞿敬宽换鞋间隙也朝他点了个头,问,“今天热搜上的那个是你?”

顾川北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这个,他本就忐忑,瞿父这一问直接让他更是呼吸暂停,僵硬地杵在那儿张了张嘴。

他们问这个是、是要…

“说话注意点。”杨琼将碎发抿到而后,皱眉制止丈夫,“别吓着人家小孩。”

“我们只是恰巧看到了。”她看着顾川北,解释,“放心,没事。你不是公众人物,个人隐私本来就不该放到网络台面。始作俑者已经在处理。”

“是,我就问问。”瞿敬宽笑了声,拍了把顾川北的肩膀,也安慰他,“小事儿一桩,成山有最好的律师,谁在背后使坏曝光,吃不了兜着走。”

预想中的责问没有到来,顾川北心头倏地一热,他咽了口口水,“……谢谢叔叔阿姨。”

“爸,妈。”瞿成山走出来,他煮了锅面端到餐桌,擦干净手叫人,“这么晚了过来。”

“因为我等不及想见哥哥!!!”瞿昀峥见着人,迈着小腿一头扎进瞿成山怀里,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个响的,奶声奶气地喊了一串,“哥哥哥哥哥!你终于回来啦!我已经上一年级了呢!”

瞿成山也亲了亲峥峥,把小不点儿放地上,“先去洗手。”

“好!”峥峥清脆地答应,一个人蹦蹦哒哒地去了卫生间。

“带了盒月饼给你这个孤家寡人。”瞿敬宽把手里的东西放桌子上,“峥峥要和哥哥一起吃月饼…哎,这还没吃饭?”

“嗯,稍等一会儿。”还有菜码没切完,瞿成山叫顾川北,“小北跟我来厨房。”

顾川北点点头,对瞿父瞿母说了句失陪,然后走进厨房,拉上了磨砂门。

瞿敬宽脱了外套搭在衣架上,盯着紧闭的磨砂门,跟杨琼猜测,“成山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北了。”

杨琼拉开椅子,瞥他一眼:“给出证明。”

瞿敬宽笑了声,目光如炬,“他进演艺圈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咱们给他帮过忙,就这次。”

“还是别人的事儿。过于上心了。”

瞿成山走到这个位置,当然是有手腕。因此顾川北相关热搜,撤掉简单,但要一个被顶到那么高的名字在几分钟内迅速消失在全网视野、分毫蛛丝马迹都查不到,是要通过别的途径的。

“幕后黑手不是郑星年,也不是郑星年那个朋友。”瞿敬宽摇摇头,“李家丧子多年,他大儿子被顾川北捅得也不冤。老李京城一介有名的富商,这回指使郑星年利用网络对顾川北下黑手,自己隐身得干干净净,太下作。”

“不过。”瞿敬宽收起严肃的神色,笑着道,“我可是替成山明里暗里警告过了,说小顾是我们这边的人,姓李的一时半会儿不敢动他。”

杨琼听着不置可否,沉默了会儿才说,“顾川北在非洲救了他一命,上心点也正常。”

“也是。”瞿敬宽点头,勾勾妻子的手指头,“要不咱赌一赌,他俩会不会在一起?”

“得了吧。”杨琼拍开他的手,“拿小辈八卦,没个正形。”

瞿敬宽朗声大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谁能想官场位置混得极高的一个人,私底下在妻子面前总露出讨人嫌的一面。

顾川北靠着厨房的岛台,干巴巴地陪瞿成山切黄瓜和火腿,“叔叔阿姨,他们真好。”

“嗯。”

顾川北看着人切,要上手帮忙,“我也来吧。”

“不用。”瞿成山动作没停,叫顾川北进来不是为了帮忙,只是不想让他在外头尴尬,“忘了上次了?”

对方一提,顾川北想起来之前自己帮阿姨切胡萝卜,结果全部写成了细碎的小丁的事儿。他挠挠头,狡辩,“我那是意外。”

“嗯。”瞿成山说,“你再意外一次咱们今晚还得吃宝宝辅食。”

顾川北没忍住,当场噗嗤笑出声音。他闷声笑着,脑子里不知想到什么,渐渐又收了笑容。

“不用憋着。”瞿成山只用余光也看透他的欲言又止,他把火腿丝码齐装进盘子,“想说什么就说。”

顾川北扣扣裤边缝,再次问,“瞿哥,就是,我毕竟是……杀了人,您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瞿成山停下动作看他,神情没有丝毫厌烦。

