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旧案被牵扯出来,老仵作良心上过不去,竟是借此对着县令坦白了。
现下旧案重启,染杏因此案得以出堂作证,证词兜兜转转居然又指向了曾兴运。
曾兴运与栾光的合伙关系,乃至后来因假药案交恶,城中做药材生意的人人尽知。
由此可见,查栾光身死的案子,绕不开曾兴运。
查曾兴运侵占侄儿家财,绕不过曾如安。
而栾光偏偏与曾如安一路同行,却隐瞒了自己与其亲生大伯相识的关系。
归来后曾如安生死不明,栾光却对外声称还清了债务,又在某一日遭人袭击,推入水中毁尸灭迹。
三个人就这样因为两个案子纠缠在一起,其中一人身死,一人失踪,一人就跪在堂下,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其中种种疑点,自然还需进一步勘察。
不过如今呈堂的证据,已是足以将曾兴运先行收押。
同时莘县县令还着令手下人随后发一封文书,送到当年曾如安失踪的县城,毕竟当年孔和成他们也是报了案的,说不准那边的县衙之内会留有调查的线索。
纵使人海茫茫,只图“万一”二字。
退堂后,曾如意因为跪的时间最久,走起路来都不顺畅。
由着常霄的搀扶出了县衙,神情尚且有些恍惚。
只是不等他们说什么,早就候在衙门外的杨氏和茂哥儿,在见到人的当下就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常霄哪里会由得他们乱来,加之孔和成、梅大光、成华都在身旁,四个汉子总能挡得住一个妇人与一个哥儿。
然而杨氏不甘示弱,指着曾如意的鼻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茂哥儿则是边骂边哭,说什么“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要你们偿命”。
听得常霄叹为观止,心说你家又不是有什么为官做宰的靠山,在衙门跟前这般乱喊,是嫌罪名不够多还是如何。
这个茂哥儿,当真是被他爹娘养得脑子不算灵光。
幸好曾如意到曾兴运家的时候已经有十岁,心性早定,没受半分影响。
杨氏母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没多久就有官差冷着脸过来赶人,说是他们继续如此,便治个藐视公堂的罪过。
杨氏被迫收声,然则看模样就知她气不过。
她上上下下反复看常霄和曾如意,也看不出这两个人到底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先前让茂哥儿央到于复才那里,对方竟也说一时没什么好办法。
搞得一家人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像油煎似的,终究是等到了这天,人不仅是上了公堂,还当场给收押了!
曾如意察觉到杨氏和曾如茂落在自己与常霄身上的目光,大约恨不得将自己就地凌迟吧。
可惜天理昭昭,他们注定不会如愿。
他作势向前,常霄下意识拦了一下,又在看清小哥儿的眼神后轻轻放手,不过仍护在其身旁。
有些话不吐不快,何不趁今日一齐说出口。
仇家越是气愤,越证明报复是有用的。
拳拳到肉,方能解恨。
杨氏和曾如茂眼看曾如意步步逼近,最终站定在咫尺之外,那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和退让。
曾如意略过了脑袋空空,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曾如茂,将矛头不偏不倚对准了杨氏。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曾兴运作恶,杨氏也绝不是那个独善其身的。
“伯娘,大伯所为,你会不知么?”
曾如意紧盯着杨氏的眸子,缓缓开口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伯娘,你说说看,水鬼……会索命么?”
这句话伴着曾如意那慢吞吞的语气,青天白日里都使人打了个冷颤。
曾如茂还真没听懂,疑惑哪来的水鬼?
