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上人间情一诺(2 / 2)

早上七点,从滨海前往莫斯科的飞机在隆冬清晨寒冷的薄雾中冲上了云霄。聂卓扬一直紧握着唐潇潇的手,用另一只手接过空乘递来的热牛奶,放到了她的手里:“别怕,无论怎样,有我在。”

飞机要连续飞行九个小时,然后他们还需要转机去圣彼得堡。因为是长途飞行,聂卓扬想办法为两人升舱到了空间舒适的头等舱,没想到竟遇见了熟人,叶茹。她果然还是想办法转飞了国际航线。

一夜未眠,唐潇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叶茹,而叶茹也只是微笑着向聂卓扬点头致意。机舱帘被撩起,年轻的空乘拐到食品料理间,一脸郁闷地小声抱怨:“叶茹姐,头等舱的那位客人又搞事了,非说我们的葡萄酒是假酒……”叶茹正在整理餐盒,扭头看了她一眼,安抚地微微一笑:“那就再和客人解释一下。小姚,马上春节就到了。”这意思就是让她再坚持一下,坚持微笑服务,坚持零投诉,年终奖在等着她。小姚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走回去。

今天的这位乘客有些奇怪,那么清隽俊秀的一个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气质,却诸多挑剔,一会儿嫌开水太烫,一会儿嫌水果太凉,一会儿又嫌毛毯扎人不够柔软,就差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了。

小姚走到头等舱第三排,那位客人正戴着耳机,微闭着眼睛靠在头枕上,修长的手指还握着酒杯,姿态闲适而优雅。“先生,如果您对这杯酒的味道不满意,不如我为您换一种?”小姚弯下腰,放低声音恭恭敬敬地说。

男子摘下一边的耳机,眼皮略微抬了抬,又合上,声音懒懒的:“换什么?香槟还是啤酒?这不是味道是否满意的问题。你说这是1999年的Taittinger Comtesde Champagne,可明明不是。你是在欺负我不懂葡萄酒?”

她好声好气,他倒上纲上线了!小姚强忍着怒火,颇为无奈地看着他:“我们星翼这么大的航空公司,怎么会用假酒……”

“那就是星航欺负你不懂葡萄酒了。”男子微微晃了晃酒杯,“我参加过波尔多CAFA Formations品酒师进修课程,我有国际认证的专业品酒师资格,只要你说得出名字的葡萄酒,我都喝过。在这里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1999年的Taittinger Comtesde Champagne绝对不是这种味道,我的味蕾不会欺骗我。”

男子的语速不疾不缓,音量也不高,却已经引得头等舱的客人纷纷看过来。小姚无语反驳,顿时无比尴尬,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坐在挑剔客人后面的唐潇潇本就睡不着,干脆睁开眼看过去。聂卓扬原本不想管闲事,但见那位客人话语间涉及到星航的信誉,便忍不住道:“先生,您的味蕾的确没有欺骗您,这杯酒也不是假酒,它只不过是‘晕机’了。”见到终于有人来救火了,小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好奇地看过去。男子微微仰起头,苍白精致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玩味的淡笑:“哦,葡萄酒也会晕机?”

“是的,当飞行高度达到三万五千英尺时,由于客舱内的大气压力、相对湿度以及空气的质量与地面存在一定的差异,无论是葡萄酒还是我们的嗅觉和味觉,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葡萄酒的酸度和单宁会被强化,糖分和酒精的感觉则会减弱。地面上的好酒,在空中,也许就不一定是好酒了。”聂卓扬娓娓道来,声音和缓中透着专业的自信。

