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2 / 2)

书桌和旁边的简易书架上,码放的多是法律方面的书籍,以及一些政治类著作,但另一部分却是风格完全不符的,戏剧诗歌散文之类,夹杂有原版的法文书,卢梭孟德斯鸠,古希腊罗马的那些,打开会发现是希腊文拉丁文的原版,而非翻译后的。

对比整间房屋是相当珍贵的一笔收藏。

也让人怀疑能受到这样教育的人,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因为日益增高的窗户税,两扇窗是被堵住的,只留下朝阳开的一扇。

桌上是燃烧了四分之一的蜡烛。上好的蜡烛,没有明烟,屋主人很节省着用它,一般用旁边的油灯代替。

堆起的一沓沓稿纸笔记,分门别类装订好,有一部分单独放着,夹在牛皮本中,想来是今天要用的。

桌上还有写的密密麻麻的手稿,鹅毛笔插在墨水中,标题是“关于刑法的改革讨论……”

做了许多修改,还未完成。只是草稿,估计到时候还要誊抄一遍。

屋主人起了身,从卧室来到了这个会客室书房一体的第二间屋。

他一头黑发披散肩头,猫眼石似的绿眼睛,整个人年轻姣好到不可思议,看起来闪闪发光。

什么都黯然失色。

虽然这里本来就灰扑扑的。

但他这副相貌气质,无论是置身于宫殿还是草屋,都没什么区别,不会因着外物改变。

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只是在洗漱架上仔细漱口洗好脸,擦干后手指梳理了两下黑发。

他平时习惯穿宽松的外套和马甲——早已淘汰的上世纪风格,搭配松垮的长裤和皮鞋,那些码头工人就这么穿。

讲究的圣-伊恩先生,经常会说他不伦不类。

虽然他也穿出了一份潇洒不羁。

但今天,詹姆斯.布朗看向门口一面有裂纹的镜子,低价买来的。

他拿起早已熨烫好的一套衣服,为了平时出席某些场合,他订做了两件,一件花费十二镑,相当一笔大的开销。

他现在即将完成法律实务训练,步入实习律师阶段,这期间没有任何补贴。

等结束后,满了二十五岁,他就可以拿到辩护律师资格,正式开庭执业。

现在英国实行二元制的律师制度,辩护律师才能出庭辩护,不得与当事人接触,诉讼材料的收集,文书写作等由另一类的事务律师负责。

再由事务律师联络,对接相应的辩护律师。

所以要想诉讼,当事人必须同时请两名律师。

辩护律师的报酬被称作“酬金”(honorarium),事务律师的则叫“讼费”(fee)。前者由事务律师收取代为转交,不能直接向当事人索要。

事务律师直接服务获得报酬。

因此相比较而言,辩护律师有着相当高的社会地位。日后还有机会被任命为法官。

许多出身乡绅甚至贵族的次子,会选择辩护律师作为职业。

至于事务律师,在他们眼里被视为“下等人”,和商人医生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因为后者需要工作,获取的不是地产相关的收入。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比事务律师要严苛许多。

必须要完成高等教育,再进入四大律师协会学习,通过考核拿到认证资格。

法律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大学的学费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

许多人的终点往往只是被轻视的事务律师。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天赋,运气和努力必不可少。詹姆斯.布朗就是这少有的幸运儿之一。

他有着相当高的天赋,且十分刻苦努力,精通拉丁文,熟悉法语德语,能独立翻译文件。

且具备极佳的演讲口才和感染力,赢得不少人的尊重与推崇。

如果他是贵族或者乡绅出身,完全有能力能在21岁成年时当选下议院议员。

但是他不是。

他父亲是个约曼农,有着自己的土地经营农场,如果他明智娶个富有或者出身不错的妻子,下一代倒还有救。

但他就跟失了智一样,娶了一位歌剧女演员。这让他当时的资助人,一门远亲愤而断绝关系,收回了一项俸禄优厚的教区圣职。

詹姆斯.布朗差点能成为牧师的儿子。

但老布朗先生天性乐观开朗,他从未后悔过决定,夫妻恩爱,生了不少子女。

这一选择的弊端自子女成人后开始显现。

原来他们还能自给自足,但内外冲击下农场收入锐减,巨大的经济压力下他无法支付长子继续受大学教育的费用。

詹姆斯.布朗当时十六岁,刚从文法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他没有怨言,主动去伦敦做了位事务律师的秘书。

