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听得面露迷花。他这一生过得平平静静,至多也就听过些鬼鬼怪怪的话本传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什么邪魔肆虐的世道。他看面前这两位公子年纪轻,顶多弱冠之龄,也不知他们口中所说的“很久以前”,究竟是何年何时。
“那、那……那个什么邪门歪道害死了这么些人,补够了没?”更夫问道。
萧复暄摩挲着剑柄,扫了一眼山间的乱坟堆,又望向城郭:“多半还在城内。”
“啊?”更夫慌了,“可近些日子没再听说有谁捡到银钱,也没人横死了呀。”
乌行雪:“那人也不傻,照你所说,城内如今流言四起,那些蹊跷的银钱珠玉已经无人敢捡。那他总得想点新法子吧?”
“那能找见他吗?”
“也好找,也不好找。”
好找在于,这样的人同寻常百姓是不一样的,身上聚合了不同人的精气灵魄,散发的气息是复杂而混乱的;
不好找则在于,他但凡有点心眼,必定会让自己融于人堆。多半日夜都待在勾栏酒肆、鱼龙混杂之处,越是热闹之地越容易隐匿。而他们不能随意翻找惊扰百姓,因为受了惊吓的人灵魄不稳,也会显出一丝混乱之相,反而容易混淆。
因为这件事,原本只是出来观花的乌行雪和萧复暄在城内暂住下来。
更夫日日巡城,对城中各处都熟悉得很。他说这城里夜间最鱼龙混杂之处是五福客店,而白日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临江舫。
于是乌行雪和萧复暄便落脚在五福客店旁,翌日晌午就去了那临江舫。
临江舫一如其名,就在江边,形制像一双并行的船楼,上下两层,白玉石底朱红柱,江风拂柳穿窗过,很是风雅。
据说这里常有王孙公子借着春花秋月大摆曲水流觞宴,平日里则是戏班茶客琴师画匠常驻之所。
今日一看,委实热闹。
萧复暄扫过楼阁,就要抬步,被某人揪住了。鉴于过往经验实在丰富,天宿大人不问也知,但凡被这样揪一下,必定没好事。
他颇有些无奈,瞥向乌行雪:“说,又要易容成什么样?”
乌行雪被抢了词,笑意吟吟:“不愧是天宿大人,真是冰雪聪明。”
聪明就聪明吧,还“冰雪聪明”,萧复暄被“夸”得头疼。
“不要这般不情愿。”乌行雪说,“主要是你这番气质模样实在不像是去喝茶听曲的,更像是要一剑荡平整个临江肪的,还是换个能混迹其中不打眼的模样比较好。”
有人使坏还带理,偏偏声音轻轻慢慢的实在好听,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天宿便是其中之一。
萧复暄认命道:“怎么叫作混迹其中不打眼?”
乌行雪:“哪种装扮的人最多,哪种便不打眼。”
他说着朝临江航望去,就见那双舟两层的船楼之上,细数下来,最多是舞姬,穿着水袖丝衣,画着远山眉,细腰婀娜,窃窕多姿。
乌行雪冲萧复暄眯眼一笑,然后低头伸手,沿者萧复暄劲瘦的绑腰比画起来,“唔”了一声说:“我觉得你这窄腰其实同他们也差不离。”
萧复暄:“……”这要再不说“不”就有点离奇了。
片刻后,一心想把天宿大人易容得“漂漂亮亮”的灵王被金丝剑气缠住了每一根手指头,老老实实以本相同萧复暄一起踏进了临江舫。
真进了舫才知,这舫内比外头看见的还要热闹。脂粉味里不仅混着茶香酒香,还夹杂着琴师常有的松香以及画匠的墨味,是个隐蔽踪迹的好地方。待在这里不仅能掩住气息,甚至还能借机再吸点生人精气。
如此一来确实不好找。
来这里的茶客酒客都是熟门熟路,并不会在楼上楼下穿行,听曲听书也好,看戏看舞也罢,多是安坐一隅,这时候寻人的便会显得格外突兀。好在灵王天生一副闲敲棋子的矜雅之相,走走停停,像个顺道而来、偶拾意趣的富家公子,引人注目,却并不引人疑心。
楼内有好些个画匠,各占一方桌案,泼墨挥毫。他们会挑满意的画卷,在桌案前挂上一排,以期某日被贵客相中,赚些茶酒雅钱。
乌行雪和萧复暄在其中一位画师桌案前驻留了一会儿。倒不是因为他的画工精湛超群,而是因为他挂在案前的画作有些特别。其他画师挂出来的多是江山花鸟和闲趣美人,他也画了一一些,只是其中夹着一幅仙鹿图。
那只鹿身带一股灵气,半隐在雾里,身上还挂着一盏灯。
“这鹿……”乌行雪迟疑开口。
画师看见二人目光落处,顿了一下笔道:“这鹿怎么了?”
“噢,没什么。”乌行雪问道,“这是先生自己凭空拟画的吗?”