旁边好奇观望的众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尤其是小姚,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咱们星航的明星机长!”从后面走过来的叶茹低声对小姚说。小姚顿时露出一脸的钦佩之色,要不是顾忌有这么多乘客在,她差点就激动得鼓掌叫好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不应该选择酸度过高、单宁过重或口感太柔顺的葡萄酒,而是要寻找果味均衡的葡萄酒。”男子淡淡一笑,低下头把玩手中的酒杯。“您的意见我会记下反映给公司的。“叶茹走上前,声音温婉,“那么现在我给您换一杯波尔多酒庄的爱侍图尔抑或碧尚拉兰迪?”“不用,给我杯矿泉水就可以了。”男子的薄唇向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重新戴上耳机,将座椅放倒,合眼靠到头枕上。叶茹没有再说什么,只递给聂卓扬一个感谢的微笑,转身离去。唐潇潇看着叶茹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聂卓扬,竖起大拇指:“聂机长,你真厉害!”直到飞机降落,男子就那么半躺着听音乐,再没出过声。“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莫斯科机场,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地面温度摄氏零下15度,华氏5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你再解开安全带,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从行李架里取物品时,请注意安全。您交运的行李请到行李提取处领取。需要在本站转乘飞机到圣彼得堡的旅客请到候机室中转柜办理。感谢您选择星翼航空公司班机,下次旅途再会!”

叶茹拿起广播器,念了一遍中文,又念了一遍英文。前舱空乘小姚看了看第三排的那位乘客,见他已经调直了座椅靠背,耳机也摘了,却仍在闭目养神。飞机平稳落地,准点到达。叶茹又拿起广播器:“女士们,先生们,本架飞机已经完全停稳。由于停靠廊桥,请您从前登机门下飞机。谢谢!”乘客们纷纷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拿行李。按理来说前面头等舱乘客先行,那男子却仍旧坐着不动,甚至眼睛都还闭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唐潇潇以为他睡着了,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先生,飞机已经到站了。”男子这才睁开眼,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缓缓站起来,从头顶上方的行李架拿下随身的包和外套,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修长的手指不经意般掠过前面一个个椅背。顺着舱壁走到机舱门口,男子扶着舱门,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说:“如果有缘再相遇,一定请你们喝一杯!再见!”聂卓扬淡淡一笑:“欢迎下次再乘坐星航班机。”

男子抿了抿唇,微微点点头,转身,缓缓穿上外套,然后垂了头,似是犹豫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金属杆,一节节拉开至半人的长度,朝地面点去。

唐潇潇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根细长的金属杆,原来是根盲杆!在莫斯科机场停留了两个小时,随着又一次起降,飞机终于抵达圣彼得堡。圣彼得堡由彼得大帝兴建,曾是沙皇时期俄罗斯长达两个世纪的首都,因为靠着波罗地海,反倒没有莫斯科寒冷,但扑面而来的寒风仍然让唐潇潇打了个寒战。聂卓扬抬头望了望墨黑的天,默默地把带着体温的围巾解下来缠到了唐潇潇的脖子上,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起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此刻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显得多余,他会和她一起面对前方的黑暗,他会在寒冷的冬夜,竭尽一切可能,给她温暖。

素有“东方威尼斯”之称的圣彼得堡正处在梦幻般的冬季,涅瓦河静静地蜿蜒在薄冰下,两岸洛可可式的建筑灯火璀璨,映得远处大教堂的尖顶仿佛要冲破穹庐。

唐潇潇站在桥上,仰起头。天空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墨蓝色,仿佛有什么被遮住了,是太阳吗?“都已经快到中午了,为什么太阳还没有出来?”唐潇潇喃喃自语。聂卓扬伸臂搂住了她,他们都知道圣彼得堡靠近北极圈,这个季节正是处在“极夜”现象之下。他叹了口气,手臂更紧了紧:“潇潇,我们回去吧。你爸爸还在家等着你呢。”“我也想回去啊,可我这么空着手,怎么向爸爸交待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唐潇潇终于忍不住哽咽。情人节之夜,283名乘客和15名机组人员,永远地长眠在了异乡的波罗地海,没有遗体,也没有遗物。在圣彼得堡三天,众家属最终只等来这样残酷的结局。“妈妈再也看不到日出了……”唐潇潇垂下头,咬住了嘴唇。“黑夜在等待黎明,而我,在等待永远不会降临的阳光!”不远处有人大声说着中国话。

唐潇潇扭过头,只见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子,正向他们举起酒瓶:“姑娘,来一杯伏特加,你会喜欢的!”