他心里有一杆尺,当年情况明明复杂,死者犯错在先,顾川北正当防卫成分更重,可对方家属请了最有经验的律师,想定他的罪、压根轻轻松松。

“任何人都很难在那种情况下保持理智,况且。”瞿成山说着,话锋一转,“什么杀人。”

“我只知道有个勇敢的小孩,在非洲救了人。”

“小北。”瞿成山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这几个月长得有点长了,碰在掌心软乎乎的。有些东西影响太久太深,印刻在一个人经年成长当中,彻底剔除总需要时间。瞿成山手停在对方头顶揉了揉,说,“如果暂时很难放下,尽量先往前看。”

“好。”顾川北眨眨眼,思忖少时,说,“我会努力往前。”

瞿成山嗯一声:“出来吃饭。”

餐桌上,瞿成山和顾川北一人一碗面,峥峥抱着礼盒围着餐桌走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发了块月饼。

杨琼让峥峥坐好,瞿敬宽摸摸儿子的头,铮铮晃着小腿和他们聊刚上一年级的奇闻轶事,气氛和谐轻松。

“小顾才二十出头。”少时,瞿敬宽看着顾川北,来了一句,“成山平时多给他弄点好吃的,二十三还窜一窜,还能接着长。”

瞿成山还没说什么,峥峥先举着月饼兴奋地接话,“可是小顾哥哥已经很高了呀,但是我有钙片,草莓味的,可以给你吃!”

“可以吗妈妈?”他问杨琼。

“可以。”杨琼应允。

“谢…谢谢。”顾川北摸摸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和长辈在一起这么温情的氛围,还是他头一回体验。

“你们月饼都是什么馅儿的呢?”峥峥啃着手里的酥皮,渣渣掉一身,歪头询问。

“我是巧克力流心。”顾川北说。

“芋泥的,黏黏糊糊不爱吃。”瞿敬宽啧一声,举起月饼,“来,跟爸爸干个饼。”

“哈哈哈哈哈哈!”峥峥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打着滚举过去,“爸爸干饼!”

八月十五,团圆佳节,窗外月上柳梢,光辉溶溶。

室内一片温馨的明亮。

欢声笑语中,瞿成山吃完面条,他拿了月饼碰了碰顾川北的,也像逗小朋友,“干杯?”

顾川北眼睛不由弯起来,他心里被这片祥和暖得酥酥麻麻,两块月饼轻轻一碰,咧嘴,“干杯瞿哥。”-

瞿成山说了句让他往前看,顾川北便真听进去了。

过了几天在书房,瞿成山跟他提起自驾游的事儿,顾川北支支吾吾,思想斗争一番,最后竟然事业脑占了上风,罕见地拒绝,“要不改天?”

顾川北虽然住在家里,但这两天一直往外跑,两人就白天晚上见一面。活像舍友。

瞿成山看着顾川北累得有点不修边幅的模样,笑了声,“最近在跟老雷帮忙?”

顾川北点点头,“嗯。”

雷国盛父亲亏空、几欲破产,重压之下卧病在床,母亲身体状态也不乐观。他一边挪用星护储备资金补窟窿、一边又得照顾父母。星护几乎没心思去经营,员工走的走、散的散,除了老牌的那几个,如今已经不剩多少了。

在散架的边缘摇摇欲坠。

这个关头顾川北主动提出来,雷老板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经营,只是关于一个公司,很多东西我并不会,你能教我吗?

经营一家公司很复杂,包括人员管理、定期训练、保镖招聘、客户维系、财务发放等等,这些,几乎都得顾川北一个人干。分身乏术,但确实能学到东西。

“雷国盛读的商科,相关经验也丰富。”瞿成山颔首,“暂时跟着他挺好。”

顾川北眼睛亮晶晶的,不知哪里来的兴致,坐在椅子上跟瞿成山聊了点公司广告宣发的事儿,过程还挺麻烦的,也挺有趣。瞿成山桌前铺着书,听小孩带着新鲜感讲述,偶尔他回一句。

中秋节之后,秘密戳破,隔在中间的一层障碍消失,顾川北觉得他和瞿成山的距离又拉近了很多、亲近很多。像这样稀松平常的聊天,以前很少,现在却敢了。

等顾川北出去,瞿成山坐在椅子上给雷国盛打了个电话。他知道顾川北再努力星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这公司眼下最大的问题很明确,没钱。

“我真不用你借给我周转资金。”雷国盛说,这事儿瞿成山以前就跟他提过,他一是不想问朋友借这么大的数额,还有就是,“星护不一定能起来,说实话我都想放弃了,万一还不上怎么办?我们友情会不会因为钱破裂?”