画师摆手:“不、不,不是凭空,是我曾经见过的。”
“见过?”
“说来公子兴许不会信。”画师用玄之又玄的语调说道,“那是我少时在家见到的。有天夜里我正收拾笔墨,收完一拾头,就看见窗外远一些的地方站着这么一只鹿。那还是冬天呢,夜里冷得起雾,那鹿身上挂着一盘灯,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雾里。不过当时凭空出现的不只这鹿,还有一个人。”
“哦?”乌行雪同萧复暄对视一眼。
画师道:“不过可惜,当时雾太浓,那灯只将鹿照清了,那人只有一道淡淡的影子,便没画进这画里。那时关于这鹿还有些传闻呢。”
“什么传闻?”
画师说:“那时我家宅子隔壁住着一个书生,看着文文弱弱,常抱病在身,但都说他是个有福相的,而那凭空出现的人和仙鹿就是冲着他来的。我瞧见的那回,一人一鹿就站在那书生家院门外。”
“哦,后来呢?”
“后来那书生进京赶考去啦,便没人再见过那鹿了。”画师蘸了墨,道,“再后来我也离家来了这儿。”
乌行雪略有些出神,然后点了点头。
后来这画师还有些微微的遗憾。
他本以为这二位贵公子是看上了这幅仙鹿图,打算买了回去挂在堂前或书室呢。谁知只是听了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行了个浅礼,笑一笑便离开了,仿佛只是闲游途中碰到了一个久未见过的人,停步寒暄了几句。
不过这画师更多的是高兴,他今日原本格外困懒,画什么都不在状态,废了好几张纸。这会儿见过方才那两位公子,忽然觉得曾经迟迟不能动笔的仙客图有了底。
于是他灵思奔涌,有如神助——不到半个时辰,画了一张乌行雪的像。
画师登时觉得自己画技果真厉害,正揭了画纸美美端详,就听见桌案上当啷一声响。他闻声一愣,放下画纸,便对上了天宿大人那张俊如冷玉的脸。
画师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萧复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他循声低头,看见桌上多了一个镂着烟金丝线的白玉璧,那灵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画师吓一大跳,问:“公子这是?”
萧复暄指了指他手里刚画完的图:“来买画,这玉够吗?”
“……够!太够了。”画师心道别说买画了,买我都行!
可惜这公子看不上他,只要画。而且这位是利落寡言的主,也不问别的,丢下白玉壁,从他手里抽了画便离开了。
剩下这面师捧着白玉壁,觉得自己可以就此搁笔,去顾养天年了。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搁笔。
第二日,画师还是占者这方桌案,还是画画停停,一上午揉了不知多少张纸。正当他叼着笔一脸愁苦时,余光瞥见楼下两道熟悉的身影穿过白沙堤,又进了临江舫。
画师一边很狠睡骂自己真是个奸商,一边试着……又画了一副乌行雪。他其实没抱什么期望,毕竟哪有人这么买画的,多大家也不够这么砸呀,他就是试一试。
谁知还真让他试中了。
这天快傍晚的时候。那位一身黑衣的公子又裹挟着夜风提剑独自上来了,依然搁下一枚缠金白玉璧,买走了画。
画师:“……”欸?!
整个临江舫二楼为此暗暗震动了一番。
第三日,给乌行雪画像的画师变成了三个,萧复暄一个未落,全都买走了。
第四日,画师增至五位,萧复暄依然一个未落,全都买了。
待到第五日,整个临江舫的画师几乎都在画同一个人,不仅画了,还都挂在桌案前,生怕没被看见。
于是灵王大人一进舫,就同十来幅自己的画像面面相觑。
乌行雪:“?”他前脚进去,后脚又默默退了出来,满头雾水地看向萧复暄:“临江舫怎么了?”
起初他以为这些画师集体中了邪,后来他在暂住的地方看见一木箱的画纸,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哭笑不得问某位天宿大人:“萧复暄,你偷偷买这些做甚?”
因为不得半分神韵,不想看这样的画像四处供人品赏。
不过这话说出来,够灵王逗趣小一个月。于是萧复暄瞥了他一眼,道:“计谋。”
乌行雪:“?”
不过萧复暄这话也并非凭空而来,这做法当真起了一些捉人的效用——待到第五天,当整个临江舫的画师几乎都奔着缠金白玉璧去画乌行雪时,不画的那位便分外格格不入了。
后来的后来,直到那个吸人精气灵魄的邪门歪道被连窝端了,最初领过路的那位更夫仍然有些闹不明白:“为何不给公子画画像的那位画师必定有问题?”
“因为画像与其他物什不同,跟镜子里的,木雕以及石雕的人像有些相似,容易带灵。尤其是修行之人画的画像,更不寻常。”
“带灵是何意?”
