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庄未离局(1 / 2)

第五十八章

青州城的街道依旧热闹。

只是比起数日前青锋试举行时人潮汹涌的模样,如今已清静了许多。

从各地赶来的江湖人陆续离开,街边的酒肆重新摆出了桌椅,沿街的小贩也恢复了往日的叫卖。偶尔还能看见几名佩刀带剑的人匆匆经过,却大多只是路过,不再像之前那般叁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宋圆走在人群中,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感觉。

没有山庄弟子守在门外,也没有那些审视怀疑的目光。

祁越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

“发什么呆?”

宋圆回过神。

“没什么。”

祁越看了她两眼,也没有拆穿。

“走。”

“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宋圆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低头看向他的手。

祁越却神色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耳根微微一热,脚下却已经跟了上去。

没走多久,一阵甜香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街角,一家糕点铺前排着不少人。木架上的蒸笼刚刚掀开,白色热气缓缓升起,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桂花香。

祁越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

“老板,两份桂花糕。”

老板抬起头,看清他的脸后,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哟,这不是祁家小子吗?”

祁越摸了摸鼻子。

“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板一边拿油纸包糕点,一边道,“小时候偷拿我两块糕,被我追了半条街。你跑得倒快,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追断。”

宋圆偏过头,看向祁越。

“原来你小时候还偷过糕点。”

祁越立刻道:

“后来给钱了。”

“后来?”

老板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后来他爹把他拎回来,替他赔的钱。”

宋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祁越耳根微微发热。

“小时候不懂事。”

老板将两包热腾腾的桂花糕递了过来。

祁越接过来,将其中一包塞进她手里。

“尝尝。虽然比不上临水镇的糖糕,不过也算青州城数一数二了。”

宋圆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细密,入口便散开淡淡的桂花甜香,并不腻人。

祁越看着她。

“怎么样?”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宋圆又咬了一口。

“你不是说比不上临水镇的糖糕吗?”

“我那是谦虚。”

“没听出来。”

祁越伸手便要将剩下的桂花糕拿回来。

“那别吃了。”

宋圆立刻侧身躲开,将油纸包护在怀里。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祁越看着她护食的模样,唇角终于扬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走。

宋圆见他对附近的街巷十分熟悉,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说你家不在青州吗?”

“是不在。”祁越道,“不过我爹娘和江家是世交。小时候几乎每年都要来住上一阵,有几年待得久,一住就是大半年。”

宋圆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

“所以你连哪家糕点最好吃都知道?”

“岂止。”

祁越抬手指向前方的一座石桥。

“这座桥,我小时候还掉下去过。”

宋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怎么掉的?”

“站在桥栏上和人比武,不小心踩空了。”

宋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原来祁少侠小时候就这么有出息。”

祁越只当没听见。

“后来我娘把我捞上来,我爹嫌我太丢人,又揍了我一顿。”

“难怪你轻功这么好。”

祁越扬了扬眉。

“那当然。”

“挨打跑出来的?”

“……”

祁越转头瞪她。

宋圆被他瞪得弯起了眼。

这是离庄以后,她第一次笑得这样自然。

祁越看着她,眼里也跟着浮起笑意。

?

晌午,两人在河边找了一家茶楼歇脚。

茶楼一楼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其中有几桌明显是还未离开青州的江湖人,刀剑随意靠在桌边,说话声也比旁人大上许多。

祁越点了几样小菜,又让伙计添了一壶茶。

宋圆坐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河面上的小船,忽然听见邻桌有人提到了青峰山庄。

“听说前几日闯庄的那些人,真是冲着《问鼎录》去的?”

“八九不离十。”

一个粗犷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被抓住的那个人嘴里还藏着毒,刚被制住便想自尽,哪里像是临时拿钱办事的。”

另一人冷笑。

“我看多半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前些日子外头都在传,《问鼎录》就藏在庄里,可究竟是真是假,谁又真见过?”

“也是。”

那人喝了一口酒。

“江湖上的消息,一日能变叁个样。”

宋圆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那场袭击发生时,她便身在混战之中。

刀剑交错,那些蒙面人突然闯入山庄时的情形,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从陌生人的口中听来,竟像是在听一桩与自己有关,却又已经隔得很远的江湖传闻。

邻桌很快又有人道:

“我倒是听说,庄里还有个姑娘,也被牵扯进了这件事。”

“什么姑娘?”

“有人说她与那些闯庄的人有关,也有人说袭庄时她自己也被卷进了混战,根本没见她与那些人有过勾连,谁知道是真是假。”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有嫌疑又不等于真有问题。若江湖上的传闻都能当证据,每日不知要冤死多少人。”

“可那阵子,江家不是把所有可疑之人都查了一遍吗?听说她还被单独关了好些天。”

那人朝周围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听说,江少庄主当时亲自替她说过话。”

宋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江少庄主?”

“嗯。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清楚,只听说他认定袭庄之事与那位姑娘无关,还放了话,若日后真查出什么牵连,所有责任由他一人承担。”

桌边顿时静了一下。

有人半信半疑道:

“她的嫌疑不是还没查清吗?江少庄主真肯替她担这么大的责任?”

“何止。”

旁边的人接话道:

“我还听说,庄里有几位长老原本主张严审,是江少庄主一直拦着。为了此事,他和江庄主闹得很不愉快。”

“看来这位姑娘与江少庄主关系不浅。”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青峰山庄就要办喜事了。”

后面的话渐渐变成了含糊的猜测。

宋圆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她一直知道,江砚白曾护着她。

她被关在禁室时,是他一次次替她争取时间,也是他始终不肯仅凭怀疑便认定她有罪。

可她从来不知道,他曾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作保,甚至将日后可能承担的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若以后真的查出她与玄烛门有关,他又该如何面对山庄众人?

宋圆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厉害。

她原本便觉得愧疚。

如今才发现,自己辜负的远比想象中更多。

“菜要凉了。”

祁越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圆回过神。

祁越正低头替她倒茶,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邻桌那些议论。

茶水很快满至杯沿。

他却没有停手。

滚烫的茶水溢出杯沿,顺着杯壁淌到桌上。

宋圆下意识道:

“满了。”

祁越动作一顿。

他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茶渍,随手将茶壶放下。

“没注意。”

宋圆看向他。

祁越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慢擦去桌上的茶水,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