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2 / 2)

旁边的周平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你话怎么忒多,老子饿了,去炒个饭!”

周霞身体一抖,又讨好地朝丈夫笑了笑:“好好的生什么气,我这就去给你炒饭。”

又扭过头问崔僮:“崔道长你吃不吃?就是家常的炒饭,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很饱肚子,他爸喜欢吃……”

崔僮还没开口,周平已经站起来不耐烦地给了她一巴掌。

挨了一巴掌,周霞不敢再说话了,急急忙忙躲去了厨房。

周平这才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对崔僮抱怨道:“叫你看笑话了,这婆娘一天天那张嘴就跟歇不住一样,比苍蝇还吵!”

崔僮笑了笑,心里越发警惕。

从进门到现在,这夫妻俩从言行举止到相处模式,几乎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要不是早知道两人已经死了,崔僮都不会怀疑对方不是人。

他目光扫视不大的屋子,仿佛随口问道:“那孩子呢?在你们家还待得惯吗,怎么没看他?”

周平嘿嘿笑道:“待得好着呢,就是怕他不听话又跑了,给关那边的屋子养着,每天有吃有喝的,等再大一点,关老实了就放出来,他妈宝贝着,一天两顿饭都不落下。”

崔僮不动声色地继续问:“我送他回来的时候,他才三岁吧。”

周平笑道:“是啊,这一转眼都已经八岁了,村里别的娃娃这个年纪都去读书了,我们倒是也想送他去读书,但这个孩子犟得很,后来还总想跑,我和他妈这不是没办法,只能把他关在家里了,等他再大一点懂事了,到时候再看能不能送他去上学。”

说到这里,周平忽然看向崔僮,道:“这孩子毕竟是道长送来的,说不定跟你亲,不如道长去劝劝他,说不定他就想通了,就愿意好好过日子了。”

崔僮想了想,没有推脱:“那孩子在哪?我去看看。”

周平说:“就在院子里的那间屋里关着呢,等吃完饭了再去。”

两人刚说完,周霞就端着一大碗炒饭过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两个小碗,对周平说:“炒饭炒多了点,你要是吃不完,剩下的我给小柱送去。”

周平说:“等会儿我送去,叫道长看看他,跟他做做工作!”

周霞一听就高兴起来:“好嚜,说不定小柱愿意听道长的话,之前道长把他找回来,他不就听话了好一阵子,乖的哟……还叫我妈。”

周平埋头扒饭,没理会他的碎碎叨叨。

周霞又看向崔僮,异常热情地说:“道长你怎么不吃?你也吃一点嚜,不然都让他爸给吃了。”

崔僮脸颊抽了抽,也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话多,他深吸一口气,摆出和气的神色:“修道之人,晚上不进食。”

周霞却好像听不懂一样,还在不停地劝说:“修道是修道,修道怎么就不能吃饭了呢?这多好的大米饭啊,我还特意放了猪油渣子和大白菜一起炒的,可香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大碗里的炒饭,发出不太体面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崔僮皱起眉头没有理会他,周平更是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见崔僮不吃,他索性端起了大碗,没一会儿就将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炒饭吃完了。

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周平又灌了一碗茶水,起身对崔僮说:“道长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小柱。”

周霞端起碗追在后面说:“你这碗里还没吃完呢。”

周平头也不回,她站在原地又咕哝了几句,自己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米饭仔仔细细地拢在一起,自己吃了。

边吃边说:“这么好的炒饭,也不知道吃完。”

崔僮跟着周平到了院子里,才知道原来那孩子就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一排平房里。

那一排平房隔做了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则是关人的屋子。

周平拿出钥匙打开锁,门一推开,崔僮先闻到了一股发馊的酸臭味道,周平拉了门边的一根线,头顶的电灯亮起,崔僮才看清了房子里的情形。

跟猪圈也没有什么两样。

屋子里没有床,只是用砖头垒高,放了块木板。

木板上铺着一床发黑的棉絮,床单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而那个孩子就背对他们躺在上面,身体看起来非常瘦弱,周平说他已经八岁了,但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小孩那么大,露在外面的小腿看上去像枯枝,轻轻一折就会断掉,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周平叫了一声“小柱”:“看看谁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对周平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周平本来就发红的脸颊顿时又深了一个色,他怒气冲冲上前一脚踹在了薄薄的床板上:“叫你你没听见?”