“星护能起来。”瞿成山淡道,“现在有顾川北打理。”

雷国盛无语片刻:“有他没他我都不……”

“没让你白借。”瞿成山打断他的拒绝,“之后的营业额,分成70%给顾川北。就算真亏了,责任也不在你,钱不用还。”

雷国盛一下就噤了声。

他沉默半天咳嗽了一下,才又开口,“不是,搞半天你就是想让顾川北重新玩转星护呗,对他这么好……人家知道吗?”

瞿成山背靠坐椅,长指轻点桌面,思忖少时,说,“你只管收钱,不用让他知道我的参与。”

须臾,瞿成山汇款结束。他进新剧组的安排也很快提上日程。小秋还在产假期间,经纪人派了新的临时助理到身边。

此部电影周期不算长,在北京拍摄,是部群星云集的爱国情怀片子。他不担任男主,这类影片无所谓男主,一名历史人物,光是站那、演出来就意义深重。

顾川北知道后跟他商量,小孩儿问能不能给他保留着私人保镖的身份,他随时随地都可以上任;另外,这部电影瞿成山每天的收工,他都去接人、然后由他开着车一起回家,反正顺路。

瞿成山淡闻言但笑了下,给予同意。他明白顾川北虽然答应了住这儿,但内心还是不好意思就这样白住,非得做点什么。

顾川北第一天去接人,下午五点,他提早到了一小时。

剧组还在忙,室外摄像监视器嗡嗡运作不停,工作人员满场跑。瞿成山浓眉阔目、身材高大,穿一身素装,此时他一手插进口袋,微微垂头听导演给大家讲戏。

导演点着年轻演员的肩膀,训斥,“上世纪质朴的情窦初开,能不能演出来?你们是一对战争年代的小情侣啊,就隔空对视一眼,战火纷飞本来不该动情,但是心控制不住,一下就乱了。反应到表情,那要处理的无比微妙细腻,我要的是那种胸腔砰砰直跳又不能表现出来的感觉,懂不懂啊?”

“回去没事儿多研究研究瞿影帝的片子,这可是教学范本,好好学学。连个心乱都演不出来。”

顾川北在一旁偷偷听着,心里不由自主地想,现实中瞿成山也会心乱吗?应该是不会,对方永远冷静自持,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将他干扰。

年轻男演员连忙弯腰应了声好,不敢直视瞿成山,从电影学院到社会入组,他们学表演的后辈总能听到瞿成山的名字,此刻人人传颂的完美范本就在眼前,他诚惶诚恐。

导演喝了口水,摆手,“歇歇吧,累死我了。”

“瞿哥。”人群散去,顾川北叫了声。

瞿成山转身。

“瞿老师,这是谁啊!”旁边一个小姑娘忽然调皮接话。徐可可,导演的女儿,今年上大三。

“我是瞿老师保镖。”顾川北先自报家门。

“保镖?”徐可可眯了眯眼睛,“你穿这么一身,我以为来应聘模特呢。”

顾川北怔了一下,他先看瞿成山,对上对方打量的目光之后,又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

但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一件纯黑色半高领紧身衣,配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顾川北当初买这身就是看中了它便宜又舒适。

“这么穿,不可以吗?”他抬眉,不明所以。

“非常可以啊!”徐可可一小姑娘,从小被徐导惯着长大,说话不顾忌其他、特别大胆直白,“没听说过么,黑紧身衣运动裤是男人最好的医美,尤其你这种身材的帅哥。”

她眨眨眼,丝毫不见外地将顾川北从头打量到脚,笑着评价,“这衣服虽然简单,但是却把该有的都显现出来了,该紧的紧、该松的松,太有料了,跟裸|着没区别。”

顾川北:……

恰逢导演在这时喊了声瞿成山。

“那瞿哥。”他莫名心虚地摸摸鼻子,赶紧扯开话题,“您先忙,我去旁边等你。”

“哎帅哥等等我啊,我和你一起!”徐可可追上去。

离下场开拍还有几分钟。

瞿成山目光投向不远处车门旁边的顾川北,徐可可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说笑,偶尔上手扶一下顾川北的肩膀。

