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庚拿自己的手机复制粘贴网址,奇怪的是,打不开。
“欸,奇怪,地址没错啊,怎么他能打开,我却打不开?”宋庚疑惑。
“把地址发去给技术部研究。”江天道说。
宋庚把地址发过去后继续窥屏,过了会儿,他瞪圆了眼大骂:“我去,这家伙恶不恶心啊?!”
江天道有所猜想,但也皱了眉。
开车的马恒没能看手机,问:“怎么了?”
宋庚怒目切齿:“这混球进了个小男孩的直播间!还要人喊他‘爹地’!恶!”
*
“爹地!爹地!你快过来呀!”
在玻璃房里打理花草的男人叹了口气,放下铲子,往地下室走。
楼梯一阶阶往下,声音越来越嘈杂,地下室有两层,走到底,高低不一的杂音就像打内脏肉汤的那台料理机在运作,声响尖锐刺耳。
男人笑着推开双开门,杂音一瞬间全沉了下来,鸦雀无声。
室内昏暗幽深,只墙上壁灯淌着血一样的光,味道混浊腥臭,是今早的早餐开始腐败的味道。
男人问:“刚刚是小杰在唤我?”
在黑暗中传出一把小男孩的声音:“是的爹地!”
但很快又有一个女孩儿抢着说话:“爸爸爸爸,我也喊你了!”
黑暗里像藏下了一整个班级,孩子们的声音接连不断:“还有我!”“我也喊了!”“爹爹!”
男人拍了拍手:“安静。”
屋内再次鸦默雀静。
男人熟门熟路地走向右手边的储物柜,道:“小杰,你先说。”
小杰嘻嘻笑:“我这边有一个‘小金猪’要满了,是不是今晚能轮到我出去玩了?”
“可以啊,满了我会安排你出去的。”男人从柜内取了一包香和蜡烛,走向小孩们,“还有谁的‘小金猪’快满的啊?”
“我!我还差十五个!”一个女孩说。
“不错哦琪琪,快的话明天也能满了。”男人温声鼓励,说话间已点燃两根蜡烛。
虽有了烛火,但驱不散黑暗,只各自映亮了长桌一角。
桌上摆着一个个圆盘,其中一盘生肉已经发黑,白蛆缓慢爬行。
另一个男孩声音犹豫:“我现在才六……六十三个,可能得下周、还是下下周才能装满。”
“彬仔,怎么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开心?”男人拆了香的包装,拍齐香头,凑至红烛那儿点燃,“这还没到月中,离月底大把时间,不用着急啊。”
烛火摇晃个不停,像是害怕着黑暗里的什么东西。
彬仔喃喃:“最近我房间里的观众一下少了好几个……有的时候播了好久都没人来,来了的又都不给我投币。”
琪琪唯恐天下不乱,插一嘴:“你的观众都跑去小杰那里啦,也不止你的,子俊啦南南啦,他们都说人少了。”
小杰一下奓毛了,原本干净活泼的声音,一刹那变得沙哑暴躁:“你个死贱种!你什么意思?!”
琪琪丝毫没有恼怒,愉悦反击:“哦,骂我这个可没用,我们在座的可都是死贱种,也包括你哦。”
“你!!”
“好了,小杰,我说过的,你们可以吵架, 但不可以说粗口。”
男人只是声音沉了下来,小孩们就不敢再吱声。
小杰不甘心,却也没办法:“对不起爹地……”
男人转过脸:“琪琪你呢?”
琪琪嘟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对不起。”
“嗯,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好吵吵闹闹的。”男人慢慢转着香,已经烧燃的香头亮了一瞬后,又暗了下去,“彬仔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今晚我给你推点流量,让你上首页好不好?”
彬仔立马精神起来:“好!好!”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又闹起来,“我也要”“我也要”地喊着。
男人也不再管纪律,将手里的一大把香,倒着插进了桌子正中央的香炉里。
“吃下午茶咯。”他眯眼笑着,一副慈父的模样。
“今天是哪副骨头做的香?”
“不知道不知道!先到先得咯gogogo!”
“哎呀别挤我!”
点燃的香头埋进灰烬里,本来应该烧不起来,但那一把香在一摇一晃的烛光中,以惊人的速度变短。
像是香炉里有谁一口一口吞噬着香。
而随着香的变短,男人面前一整面的墙开始亮起光,那是一个个人偶,有的是木雕的,有的是陶做的,还有的是铁皮,材质不同,高低大小也不一,但摆放整齐,最低一行与长桌平齐,最高一行已经抵住天花板。
男人趁这时候收拾腐坏的供品,忽然,他问:“露露呢?露露怎么不来吃东西?”
琪琪说:“露露还在睡觉呢。”
男人终于敛了笑意:“早上她起来过吗?”
“好像……没有?”
“没有,她早饭也没吃,我喊她了,她说不饿,又继续睡了。”彬仔补充。
男人又叹了口气,伸手摸下一个双人木雕,装进园艺围裙的前兜里。
血色此起彼伏,很快,一把香被吃完后,光慢慢黯了下去,吃饱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了,只剩偶尔几声窸窸窣窣。
男人拿出手机,用语音唤出家居智能:“播放莫扎特的d小调安魂曲,从进堂咏开始。”
系统ai女声回:“好的,丁先生。”
神圣肃穆的音乐像雪一样在黑暗中轻飘飘落下,这下连说悄悄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你们这群小鬼赶紧睡觉吧,晚上才有精神玩。”
说完这句,他离开地下室,拉上门。
往上走了一层,他听见墙壁另一端几近崩溃的哭声:“别放了……别放这恶心的音乐了……谁来救救我……”
男人笑出声,端着盘子继续往上走。
他先去厨房,把烂肉和虫子倒进厨余粉碎机里,洗干净的盘子放洗碗架上沥干。
再回玻璃房。
午后阳光正好,玻璃房拉了顶帘,光从窗外进来,男人把木雕放在一株龟背竹的花盆旁,暖阳透过龟背竹上的洞静静地笼住了木雕。
再好的木头,经历上几百年都会老旧,木雕上面两个手牵手的小娃娃早看不清容貌,男人以前重新雕过一块,但里头的娃娃怎么都不乐意出来,宁愿呆在这破破旧旧的老木头里。
他蹲下身,温柔地对木雕说:“露露,你不能晒太久,就睡一会儿,等我种完新的植物就把你送回去。”
木雕里头传出一声轻轻的“嗯”。
安魂曲幽幽唱着,男人继续整理刚填了一半土的龟背竹。
这棵龟背长得壮,原来的盆被挤裂了,他铲起泥土倒进花盆中,盖住被龟背竹的根茎紧紧缠绕的苍白头颅。
植物根须凶悍野蛮地覆盖住头颅的半张脸,从嘴巴鼻孔耳朵来回钻,两颗眼球都被顶掉了,但男人对此视为平常,哼着音乐,一边填土,一边整理龟背竹的叶子。
这屋里养得最多的就是龟背竹,一盆接一盆,其实男人都有点儿养烦了。
可当看到地上或墙上一片片叶子的影子,他又觉得这景象一时半会还看不腻。
龟背竹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叶片也是,形状尺寸都不同,可叶面上的孔基本都是三个,上头两个,下面一个。
被阳光投在地上,那就是一张张惨叫的鬼脸,宛如人间炼狱图。
男人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回过头问木雕:“露露,你看,这是不是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