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案发第一现场吗?”
“什么叫第一现场?”
“就是说,阮喜是不是在这里被杀的,还是说他在别处被杀,然后被抛尸在这里。”
“就是在这里被杀的,死了大概有三天了,也就是说从咱们找他没找到的时候,他可能就已经死了。水塘旁边有血迹,血量也不小。而且血迹没有往别处连接,所以应该不是杀人后抛尸。”蒋熙元条理分明地对夏初说道。
“现场有脚印、打斗痕迹、凶器之类的东西吗?”
“府衙这帮蠢货,我来的时候一帮人都在四处翻腾,有也没有了。凶器更是没有。”
“一点查案常识都没有,这算什么捕快?”夏初说完提步就往尸体处走。蒋熙元虚拦了她一下:“你看得了吗?尸体有点恶心。”
“你看得了我就看得了。”夏初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饶是夏初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看见阮喜的尸体时还是受不了,胃里直翻腾。毕竟上次看见阮喜的时候他还活着,而且她与阮喜很熟悉,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变成这副样子,远比看见一个陌生尸体的冲击力来得更强。
阮喜的血早流干了,浑身灰白,泡得胖了几圈,双眼凸出,口唇外翻,模样极为可怖。
“怕了吧?”蒋熙元低声问道。
夏初咬着下唇,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勉强按住了想吐的感觉,最后还是转过头去离远了些说:“算了,验尸有仵作。”
蒋熙元闷笑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从随身的荷包里翻出一个纸包,打开后往夏初面前递了递:“蜜渍山楂,吃一颗。”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夏初捏起一颗放在嘴里。
“听说死尸被发现在水塘里之后,我在路上特地买的。”蒋熙元也吃了一颗,然后包起来递给了夏初,“你拿着吃吧。”
山楂蜜渍了却也还是酸,夏初皱着眉把最初的那股酸劲儿扛过去,胃里舒服了不少,这才问道:“找到什么人证了吗?”
“没有。所以我推测阮喜被杀的时间是在晚上。这处地方离东市不远,虽然巷子里僻静,但总归是太冒险了一点儿。晚上就好办多了,近些日子都说这废宅邪门,晚上极少有人从这里走。”
“这宅子……”夏初顿了顿,“怎么邪门了?”
“一来这原宅子的夫人是引火自尽,人说自尽死的全是怨鬼,怨气重,现在还没过七七,可能还在这里飘着。二来这里着火的当天,从火场中毫发无伤地跑出来一个人,有人说是让怨鬼附了体,跑出来的根本不是活人。”
放屁!你才不是活人!你们全家都不是活人!
夏初暗暗腹诽,冷笑道:“真扯!”
“扯不扯的不提,总归晚上这附近的路基本没人走。我想,如果阮喜肯晚上与人来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是跟个陌生人。而且咱们之前也问过了,阮喜平日里除了在莳花馆做工就是回家,认识的人不算多,这应该是个线索吧。”
夏初点头表示同意:“那应该就是莳花馆的人。”
“何以见得?”
“目前有两个线索可以互为条件,缩小范围:第一个就是你刚才说的,阮喜社会关系相对单纯;第二个,有条件出入莳花馆的人。阮喜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认识太高层次的人,比如蒋大人您这种。”
“谢谢。”
“不客气。”夏初点了下头,“而莳花馆是什么地方?家有白银千两也不敢随意敲门的地儿。另外,后院的人彼此都认识,如果有陌生人进来是很打眼的。由此可以推断,一个既与阮喜社会地位相当,又能出入莳花馆,且并不引起别人注意的人,只能是莳花馆后院的人。”
“万一真是个大侠呢?”
“那我就没辙了。”夏初瞟他一眼,“什么不着调的大侠,为民除害前还得找人下药?事后还要灭口?”
蒋熙元仰头笑了笑:“分析得在理。那现在要不要回莳花馆?”
“当然。”夏初一扬手,调头便走。
夏初与蒋熙元从案发现场离开,走到半路刘起才追上来,对着他们抱怨道:“你们也不叫我一下。”
夏初把那包蜜渍山楂拿出来递给刘起:“吃一颗吧,压压恶心。”
刘起接过去,瞄了蒋熙元一眼:“少爷,你看看人家。”
蒋熙元敲了下刘起的脑袋:“那是我买的!”