哪怕在非洲,两人抱也了抱了,陪人睡觉也睡了,但瞿成山没事儿却是不会盯着顾川北的身材看的,虽然他潜意识里也知道小孩身材的确很好。只是今天感觉确实又更甚。

顾川北本就腰窄腿长,再加这么一身,说是行走的荷尔蒙也不为过。不止徐可可,四周不少工作人员也在偷瞄他,瞄完互相捂嘴笑笑。

偏偏顾川北无知无觉,抱膀靠着车门,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大方展示。

刚刚被训的年轻男演员一边背台词一边默默观察瞿成山,心想不愧是影帝,开拍前都不用走戏,而是可以走神。嘶,学到了。

顾川北那会儿心虚归心虚,倒没把徐可可的鬼话放在心上,等导演喊了咔,他便径直开了车门,一路载着瞿成山回家。

两人一同下车,并肩进入别墅大门时,有只花色小野猫嗖一声从身后穿过,掀起地面几片落叶。顾川北幸福感忽地油然而生。

这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场景了。

当天恰巧阿姨放假,他和瞿成山简单吃了点。顾川北这次回家依旧先换睡衣。

饭一结束,就开始忙。虽然瞿成山说了不用,但是他执意要替阿姨干活,打扫客厅。

这会儿瞿成山正在沙发上观看一部上世纪的外国片子,他一直有这个习惯,收工后只要没特殊情况,雷打不动分析一部影片。

黑白画面在巨大的屏幕里放映,男女主交谈用低沉的外语,瞿成山一边看着电影,余光却始终能注意到顾川北。

小孩儿闲不下来地和扫地机器人一起行动,手里拎着拖把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顾川北比白天穿得更随意,他还是穿了瞿成山的睡衣,只是这次没找到那么合身的。这衣服松松垮垮,他擦柜子高处的花瓶时动作幅度不小,抬手间,一截劲瘦的腰肢暴露在空气当中,肌肉线条漂亮得恰到好处。

客厅很大,顾川北打扫完边边角角,又往瞿成山所在的沙发处走,他一点灰尘都不放过,拿着抹布单膝跪在地上擦。怕打扰到瞿成山,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瞿成山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顾川北就半遮不掩地在他眼前晃荡。偶尔想起来拽一下领子。

家其实是个很私密的地方,同处一室,意味着我可能什么都要和你分享,味道、习惯,以及别人很难见到的所有。

少时,男人背靠沙发,微不可察地移开了眼,按下暂停键。

à?S  顾川北还在一寸寸地清扫,他自觉没弄出什么动静、没遮挡任何视线,而且瞿成山看电影很认真,估计更不会注意到他。正擦着地,忽然头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小北。”

顾川北抬头。

瞿成山面色无波无澜,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他,语气平稳,他说,“上楼把衣服换了。”

第34章 第34章 尴尬

瞿成山让他换衣服,顾川北听了有点懵,他手里捏着抹布,膝盖还没从客厅地板上抬起来,“怎么了?”

瞿成山没回顾川北的问话。他转开脸,重新看回电影,只给人一句,“也别跪着了。”

“哦。”顾川北低头看自己一眼,依言站起身上楼。

这衣服不合身,干活确实不方便也不利索。只是…这么快就不能穿瞿成山的睡衣了。

顾川北的行李已经从青旅拿回来,就放在二楼主卧里。他坐在床上脱下松垮的丝绸睡衣,有些眷恋地把鼻子埋进衣领嗅了嗅。

二楼两间主卧,两张一模一样的木质花纹门,这几天他睡在瞿成山隔壁。

星护的事务顾川北刚刚上手,每天光消化学习内容就应接不暇。换好衣服打扫完卫生,当天晚上雷国盛还给他传了个文件,是企业文化和公司构成、发展史等等,星护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七七八八的介绍加起来却很多。

雷国盛说这些东西实际经营用不着,但做为新上任的副经理,最好还是熟记。

顾川北划拉着看了几眼,回到桌前打开台灯就开始边读边背。他发现晚上背了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再复习一遍,就会记得很牢固。

本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一整个文件背完到底的时候,深夜里顾川北瞥了眼墙上的钟表,三点多,还能睡不到四个小时。

他摁灭了手机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里,后脑勺才刚沾到枕头,便瞬间陷入了沉眠。

翌日早,瞿成山当日通告在下午,他锻炼完是早上九点,洗了澡上楼、发现顾川北房间的门还反常地关着。

往常这个点,小孩儿早已房门和窗帘大开、被子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出发去上班很久了。

瞿成山走上前屈指敲了敲,里头没动静。他抬手拧开门时,动作忽地略微迟疑。但现在家里就一位阿姨,让女士来看人起没起床是不合适的。

瞿成山顿了一下,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床上鼓着一大块,顾川北睡得正死,盖着被子露出一颗毛绒绒的头,仔细听,还有很轻微的呼噜。

瞿成山忍不住低头笑了声,他走到床边用手背蹭了下顾川北睡得有些发烫的脸颊,“小北?”

