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6岁那年特别长。
妮娜三月末开始犯第一次哮喘,早上醒来的时候呼吸声就不太对,带着一点细细的、拉风箱似的声音。安娜听见了,翻身下床走到床边,蹲下来听了十几秒。
呼吸有点重。她跟德米特里说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
德米特里正在扣袖扣,听见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莫斯科最好的儿科医生当天上午就来了,听诊器贴在妮娜背上听了很久,眉头皱着。结论是急性发作,不算严重,但需要开始规律用药。万托林放在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辅舒酮喷完要漱口,每天记录呼吸状况。
那天之后,妮娜搬进了安娜和德米特里的房间。
安娜开始每天记一个本子。早上几点醒,呼吸重不重,有没有咳嗽,万托林用了没有,辅舒酮几点喷的,吃了多少,午睡了多久。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挤在一起,像一份认真到有些紧张的病历。
四月初又犯了一次。
这次是半夜,妮娜忽然醒了,捂着胸口说不舒服。安娜几乎是跳下床的,光脚踩在地板上,跑到药箱拿了万托林回来。妮娜坐在床上,小小的身体前倾着,两只手撑着床垫,呼吸又急又浅。
安娜蹲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妮娜的下巴往上抬,另一只手把面罩扣上去,按下喷雾。
一下。两下。三下。
妮娜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呼吸慢慢稳下来。安娜把她抱在怀里,妮娜的脸贴着她肩膀,身体还很轻,轻得安娜觉得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德米特里站在房间门口,衣服还没换,他还在工作。头发有些乱。他进来的时候安娜刚把用过的药瓶放到床头柜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妮娜。
妮娜缩在安娜怀里,眼皮半闭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
第二天,德米特里把主治医生叫到了家里。医生看了那个记录本,翻了十几页,抬头看了一眼安娜,又看了一眼德米特里。
莫斯科的春天太冷了,医生说,对她的肺不好。如果条件允许,建议换到气候温暖干燥的地方,至少待到夏天。
德米特里问:哪里。
南法。尼斯附近,或者昂蒂布。地中海沿岸,气候温和,空气要好很多。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整个决定不到十分钟就定了。安娜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记录本。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事她没有话语权。但妮娜听见了不去学校了吗,睁大眼睛看着安娜。
安娜说:暂时的。等好了就回去。
妮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搬家本身不像搬家。
没有搬家公司的大卡车,没有纸箱堆在走廊里。德米特里的助理列了一份清单——妮娜的衣服、安娜的几件日常衣物、药物、那个记录本、妮娜的小熊、睡前故事书。然后司机把东西装进后备箱,车直接开到了谢列梅捷沃机场。
私人飞机上,妮娜坐在真皮座椅里,兴奋得眼睛亮亮的,趴在窗口看跑道越来越远。安娜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搭在妮娜后背上,轻轻拍着。
德米特里坐在一排之外,打开一份文件看。
飞机降落在尼斯机场的时候,南法正午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安娜下意识眯了一下眼。机舱门打开,暖风涌进来——是真的暖,不是莫斯科那种终于不下雪的没那么冷,是带着海水和阳光味道的、彻彻底底的暖。
她们住进了一栋白色的别墅,在昂蒂布附近,离海不远。院子很大,有柠檬树,有石板铺的小路,有一个不大的泳池。房子是德米特里很多年前买的,一直空着,这次让助理提前两个月就让人收拾干净了。
安娜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新的记录本。
封面上写好了日期,第一页的抬头也印好了。她怔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的格式——时间、症状、用药、饮食、睡眠。
她抬头看了一眼德米特里。
他站在门口,正在跟管家交代什么,侧对着她。安娜没有问他是不是让助理准备的,只是把本子放回了茶几上。
叶夫根尼娅也跟着来了,住在别墅西边的佣人房里。家庭教师换成了一位法国老太太,会说法语和俄语,负责妮娜的基础课程。每周一和周四,尼斯派驻的私家医生会过来做一次例行检查,听诊、量体温、看记录本——是德米特里私人医疗团队的,跟莫斯科看诊的是同一个人。
安娜每天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妮娜的房间、院子、厨房,偶尔去海边走走,但不会走太远。
早上妮娜八点醒来,安娜已经醒了。她会先摸一下妮娜的额头,再把手放在妮娜胸口感受呼吸的节奏,然后才去叫叶夫根尼娅准备早饭。这个顺序安娜没有刻意学过,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像某种仪式。
早饭在厨房吃。叶夫根尼娅做的还是荞麦粥,煮得很软烂,上面浮一小块黄油,旁边配一个煎蛋和几片切好的奶酪。妮娜胃口不好的时候,叶夫根尼娅会把粥熬得更稀一点,用勺子一点点吹凉了喂。安娜坐在旁边,看着妮娜一口一口吃下去,数着勺子。
再吃两口,安娜说,吃完可以拿果酱。
妮娜听到果酱,努力又咽了两口。
叶夫根尼娅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草莓果酱,抹在一片白面包上,切成两半。妮娜接过来,终于有了点精神。
德米特里下楼的时候,安娜刚把妮娜的餐盘收走。他穿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餐桌主位坐下,叶夫根尼娅端上他的早餐——两个煎蛋,一片烤过的白面包,一杯黑咖啡。
安娜从厨房端出一杯热茶,放在他右手边。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什么也没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安娜退回去坐下,拿起自己的书。
但她没有看进去。
她的大脑停在那一口茶上。她没放糖,没加奶,水温八十五度左右,泡了三分半钟。这些都是德米特里一贯的习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也许是在巴尔维哈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她没留意过。
但茶确实是他喝的那个味道。