过了平光街进了南城,夏初才想起一事来,转头问刘起:“对了,那个线娘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喔,我还忘了说这事儿了。今儿早上确实有个男的去了赵线娘家里,待到了午饭后才出来,盯梢的跟着他到了三柳树街看他进了个院子,然后就上墙头看了看。那男的家里还有个老妇,盯梢的听他跟那老妇说什么线娘挺好的,姑父腿脚不太好,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听意思应该是个亲戚。”
“哦。”夏初点点头,眼下有了明确的目标,线娘那边倒可以放下了。
“不盯了吧?盯梢的都冻病一个了。”
夏初赔笑道了声辛苦:“不盯了不盯了,现在咱们查别人去。”
“查谁?”
“杀死龚元和还有阮喜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目前初步锁定那人就是莳花馆后院的,现在回去找可疑的人问问话。”夏初道。
“后院人可不少,而且最近还走了一些,怎么找可疑的?”
“首先身材矮小瘦弱的基本可以排除,当时我看到的就在后院的也可以排除。刘大人,能杀死龚元和那种大块头,而且两次杀人都刀法利落,能一刀捅进心脏的人并不多……”夏初说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
蒋熙元似乎也同时想到了,与夏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杀猪的!”
之前蒋熙元问夏初什么叫血压的时候,夏初就让他去找个杀猪的问问。只不过当时是无心之语,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回头再看,竟像是绕了个圈子。
刘起却是一脸茫然:“什么杀猪的?”
莳花馆的席面一向奢侈,后厨配了七八个厨子,有司职白案的,有负责红案的,还有宰牲的,负责宰杀鸡鸭猪羊鱼这些活物。
夏初他们的重点自然是落在宰牲的那个人身上,也就是马庆全。
夏初还记得那天阮喜曾经问过马庆全是不是真是李二平杀人了,而当时马庆全正从后院门走进来。他之前是否在雅院不能确定,但他肯定不在后院就是了。
目标锁定之后,夏初再回想马庆全当时的反应,觉得不乏可疑之处。
当时阮喜先是问了范有余,范有余却是让夏初赶紧去看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俩人关系好。而马庆全当时却对阮喜说:“你别慌。”
为什么让阮喜不要慌?因为马庆全知道阮喜与李二平的关系,他更是要稳住阮喜。当时天黑,加上夏初完全没有往他身上想,所以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
夏初为这个范围的圈定感到一阵小小的激动。凶手如果是马庆全,那么一刀扎入心脏的技术,以及心脏血液喷溅的去处都有了解释。
宰牲的身上有血,太正常了!
激动过后,夏初又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沉。如果当时能够想到,也许真凶已经落网,也许李二平就不会死了。
蒋熙元见夏初神色黯淡,大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便道:“世事难料,你已经很努力了,不必自责。”
夏初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对蒋熙元升起一份感激之意。
有意思的是,莳花馆发生凶杀案后关了门,这马庆全竟也没趁着这个乱劲儿辞工,仍旧每天来后厨晃荡,没事人似的打盹儿聊天。
夏初觉得他之前之所以没有辞工,未尝没有监视阮喜的意思,但阮喜已经死了,如果人真是他杀的,他现在还来上工,足以证明这是个心理素质超强的家伙。
眼下对马庆全的怀疑全部建立在推断的基础上,虽然夏初笃信这个推断,但手头并没有证据,能不能让马庆全认罪,她实在心中没谱。
到了莳花馆,刘起就把已经睡了的马庆全叫了出来。
三人在马庆全对面坐定,有点三堂会审的意思。马庆全有点木然地看了看他们三个人后,显得有点不耐烦,开口问道:“啥事?”
“你认识龚元和吗?”蒋熙元开门见山地发问。
“现在谁不认识他,不就是死在咱雅院里的那个人吗?”
“他死之前呢?你认识吗?”
马庆全摇摇头:“那不认识,我一个杀猪的,人家哪稀罕认识我啊!”
“二月初六晚上,龚元和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想想啊……”马庆全侧头看着天花板,嘴里不知道还咕哝着什么,“啊……是在菜道吧,噢对,是在菜道,靠近雅院西角门那块地方。”
“你在那里干什么呢?”