顾川北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一直有静音消息跳进来,雷国盛的,几位员工的。

瞿成山盯着他的睡颜默了片刻。其实顾川北每天挺累的,他不怎么忍心叫他。但若起得太晚,小孩儿又得懊悔自责。

“醒醒。”瞿成山放低声音,摸摸他的头发,仿佛真是在哄小朋友,“先起来,中午再睡。”

顾川北迷迷瞪瞪地睁眼,瞿成山轮廓映入眼帘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不过下一秒就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顶着一头长长了的乱发,“瞿哥,几、几点了?”

“九点二十。”瞿成山看着他,“不用急。迟就迟了,偶尔一次没事。”

顾川北搓了把头发,也顾不上瞿成山就在旁边看着他,猛地xian了被子。

这一掀,自己先僵住了——

二十出头的男生,清晨的sheng li反应过于显眼。

如果此时顾川北接着下床走人,那确实什么事儿都没有。但他几秒钟反常的怔愣让两人的注意力不得不同时聚焦到这个问题上。

“唰啦”一下,顾川北又把被子盖上了。

他尴尬地红着耳尖儿,这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那个,我。”他不敢看瞿成山,结结巴巴地解释,最终憋出来一句,“我这不是故意的。”

“行了。”瞿成山捏捏他的后脖颈,平静地把人拎出来,“还不快去洗漱,又不急了?”

看着小孩儿逃命一样蹿进卫生间,瞿成山转身,迈步走向顾川北房间的阳台。

他站在那儿单手插|进口袋,阳台的窗户打开了一半,早上北方的秋风钻进来拍在脸上,凉意凛冽。

顾川北在卫生间里磨磨蹭蹭地洗脸刷牙换衣服,竖着耳朵听瞿成山的脚步声,过了好久,他才推门出来。

阳台已经没人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顾川北晾晒在那里没来得及收的一堆衣服。

顾川北眨眨眼,打开衣柜查看。

有几件已经被挂了起来,有些被叠好规整地摞在一侧的隔板上。

阿姨这个点正开着吸尘器打扫一楼,能给他收衣服的,只有瞿成山。

顾川北抬手抹了把脸,靠着衣柜腿莫名有点发软。真是……服了-

当天去的晚,临了就要加班。瞿成山直接没让他来剧组接。其实顾川北去剧组开车接人,并没有自己坐地铁回去得快,毕竟北京这个路况实在是复杂得令人头痛。

只是这天,顾川北晚上回家地铁上就收到一条消息。

他加了瞿成山的新临时助理何平平,让人有什么事儿都要告诉自己。

何平平:今天不知道哪来的一帮粉丝,抱着相机相框之类的硬物横冲直撞,这不,撞了一下瞿老板胳膊,按理是没事,但瞿老板胳膊在非洲受过枪伤?那相框角蛮尖锐,撞的力度也不小,我马上找剧组医生过来看,肿了,虽然瞿老板没说什么,但我看着挺疼,本来没好利索,现在还出了点血,回家记得处理伤口、继续消肿。

顾川北咬着牙握了一下手机。这个伤……是因为帮自己挡子弹造成的。他沉着气等地铁到站,撒开腿飞一般地往回跑。到家瞿成山依然在客厅看电影,顾川北平复着气息,蹑手蹑脚地从冰箱里翻出来冰袋和纱布。

“已经处理好了。”料到顾川北要干什么,瞿成山先开了口。

“瞿、瞿哥?”顾川北拿着东西,怔了怔。

“每天不累?”瞿成山看着他笑了笑,“操这么多心。”

顾川北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盯着瞿成山的胳膊,他不知道肿成什么样子,但密密麻麻的自责和酸痛再一次涌上顾川北心口。

这伤本来是该自己受的。

“对不……”他才刚发出几个音节,下巴被人捏住、话音硬生生吞回去,瞿成山投过来的目光很沉,“当初救了我不让我说谢谢,现在更不必和我说其他。”

“我没事,回去休息吧。”瞿成山说。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此时阿姨提着一袋东西从外面开门回来,她走到厨房边上,往冰箱补了点冰袋。

