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小心舔到我的指尖,你僵住了,我也僵住了。
我把手指抽回来的时候耳朵尖红得都快烧起来,只能用发脾气来遮,把整碟桂花糕都塞给你吃。
我从前太笨了,对一个人的感情都不自知。
记得开春倒春寒那次你发高烧,我给你擦身子。
你烧得神志不清,凑上来吻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你身上,心跳快得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别留我一个人。”
我没有推开你,是因为我不想。
那时你瘦得骨头硌人,锁骨窝里能存一汪汗,我用帕子替你擦干。
帕子贴在你滚烫的颈侧时我感到底下那条脉跳得又快又乱,和我的心跳刚好合了拍。
后来你在刑部大牢隔着铁栅栏看着我,对我说“林小姐,还记得你说过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吗?”
我跪在地上求你饶我父亲的命,你走过去替我擦脸上的灰。
你的手比从前冷,动作却比从前轻。
你当时把那件斗篷披在我肩上,我闻到了你身上的皂角香,和从前在拢翠居每天清晨你端铜盆进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哪怕恨我,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给我披斗篷的人。
还有那个暴雨夜。
我从噩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廊下,你也正好推开门。
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我扑进你怀里,你僵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环住我的背。
你的寝衣是凉的,抱着我的手臂却在慢慢收紧。
那一夜我蜷在你身边,你把脸埋进我头发里说以后不打雷了都在。
天亮时雨停了你还没醒,我看见枕边留着你替我裹脚暖过的手,无名指上被我之前咬的那排牙印还没消退。
瑾姐姐,你知道我很想你吗?
我现在还在海棠树下,花瓣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想你在海棠树下握住我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让我住进你心里的事。
你说那是你做的错事,可对我来说那是我一辈子最对的一件事。
如果那真是错,我情愿你永远错下去。
只是这些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林清韵。
苏瑾把第二封信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信纸被她捏得起了褶皱,她赶紧松开手掌用指腹一点一点抚平,一边抚一边掉泪。
泪水落在信纸上,和那上面本来就有的水渍洇在一起。
那水渍是林清韵的,和她此刻的眼泪混在同一片纸面上,分不出是谁的。
她不敢再看第二遍,因为那里面写满了她用这辈子最笨拙的方式去靠近另一个人的所有证据。
苏瑾把信放在膝上与第一封并排摆好,拆开了第三封。
第三封信
瑾儿:
我想了很久该用什么话来结束,想来想去,发现只有一句最重要的话要说给你听。
我这辈子最大的欢喜,是遇到你。
是每一次你抬眼看我的时候心里那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水面,咕咚一声,然后就沉下去再也不浮起来。
是从前那个骄纵蛮横的我无论如何也不配得到的东西。
是你把那个从牢里被人押进我院子里的囚犯变成人,又把这个人变成你自己。
以前你问过我,林清韵,你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现在我回答了,现在这个写这封信的我才是真的。
我舍不得让你在苏府和我之间做选择。
我更舍不得让你为了我毁掉你自己。
你还有仕途,还有前程,你还要像你父亲一样,做一个照亮这个朝代的人。
你要好好生活,替我认真看看那个盛世的样子。
但这不是诀别。
只是换一种方式等你。
等到有一天你走累了回头看,在你的回忆里会看见我还在海棠树下站着,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就像那年除夕等你来拿。
我们扯平了,但你在我这里永远比我多一份。
苏瑾,我还会再见到你。
在很远很远的以后。
林清韵。
苏瑾读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轻轻覆在脸上。
林清韵把“你在我这里永远比我多一份”写成了一句比起扯平她更愿意欠着的话。
她们之间的债,是拉扯不清又分不明的纠缠。
她没有放声痛哭,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呜咽。
那只白瓷小瓶被她捂在胸口捂得发烫,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灯看瓶身上画着的那枝素雅的兰花。
她把白瓷小瓶攥在掌心,将三封信按在胸口,弯下腰,泪水无声地淌了一地。
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苏瑾将三封信反复读了无数次,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
后来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许久,只写了七个字。
我在这里等你回。
没有落款,没有署印,只是一张白纸七个字。
她把那张纸和信笺一同妥帖藏在枕下,然后撑住桌沿站起来。
腿已经跪麻了,膝盖撞在桌腿上都没有知觉。
推开窗扉,夜风吹进书房,掀动她披散的长发。
她至此才真真正正地明白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