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抱着徐暮蝉的非人之物并没有回答,但展露出来的真实模样却又仿佛给出了答案。
祂低下头颅,凑在徐暮蝉颈边贪婪地嗅闻,蛇信一样的舌头从嘴唇中探出来,缓慢吞吐着,阴冷濡湿的舌尖时不时会触碰到徐暮蝉的皮肤。
徐暮蝉甚至恍惚间听见了“咝咝”的吐信声。
他咬紧牙关,攥紧了胸前的山神牌,身体有些抗拒地往后靠,肩膀后背却被突兀地伸出来几只手掌按住,将他僵硬的身体又被一点点拉了回来,几乎被塞进了非人之物的怀里。
徐暮蝉的头顶抵住了非人之物的下巴,他不敢抬头,害怕对上那只可怖的竖瞳,索性就顺着后背那些手掌的力量,整个人又往对方怀里缩了缩,额头抵住了祂的胸膛,闭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魏西楼”。
他说:“我有点害怕。”
“你会死吗?”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明显压抑的哭腔。
非人之物忽然停了下来,竖起来的眼裂里,眼球一颗挤着一颗,像是在争主权一般,终于,一枚黑色的瞳孔从猩红之中挤了出来——
畸形的手掌全都收了回去,玉石一般冰凉光滑的皮肤恢复了温度和弹性,心跳声有节奏地在徐暮蝉的耳旁响起。
魏西楼按着少年后脑勺,下巴在他头顶轻蹭,声音不合时宜地带了些笑:“阿蝉很怕我死吗?”
徐暮蝉匆忙抹掉了眼角的水渍,抬起头来,声音依旧是闷闷的,带着点哑意,却很坦诚:“我不想你死。”
魏西楼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轻抚他的长发:“但是阿蝉,人总会死的。”
徐暮蝉急急打断他:“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魏西楼敛了笑,沉默片刻说:“登仙成神,总要付出一点代价,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大约是见他变得沉默,魏西楼又说:“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不会死,若是死了,以后阿蝉被人欺负了,谁来给你报仇?”
徐暮蝉愕然看他,魏西楼却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有些事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时间不多,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嘱咐你,你好好记着。”
“天胎夭亡化作厉鬼,若是被道门中人发觉了,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阿蝉需学会自保,鬼化虽然可以助你,但你还未长成,鬼化时间长了,对你难免有妨害,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不等徐暮蝉开口,他又接着说:“阿蝉的问题实在太多,我不想回答。你乖一点。”
徐暮蝉刚刚张开的嘴又抿起。
他不知道魏西楼所说的助他一臂之力是什么意思,魏西楼一直捂着他的眼睛,他只能凭借耳朵去听,凭借其他的感官去感受。
他感觉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触感又变了,不再感到恐惧之后,冰凉如玉石的皮肤触感其实很舒服。
耳边有湿濡黏腻的声音响起,鼻端也随之浮起一股浓郁的腥气。
“阿蝉张嘴,把它吃了。”
有温热而濡湿的物体被抵到了徐暮蝉唇边,浓郁的腥气让他下意识抗拒,挣扎着想要扒开捂住眼睛的手,看一看魏西楼到底让他吃的是什么东西。
但那只手掌远比他有力,徐暮蝉撼动不得,只能侧过脸表示拒绝:“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那东西不仅有一股浓郁的腥气,戳碰到徐暮蝉的嘴唇时,他甚至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着,就像是……就像是心脏一样。
魏西楼没有回答,他将徐暮蝉翻转成正面朝上的姿势,更多的手掌争先恐后地伸出来按住他的四肢和身躯,以免他挣扎乱动。
又有两只手则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固定,随后祂在跳动的心脏上咬下一口,捏住徐暮蝉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俯下身贴住他的唇,渡了过去。
咬下来的心脏仍然在微微地颤动,入口后就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效果也立竿见影,徐暮蝉感觉有一股奇异的渴望升了起来,他的身体率先违背了他的意志,长长的犬齿抵开嘴唇,他像一只许久没有进食过的幼兽一样,狠狠咬在了魏西楼的嘴唇上。
魏西楼轻“嘶”了声,退开一些轻轻拍哄着他,将那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抵在他的唇边:“不要急,都是阿蝉的。”
徐暮蝉被那奇异的气味吸引,大口大口地将之吃了下去。
魏西楼不错眼地看着,见他吃完之后还有些不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拇指擦去他唇边沾染的液体,笑了下:“好吃吗?”