“瞿先生,我都买好了。”她边汇报着边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囔,“受伤了要及时冰敷,不然很难受。先生今天自己就敷了,这多麻烦,我说等顾川北回来帮忙弄,还能避开伤口仔细点,啧,说不用。”

瞿成山告诉他没事儿,但顾川北第二天怎么都要去剧组接人了。他下班抵达时剧组已经在收工,现场熙熙攘攘得有点乱,徐可可抛着媚眼给他打了个招呼,顾川北点了点头。

顾川北穿过人群,最后在一把遮阳伞底下找到副导演,他尽力让自己表现得体、不那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只是开门见山地问,“我是瞿成山老师的助理兼保镖,昨天为什么会让粉丝闯进来,你们剧组的安保人员,是怎么回事儿?”

副导演哦了声,说到这个他也头疼,他叹了口气,有点愤怒,“别提了,这个安保公司有毛病,妈的,已经让他们赔偿了。和我们徐导剧组合作这么多次突然掉链子水平大跌,不止瞿老师,还有别的艺人受到了伤害呢,真气人!还好马上杀青了,下部戏再也不可能找他们!”

既然对方已经付出代价,顾川北也不好再说什么,他点了下头,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顾川北知道瞿成山下部电影已经定下来了,还是跟这位徐导拍摄,都市题材的男主角。

这会儿瞿成山正在跟导演聊天。两人在监视器旁边,瞿成山姿态随意地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偶尔点点头。

顾川北在一边组织语言,等到徐导的话轮稀疏下来,才走上前,一本正经地伸出一只手,“徐导您好,我是瞿老师保镖,也是星护保镖公司的副经理。”

瞿成山挑眉,看向顾川北。

“啥?”徐导有些没反应过来,也抬头看他,“然后呢?”

“听说您一直合作的保镖公司出了问题。下部戏要换新的安保队伍。”顾川北说,“不如试试我们?”

“哦?什么公司来着,星护?我没用过啊?”徐导问,“什么来头。”

公司相关战绩和简历已经牢牢记在顾川北脑海,此刻他信手拈来。为哪些明星服务过是最重点的经验表明。

不过瞿成山也注意到一点,这小孩儿没说跟自己去非洲的经历,于是在对方讲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开口补了一句,“保护我在非洲脱险、协助警方逮捕恐怖分子的就是他。”

顾川北一怔,他搓搓手,抬眼看瞿成山,他不说…是因为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利用他的名气。

“是你啊,我看新闻了。”徐导连练点头,“那还不错,但是你们团队都具体是什么情况?得需要我们相关工作人员来面试啊。”

这个要求让顾川北稍微顿了一下,但少时他就点头答应,说完没有问题便开始介绍团队成员,介绍得还头头是道。

看着小孩儿像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一样社交,瞿成山靠着椅子,心里发软,但也有些想笑。

如果没记错,星护现在就是个空壳、还在重组,员工数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哪里来的什么团队?

第35章 第35章 暗恋和x压抑什么关系

等顾川北开车驶离剧组,迈巴赫堵在车流不息的东三环。天色擦黑,尾灯闪着红光,瞿成山将车窗降下来一点,问他,“团队在哪儿?”

“暂时还没有……”顾川北在导演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这会儿倒觉出来点不好意思,他扶着方向盘,老实交代,“前几天,雷老板突然给公司打了一笔资金,可以拿出一部分来招聘、组织新的成员,离下部电影开拍还有一个多月,我认为来得及。”

人还没凑齐,活先揽下了。瞿成山勾唇笑了声。

顾川北摸摸鼻子,旋即扯开话题,“雷老板说这笔资金是他一个亲戚给他的,短时间内都不用还,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解了星护的燃眉之急。”

“没有这笔钱,星护很难有转机……据说他这个亲戚,瞿哥您也认识?”顾川北问。

雷国盛到底不愿看瞿成山付出得默默无闻,变着花儿的提了一嘴。

瞿成山眉毛轻轻一挑,他简单颔首,应道,“认识。”

“嗯嗯,这人…还真是个很好的人啊。”顾川北又感叹一遍。

“是。”瞿成山唇角略微浮动,不动声色地接话,“挺好。”