马庆全呵呵一笑,挠了挠后脑勺:“等着莲霜姑娘的丫鬟小荷呢。”
“小荷?你跟小荷什么关系?”夏初问。
“没关系,我就是……想见见,就是想看看而已。人家小荷也瞧不上我啊!我能跟她说上两句话就知足了。”马庆全局促地搓了搓手,忽然抬头有点警惕地问道,“你们问我这些干啥?你们不是怀疑我杀人吧?”
“你觉得呢?”夏初反问。
马庆全愣了一下,突然从座上站起来,指着夏初:“妈——的!姓夏的,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你坐下!”蒋熙元喝道。
马庆全不怕夏初,却还是有些怕当官的,被蒋熙元一斥面上便有些讪讪的。刚坐下,好像又觉得不对,复又站起来,梗着脖子大声道:“坐什么坐?你们都怀疑老子杀人了!”
“我们只是问问。”夏初说。
“问个屁!有种直接把老子捆了送衙门去!”马庆全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杀人?!老子杀了十年猪,老子等着猪告我去!”说完一脚踹了凳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刘起想把他追回来,夏初却没让。
“这厮,是谁老子啊?真是欠揍。”刘起很恼火。
夏初扶了扶额角。果然,这个马庆全是个硬茬儿,可恨他们并非官差,审案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府衙那边结了案,又害死了李二平,明显是要压下这个案子。冤,最好也一冤到底的那种。如果他们这里没有切实的证据,或者马庆全不松口认罪,府衙铁定不会让他们去翻案的。
她趴在桌子上想了一会儿,才抬头道:“蒋大人,要不明早先去马庆全家里问问?总得有了切实的证据、站得住脚的杀人动机才行。咱们认定他是凶手没有用,重要的是翻案。您说呢?”
“我说好。”蒋熙元道。
“谢谢!”
夏初回了杂役的房间准备休息,到了后院却见马庆全在院子里坐着,一脸的戾气。夏初看了他一眼,并不打算搭理。
她不想搭理马庆全,可马庆全却是专门等着她的,看夏初走进来后便快步过来,伸出手就要去抓夏初的衣襟,嘴里骂道:“你他妈的当老子好欺负是不是?”
夏初伸手挡住马庆全的胳膊,脚下一个错步,弯起另一只手臂,速度极快地用手肘猛击他的肋下。
没办法,夏初本想打他脸,但是有点够不着。
“你当老子好欺负是不是?”夏初用了马庆全的话嘲笑了一句。马庆全吃痛退开,揉了揉,却越发恼怒,挥着拳头直奔夏初的面门。
砂钵大的拳头带着风就过来了,夏初先是屈膝向下让他的拳头打了个空,又顺手出拳击在马庆全的肚子上。马庆全又退开了。
“有蛮力顶个屁用,技巧太差,你也就玩玩刀杀个猪还行。”夏初激了他一句。
马庆全原本瞪着眼睛,此时几乎瞪出了火,可听到夏初这句话时表情却变了,只是眯起眼睛来笑了笑:“倒看不出来你真有两下子,算了,老子今儿吃亏了。”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初心说,这莽夫看着粗鄙,心思倒还真细,一点儿都不上当的。这样的人搞谋杀事业,真是一把好手。
景熙元年二月十五日上午,西京府衙门口的大鼓被人敲得震天响,“咚咚咚”的声音引来了附近不少的百姓。
官差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一见是蒋熙元不禁有些为难:“哎哟,蒋大人,您这是干什么?您先别敲了,小的去请冯大人。大人,您别敲了,别敲了。”
蒋熙元等着府衙前聚的人差不多了才停下手,朗声道:“去报冯大人,就说刑部侍郎蒋熙元衙前为莳花馆杂役李二平击鼓鸣冤,烦请大人即刻升堂审案!”
