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没有路灯,在树叶的阴影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有一点很小的火光亮了那么一瞬,然后变成了一个小亮点儿,勉强能看清那是一只点烟的手。
说来奇怪,仅仅是这样模糊的身形和半只手的影子,傅祈就能一眼认出他。
傅祈把伞收起来朝江莲霄走去,大约走到离他还有三步的时候,那人回过了头。
傅祈忽然意识到,江莲霄虽然是个混混,但却很少看到他抽烟。
上一次看到他抽烟是在开学第一天的晚上,他去网吧打游戏,而江莲霄在网吧门口挨刀叔的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钉哥就是江莲霄,只是隐隐觉得那双锐利的眸子下隐藏了某些压抑的、他读不懂的东西。随着烟雾的缥缈,变得有些悲伤。
江莲霄看见他走过来,想把抽了一半的烟掐掉。傅祈提前打断他,在他身边坐下。
“你抽吧。这又不是什么公共场合。”傅祈说。
“嗯。”江莲霄应了一声。
“你在这等我?”傅祈试探着问。
江莲霄没回话,只是盯着远处明亮的医院大楼看。
傅祈想了想,朝他伸了一只手,“给我一根。”
江莲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他侧目过来,微微挑了下眉,“你会?”
“别小瞧人啊。”傅祈勾了勾手指。
江莲霄松开左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傅祈。傅祈注意到烟盒的表面皱巴巴的,不知道手上有多大力度才能攥成这样。
“啪”的一声,江莲霄按下打火机,很熟练地伸手挡了下风,帮傅祈点着了烟。
明明自己不怎么抽烟,给人点烟的动作却熟练得很。
傅祈一边想得出神,一边吸了一口。
然后就翻车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傅祈猛一弯腰,咳得肺都快出来了。
“哎!”江莲霄赶紧拍了拍他后背,递了瓶矿泉水过去。
傅祈拿起矿泉水瓶子就是一顿猛灌,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我靠!你这什么烟啊!是人抽的吗?”
江莲霄笑了,把烟盒转过来给他看牌子,“民工烟,劲儿大量足,六块钱一包。街面儿混混里十个有八个都抽这个。”
傅祈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我他妈初中的时候都知道抽十五块钱以上的烟!”
说完他一改先前的主意,伸手把江莲霄没抽完的那根夺过来,“我掐了。”
江莲霄有点无奈,“我平时也不怎么抽,没瘾。”
傅祈把那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才发现江莲霄面前这片地上全是烟头,少说得有十几个。
他指着那一地的烟头瞪向江莲霄,“你这叫没瘾?”
江莲霄叹了一口气,搓了搓眉毛,“今天不一样,今天……”
句尾的音逐渐变轻,最后没了声儿。
傅祈在旁边静静地等了两秒,然后问,“是能告诉我的事儿吗?”
疏离而克制的询问让江莲霄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是,能。”江莲霄抬起头,“还记得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薛二狗吗?”
傅祈点头。
“死了,没能救过来。”江莲霄说。
傅祈半天没说出话。
虽然他之前就有所猜测,死了的那个混混不是江莲霄打的人就是江莲霄手下的兄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只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死亡——真实的、非自然的死亡离他实在太远。
打架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把死来死去的挂在嘴边,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尚且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
但世界却一如往常般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什么时候……”傅祈听出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
“早上我就知道了。”江莲霄低垂眼帘,“下午他们给我打了电话,我去看了遗体。”
傅祈终于明白了,江莲霄并不是在等他,他应该是下午在医院里看到了二狗的遗体以后,就一直在这里坐到了现在。
“二狗身体一直不好,本来就有些先天疾病。”江莲霄伸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指了指,“别的都没事,但是他有一棍被砸到了这儿,头骨最薄的地方。要是没这一棍,说不定还能挺过来。”
傅祈伸出手,把他的手往自己方向拉过来。
正常时候,江莲霄的体温总是比他要高一截的。但今天这只手很冷,上面还沾着雨水,摸上去的感觉就像在摸一块坚冰。
“你骑摩托来的?”傅祈问。
江莲霄点点头。
骑摩托没法打伞,他这德行也不像穿了雨衣的样子。仔细一看,江莲霄前额的碎发还一缕缕的,半干不湿地挂着。
“你摩托呢?”傅祈站起来。
江莲霄指了个方向,傅祈走过去,摩托座椅上全是水,他皱着眉从兜里掏出包纸巾胡乱擦了擦,“你回哪儿?我送你。”
江莲霄又挑起半边眉毛,“你还会——”
“打住,这回我是真会。”傅祈没好气地说,不由分说地跨上了摩托,“不过之前碍你面子没骑过。要不谁乐意天天忍受你那法制纪录片一样的车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