上午十点,法国老太太来了,带着一摞绘本和三本练习册。妮娜趴在花园的桌子上学写字,安娜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一本书,但其实没怎么看。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妮娜身上——妮娜是不是坐太久了,妮娜有没有揉鼻子,妮娜的呼吸听起来是不是正常。
偶尔她的视线会飘向书房。窗帘拉着,里面安静得没有声音。德米特里在里面处理文件,她不确定他在不在——他有时候会开视频会议,有时候只是坐着。
安娜知道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不会被他发现,但她每次都会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午饭后妮娜要午睡。安娜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再走。妮娜闭着眼,呼吸均匀,小手抓着小熊的耳朵。安娜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着。
过了很久,妮娜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妈妈。
嗯。
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
他今天在。
妮娜 zufrieden 地松了一口气,翻了个身,睡着了。
安娜站在床边,看着妮娜的睡脸,心里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着。德米特里坐在桌前,手里没拿文件,像是在等谁。安娜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
她睡了?
睡了。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说了句:茶还有吗。
有。
安娜走下楼,重新泡了一杯。这一次她把茶叶多放了一点,水温高了五度左右,泡的时间短了半分钟。
她端着茶走进书房,放在他桌上。
德米特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很轻地抬了一下。
这次浓了。
安娜说:上次你说淡。
德米特里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上次。
安娜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但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之后她开始注意他的茶。
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记住了。浓一点的时候他喝得更快,淡的时候他会皱着眉放回去,水温太高他会等一等,太低他就不喝了。安娜把这些细小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下次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调整。
德米特里从没说过什么。但他每天都在喝。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德米特里从莫斯科飞回来,比预定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安娜听见车库的声音,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妮娜的晚饭已经吃完了,在花园里玩,安娜坐在露台上看着她。
德米特里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热气。他没有换衣服,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
他径直走到沙发坐下,仰头靠在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水。
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哑。
安娜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德米特里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安娜站在旁边没有走。
要吃饭吗?
德米特里摇了摇头。
安娜想了想,说:我煮一点粥。荞麦的,很快就好。
德米特里的眼睛还是闭着。你吃了?
吃了。妮娜也吃了。
那算了。
安娜没有动。
过了几秒,德米特里睁开眼,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怎么了。
安娜说:你是没吃,还是不想吃。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
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暖色。她穿着居家的那件灰色棉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的戒指闪烁。
德米特里沉默了几秒,说:随便。
安娜去了厨房。
她把荞麦粥重新加热,搅得很均匀,碗边擦干净,放了一小碟腌黄瓜在旁边。端到客厅的时候,德米特里还靠在沙发上,但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吃吧。安娜把碗放在茶几上。
德米特里没有动。
安娜站着等了几秒,意识到他是在等她走。她想了想,在旁边沙发上坐下了。
德米特里的视线从碗移到她身上,又移回碗。
然后他拿起了勺子。
客厅里的灯很暗,只有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妮娜已经睡了,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德米特里一勺一勺地喝粥,安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看。
她听见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规律。
德米特里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莫斯科下雨了。
安娜抬头看他。
他继续喝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下了多久。
一整天。
安娜不知道该怎么接。德米特里也不往下说了,继续低头喝粥。
但安娜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慢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页面已经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那碗粥德米特里喝完了。他把碗放回茶几上,说:你去睡吧。
安娜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