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在其中,只要想看总有办法。
结果这么一看,就发现了一个离奇的地方。
柳吉进入牙行至今两个多月,经手最多的生意不是布料,不是干货,而是相对于得利没有那么厚的土碱和石灰。
土碱算是河东府的土产之一,石灰则是从西北边的定州府运来的,自打马桥镇兴起后,这里就成了县城之外的一大中转处,所以官牙行走这两样货,并不奇怪。
当初曾如安注意到这几条账目,原因在于他始终记得柳吉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人小肚鸡肠至此,能因为隆昌货行拒了他几次生意就记恨常霄,暗中做局,好不容易从私牙人摇身一变,进入到官办牙行,没有道理来来回回都在为一些事多、钱少的生意奔忙,而且从账目可见,哪怕是土碱、石灰,对应的金额也没有多大,甚至没有一条超过百贯,这就更奇怪了。
要知道这两样东西价格低廉,来采买的客商都是整船运输,往往一单就高达上千斤,不然根本犯不上跑这一趟。
曾如安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却没有打草惊蛇,趁去小弟家吃晚食的时候与夫夫二人说起,常霄当时便萌生了一个猜测,不过同样没有敢下定论。
为此,他次日找来夏小五,问夏小五可认得什么在马桥活动的私盐贩子。
夏小五下意识紧张了一瞬,“常掌柜,怎么突然说起私盐?”
常霄打量他一眼,无奈道:“我有家有口,必定不会碰那东西,只是我想……”
他暗中与夏小五说了一句,后者恍然大悟,立刻就去查了。
这不到了今日,便是四个人围坐在堂屋桌前,关门闭窗的,把能查到的东西都汇总在了一处,很快得出个结论——柳吉在借官牙人身份当幌子,用官牙行的账目洗白私盐。
意识到这点后,曾如安不禁问常霄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
他原本只怀疑柳吉是不是有相熟的土碱、石灰贩子,在其中操纵价钱赚差价,没想到居然扯到了私盐上。
“因为一个字,利。”
就如曾如安先前所说,没人相信柳吉苦心孤诣,又是拜师又是托关系,削尖脑袋挤进官牙行是为了做几桩没人看得上的小生意,料想多半是志不在此。
而什么生意是私牙人最常沾手,还能和土碱石灰扯上关系的?
无疑是私盐。
因为这三种货物装进口袋后外观相似,极易混掺,只要查验的关口小吏没那么细致,草草打开上面的几袋看过,下面的很容易被放过。
最重要的是他清楚记得,从前柳吉送到面前,又被自己婉拒的生意里,有一单就是关于石灰的。
当时他声称识得一个西北真州府的石灰贩子,头一回来河东府做生意,但因为一些个原因,不能时时来当地,故而想要找个当地的货行代卖,再由当地官牙行做第三方。
常霄当初只说不接代卖生意,他做的生意一概都是钱货两讫,代卖难算账不说,石灰又是大宗货,平日要存去哪里?想想就让人头大。
且石灰可谓是最容易被人做手脚的几种货物之一,要是里面混杂了些真正的土灰,他怕是也没那个精力挨个拆袋检查的,到时出了什么还会连累货行。
后来柳吉不死心,差不多过了半个月,又拿着此事来找常霄,这回的条件更加优厚。
常霄几乎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与买主见面,把货物卖出,在货行的账目上过一下,就可抽两成的利。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常霄当初起了些疑心,但没有深想,果断再次拒绝。
现今再想想,常霄不由冷笑。
这个柳吉,怕是想让自己当私盐生意的“白手套”。
顺着这个猜想,便有了他令夏小五去查马桥私盐贩子的前情。
要知道私盐生意的上下线往往并不起眼,可能只是个脚店厨子,或者是酒楼小二,以及粮油铺的伙计。
甚或是一个你在街头遇见,都不会多开两眼的无赖小子。
夏小五这类人物,本就在三教九流中的都吃得开,有了明确的目标,没费多少力气,就打听到了柳吉原先私底下沾手私盐的消息。
有了这个,再转过头去对应牙行账目,问题就更明显了。
“这厮真是大胆。”
曾如安感慨道。
零买零卖几斤私盐,就算真的被抓了,也无非交点钱了事,再不济蹲两天大牢,吃两天糠咽菜就给放出来了,不会伤筋动骨。
