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即见如来(2 / 2)

生死树 JUE 2068 字 11小时前

老和尚捻动佛珠,悠悠一叹:“棋局结局,早在落第一子时便已埋下伏笔啊。”

殷曌脑中轰然,又是那日的松涛声——

老和尚问:“若这两处棋眼,偏偏不能共存于同一盘面,那该如何?”

她当日答得决绝:“若这局棋注定要损一目才能保全另一目,那与其被对手提掉,不如自己亲手挖去。”

画面流转:“可真到抉择之时,多数人仍会选择那条容易的路。毕竟,顺从总是比反抗要轻松得多。”

最后,定格在她未曾宣之于口的那个“归一”之法。

老和尚曾问:“那‘双龙衔珠’的谶语,又当如何解读?”

她当日只道:“若要王朝不绝,双龙必须归一。至于这‘归一’的方式……”

而今,在这禅房里,她补全了那后半句:

“无非是,壮士断腕,凤凰涅槃。是兴是亡,从来不在虚无缥缈的星象,而在实实在在的事在人为。”

老和尚听完那句“事在人为”,没有立刻赞许,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茶杯里竖立的茶梗,良久,才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茶梗,晃了晃:

“施主这后半句……施主可曾想过,那壮士断腕,是为了活命;凤凰涅槃,是为了重生。这‘为了’二字,便是枷锁。”

殷曌抿了一口茶:

“大师的意思是……我挖去双眼,不是‘非相’。不过是‘应身’之相?”

“‘有住生心’。《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施主此刻的心,住在‘兴亡’上,住在‘拯救’上,住在‘我必须有所作为’上。这便是‘住相’。

你断腕,是因为你觉得‘我必须断’;你涅槃,是因为你觉得‘我必须活’。你依然在这个‘我’字里打转,像一头拉磨的驴,以为走了千里,实则仍在原地。”

殷曌想起老和尚当年所说:“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只是这‘舍’字,谈何容易。那是剜心剔骨,也要成全对方的‘舍’啊。”

此刻老和尚依旧在说:“你挖眼,是‘成全’。成全谁?成全你心中的‘大义’,成全你眼中的‘棋局’。你以为那是‘无我’,其实那是更大的‘我’——‘我要通过牺牲自己,来完成某种崇高’。

“这就像有人烧身供佛,看似舍身,实则心中存着‘我在供佛’、‘我将得福’的念头。这叫‘法执’,执着于‘法’的崇高,比执着于‘我’的享乐,更难破除。”

殷曌脸色微微发白,握杯的手紧了一分:

“所以,我就该袖手旁观,任由那星象应验,天下大乱?”

老和尚笑道:

“施主又着了‘袖手旁观’的相了。

老衲并非让你不作为。而是让你‘无所住’地去作为。

什么是无所住?

就是你断腕时,不知是你在断腕;你涅槃时,不知是你在涅槃;你治理天下时,不知是你在治理天下。

没有‘壮士’,没有‘凤凰’,也没有‘救世主’。

只是因缘具足,腕断了;只是时节到了,凤涅槃了;只是众生有疾,药下了。

‘生清净心’。心若清净,举手投足皆是妙法;心若执着,哪怕焚身供佛,也是业障。”

他为殷曌重新添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

“施主,你以为你瞎了眼,是业障;你以为你生在皇家,是因果。你背负着‘双龙衔珠’的谶语,那是你的‘报身’之苦。你恨双目已毁,恨这世间不公。这便是着了‘报身’之相,以为这苦难是永恒不变的实体。”

“你总想着‘事在人为’。可你可曾想过,也许这天下并不需要你去‘为’,它自有其运行的规律。你能做的,不过是顺应这规律,在需要搬石头时搬石头,需要填坑时填坑。搬完填完,拂袖而去,不留一丝‘我曾救世’的念想。

这,才是真正的‘事在人为’——不是‘我’在做事,而是‘事’借‘我’的手在做。

到了这个境地,星象也好,谶语也罢,于你而言,皆是清风拂山岗了。”

殷曌久久沉默,蒙眼的白绫下,缠绵多日的痒意似乎瞬间消散:

她想起姒晏清。

她对他,是否也住了“他该护我”的相?

若真能“无所住”,她便不会问他“你为我付出了什么”,因为她知他就是她,她就是他,爱恨皆空,唯有如实。

佛陀问须菩提,‘可以身相见如来否’?这‘身相’,便是她与他的兄妹名分,是这皮囊,是这血缘,是这伦理纲常。

若她执着于这层‘身相’,执着于他是兄长自己是妹妹,那便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们便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我执’里互相折磨。

许久,她缓缓放下茶杯:

“殷曌……明白了。”

“不是‘事在人为’,而是‘随顺因缘,为所当为’。不求功,不居德,不立我,不着相。”

“这后半句,原来该这么补——

‘无非是,缘来则应,缘去不留。兴亡如露,乾坤如舟,我亦如幻,何曾有一实在人为?’”

老和尚闻言,闭目合十:

“善哉。施主今日,方是真见如来。”

禅房外,姒晏清一身素白僧袍,湿发还滴着水,静静地站在门外,看见蒙眼的殷曌,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他想要跪拜的、神性的光辉。

禅房内烛火微曳,殷曌听见姒晏清推门进来的脚步声,轻轻唤了一声。

“姒晏清。”

身后那人气音未定,已然应声:“我在。”

殷曌伸出手,径直指向门外那香烟缭绕之处:“去佛堂。”

姒晏清明显怔了一下:“……做什么?”

她缓缓抬起脸,蒙眼的白绫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

“见如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搭在姒晏清心口:

“还有……圆房。”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跟自己私奔,她是拉着自己,一起去见那“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