床板被他踹的一歪,床上瘦弱的孩子咕噜噜滚了下来。

崔僮忍着恶心上前看了一眼,说:“他好像昏过去了。”

周平皱起眉,嘴里嘟囔着“咋这么娇气”,将人翻过来,朝着外面喊道:“他妈,拿点药来。”

屋里的周霞“诶”了一声,急急忙忙地找了药和水送过来。周平掰开了小孩紧咬的牙齿,硬将药给灌了下去。

喂完药,周霞搓着手说:“要不要送去医院看看?”

周平不耐烦地凶她:“去什么医院?你忘了上一回他装病,骗你带他去诊所,结果想跑的事?”

“要不是当时我碰见了周康,他跟我提了一嘴,他都跑下山了!”

周霞被他一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周平则看向崔僮,带着点抱怨的意思道:“小柱聪明着,但就是太聪明了,从小就会撒谎骗人。道长你是不知道,你还在村里的那段时间,他倒是很老实听话,一口一个爹妈,把我和他妈哄得团团转,要什么给什么。”

“结果呢?后来道长你有事走了,他就开始作妖。一会儿说不舒服骗他妈带他去诊所,趁机跑下山。一会儿又说想和村里的孩子玩,然后让村里孩子给他打掩护逃跑……我和他妈忙着地里,还要见天地到处找他,谁家经得起这么折腾?”

“后来我和他妈没办法,出门的时候就干脆把他关在屋子里了。”

“结果这小白眼狼还记上仇了,爹妈也不认了,整天就阴沉沉地缩在屋子里,他妈心疼他,还每天给他送饭,他倒是一顿都不少吃……”

周霞小声地反驳:“他还小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不给饭吃。”

周平瞪他一眼:“你当老子的粮食是大风刮过来的?不认爹妈,倒是认米饭……”

崔僮听着夫妻俩吵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当初之所以选定这夫妻二人抚养这孩子,就是因为他知道这夫妻俩身上有一种没有经过雕琢的愚昧和恶毒。

在普世的价值观里,他们不敢违法犯罪,对外人也还算热情客气,称得上一声老实本分。

可对于自己的家人而言,他们却另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比如周平酗酒,脾气火爆,对周霞动辄打骂,而周霞呢,看上去是个懦弱的好人,实则早就已经被驯化了,她打从心底里认可丈夫的那一套观念。

这孩子落在这夫妻两人的手里,注定不会过得太好。

而这归夷山是天然的聚阴之地,阴气浓重,这孩子从小遭受父母的折磨,之后再出现那么一点意外惨死,怨气深重之下,有大概率会化作鬼王。

还未成长起来的鬼王不算难对付,他就可以趁机炼化收为己用。

但是即便崔僮早有预料,也没有想到这夫妻俩会把这孩子当狗一样关起来养。

当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的命竟然这么硬,都这样了也不肯去死,硬生生熬死了周平夫妻,平安长大了,还被徐家给找了回去。

崔僮看了一眼床上瘦骨嶙峋的小孩,不想听两人继续吵嘴,就对周平夫妻说:“先出去吧,让他好好休息。”

周平这才暂时歇了声,大步往外走去。

周霞在床边磨磨蹭蹭地舍不得走,她和周平一直没有孩子,一直以来十分渴望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这孩子长得好看又聪明,要不是不听话总要跑,她其实是很喜欢他的。

她在床边坐下,托起小孩的脑袋抱在怀里,摸了摸他苍白的脸,叹着气说:“我和你爸对你难道不好?怎么就非不听话要跑呢?”

被她摸着脸的孩子忽然睁开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周霞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发怵,猛地松开手,他的脑袋就重重地磕在了木板床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周霞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你这孩子,叫你你也不应,怎么跟鬼一样。”

已经走到了门口的崔僮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就见那孩子的脑袋歪向门口,脸上木愣愣没有表情,一双过于漆黑的眼睛直勾勾没有焦距地看着门口。

周平也跟着看了一眼,走上前拨弄:“不会是傻了吧?”

周霞站在远处,踮着脚伸头看了看,反而高兴起来:“傻了好,傻了听话,就不会跑了。”

周平瞪了她一眼:“你这婆娘是不是脑子坏了,要是傻了,以后怎么给老子养老送终?”

周霞顿时悻悻不说话了。

倒是崔僮也走到床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想了想,试探着叫道:“徐暮蝉?”

躺在床上的小孩眼睫倏尔一颤,漆黑的眼珠转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