“就是他平日能靠描摹作画,吸取一些往来之客的精气。但他若是画了我,我便能借着画像对他有所感应,那他就藏不住了。”
修行之人在这方面十分敏感,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最好避让得远远的。
乌行雪道:“所以寻常画师会奔着玉璧作画,他却分毫不敢动。”
更夫难以想象,能让那个能靠着几袋银钱珠玉就害人性命、吸人精气的妖邪都万分畏惧,不知这两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是更厉害的修者,还是寻常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得见的飞仙?
话本常说神仙总是居于山云之外,看不见、摸不着,吃着人间香火供奉却不入人间,寻常人不可妄议,不能不敬,见了是要上香磕头的。
话本还说,这世上已经没有神仙了。
更夫曾经深信不疑,如今却微微有一丝动摇。他感觉眼前这两位年轻公子缈然出尘,仿佛自山云之外而来,误入城间。像神仙,又不像话本里的神仙。
起码话本里的神仙不会这样眉眼灵动地说笑,也不会收拾完作祟的邪魔之后,在城间碰到他这样不起眼的凡夫,还要行个浅礼说:‘那夜劳烦领路,多谢。”
更夫少有被这样的人道谢的经历,挠着头有些无所适从。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余光扫过打闹而过的孩童,忽然想起什么般说道:“二位公子不是说来这儿是观花的吗?这两日城中太平无事,城郊也开始热闹了,刚好到了杏花节,走马踏花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外。城南还有专门扎纸鸢的匠人,手艺可好了。”
乌行雪道:“好。”
“二位公子没骑马来,那观花的亭山离城有些脚程,走过去也成,就是要半个时辰,会有些累。城东那边可以租借马匹,若是买的话记得杀价,否则就亏了。”
乌行雪又点了头说:“好。”
更夫想了想,又瞩咐了一句:“咱们这一带三月常有雨,看这天啊,傍晚估计也要有一场,早点到亭山,有观花阁能避雨。”
乌行雪笑道:“劳心了。”
他和萧复暄并没有去城东租马匹,毕竞半个时辰的脚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乘风一瞬。但他们路过城南,看见扎纸鸢的匠人摊边围满了嬉笑的孩童和少年人。
看到那场景时,他们想起了另外两个少年人,于是捏了一封纸符随风送去了冕洲。
冕洲东郊一座偌大的庭院里,一对少年兄弟把十来个小童子连哄带轰地“打发”了,忽见半空金光一肉,便抬手去接。
“师父传了纸符。”哥哥斯文俊秀,性子也沉稳一些,展开纸符扫看内容。
弟弟性子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劲。这会儿正咬者不知从哪里薅来的草茎,盘坐在屋檐上,跟一堆竹篾子较劲。屋檐下的石桌上,还铺着新画的纸绢,墨色淋离地展着,等风吹干。
他含含糊糊地问:“纸符上写什么了?有说哪日回来吗?”
哥哥道:“明日便回来了。说他们在那边看见了扎纸鸢的匠人,手艺很不错,问要不要带一一个回来。”
他们这兄弟两个有些怪癖,明明生在冰天雪地的冕洲,却莫名喜欢许多江南的小玩意儿。
弟弟吐掉草茎,道:“不用,我这不是正在扎嘛,我这手艺也很不错。”
哥哥:“……好吧。”
他也抽了一张新纸符,给溜去江南的那两位回信。也不知为何,脑子里想的是“师父”二字,起手写下的却是“城主”。
他咕哝了一句,把错的涂了,继续往下写道:
谢谢师父,不过阿宁不肯要,这会儿正坐在房顶上跟那几根竹篾子较劲,已经拗了有一会儿了,不知还要多久。姑且信他是真的会扎吧,起码一个晌午下来并非毫无进展,至少画好了纸鸢的绢面。
他一边写,一边往石桌上晾着的绢纸瞥了一眼,又蓦地收了回来,摇头继续写道:
极丑。
收到这封回信时,乌行雪和萧复暄正往城边走。他接了纸符,最先看到的是开头被涂抹掉的“城主”二字,怔愣一瞬又忽地笑了。
“说了什么?”萧复暄看了一眼他的笑。
“说不要买的,要自己扎。”乌行雪道,“不要就不要罢,等回去看看能扎出个什么花来。”
他捻掉纸符的时候,两人刚好穿过青灰色的城门。郊野里孩童混杂着少年们的笑闹声语灌耳而来。他们抬起头,看到了乘风而起的漫天纸鸢。
乌行雪眼眸盛着光,笑着一扯萧复暄的袖摆:“走!”
下一瞬,两道长影便踏着层林枝梢,如纸鸢般迎风直上,隐没于长天烟云。
而当他们落在亭山观花阁顶时,本该傍晚才来的江南雨提前落了下来,沾衣不湿,却能惹得十里杏花飘零如雾。
这是曾经某一世的萧复暄设想过又忘却过的日子,现如今,抬眼便是。
不仅有喜乐清平、还锋入鞘,还有人与他抱剑共倚高楼上,静听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