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皆知,迦黎与迦叶长久对峙,历代君王一向坐观两相争斗。但眼下局势已经变了 ——”
“迦叶一派,暗中勾结新王!”
“这意味着迦黎一脉将会被尽数清除,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王室背弃盟约,既然她先不仁,休怪我们反击!”
“她想要立迦叶为国教,根除我们迦黎,那就让她看清,迦黎不会轻易屈服!”
“推翻新王 ——!”
震天口号填满溶洞,戾气翻涌。
人声鼎沸之时,觉兰侧身靠近惑星,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怕吗?”
温热气息擦过耳畔,惑星心头微麻,轻轻摇头,同样低声作答:“有你在,我不怕。”
觉兰眼底浮起一点暖意,无声颔首。两人趁着人群情绪高涨,悄悄提前离开溶洞。
返程通道幽暗寂静,一路无话。
惑星在脑中梳理线索,理清其中纠葛:
迦黎主张变革抗争,迦叶依附王权。乌斯立国之初,两大教派相互制衡,初代君王放任双方争斗,坐收渔利。如今王权稳固,打算扫除隐患,最先动手的,便是处处牵制王室的迦黎。
等到迦黎覆灭,为彻底集权,王室迟早也会清算顺从的迦叶。
权力争斗,向来如此不堪。
惑星暗自腹诽:当初来应聘护卫,只求一处安稳住处,没人跟我说还要掺和叛乱。
回到洗浴室,暗门缓缓闭合,隔绝地下所有动静。
脱去密服与面具,换回平日衣衫,狭小空间只剩她们二人,空气安静,隐隐暧昧。
觉兰站在惑星面前,掌心缓缓摊开,一枚银质吊坠静静躺在手心,纹路细腻,泛着温润光泽。
“惑星。”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语气郑重。
“啊?” 惑星抬眼望向她。
“你的能力十分特殊。” 觉兰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我翻遍乌斯留存的古卷,万年以来,从未出现过你这类金属星能师。”
“加入我们。” 她顿了顿,放下教派立场,话语里只剩真切期许,“不,加入我,只站在我这边就够。”
她将吊坠向前递出,姿态诚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惑星沉默许久。
她清楚其中风险。一旦应允,便是卷入无尽纷争,再也寻不到安稳日子。
她明白觉兰心怀百姓,并非恶人,但她天性惜命,只想平淡度日。
她害怕这场争斗没有尽头,害怕不断流血,害怕觉兰遭遇不测,害怕亲眼看见她倒下,鲜血再次浸透衣衫。
觉兰望着她的双眼,读懂了所有犹豫、顾虑与深藏的恐惧。
她收回手,没有逼迫:“没关系,我等你想清楚。”
两人各自返回住处,一夜安静。
第二日,表面一切如常,诵经、救济、值守,日复一日。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静只是表象,暗流早已四处涌动。
刺杀越来越频繁,层出不穷。厨房、卧房、长廊、小径、祭坛后方,杀手无孔不入。
惑星挡在觉兰身前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
右臂这道贯穿伤最重,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至少一年才能完全长好,稍稍活动,便牵扯出剧痛。
觉兰心里愧疚,每到深夜,都会亲自前来换药包扎,从不交由奴隶。
起初惑星还会开口,说自己身为护卫,负伤本是分内之事,不必这般费心。
但觉兰从不应声,只是低头,小心清理伤口,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她。
久而久之,惑星便不再争辩,安静任由她照料。
深夜烛火摇曳,小屋暖意融融。
觉兰低头擦拭伤口边缘的血痂,动作缓慢,缓缓道出埋藏已久的秘密:“当年把你引荐到我身边的领主,是我的父亲。”
惑星一怔。
“我既是哈马耶下一任城主,也是迦黎派在册神使。”
觉兰声音很轻,裹着长久积压的疲惫,卸下所有伪装,把沉重的身份摊开在她面前。
惑星瞬间明白。
难怪无数人想要取她性命,难怪她掌握圣殿密道,洞悉教派所有纠葛,清冷温和的外表之下,扛着数不清的重担与算计。
“成为神使,从来不是我的选择。” 觉兰低声说道,藏着无奈,
“小时候在比武场,我第一次握紧铁剑,想要习武守护城池,立刻就被父亲制止。”
“哈马耶不需要依靠武力治理的城主。”
“他想要我往上走,握住更大的权柄。”
微凉药膏碰到新生创口,惑星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觉兰当即停下动作,放轻力道:“疼?”
