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网骗之王是大叔(七十八)
外域边界的原始雨林总是充斥着高密度的水蒸气,堆积到人踩进去就能直接淹没到膝盖的落叶,那裹挟着的又沉又重的腐烂味,就算是呼呼作响的飓风也吹不散。
一只清瘦白皙中透出韧性,从骨到皮完美得像是什么精细的医疗仪器一般的手,掀开在狂风骤雨中左右摇晃的帐篷的尼龙布门帘,走入其间。
年轻男人的身形挺拔,肤色如寒月一样表露着冷得吓人的白,得体的衬衫马甲外,套着的不是西装,而是一件挺阔有型的白大褂,立刻给又潮又湿的空气,带来了淡淡的消毒水与若有似无的,火药爆裂过后的苦涩硝烟味。
依附在左山魁影子中,不成形的身体延展出惊悚姿态的恶鬼,听着在耳边不间断的,科普着主角攻受的爱恨情仇的读者的声音,简直要发疯了。
谢钊谢钊顾沆左山魁……贱人!全是是贱人!它真恨不得把所有仇人生吞活剥掉!
突然听到动静,嗅到扑面而来的其他活人的气息,恶鬼身体凝滞住,立刻消散隐匿起来。
于是帐篷内如恐怖电影一般的古怪感,也随之不见了,让在雇佣兵组织中以聪颖大脑著名的医生,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对劲。
医生狭长的眼睛第一时刻,落到明显现在是副人格占据着意识主体,而且副人格现在不知为什么,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暴躁状态的搭档身上,削薄到十足冷情的唇瓣拉出冷硬的直线。
他的身手要钳制住普通人自是绰绰有余,但对上在组织中作为王牌的搭档,不管是主人格还是副人格,都没有任何胜算。
于是在左山魁那双像野兽一样的金瞳望过来的时候,医生当机立断,从白大褂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在地上摔碎。
玻璃瓶中的粉末在接触到空气时,第一时间雾化成浓浓的白烟,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左山魁置身其中,那蕴含凶悍力量感的魁梧身体瞬间失去了力量,“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等到山魁再次醒来,睁开眼皮,瞳孔中倒映着的环境就不再是他自己的帐篷,而是素白的让人发慌的诊疗室。
他支起沉重的身体,在躺椅上坐起来,望向正在翻看着治疗方案的医生,“又给你添麻烦了。”
医生平静地望过来,他的长相是极其斯文俊秀的,让人想起某些很精致的艺术品,带着一种文弱感。
可露出审视的神情时,浑身的肃冷气质,便被放大到极致,于是被他直勾勾地盯着的时候,便总让人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的治疗进程没有问题,按理说副人格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再次跑出来,是因为游戏里的那些事?K,你的情绪又产生剧烈波动了是不是?”
医生既然治疗山魁,自是对山魁的情况了如指掌。山魁为了防止副人格不受控地跑出去作乱,空闲时间时刻将自己暴露在游戏的直播中。
其在游戏中被个男人迷住的来龙去脉,医生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此前给山魁留点隐私,才不提及他的感情生活。
但他没有想到山魁如此胡闹,明明很清楚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危险了,不好好顺应着他的治疗,竟一有机会,又去作死,好像生怕给不了副人格机会似的。
山魁和医生是固定的搭档,两人是捆绑在一起的,山魁一而再的出问题,本来心里是对医生怀着歉意的,可听到医生提起青崖,瞬间紧皱起眉头。
他有点不高兴。哪怕医生是他连生死都可以交付的搭档,而且医生也是为了他的治疗,才会侵入他的隐私,但他就是不高兴。
有种自己想要藏在内心中,喜滋滋的在无人的时候反复含在嘴里盘弄的宝贝,暴露在人前的冒犯感。
男人平日里是完全收敛着锋芒的,此刻他就这样以披散着一头蓬松卷曲的黑发的模样,骤然爆发压迫感,那好像刀削斧凿一样深刻凌厉的面庞,都好像透不出任何情感了。
一瞬间竟让医生怀疑在他没发觉的时候,副人格又夺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但他知道不可能,他从那双金瞳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人类的感情,那是直接面向于他的警告凝视。明白的告诉他,与他在工作中契合的像是一个人的搭档,他的朋友,他的伙伴,第一次对他生出了不满之心。
“你在怪我吗,K?”