围观百姓一听李二平的名字,轰的一声便嚷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前凑。官差脑门直冒汗,却也说不得打不得这个蒋熙元,只好扔下门口的一片嘈杂飞奔而去。
马庆全被刘起用绳子捆了站在一边,低着头,表情木然。
夏初回头看了看围观的百姓,低声对蒋熙元道:“大人英明,这风头出得好。”
“还可以吧。”
官差从衙门里又跑出来:“蒋大人,您里面请,里面请。”
冯步云那边听说蒋熙元来击鼓鸣冤后,整个人都颓了,坐在椅子上愣愣地没回应。一旁师爷上前道:“大人,您别慌,他们是为李二平鸣冤,又不是状告大人您杀人。这世上难道还不许有几桩冤案?”
“对对对对对。”冯步云这才回过神来,正了正官服给自己做了点儿心理建设,“升堂!”
夏初几人入了公堂,刘起将马庆全按跪在地上。冯步云对蒋熙元拱了拱手,扫了一眼后皱眉瞧了瞧夏初:“这是何人?公堂之上面官因何不跪?”
刘起上前一步在夏初耳边道:“夏兄弟,你先跪下。”
“为什么?我又没犯法。你们不是也没有跪吗?”
“我与少爷都有功名在身,不必跪,你没有啊。”
夏初黑着脸犹豫了一会儿,膝盖一弯,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蒋大人,今日您衙前击鼓,所为何事?”
蒋熙元拱了拱手:“为龚元和二月初六晚于莳花馆被杀一案。下官擒获真凶,现将凶手押送府衙,请冯大人详审。”
“哦哦。”冯步云点点头,“那个案子前几日已经结了,凶器起获,案犯也已招认画押。怎么,蒋大人觉得有问题?”
蒋熙元笑了笑:“是啊,下官与冯大人也说过,案发当晚下官正巧就在莳花馆,案子的情况、疑点,下官都还算清楚,如果冯大人需要帮助只管明言。可是大人您却没来找下官,下官就只好来找大人您了。”
“呵呵,本官不才,但也熟读律法,自然知道断案需得证据口供,需得案犯认罪画押,蒋大人官居刑部当然也是知道的。不知所谓疑点从何而来啊?”
蒋熙元沉吟了一下:“说起来复杂,下官怕大人听不懂。”
冯步云气得胡子翘了翘:“那蒋大人是什么意思?”
蒋熙元指了指马庆全:“真凶在此,不如先审了他再说。如果他是真凶,便可证明李二平是被冤枉的,也就不需要什么疑点了。大人说是不是?”
冯步云心中畏缩,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审,可不审又是不可能的,只得轻轻摔了一下惊堂木:“那就审吧。”
夏初正在地上来回倒腾自己的两条腿。这公堂地面又冷又硬,她的膝盖还没锻炼出来,实在是跪不住了。等冯步云说要审案后,夏初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我申请站起来说话。”
“岂有此理!”
夏初仗着蒋熙元在,狐假虎威道:“那我便不说了,大人与我耗着就是了,反正我扛饿。”说完,屁股往脚后跟上一沉,扭脸闭了嘴。
“夏初!好好说话,大人岂是那种拘泥小节之人。皇上见臣子都许平身,大人又怎么会跟你计较,怎么能威胁人呢?”蒋熙元带着笑意把夏初数落了一通。
冯步云一听,得了,人家连皇上都搬出来了,只好心烦气躁地挥了挥手:“起来起来!”
“多谢冯大人。”夏初站起身来,揉了揉膝盖,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嫌犯马庆全,是莳花馆后厨专司宰牲之人,案发当晚就在莳花馆,无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冯步云没好气儿地说。
“说明他有作案条件,这是前提。”
“行吧,你继续。”
“马庆全杀害龚元和一事系预谋杀人。”夏初围着马庆全慢慢地走了半圈,“他先让莳花馆茶奉阮喜利用工作的便利在龚元和的酒水中下了迷药,原想等着龚元和熟睡时再溜进房间行凶,但因中间龚元和调戏李二平之事而改变了计划,遂将龚元和杀死在莳花馆雅院游廊,并嫁祸给李二平。”
“别他妈胡扯蛋!老子才没杀人!”