更不解的是,在曾如意说完这话后,他娘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居然一把用力抓紧了自己的手。
曾如茂倒吸一口凉气,疑心自己的手心都被亲娘的指甲抓出血了。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亦是一片寒凉。
(三更)
离开县衙,常霄宣布他和曾如意请客,要带着大家去大吃一顿。
不过看了一圈,发现染杏不在,他和曾如意本还想当面再次道谢的。
倒是闻讯而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的甘小泉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得知常霄在找染杏,他挠挠头道:“染……不对,现在要叫思弦公子,他一早就走了。他这个身份,也不好在外面多走动的,唯恐以前的老主顾认出来,今天已经算是难得的抛头露面了。”
从前靠着倚栏卖笑为生的人,现今只想隐姓埋名赚点糊口钱,要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其实染杏完全可以独善其身,他却选择站了出来,只为一个多年前曾经为自己许过诺言,又稀里糊涂死掉的男人。
孔和成忍不住负手感慨,“没想到风月场中也有些真性情的人。”
但在场的人又都知晓,或许只是因为栾光死在了最恰好的时候,他们共同畅想的未来来不及成真,因而故事里没有负心汉,只有痴情人。
局外人说不清是好是坏,也没那个资格去评判。
不过甘小泉说,染杏留下一句话,道是等案子有了结果,务必告诉他一声。
“要真是和曾兴运有关,他得杀人偿命吧?”
梅大光沉吟片刻,说道。
最早的时候,他可不知道自己牵扯进的是这么大的案子。
“啧,如今时候晚了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审出结果,估计是等不到今年的秋后问斩咯。”
孔和成现在提起曾兴运,就恨得牙根痒痒。
说罢提醒常霄,“你们最好小心些,当心他家里人狗急跳墙,使什么阴招。”
常霄转而拜托甘小泉,让他也去提醒染杏一二。
纵然染杏是为了栾光而来,但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原本常霄想去赵家正店,孔和成却说自己前几日去尝过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本地人才去吃的当地特色,来都来了,我可得尝一尝再走。”
在场的本地人,第一反应都是韩家脚店。
常霄特地问梅大光,要不要叫他媳妇一道过来。
梅大光想了想,说还是算了。
“她吃药,忌口多,等咱吃完,我挑着她能吃的给她带回去几样就成。”
说起媳妇,梅大光就忍不住高兴。
自打他带着媳妇来莘县看诊,由于病症的缘故,魏郎中不仅收治,最初几日还让他媳妇直接住在医馆后院的隔间里,说是方便问诊和吃药,省了来回折腾,白白耗费病患的精力。
不得不说,名医就是名医。
先前阳县那边温吞吞的老郎中,给妇人看病饱受拘束,搞得两边都不自在,开的药也没什么作用,这哥儿郎中的用药可谓是快准狠,才吃了两三日,他媳妇就说身上松快了,肚子不疼,也不淋漓滴血了。
到了第七日,身上的症候好得七七八八,遂搬离了医馆,好把隔间空出来给其它慕名而来的人。
现下夫妻二人在客舍住着,每日去医馆把一回脉,其余时间,就在城里四下逛逛,权当散心了。
因而要是喊人出来吃饭,也是能喊出来的,不过等到来了以后,看着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多不快活,不如自己带回去,关起门来慢慢尝。
这一整天,对曾如意而言都过得和做梦一样。
一早去县衙门口候着,进去后听县官大老爷问话,听曾兴运那个老东西喊冤狡辩,出来后还见识了杨氏飞舞的唾沫星子,和被自己戳中痛处后强装镇定的可笑模样。
其后则是熟悉的韩家脚店中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店家的夫郎笑吟吟地给他送上新熬的甘草汤,还有一人一碗淋了蜜的冰雪冷元子。
炎炎夏日,便是素日说着不爱吃甜,这些个都是女子哥儿家才会吃的汉子,也无法拒绝舀一勺子凉津津的甜汤水。
吃完后,只觉得心神都随着那一份沁凉平静了下来,而后揣着满满一肚子味美的吃食,坐上了往家去的驴车。
“不敢相信。”
回去的路上,常霄听见坐在自己身后,一下下为自己打扇子的夫郎这般说道。
“原来,走到这步,没有很难。”
县衙公堂并非是高不可攀的地方,县官老爷也和普通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那些个官差虽说态度称不上多客气,可也都是照章办事,该如何就如何。
“其实很多恶人都是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常霄看着眼前甩动的驴尾巴,甩了两下后,掉下几颗驴粪蛋。
他果断指了指道:“就和驴粪蛋一样,表面光。”
曾如意笑出了声。
“夫君。”
他忽然挨着常霄的肩膀,叫了一声。
常霄含笑看过去,“怎么?”