徐暮蝉的理智缓缓回笼,想到刚才吃了什么,他下意识有些反胃,拼命摇头,又想要挣脱魏西楼的钳制。
但两人的力量悬殊,魏西楼不肯松手,他再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俯下身将他唇角残留的汁液舔去,魏西楼语气遗憾地说:“时辰到了,阿蝉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与他的话同时响起的,是汹涌的波涛声。
仿佛有铺天盖地的河水涌过来,淹没了这狭小的棺材。
徐暮蝉感觉身下在剧烈摇晃,那感觉就好像他们已经不在平地上,而是在河水中飘荡,棺材变成了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地被河水裹挟着前行,去往不知名所在。
而魏西楼从始至终蒙着他的眼睛,后来又捂住了他的耳朵。
徐暮蝉看不见也不听见,只能感受到似乎有很多双手臂紧紧抱着他,魏西楼冰凉光滑的皮肤也和他紧贴着,那湿濡的蛇信似乎又探了出来,偶尔触碰到颈侧皮肤,沿着血管滑动,但徐暮蝉却没有那么恐惧了。
剧烈的摇晃之中,他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困意。
但就在他将要沉入困意深处时,魏西楼的声音将他叫醒:“到了。”
徐暮蝉仿佛忽然被人一推,下意识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棺材里,而是站在了魏宅里。
不是民国三年的那个处处诡异的魏家,而是主墓室中那座沉寂的魏宅。
徐暮蝉茫然地四处张望,才发现这里竟然跟民国时的魏宅一模一样,几乎就是等比例缩小的魏宅。
以至于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先前的一切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他当真回到了过去,见到了还未升仙的魏西楼。
或许是对这里已经太过熟悉,徐暮蝉下意识就往木塔所在的院子走去。
踏进院子里,却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暮蝉顿时睁大了眼睛,大步跑上前:“哥哥!”
魏西楼转过身,看见他要哭不哭的模样,伸手将人接住,目光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遍,笑着说:“看来阿蝉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徐暮蝉张着嘴愣愣看着他,良久才说:“我好像回到了过去的魏家,还看到了你……你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普通人。”
说到“普通人”三个字的时候,徐暮蝉的声音越来越小。
显然不管什么时候,魏西楼看上去都不太普通,甚至也不太像人。
徐暮蝉咬了下唇,定定望着魏西楼。
魏西楼却半点都不惊讶的样子,而是说:“或许是黑河的缘故,这处宅子本就是仿照当初的魏宅所建的阴宅,再加上地下的黑河又活跃起来,短暂的阴阳交汇倒也正常。”
徐暮蝉缓缓皱起眉,哥哥说的这些显然都不是他想听的,他抓住了魏西楼的手臂,攥得很用力:“我回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按照魏家记载下来的历史,云东本家被灭门,最后只有魏亭和魏西楼逃了出来。
但这显然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在徐暮蝉离开之前,魏西楼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为什么会带着魏亭逃出去?
这里面有许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魏西楼叹口气,但徐暮蝉一副“你不告诉我真相就别想我松手”的神色。他只能妥协:“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阿蝉先松手,我慢慢说给你听。”
徐暮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仿佛害怕自己一松手,魏西楼就不见了。
魏西楼笑了下,抓住他的手牵住,另一只手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尖头铲子,用力朝地上一插,然后用力转了一圈之后拔出来,就看见一股黑红色的水汩汩涌了出来。
“这是什么?”
徐暮蝉皱眉观察,有点疑惑:“这是……黑太岁?”
但很快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这黑红色的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但又和记忆中见过的黑河不太一样。
“是黑河的支流,已经被污染了。”
魏西楼解答了他的疑惑,随手将铲子扔到一边,拉着徐暮蝉避开这黑红色的水流:“魏家祖上曾出过一位术士,他天资纵横,靠着魏家庞大的财力网罗各门各派的典籍秘技,加以整理融合之后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这黑河的支流就是他发现的。”
“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以阵法困住了这条支流,使其无法汇入黑河主流,之后又在其上修建了魏家大宅镇压,升仙塔也是那时所修建,用以向黑河祭祀祈祷。”
“但不世出的天才就这么一个,魏家先祖再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据说他死时已经一百九十余岁,而那时魏家并没有再出现下一个天才,所以无人继承他的衣钵,最后含恨而终。”
“他死之后,魏家却还在延续。按照他留下来的祖训,魏家世代祭祀黑河,以保魏家昌盛。若是一直如此,魏家或许能一直绵延下去,但人心总是过于贪婪,有大富大贵之后,还想要权势。”
人心的欲望催生出了五猖,魏家后代为求长运昌隆,开始代代供奉五猖,将五猖供养得越发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