“嘴巴放干净点!再骂街本官便先行打你二十大板!”冯步云喝道。
“大人英明。”夏初拱了拱手,取出一摞纸来请公堂主簿呈到了冯步云面前。
“这些是连日来蒋大人调查的笔录,这里面有莳花馆花魁柳莺证实的酒水问题,还有翠钗的丫鬟证实那壶下药的酒系一带荷包的茶奉送来的证词,另外,还有莳花馆若干杂役证实楼里佩戴荷包上工的茶奉只有阮喜一人的证词。以上证词都有画押,由此可以证明,案发当晚龚元和喝的酒被阮喜下了迷药。大人如若不信,可以传证人来当面审问。”
冯步云知道这些证词肯定与夏初说的一样,便只是草草地看了看就放下了:“就算是阮喜下药,那与马庆全又有什么关系?”
“案发当时,阮喜就在后院,这点我与很多杂役都可以证明。所以,阮喜只是下药,并没有持刀行凶,也就是说行凶者另有其人,这是协同作案。”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协同的人不是李二平呢?据本官所知,李二平与那阮喜有私,关系不一般。”
“首先,李二平是后厨杂役,平日里并不会到雅院去,当晚是因为人手不够才临时调用的,那么阮喜又是如何提前预知李二平会去前院的呢?就算是李二平先去的前院,阮喜后下的药,那么他们也该按照计划等药性发作了再去杀人,又何必把龚元和杀死在游廊?将这么大的嫌疑引到自己身上来,那样还不如直接找个巷子解决了方便。更何况,前院作案明显是阮喜更方便,何故一个男人下药,却让一个女人去杀人,这也不太符合常理。大人有异议吗?”
夏初的一番话说完,冯步云很想有异议,沉默了半天却没找到,只好沉重地摇摇头。
“大人英明。”夏初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再说那阮喜,想必大人已经知道阮喜死亡的事了。与龚元和一样,阮喜也是被一刀刺入心脏毙命。可以认为,杀死阮喜与杀死龚元和的是同一个人,鉴于几人的关系,应当并案审理。大人没意见吧?”
冯步云没说话,夏初也没理他。反正也只是问一下意思意思。
“以阮喜的死亡时间推断,他应该是在李二平死亡的当天被害的,那么再联系到阮喜与李二平的关系,可以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冯步云皱了皱眉头,“断案得讲证据!”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
夏初瞥了冯步云一眼,道:“大人别急,这自然是要有证据支持的,不妨先听听,证据一会儿给您。直接呈上证据,怕大人看不明白。”
冯步云气得用鼻子出气儿,胡子一颤。
“阮喜与李二平青梅竹马,但因李二平生前曾受到过龚元和的骚扰,致使阮喜耿耿于怀,却无能为力。马庆全与龚元和也有恩怨,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杀死龚元和。事情按计划展开,却因为一个突发事件意外导致李二平入狱。”
冯步云打了个手势让她暂停,问道:“依你所说,阮喜参与杀人,而且又与李二平关系不一般。那阮喜为何不早来报案?”
“大人,阮喜此人的性格是胆小怕事,虽知道真凶是谁,却因为怕牵连自身或受到了马庆全的威胁,而没敢说出真相。”夏初侧头冷眼看了看冯步云,“毕竟,这案子疑点颇多,谁能想到府衙竟草草结案,并让李二平命丧狱中呢?”
“混账!”冯步云一摔惊堂木,指着夏初说,“本官判你个藐视公堂,打你二十大板算是轻的!”
蒋熙元往前迈了一步,笑道:“冯大人莫急。如果案子审下来,这马庆全不是凶手,那说明府衙的案没有断错,到时再打不迟。可如果李二平确属冤枉,这夏初所言没错,又何来藐视一说呢?”
冯步云手悬在半空,看了看堂下的人,又看了看外面围观的百姓,只得作罢。
夏初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阮喜的死,大概是因为李二平忽然死于狱中,致使其心理崩溃,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马庆全认为阮喜的存在变成了极大的威胁,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将阮喜杀害。”
“放……我就不认识龚元和,我杀他干什么?胡扯!大人,草民冤枉!”马庆全大声道,“这夏初与李二平根本就是有私情!后院杂役都可以做证。他就是要给李二平正名,胡乱找个人背黑锅!全是胡说八道!就因为草民是个杀猪的,就因为没人为草民做证,就说草民杀人?这……”马庆全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硕大的一个汉子声音哽咽,无尽的委屈。
夏初心里的火被拱了上来,冷着脸霍然回头,站到马庆全面前俯视着他:“我与李二平有私情?好!就算我与李二平有私情,那我就更是要替她洗去罪名!马庆全,人是谁杀的就是谁杀的,就算你说我与她通奸,也与她被冤之事没有丝毫关系!更与你杀人的恶行没有关系!”