“还好。” 惑星摇头。
觉兰继续上药包扎,轻声诉说心事:“你清楚乌斯严苛的阶层。父亲希望我同时掌控教廷与贵族两股力量,成为无人能够制衡的领袖。只要我晋升三级神使,整个乌斯王室,都无法再压制我。”
“可这些权位,我一点都不想要。”
她抬眸,眼底难得露出脆弱,褪去所有清冷克制,只剩疲惫:“我爱哈马耶,舍不得这里寻常百姓。但我同样畏惧死亡,害怕无休止的厮杀。迦黎…… 撑不了多久。”
包扎完毕,她抬手系紧绷带,眼底泪光一闪,强行忍住。
惑星心口骤然一缩,酸涩感层层涌上来。
从前她只当觉兰心怀悲悯,是高高在上的神使。此刻才看清,这个人长久独自扛着重担,隐忍孤单,无处倾诉,无人依靠。
一股心疼漫上来。
她不愿再看见觉兰这般煎熬,独自硬撑。
惑星抬起完好的左手,轻轻覆上觉兰的双眼,遮住所有脆弱。
不等觉兰反应,她俯身,吻上那张不停诉说疲惫、满是无奈的唇。
长久以来的克制、疏离、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觉兰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经年的隐忍、孤单与紧绷,在这个滚烫的吻里彻底瓦解。
短暂怔忪之后,她缓缓抬手,环住惑星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笨拙又认真地回应。
被手掌遮住的眼眸里,隐忍许久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惑星的指腹。
唇齿间漫开微咸的湿意,夜里空气闷热潮湿,呼吸彼此纠缠,心跳同步起伏。
两颗一直互相试探、彼此守护的心,在这个深夜,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向对方缴械。
---
唇上余温未散,惑星呼吸微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白说出心底想法:“别再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 我看着堵得慌。”
觉兰身上还残留一丝僵硬,眼眶泛红,褪去平日的淡漠,只剩心事被戳破的无措与释然。
她抬手轻轻蹭过唇角,指尖还留着惑星的温度,声音低哑:“你早就看透我了,是吗?”
“嗯。” 惑星轻轻点头,视线落在缠着绷带的右臂,持续不断的隐痛提醒着一路凶险,
“从溶洞回来我就猜出大半。哈马耶下一任城主、迦黎核心神使,能引来这么多死士追杀,握有圣殿最深的密道,你从来不止是那个只会分发食物、不问世事的神使。”
她抬眼直视觉兰,坦诚开口:“你翻遍古籍寻找金属星能师,也早就发现我和常人不一样,对不对?”
觉兰没有否认,垂眸坦然道出最初的心思:“没错。乌斯星能师众多,操控风、火、水、土的比比皆是。古卷记载,万年之中,能操控金属的星能师,唯有你一人。
金属可以打造兵器、构筑壁垒,是打破权力平衡的关键。最开始寻你、留你在身边,我确实存有借你破局的私心。”
惑星淡淡扯了下嘴角,没有怒意,看得通透:“我一直清楚,我和旁人不同。”
她没有提起自己异世来客的来历,只直白讲出本心:“我当初来做护卫,只想找一处地方安稳落脚。我不想争夺权力,不想参与叛乱,不想卷进教派争斗。”
目光坚定清醒:“乌斯会不会覆灭、王权如何更迭、教派谁胜谁负,我都无所谓。我唯一忌惮的,是被扣上叛国的罪名。”
觉兰微微一怔。
“我是异乡人。” 惑星语气平静,字字清晰,“这片土地的纷争、王室博弈、教派恩怨,和我没有关系。我没有义务为这里赴死,也没有立场参与谋反。”
语气稍稍放软,理智却没有松动:“我不怕死,我怕背负叛国的污名,被全城追捕,连最后一处安身之处都失去。”
觉兰心头一沉,低声发问:“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替我挡刀,每一次都毫不犹豫?”
惑星抬眼,卸下所有疏离,露出心底最真切的心意:
“我保护的从来不是乌斯,不是迦黎,也不是城主之位。”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我想保护的是你。”
“谁登上王位、谁掌控权力,我全都不在意。” 惑星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
“我只知道,继续这样走下去,你会被父亲逼迫,会被迦黎的重担拖累,会死在刺客手上。”
“我不想你死。”
她别开泛红的耳根,守住底线:“我可以帮你,陪着你,去做任何事。但我不会为这个国家卖命,不愿平白背上叛国的名头。”
觉兰长久凝视着她,沉默良久,心绪翻涌。
她终于明白。
惑星不是效忠王权、效忠教派的追随者,只是一个漂泊异乡、无依无靠,却愿意为她踏入险境的人。
觉兰伸出手,稳稳握住惑星完好的左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我不会让你背负叛国的污名。”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你协助我对抗王室、争夺权柄。”
她抬眸,目光灼热而郑重:
“我只要你,站在我身边。”
“所有谋逆的罪责、所有世人的唾骂,全都由我一人承担。”
“你只需要护着我,就足够了。”
惑星心脏猛地一缩,暖意与酸涩一同涌上来。
她沉默许久,轻轻应了一声。
一声轻软的 “嗯”,是她全部的退让,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奔赴。
——以便真主赦宥你已往的和将来的过失,并完成她对你的恩典,且昭示你一条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