但若是如同柳吉这般,以官牙人的身份贩卖私盐,还利用职务之便将其改头换面,混入正常账目之中,一旦查出来,八成要流放千里去做苦力。
“利字头上一把刀。”
常霄对于柳吉能做出这等事毫不意外。
柳吉的动机也十分明显了,他并非只是由于被拒绝了几回,就找人做局设计常霄。
在这种眼里,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是疑心我两次拒绝他后已经起了疑心,总有一日会猜到他名为贩石灰,实则倒卖私盐。比起我哪日突然发难,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败坏隆昌货行的名声,毁了我的生意,按照他的计划,我多半应当是时候去找他低头,商量能否各退一步。到时他八成会旧事重提,想法子再让我掺和进这桩不清不楚的生意里,彻底和他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至于牙行账目,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事实也的确如此,换个人来,第一眼很难看出问题。
但正好遇上了深谙人性的曾如安,没有随意略过,而是果断把这个当做疑点记下来,转告了常霄。
常霄的脑子也好用,很快将几样看似不相干的事情串联成线。
还有成知学和侯五章,为何要与柳吉合作。
原本以为是想借柳吉之手搞到盐引或是酒水的榷卖资格,或是钻空子赚点粮食和生丝上面的亏心钱。
实则是低估了人家的胃口,他们怕是已经对私盐生意动心,也想入行分一杯羹。
常霄就是那个探路石、投名状。
眼下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办?
是拿着证据去衙门直接状告,还是让曾如安暗中把账目上的疑点呈报给牙行管事?
前者证据不足,且和后者一样,无法解释有疑点的账目来源,极有可能会害得曾如安丢了刚得到的好差事。
就在曾如安和夏小五一起眉头紧锁,帮忙想办法时,常霄忽然想到一个人。
“大哥,柳吉的那个师父柳老牙人,在牙行里风评如何?”
曾如安还真听到过一些关于柳老牙人的事情,想了想道:“评价不算差,他是个老资格的官牙人了,马桥变成马桥镇之前,他是在县城的一家官牙行做事,还做到了管事,不过老家是马桥附近村子里的。”
后来柳老牙人觉得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辞了管事的工作,来到马桥镇的官牙行做了个普通牙人。
说是普通,实则因他资历老,在牙行中连管事也要敬他三分,这也是为何柳吉拜他为师没多久,就顺利接了老牙人的棒,成功进入官牙行的原因。
并非是柳吉本事多大,纯是人家看了他师父的面子。
夏小五听罢唏嘘道:“听起来是个有本事的牙人,但却是个老好人,这样的人怎么收了当徒弟?收之前都不打听打听?”
“柳老牙人过去常在县城,并不了解马桥的事,何况柳吉的私盐生意又不是摆在明面上。”
曾如安补充道:“而且他大抵是很会演戏,牙行里一些人都说柳吉对他师父很孝顺,简直堪比亲孙子。”
人老了,总是容易吃这套,哪怕柳老牙人本身有儿子有孙子,也难挡一个“好徒弟”的诱惑。
这意味着他做牙人的一辈子没有白费,成功将衣钵传了下去,后继有人了。
显而易见,老人家现在定然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柳吉已经在牙行和马桥镇翻起了什么风浪。
因此对付柳吉,比起常霄他们出面,柳老牙人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柳老牙人清白了一辈子,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名声被徒弟所污,而且以他的地位,在官牙行里掘地三尺地查就是情有可原。
常霄想到这里,果断决定道:“能否打听到柳老牙人如今的住处,咱们把证据带好,找个日子登门拜访,请他老人家出山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