官道上并非是前后无人,不过都离着一段距离。
曾如意凑近,亲了一下常霄的侧脸。
“这么主动。”
“我每天,都主动。”
小哥儿看起来不太赞成这个说法。
尤其是今天,心情格外的好。
“希望早日,有结果。”
这个案子牵扯太多,横跨八年,事涉两地,还疑似两条人命。
成华说以前这样的案子,审个一年半载都算是快的。
如果真的判杀头,还得往州府衙门递文书,不是县衙这一级说砍就能砍的。
事到如今,曾如意很清楚兄长还活着的希望极为渺茫。
退一步讲,要是能为着栾光的案子,让曾兴运和杨氏罪有应得也值了。
官府在循着线索继续查案,杨氏和曾如茂则是日日如坐针毡。
曾兴运下狱,家里的生计断了,如今全靠曾如茂从于复才手里得来的钱贴补。
不仅如此,因着前后官府来了好几趟他们的住处,连带一干邻居都被问了话,自家招惹的官司一传十十传百,现今他们都不敢在巷子里露面。
这些个“风言风语”,有一部分拐着弯传到了邢秋的耳朵里。
原因是于复才和曾如茂的婚事从不藏着掖着,现下他的准岳丈蹲了大牢,近来凡是登门找郭蕊谈生意的各路东家和掌柜,都忍不住绕着此事说上几嘴。
一个行当,就是一个小圈子,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好的坏的都瞒不住。
邢秋听过后,自然也要趁着常霄和曾如意登门的机会,原样转述。
知晓杨氏和曾如茂无非在做困兽之斗,他们就放心了。
接下来把该办的正事办妥,上一批绣活交工,得银十二贯,去掉工钱后余二贯四百文。
尚还觉得端午没过多久,仲秋却又紧随其后。
“这回来了大单子,要不是你们手上的绣工多,我还真不敢接。”
听郭蕊这么说,常霄心里做了些准备,但在看到阿茗递上来的一串单子后,还是被惊到了。
不仅是种类多,对应的花样也多,数量更是不少。
常霄把单子递给曾如意,转而问郭蕊道:“这零零散散的,单是一家下的单子?”
“说来你定也知道,就是城中的画堂春茶坊。”
“画堂春?”
常霄感慨县城之小,“何止是知道,我还和他们家做过生意。”
他把草编鸟笼的事情讲了一遍,惊讶的人又换成了郭蕊。
“那草编鸟笼原是你给供的货?你是不知,都卖到什么价钱了,听闻好些去晚了的还买不着。”
“也是机缘巧合。”
常霄没打听茶坊那头卖的是什么价,卖多少都和他没关系。
不属于自己的钱,他一向不惦记。
听郭蕊讲,单子上的香囊、锦帕、扇面三样,都是到时画堂春举行拜月会时,要送给宾客的赠礼,三样乃是一套。
“这一套是赠给女客的,另外那几样,是赠给男客的。”
赠男客的品类又有不同,团扇换成了文士惯用的折扇扇套,香囊和锦帕不变,变的只有纹样。
女客的纹样是月兔捣药,男客的纹样则是蟾宫折桂。
拜月会不单是十五当日有,而是十五、十六两日,两日来宾不同,两日加起来总共二百人,男女各半。
也就是说,六样礼,每一样都要一百个,加在一起就是六百个。
因着数量太多,郭蕊代为争取,把工期延了十日,从现在算起,到八月十日交工留出五日的富裕。
好消息是正赶在秋收农忙之前,坏消息是即使如此也太赶了。
要想如期交工,必须加人。
这回不单是寨子村以及附近两三个村子,更远村子里的绣工,也要都给搜罗起来。
再说价钱,香囊、锦帕皆是五十文,扇面、扇套则是一百文。
加在一起共是四十贯钱,一个月的单子顶得上三个月的收成。
事成后,常霄他们能得利八贯。
不说别的,起码马桥铺子头一个月的赁钱是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