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青州城的街道依旧热闹。
只是比起数日前青锋试举行时人潮汹涌的模样,如今已清静了许多。
从各地赶来的江湖人陆续离开,街边的酒肆重新摆出了桌椅,沿街的小贩也恢复了往日的叫卖。偶尔还能看见几名佩刀带剑的人匆匆经过,却大多只是路过,不再像之前那般叁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宋圆走在人群中,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重新回到人间的感觉。
没有山庄弟子守在门外,也没有那些审视怀疑的目光。
祁越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
“发什么呆?”
宋圆回过神。
“没什么。”
祁越看了她两眼,也没有拆穿。
“走。”
“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宋圆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低头看向他的手。
祁越却神色自然,像是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耳根微微一热,脚下却已经跟了上去。
没走多久,一阵甜香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街角,一家糕点铺前排着不少人。木架上的蒸笼刚刚掀开,白色热气缓缓升起,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桂花香。
祁越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
“老板,两份桂花糕。”
老板抬起头,看清他的脸后,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哟,这不是祁家小子吗?”
祁越摸了摸鼻子。
“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板一边拿油纸包糕点,一边道,“小时候偷拿我两块糕,被我追了半条街。你跑得倒快,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追断。”
宋圆偏过头,看向祁越。
“原来你小时候还偷过糕点。”
祁越立刻道:
“后来给钱了。”
“后来?”
老板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后来他爹把他拎回来,替他赔的钱。”
宋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祁越耳根微微发热。
“小时候不懂事。”
老板将两包热腾腾的桂花糕递了过来。
祁越接过来,将其中一包塞进她手里。
“尝尝。虽然比不上临水镇的糖糕,不过也算青州城数一数二了。”
宋圆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细密,入口便散开淡淡的桂花甜香,并不腻人。
祁越看着她。
“怎么样?”
“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
宋圆又咬了一口。
“你不是说比不上临水镇的糖糕吗?”
“我那是谦虚。”
“没听出来。”
祁越伸手便要将剩下的桂花糕拿回来。
“那别吃了。”
宋圆立刻侧身躲开,将油纸包护在怀里。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祁越看着她护食的模样,唇角终于扬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走。
宋圆见他对附近的街巷十分熟悉,忍不住问道:
“你不是说你家不在青州吗?”
“是不在。”祁越道,“不过我爹娘和江家是世交。小时候几乎每年都要来住上一阵,有几年待得久,一住就是大半年。”
宋圆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
“所以你连哪家糕点最好吃都知道?”
“岂止。”
祁越抬手指向前方的一座石桥。
“这座桥,我小时候还掉下去过。”
宋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怎么掉的?”
“站在桥栏上和人比武,不小心踩空了。”
宋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原来祁少侠小时候就这么有出息。”
祁越只当没听见。
“后来我娘把我捞上来,我爹嫌我太丢人,又揍了我一顿。”
“难怪你轻功这么好。”
祁越扬了扬眉。
“那当然。”
“挨打跑出来的?”
“……”
祁越转头瞪她。
宋圆被他瞪得弯起了眼。
这是离庄以后,她第一次笑得这样自然。
祁越看着她,眼里也跟着浮起笑意。
?
晌午,两人在河边找了一家茶楼歇脚。
茶楼一楼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其中有几桌明显是还未离开青州的江湖人,刀剑随意靠在桌边,说话声也比旁人大上许多。
祁越点了几样小菜,又让伙计添了一壶茶。
宋圆坐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河面上的小船,忽然听见邻桌有人提到了青峰山庄。
“听说前几日闯庄的那些人,真是冲着《问鼎录》去的?”
“八九不离十。”
一个粗犷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被抓住的那个人嘴里还藏着毒,刚被制住便想自尽,哪里像是临时拿钱办事的。”
另一人冷笑。
“我看多半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前些日子外头都在传,《问鼎录》就藏在庄里,可究竟是真是假,谁又真见过?”
“也是。”
那人喝了一口酒。
“江湖上的消息,一日能变叁个样。”
宋圆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那场袭击发生时,她便身在混战之中。
刀剑交错,那些蒙面人突然闯入山庄时的情形,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从陌生人的口中听来,竟像是在听一桩与自己有关,却又已经隔得很远的江湖传闻。
邻桌很快又有人道:
“我倒是听说,庄里还有个姑娘,也被牵扯进了这件事。”
“什么姑娘?”
“有人说她与那些闯庄的人有关,也有人说袭庄时她自己也被卷进了混战,根本没见她与那些人有过勾连,谁知道是真是假。”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有嫌疑又不等于真有问题。若江湖上的传闻都能当证据,每日不知要冤死多少人。”
“可那阵子,江家不是把所有可疑之人都查了一遍吗?听说她还被单独关了好些天。”
那人朝周围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听说,江少庄主当时亲自替她说过话。”
宋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江少庄主?”
“嗯。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清楚,只听说他认定袭庄之事与那位姑娘无关,还放了话,若日后真查出什么牵连,所有责任由他一人承担。”
桌边顿时静了一下。
有人半信半疑道:
“她的嫌疑不是还没查清吗?江少庄主真肯替她担这么大的责任?”
“何止。”
旁边的人接话道:
“我还听说,庄里有几位长老原本主张严审,是江少庄主一直拦着。为了此事,他和江庄主闹得很不愉快。”
“看来这位姑娘与江少庄主关系不浅。”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青峰山庄就要办喜事了。”
后面的话渐渐变成了含糊的猜测。
宋圆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她一直知道,江砚白曾护着她。
她被关在禁室时,是他一次次替她争取时间,也是他始终不肯仅凭怀疑便认定她有罪。
可她从来不知道,他曾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作保,甚至将日后可能承担的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若以后真的查出她与玄烛门有关,他又该如何面对山庄众人?
宋圆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厉害。
她原本便觉得愧疚。
如今才发现,自己辜负的远比想象中更多。
“菜要凉了。”
祁越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圆回过神。
祁越正低头替她倒茶,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邻桌那些议论。
茶水很快满至杯沿。
他却没有停手。
滚烫的茶水溢出杯沿,顺着杯壁淌到桌上。
宋圆下意识道:
“满了。”
祁越动作一顿。
他垂眼看了看桌上的茶渍,随手将茶壶放下。
“没注意。”
宋圆看向他。
祁越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慢擦去桌上的茶水,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