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莲霄总算明白了傅祈为什么会突然发火。
他的男朋友越来越聪明了,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随便说点什么都能糊弄过去的小脸瞎了。
甚至还知道怎么使激将法才能逼出他的真话,将他的软肋和痛处摸得一清二楚。
江莲霄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好。”
然后他伸手在兜里摸了一圈,掏出一盒烟,从里面叼走一根,“啪”地一声点燃了。
一缕烟雾徐徐升起,又很快被气势汹涌的寒风打散。傅祈没有催他,在长椅上坐下拿起了自己的那杯奶茶。
在奶茶喝下一半的时候,江莲霄开口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我爸死于普通的街头斗殴。”
傅祈一愣,他设想过很多江莲霄的开场白,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江莲霄的父亲……
他从认识江莲霄起到现在也有近半年的时间了,上一次他主动提起父母的事,还是刚出院、跟他坦白钉哥身份的时候。
记得当时他对父亲的死一带而过,只说是被打死了。傅祈只觉得是人之常情,可现在听江莲霄这么一说,似乎过往的旧事还有什么隐情。
“那……不是吗?”傅祈问。
江莲霄摇摇头,在傅祈的身边坐下来,盯着那支尚未熄灭的香烟,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对他的印象不是很深了。”江莲霄说,“小时候一直都是我妈在照顾我,而江良生一天到晚在外鬼混,一个礼拜都不一定能露一次面。回家来不是要钱就是打人,每次他回来,我妈就会哭,所以那时候我非常恨他,希望他再也不出现,这样妈妈就不会哭了。”
没人抽的香烟自顾自在空气中燃烧,前端的烟灰慢慢变长,然后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是他也并不只是把钱拿走,有的时候也会拿钱回家,而且比之前拿走的要多出好几倍。”江莲霄弹了弹烟灰,浅色的瞳仁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很亮。
傅祈一愣,这件事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赌博时赢回来的钱,但等长大一些后我才从周围一些邻居那里知道,他赌博一次都没有赢过。”江莲霄说,“那些钱,是他和刀叔一起,从金五那里挣来的地下生意的钱。”
尽管傅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江莲霄说出事实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咯噔一声。
“刀叔那时候隔几天就会去我们家一次,跟江良生不一样,他会冲我妈妈笑,会给我买玩具,甚至还有一次带我出门吃了一顿肯德基。那时候我很喜欢他,甚至盼着刀叔能当我的爸爸。再后来没多久,江良生和妈妈都不在了,我确实如愿以偿了。只是我那个时候太小,不知道大人为了利益可以虚伪到什么程度。”
江莲霄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天空,“办完收养手续的当天晚上,他把我扔进地下室里锁了两天一夜,任凭我怎么哭喊都不理。第三天放我出来,告诉我如果不按他的要求做事,明天就会继续被关在里面不给水和饭。”
平静的语气听得傅祈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那时候江莲霄有多大?
五岁?六岁?
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关在地下室里,一关就是两天?
畜生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才勉强止住愤怒而产生的发抖。
他很想让江莲霄别说了,但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他。理智也告诉他,有些伤疤如果不整个揭开,迟早有一天会溃烂。
此时此刻的他什么也做不到,唯有抓住江莲霄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陪着他。
“一开始他只是让我帮忙做些小偷小摸的事。因为进商店的时候,带孩子的家长比一个单身男人更容易被信任。他会假装跟店员攀谈,吸引对方注意力的时候让我去偷值钱的东西。”江莲霄眼帘下垂,“后来等我再长大一些,他会带我去跟其他小孩打架,让我一打五,甚至一打十。一开始我只有被揍的份,骨折休克都是家常便饭,刀叔只会给我做最简单的处理,然后关进地下室,直到下一次打赢为止才会有饭吃。”
傅祈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剧烈的愤怒让他恨不得冲进拘留所把刀叔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想起江莲霄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异常狰狞,周围绕着一圈一圈的增生,仿佛能看到伤口一次次在快要愈合的时候被生生撕开。
他就不该让刀叔那么轻易地被抓到,这样被抓简直是太便宜他了。
应该先敲掉他满嘴的牙,再把他的手脚砍掉,让他尝尝和江莲霄一样的滋味!
就在傅祈的大脑一片混乱的时候,江莲霄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
他的掌心炙热干燥,五指有力地圈住。
“都过去了。”江莲霄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傅祈还是在给自己定心,“早就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顺着相贴在一起的热度,傅祈能清晰感受到江莲霄急促的心跳,还有血管下他努力压抑着的颤抖。
那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忘记的事,那种创伤可能要用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消解。
江莲霄居然在这样的环境下都没有长歪,究竟需要多强大的精神和极限的意志力?
“我在他养的那一群小孩里是最能打的。”江莲霄轻描淡写地继续说,“到了十几岁以后,不管是打架还是收租,刀叔都只带我一个人了。那时候他突然问我,想不想赚更大的钱。”
傅祈的心里咯噔一声,看向江莲霄。
“那时候我才终于知道江良生为什么会死,刀叔为什么可以在街上混得这么肆无忌惮。”
江莲霄轻轻吐出一口气,“金哥,本名叫金五,一直在福昌做了二十几年的地下生意,头顶有一个据说在道上混得很大的人保他。刀叔在我爸妈结婚之前就跟着金哥干了,后来江良生嗜赌成性,还不上债,就打起了弟弟的主意。刀叔不得已之下把他介绍给金哥,他就这么加入了那边的阵营。”
“但是事情并没像他想象中发展得那么顺利,这些人和街头混混的小打小闹不一样,出了事是会动真家伙的。”江莲霄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江良生的性格比江威要软弱得多,在街上逞逞威风、家里打打女人还行,真让他在一群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罪犯手下做事,他很快就怂了,没多久就害怕得想开溜。
但黑社会不是他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江莲霄不知道江良生最后到底是怎么死的,或许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人拦了路、或许是在某个肮脏的巷子角落里被人套了麻袋,总之,在他萌生出想逃跑的念头没几天,警察就在垃圾场发现了他的尸体。
而在几年以后,他又一次被迫步上生父的后尘,站在命运选择的交叉口。
“我15岁那年,刀叔把我引见给了金哥,希望我能跟江良生一样替他做那些地下生意。”江莲霄说,“刀叔需要一个帮手,但他又不需要这个帮手有自己的主意,最好是一个完美的工具人。”
“他养小孩的目的就是这个?”傅祈的声音干涩。
“嗯。”江莲霄说,“他养的所有小孩里最成功的就是我,因为我是真正的离了他就活不下去。没有饭吃,也没有人可投奔,所以只能替他卖命,他的算盘是这么打的。”
说到这里,江莲霄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抬起头来。额间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向下垂落,半遮半掩,“所以那个时候,江威应该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反抗吧。”
记忆像玻璃碎片一样,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闪现着。
奔跑。弥漫着呛人气味的工厂。漫长到好像没有尽头的走廊。
哭声。咆哮声。疼痛、面临死亡的恐惧。
金五狰狞的脸,重影的银白色反光,还有至今都在他耳畔回响的金属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