两人闲聊的间隙,顾川北目光越过摩肩接踵的车辆,投向外面耸入云端的大厦,他视线游游走走,最后往上,落在国贸一块大型奢侈品广告牌上。

简约的黑白logo,在傍晚暗淡天光和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漂亮又有质感。

瞿成山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顾川北摇了下头。少时,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开口解释,“其实我对奢侈品不感兴趣,就现在这个……我都不认识是什么牌子。东三环这边,包括北京的很多东西,光是路过都觉得离着我所在的世界很远。所以就是好奇,忍不住看看而已。”

瞿成山沉吟半晌,他看着那枚logo,低声道,“你才二十一岁,想要什么,将来肯定不会只是看看。”

顾川北听出对方这是在鼓励他,虽然他从来不去妄想太多,但瞿成山这么讲还是开心。他点点头,“我会好好努力的。”-

顾川北几乎又是没日没夜地忙了好一阵,在网上到处发布招聘信息。不多的面试也面得他头痛,要么别人嫌星护目前看起来太过三无,要么就是来应聘的人压根不符合标准。

差不多一个周,哪怕他和瞿成山住在一起,时间错位的关系,两人白天几乎很少碰面。

顾川北每天早饭不吃就往星护跑,饿着肚子撑到中午再点个外卖稍微一凑合。

这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洗完脸就要出门,外头太阳还没出来。

下楼时,客厅灯却亮着,顾川北心里正疑惑,甫一抬眼,就见瞿成山穿着黑色衬衫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沉声道,“把早餐吃了再走。”

饭菜的香味扑鼻,顾川北低头挠挠耳朵,莫名心虚地依言走过去,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想到是早餐,顾川北还没到桌旁,便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了句,“那个,没有豆汁儿吧?”

瞿成山嘴角略一浮动,轻轻挑眉,让人自己看。

顾川北抬眼。

当然没给他准备豆汁儿。

一整桌菜,水煮虾,金灿灿的烤鸡,各色蔬菜,冒着热气的瘦肉粥,丰丰盛盛地摆满。

“瞿先生昨天杀青。”阿姨端着几个烧卖走到餐桌,“这才知道你从来不在家里吃早餐呢。”

顾川北抠抠手,不大敢看瞿成山,垂眼夹起块烤鸡往嘴里塞了一口。这一吃他眼睛就亮了,“好吃!”

“尝尝别的。”瞿成山没动筷子,就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吃。

顾川北很久没在早上饱餐过,这些饭菜都太合他胃口,一时忍不住大快朵颐。

专注地吃了个大半饱,才渐渐放慢了节奏。

“以后都这样。”瞿成山出声道,语气带着点命令,“早饭没吃不准走”

顾川北本来就瘦,这几天奔波得领口底下的锁骨都更明显了些。人看起来也略微潦草。

顾川北一边乖乖答应,一边看着阿姨又在瞿成山的吩咐下拿来几个暗黑色的圆柱形瓶子,像是护肤品。

“吃完用这些擦脸。”瞿成山说。

十月中下旬,北京秋冬气候太干,小孩儿不注意,脸颊干得爆了点白皮,肯定是难受。

顾川北眨眨眼,放下筷子走到瞿成山身边,他摸过纸巾擦完嘴,低头看那几瓶东西。

瓶身密密麻麻布满英文……他读得很吃力,这些分别什么功效?随便选一个?抹多少合适?

瞿成山看他半天,顾川北纠结着迟迟不动,他身体前倾取过其中一瓶,以目光示意顾川北俯身。

顾川北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直接扒着椅子单膝gui在了男人身边。

瞿成山单手抬起对方的脸,挤压了点乳液出来。

手心灼热的温度和冰凉的液体覆在脸侧时,顾川北猛地闭上了眼睛。

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得咚咚直响,后知后觉。

瞿成山在,在给他,涂护肤品?

虽然闭着眼睛,但能感受到对方的力度。顾川北紧张地抿着唇,忍不住想象,自己正半跪着,对方微微施力捏住他的下颌,白色的乳液在眉眼间、鼻梁上化开……

“好了。”在他脸彻底红透之前,瞿成山停了动作,让他起来。

顾川北感受着脸上一片很舒服的潮湿,他努力调整表情,指甲陷进掌心,回了座位。

“这里还有粽子。”恰巧阿姨又变戏法似的从厨房里搞出一盘吃的,“咸蛋黄肉粽,小顾再吃点?”