决定朝这个职业方向发展。

却因为实在聪明,法律文书写的不错,对各种判例了如指掌,加上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意外被一位当事人赏识,资助了他在剑桥完成了学业,拿到了古典学学士学位。

又到格雷律师协会进一步深造。

他完全没浪费自己的天赋,二十三岁就有了见习资格。

可谓前途广大,只可惜家庭拖累了他。

哪怕是商人看中他的未来地位,嫁女都要有所顾忌。

他目前因为要在皇家司法院旁听,住房租住在了霍尔本区,一年花费25镑。

他一个月的开销控制在4镑左右,极其简朴,饮食只占四分之一,其余是书报娱乐上面的花费。

除了购书,借阅图书,参与的图书会,俱乐部什么的每年要交一定的会费。

他还习惯每月去看几场展览,戏剧和音乐会。

资助人给予的部分,他除了交高昂的学费和各种杂费外,留着尽量没有动用,以备特殊的花销。

用于一些必要聚餐的花费,还有不得不订做的律师袍假发半领结,法庭递交的文书资料之类。

比如他的资助人就说,到时候会把他介绍给一些朋友,暗示他得新做一套体面的衣服。

他看了看这套材料加裁缝费花了12镑的,才做了不到半年,却被觉得是旧的,远远不足够应对这种场合。

礼服会是这几个月最大的一笔支出。

另外他会为固定的报社供稿,一年大概能有60镑的额外收入。

还会做翻译工作,接一些文稿翻译。

他在剑桥时就掌握了意大利语,最近还在学西班牙语,定期每周去教一次拉丁语课,这是他经济窘迫时做的,养成了习惯没有停止,因此他还能有25镑的收入。

他每个月会寄2镑左右回家,他热爱他的家人并不觉得他们造成了什么。

他的出身就是如此。

这让他付出了更多努力,也开拓了更多眼界。

他得以接触到工人农民那种底层的劳工阶级,他读托马斯.潘恩的人权论,他有了中等阶级之外的见识,隐隐中思想主张有所改变。

他支持普选权,赞同劳动的价值而不是财产权,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分子。

他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由此有了不切实际的野心。

立法权掌握在议会的手中。

他想跻身于此,深信自己绝对能做到。

即使现在下议院是贵族们的玩具,能年纪轻轻进入议会的不是贵族,就是他们的儿孙亲友,基本都沾亲带故。

詹姆斯.布朗换上了那身剪裁合适的黑色外套,浅黄色马裤,长袜,带扣带的皮鞋。

内里的马甲,系好的白色领结。

他看起来完全像个出身优渥的贵族子弟,这间狭小的公寓完全掩饰不了身上的光辉。

但那双绿眼睛依旧清亮,姣好的面孔美不胜收。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耀眼刺目。

一股锋利难掩的气质。

干净的眼神却衬得他像刀尖上的晨露。

他突然笑了。

“你还真是滑稽。”他眨了一下眼,轻声说着。

步履松快,去拿了公寓提供的早餐。

吐司,茶和冷掉的煎蛋,一点奶酪。

花费三个便士。

他边吃边看着早上的报纸,温习着这周的功课,周五晚协会有固定的餐会,供学生和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交流,这也是考核的一种。

他确实有些疑问,已经提前做好了笔记。

出席足够时间的餐会,是拿到律师资格的要求之一。詹姆斯.布朗预计要在这几次餐会中,选定要在哪位律师的手下正式开始见习。

用完早餐后,他翻阅着《爱丁堡评论》,时而为上面精妙绝伦的文章叫好,时而轻轻皱眉有些许反对,他认真地读着每一篇。

翻到一页时,他轻轻笑着。

这上面的短评是他写的,关于3月份下议院通过的法案,对卢德运动中捣毁机器的工人处以死刑。

“他们除了给那300条死刑法多加一条,真是别无他法。”

下面画了个讽刺漫画,下议院左右党派装模作样争吵,领头的两个悄悄握手言和。

一个问“这样够了吗?”

另一个不屑一顾“当然够了。”

“我们不需要关心他们,再说说海外那些吧。”

……

到时候了,詹姆斯.布朗戴上礼帽,拿起叠好的黑色律师长袍和白色假发,夹着整理好的牛皮卷宗,就此出了门。

今天的法庭旁听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