冯步云看了看马庆全:“看他这个样子,倒像是确有冤屈的……”
夏初转回身来往前几步,有些恶狠狠地说:“大人,断案需要讲证据,而不是看面相。他像有冤屈的,那大人当时看李二平难道就不像有冤屈的?”
冯步云滞了滞:“下去……退下去!接着说你的。”
“马庆全说他不认识龚元和,很好,这牵扯到杀人动机的问题,非常重要。”夏初指着马庆全,大声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认不认识龚元和?”
“我说了我不认识!不认识!大人,草民真的不认识啊!”
夏初见马庆全不肯松口,无奈地一摇头:“算了,咱们还是直接上证据吧。”
说罢,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件中衣来在马庆全面前抖开,问道:“这件衣服是你的吗?”
马庆全做了个口型刚想说不,就见夏初眯了眯眼睛:“想好再说,我这里有你母亲的证言,如果你说不是,那便是你母亲说谎。”
“是我的,怎么了?”
“这是昨天我们去你家时在你家晾衣绳上发现的,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衣襟处的这些绣纹,针脚细密,绣得相当不错,想不到你一个杀猪的还有这等雅致心思,看不出来啊!真是多亏了这件衣服,不然我还真联系不起来。”
马庆全抬头看着夏初,蛮横的表象终于露出一丝慌张:“我家穷,你以为我想做个杀猪的?我穿个带绣纹的中衣犯了哪条法?”
“问题是谁绣的呢?你母亲说她眼睛花很多年都不能绣东西了,难道是你嫂子?嫂子给小叔子绣中衣……啧啧。”
“你放屁!”马庆全啐了一口。
夏初往后闪了闪:“看来也不是,那你告诉我是谁绣的呢?”
“老子买的!你管得着吗?”
“哪儿买的?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买的?是不是在东市……买的呢?”夏初把“东市”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见马庆全的神色紧张起来,不禁微微一笑。
“我他妈记这些干什么?你吃饱了撑的吧?!”
夏初把那件衣服交给主簿呈上,回身又道:“阮喜被杀当天,也就是李二平死亡当天,你并不在莳花馆,这点有很多人可以做证。有人见过你出现在东市,为什么有人记得呢?那是因为你经常去那里。对吗?”
马庆全哼了一声没说话。
夏初对冯步云道:“大人,我想传唤一个当天在东市见过马庆全的证人。”
“传,传。”冯步云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一会儿,刘起便带了个瘦弱的小娘子上了公堂,正是赵线娘。马庆全看见赵线娘后惊愣了一瞬,随即迅速扭过了头去。
赵线娘的脸色苍白,咬着下唇,神色明显有些惊慌,进来后屈膝跪下,一言不发。
“赵线娘,你可认识堂上跪着的这个男子?你看清楚再说,倘若说谎,对你对他皆是大大的不利。今天你作为证人上堂,便也应该知道我们找到你并非偶然。”
赵线娘抬头看着夏初,双眼霎时就含满了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认……认识。”
夏初点点头,又问马庆全:“那你肯定也认识这个女子喽?那你是如何认识她的?”
“东市卖绣品的小娘子,我常去光顾就认识了,怎么了?”
“你是心虚吗?怎么句句话都带着攻击性的反问。”夏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常去光顾,我是应该理解为‘你经常去买东西’呢?还是理解为‘你与这位守寡的小娘子有私情’?或者你有别的解释?”
“我买东西。”
“东西呢?你尚未娶亲,定然不会是送给妻妾了,难道是送给嫂子?可你又说你与嫂子之间很清白。东西呢?”