医生翻看着文档的手指停住,指骨弯起时呈现出来的折线,十分的尖锐。
山魁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如果不是医生,他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此刻倒见色忘义,翻脸不认人。这事做的,实在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眼底暗色消失,绷紧的肩膀松垮下来,拿出裤袋中的烟,取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后,长长叹气一般地吐出,脸上浮现出几分疲色,“左山魁不受控制,搞得我最近有点神经兮兮的,你别和我计较。”
医生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哪里是因为左山魁,明明是怕他注意到那个男人,毕竟他们这些人,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哪怕是在自己人眼中,也很明白对方的危险,彼此之间有点防备是很正常的。
但以前的K,从不会对他生出怀疑,他信任他,紧要关头,能够把自己的性命毫不犹豫地交付给他,如今却因为另一个人,生出了更多的想法。
医生静默而深邃,一向透露不出什么温度的黑色瞳孔中,此刻更是冰冷了几分。他和山魁之间的情谊,无关于爱情,但又不是友情或是亲情能够概括得了的。
他这十几年和山魁工作上,生活上,各方面都交缠在一起,分不出个具体的界限。他有时候会想,他们几乎就是一个人了。他们两个中任何一个没了对方,都会进入独木难支的地步。
如今山魁喜欢上了别人,还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网恋,便不免让他有种自己的半身被人切割走的感觉。他这个人很少生出什么情感的波动,此刻却对那个陌生男人,生出很强的探究欲。
他想知道为什么,那样一种污浊的流于情欲的所谓爱情,能够拉远他和山魁的距离。于是他让山魁向他诉说对青崖的感情,和青崖相处时的感觉。
山魁一时间没有说话,医生便用上那种专业的口气,“我不会做多余的事,一切都是为了你的治疗。”
山魁看着大大咧咧,在这方面却有些腼腆别扭,他手中的烟已经被他抽完了,粗大的手指就这样捻着那深黄色的烟头,把里面的棉质填充物都弄烂了。半晌,才开了口。
“我一开始见他……”山魁本来一开始的态度是很艰难的,但打开了话匣子,就越说越起劲了。
他年纪都超过三十了,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在此刻却像个和朋友分享心事的大男孩一样,大马金刀地坐着,笑意和眼神都透露出几分温情的意味,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美得很。
医生听他喋喋不休的说了一个多小时,见他那春心荡漾的模样,觉得有几分刺眼,问道,“那你们是两情相悦了?”
山魁的笑容一僵,深色的虬结肌肉都好像暗淡了几分。青崖喜欢的不是他的真面目,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于是一面欣喜于和青崖越来越多的交集,一面又忐忑不安,焦虑至极,不停地想如果青崖知道他真实的模样后,会怎么样。
他心中的负担实在是太重了,此刻看着医生那和他游戏中用的壳子,都是一个类型的精致俊秀,只是不及那般稚幼纯真的外貌,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他不太喜欢我,他喜欢……”
你这个样子的。
后半句话刚刚要从他的喉咙中滚出来,就被他再咽了回去。
他不肯承认,他对有十几年交情的挚友,竟在这一刻,莫名其妙的起了嫉妒的心思。
他不可避免地想,如果他长成这个样子该多好,那他和青崖相处时,就再不会提心吊胆,充斥着负罪感。
医生原本见山魁住了嘴,心情好了一些,但看着他此刻垂着脑袋,表露出来的跟死狗一样的消沉失落,又生出吞了苍蝇一样的嫌恶。
他的搭档是一把淬炼了千百遍的刀,不管什么时候都坚韧刚硬,但此刻就因为如此可笑的情情爱爱,就变了一个人似的,简直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K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