俄罗斯人嗜酒,这种情景很常见,但这个人的普通话很纯正,应该是中国人,而且听起来有点耳熟。唐潇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拉着聂卓扬走下桥,向那个人走去。

果然是个中国人,而且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他的眼窝深邃,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很好看,只是双眸却黯淡无光,俊逸的面容略显苍白。唐潇潇认出来了,竟然是飞机上的那个男子!“我的酒量很好,伏特加可以让我醉一场吗?”唐潇潇问。“你想醉?”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那你找对人了,跟我来。”聂卓扬本想拉住她,却在最后松了手。自得知噩耗之后,唐潇潇一滴眼泪也没流,可他知道她心里有多痛,他真怕她憋坏了。如果能让她发泄出来,那么不妨让她醉一场。

男子带着他们沿涅瓦河缓缓前行,很奇怪那天中午的莫斯科天气晴好阳光灿烂,他戴着墨镜,持着盲杆下的飞机,如今在圣彼得堡极夜的墨黑天空下,他反倒没有掏出盲杆。虽然走得比一般人要慢,但还是无法让人相信他是位盲人。

带着疑惑和好奇,两人保持着几步之遥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拐过一条街,男子停下了脚步。“Times,时光酒吧?”唐潇潇看着酒吧不太起眼的招牌。男子偏过头,微微扬起唇,露出优雅而寂寥的淡笑:“这是一个寻找和等待的好地方。也许找不到,也许等不来,但再痛的伤,也终将被时光治愈。”唐潇潇听到这句话,更觉得来对了。因为是中午,酒吧里人不多。滨海那家时光酒吧以红酒和香槟出名,而这里,更多了伏特加、威士忌等许多烈酒。男子似乎对这里相当熟悉,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引到吧台前。“这里的老板有个规矩,如果你能盲品,就可以免费喝酒。”男子神秘地笑了笑。“什么叫盲品?”唐潇潇被勾起了好奇心。吧台的调酒师手掌翻飞调着鸡尾酒,然后递了一杯给男子。“泰利斯卡威士忌、干味美斯酒,五比一。”男子微微闭着眼睛,细细品味,“嗯,海风和烟熏味,两勺金巴利口酒,还有一勺苦精!”“太神奇了!”唐潇潇睁大了眼睛,聂卓扬也暗暗惊诧。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男子品尝了二十几种酒。无论是红酒、香槟、啤酒、鸡尾酒,他只要嗅一嗅,浅尝两口,就能准确说出酒的种类、品牌,红酒精准到产地和年份,鸡尾酒能说出调酒比例。唐潇潇也喝了不下十种鸡尾酒,醉醺醺地趴在男子的肩头:“这儿真是个好地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也是等人吗?”“我?”男子也有些醉意,眉心微蹙,怅然道,“是啊,我来找她,可我看不见,怎么找?”

“你真的看不见?那我帮你找!”唐潇潇豪气万分地一挥手,“你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说完又愣愣地摇摇头,“不对,你看不见。那,她有什么特征啊?”

“她叫小鱼,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笑嘴唇也弯弯的。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请转告诉她,顾子墨在‘时光’等她。她欠我一支1990年的澳洲首席红酒本芙·格兰奇,我欠她一杯1996年的唐·培里侬粉红香槟……”

聂卓扬看两人一个一本正经地说,一个认真地听,分明都醉了,便付了酒钱,扶着唐潇潇告辞离去。“顾子墨,我记住你的名字啦!”唐潇潇回头不停地挥着手。聂卓扬只浅尝辄止地品了小半杯,他必须保持清醒。他扶着唐潇潇重新走回到桥上,唐潇潇晃了晃,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要往回走:“不行,我忘了告诉他,让他帮我找妈妈。”“我已经跟他说了。”聂卓扬只得骗她。“你说了?”唐潇潇眨巴眨巴眼睛,歪头盯着他,“那你有没有讲清楚我妈妈的特征?我妈妈,身材高挑,鹅蛋脸,乌黑的长头发,悠悠的远山眉,眼睛水汪汪的,总像是笼着一层雾气,鼻子挺挺的,嘴唇小小的,像元宝一样……”“我说了。”聂卓扬点点头,“我都跟顾先生说了,一句没落,也没说错。”“错了!”唐潇潇摇摇头,脸上现出痛苦来,“上次妈妈回家,鬓角边都有白头发了。”“人老了,都会有白头发的。”聂卓扬安慰她。

“妈妈才不老,她还不到五十呢!”唐潇潇大声反驳,顿了顿,又嘟起嘴,“今天初几了?妈妈说好要回家过春节的,她又说话不算数!”