马庆全不说话。
夏初淡淡一笑:“大人,您看是否能去马家搜查一下,免得再冤枉了人。”她把那个“再”字咬得重重的。
“不行!”马庆全猛地跪直了身子。
“怎么不行?”夏初看着马庆全,可马庆全说完一个不行之后又不说话了。虽不说话,但神色较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松动,表情十分复杂。
夏初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直到马庆全移开了目光后才说道:“你母亲身体不好,官差搜查势必会吓到老人家,邻里之间也会议论纷纷。马庆全,你是个孝顺的人,我愿意全你一片孝心。不如,你自己说吧。”
马庆全低着头,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夏初看着他,耐心地等着,公堂之上安静且压抑。不一会儿,赵线娘那边有些承受不住,爆出了一声短促的哭泣。
夏初的话说到此时,案情基本明朗了,马庆全虽还没有松口认罪,但外面围观的那些百姓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冯步云被那帮百姓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弄得心神不宁,抓起惊堂木拍了几下:“安静!都安静点儿!”
马庆全抬眼看了看冯步云,放松了身体跪坐在地上,轻轻地啐了一声。
“我这段日子故意没去找线娘,本来想等风头过了再带着她到别处去安家。我告诉阮喜,说李二平杀人的证据不充分,而且你们不是还在查吗?我说二平早晚能放出来的,到时候这就是件无头公案。哼,没想到这昏官竟然把李二平冤死了。”
“所以你又杀了阮喜。”
“我没办法。”马庆全扭头看着一边,“我本来不想杀他的。我比他早一点知道了李二平的死讯,然后把他叫了出来。我告诉他李二平死了,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他当时疯了似的就要到府衙来揭发我。我说没用,他不听,所以……”
夏初回头看了冯步云一眼,对马庆全这句话倒是深以为然。
阮喜如果跑来揭发他,确实没用。若真是来了,保不齐连阮喜带马庆全都要被除掉,二平的案子恐怕神仙都翻不过来了。
“我也觉得龚元和该死……”夏初低声对马庆全说,可后面的话她却说不出来了。
她能说什么呢?说他应该报官吗?说他应该相信律法相信衙门吗?
连她自己都不信,她凭什么劝马庆全相信呢?当唯一能为他做主的衙门和律法都不再可靠,他除了以暴制暴还能有什么办法?
异地而处,她夏初若是有这样的一天,她会怎么做?
如果这起案子里没有牵扯进无辜之人,她会不会对杀害龚元和的凶手网开一面,放他逃生?
夏初也回答不上来,心中充满了矛盾。
长久的沉默后,夏初慢慢地站起身来:“冯大人,案子审完了。”
“啊……”冯步云扫了堂上的人一圈,觉得后背出了不少的汗,黏住衣裳难受得很。
“马庆全,你有什么冤屈,尽管与本官明言。”
夏初听了这话,只是冷笑了一声。若不是在公堂之上,她真的很想揪住冯步云的胡子,把他狠揍一顿。
马庆全也是冷笑,有点痞气地说:“大人这会儿问冤屈,不嫌晚啊?线娘被龚元和抢走的时候你不问,李二平入狱喊冤的时候你不问,现在问?我呸!”
冯步云一拍惊堂木:“放肆!你到现在还如此嚣张,你犯的这是死罪知不知道?”
“老子不知道!”马庆全索性站了起来,手被绑着,只好往前探着身子,对冯步云叫骂道,“我嚣张!我他妈嚣张得过你们这些个昏官吗?我该死,你们都比我更他妈的该死!下地狱去吧!十八层地狱都他妈不够你们使的!”
冯步云脸色登时变了,站起身招呼赵捕头:“押下去,把他给我押下去!”
赵捕头带了捕快上来,把叫骂着的马庆全往下拖。
“庆全哥!”赵线娘忽然号哭起来,往外追了几步,“是我拖累你,是我拖累了你啊!庆全哥!”
马庆全努力回过头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线娘笑了一下。
马庆全被押下去之后,冯步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让主簿拿了过堂笔录给蒋熙元看,蒋熙元细看无误后便签了字。
冯步云干笑两声:“哎呀,蒋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老夫汗颜,今后断案少不得多向蒋大人求教才是。明日我便命人在衙前张贴告示,还那李二平一个清白。”
“冯大人客气。”蒋熙元摆了摆手,笑道,“大人可知下官今天为何而来?”
冯步云一愣:“哎?大人不是擒获龚元和一案真凶,交由府衙审理来了吗?”
“非也。下官今日衙前击鼓,说的可是要为李二平伸冤啊!龚元和的案子是破了,可下官要办的事还没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