顾川北点头说行。

瞿成山这会儿也动了筷子,他剥完粽叶,抽了张纸巾擦手。

顾川北低头咬着糯米,有点控制不住地出神。

男人那双手太抓眼,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布着隐隐约约的青筋,单是抽张纸巾都忍不住让人浮想联翩。一想到刚才这双手在自己脸上干了什么,他就……

正想着,瞿成山又擦了下手。粽叶粘嗒嗒的,沾到皮肤不舒服,对方手擦得有些勤,只要瞿成山拿起纸擦一下,顾川北脸上就会条件反射地一热。

刚刚的触感仿佛又回来了。

他赶忙给自己噎了一大块粽子,有些想法太脏,得赶紧压下去-

顾川北给星护找新人轻微受挫,他想了两天,脑袋里忽地冒出来个主意。

“你要挖墙脚啊!”光头接着电话,他已在新的保镖公司入职,好久没见顾川北,没想到对方在打理星护,还让自己去跟他干。

“以前的同事更熟悉。”顾川北说,“你可以衡量一下待遇,自己选择。”

光头没吱声。新的公司老板人品太差,员工受到的尊重几乎为0,不止他,认识的几个保镖也是忍着的,勉强混口饭吃。

“我去倒是可以,但你不会压榨我吧小顾。”光头啧了两声,“我现在可是谈了女朋友,时间宝贵着呢!”

“不会。”顾川北不咸不淡道,“顺便恭喜你。”

“啧,那你也赶紧去谈个吧,这xing压抑久了是很可怕的。”光头语气夸张。

顾川北在办公桌前,握着手机皱了皱眉,他捕捉到一个挺新鲜的词语,“x压抑?”

“对啊!”光头说,“像你这种性子,喜欢谁估计都闷着呢吧,要是暗恋啊,那压抑得更深了,你自己去查查后果吧,啧啧啧。”

顾川北:“……”

光头又说,“说正事儿啊,我还认识几个同行,我要是给你介绍来其他员工,咱也不用发大红包了,你请我喝酒不?”

“喝。”顾川北痛快答应。

如果能成功组建团队,不说团建,做为领班,开工酒肯定是要组织着喝的。

“好!”光头吼了一嗓子,“必须喝!”

电话很快挂断,对方说的那个词在顾川北脑子里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儿他摸过手机,打开搜索框,特意输入“暗恋”两个字。

人工智能很快给了他答案。

暗恋导致的x压抑,爆发后可能会带来以下几种后果:

第一,在醉酒后失控,大声向暗恋对象表白、倾诉感情……

答案一出来,顾川北都没看完,只瞄了一眼就觉得很扯。

虽然他没怎么喝过酒,不知道自己醉酒后的状态,但酒后向瞿成山表白这种蠢事,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干出来。

下一秒,顾川北利索地关掉了搜索框的分析,内心嗤笑: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鼓励!都有看到,就不一一回复了~鞠躬,我会认真写下去滴,嘿嘿。

第36章 第36章 控制欲别那么强

光头过了几个小时回过来消息,说加上他,那边总计四个保镖有跳槽的打算。他们从业时间都在两年以上,经验丰富,几乎不需要太多岗前培训。于是当天晚上顾川北就安排了场面试。

结束时,留下了三人。

出局的那位原因倒也很简单,顾川北此时已经有了HR基本的素养,惯例问了句为什么要换公司。对方大概是看顾川北年纪小,说话也放松了警惕,一边倒垃圾般谴责前老板,一边将前司接过的雇主吐槽了个遍,最终总结老板这个不长眼的连客户都不会挑。

这样的人顾川北肯定不允许他加入星护,吐槽老板人之常情,但若还对每一任雇主都有怨言……顾川北摇头,他实在不喜欢处处抱怨这个品质。

虽然只招到三人,但也算有了个良好开头。顾川北第一时间就想和瞿成山分享。

不过对方最近在拍一部保护动物的公益短片,几个片段是夜戏,两人再碰上面,又是两天后的早上了。

此时别墅院落晨光满溢,瞿成山穿着休闲服站在桂花树旁,单手插进口袋,刚结束掉一个电话。

男人单是一个随意的侧影也足够挺括迷人,顾川北忍不住犯了几秒花痴,抿抿唇走上前跟人汇报情况。

瞿成山安静听着小孩儿说话,少时微一颔首,摸了摸他的头给了几句鼓励,而后说,“辛苦。最近剧组去外地拍摄,我下周回来。”

顾川北眨了下眼睛,下意识问,“那我要不要…”

“不用。”瞿成山知道他想跟着,笑了声,“忙你的。”

“好。”顾川北摸摸耳朵,不太好意思,“我、我最近确实也有点别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