“可都是因为我,她才要那么辛苦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唐潇潇说着说着,声音又萎顿下去,“初三的时候,妈妈见我学习那么拼命,就劝我不要那么累,考不上滨海一中也没关系,她已经攒够了钱可以供我上民办名校。我不敢告诉她,我一定要考上一中,是因为一中有人在等我……”

“高三那年冬天,我心肌炎复发住院,妈妈一下飞机就来安慰我,说身体最重要,即便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无论我是想出国读书还是想早点工作,有她在,她就会为我打点一切。我不敢告诉她,我不是在学校自习晚了才淋了雨,我是逃课去赴约,结果那个人没来……

“大学毕业时,我说不喜欢学的专业,就业形势也不好,央求妈妈让我去飞行学院读四加一,然后当管制员。我不敢告诉她,是因为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人,那里是他学习生活过的校园,而塔台是离他最近的地方,可以看见他的飞机,有机会听见他的声音,甚至还有机会遇见他……

“后来当我终于打算放弃时,那个人竟然又回来了。可他似乎离我更远了,我总是追不上他的脚步。我问妈妈该怎么办?妈妈说,用心走自己的路,总有一天你会赶上他;或者,你会发现另一片更好的风景……

“妈妈,我想告诉你,他为我放慢了脚步,让我和他一起并肩前行。可我总是担心,担心这样的美好只是昙花一现,担心有一天,他又会失约而去,所以我不敢,不敢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聂卓扬听得心头怦怦直跳,那一句又一句的话,让他全身的血液一点点沸腾起来。自从他得知那首诗的真相以及那碗粥的秘密后,他就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可他却从不知道她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他仿佛看到流星划亮了天空,又点燃了璀璨的烟火,心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这世上最幸福且最幸运的事是什么?是你深深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竟然也一直爱着你!

聂卓扬伸臂紧紧搂住了唐潇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所有人都以为我回滨海是因为我母亲,或者因为捷航,其实我只是害怕了。当我在美国遇见你表姐安琪,得知她已经和林宇凡分手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尽快回滨海!我怕我回来晚了,你就跟林子走了。也是在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放下过。我也只是不敢,不敢告诉你,我有多爱你……”肩头一沉,聂卓扬低头看去,只见唐潇潇闭上眼睛,竟然靠着他睡着了。聂卓扬微微摇头,嘴角却悄然扬起。没关系,这本就不是个适合表白的时候,来日方长,他一定会让她知道,他是值得信赖的,他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了。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走下桥,在河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把她搂在怀里。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些圆滚滚的,抱起来很充实的感觉。

路灯下,他细细端详怀中的人,两抹绯红染上了莹白的脸庞,她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如蝶舞翩跹,小巧的鼻子挺翘可爱,红红的嘴唇微嘟着,睡颜如孩童般恬静。

只是眼下的青黑透出了憔悴和疲惫,这几天来唯有此时她才能有片刻的安眠吧?聂卓扬心疼地搂紧了她,伸手将垂落到她额上的碎发轻轻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淡如远山般的两抹秀眉。

这是他的花朵,他愿意一辈子呵护她,让她远离苦痛与忧伤,只愿看她笑,看她快乐,看她在他怀中安睡。

一阵寒风吹过,她在他怀中动了动,如幼猫撒娇般往他胸口蹭了蹭。他的心里仿佛被猫爪子轻轻挠过,痒痒的。之前喝下的伏特加点燃了血液,他忍不住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整个世界都仿佛瞬间消隐在身后,而他,只愿拥着怀中的芬芳,就这样,地老天荒。旁边传来路人的口哨声,聂卓扬清醒过来,抬起头,一颗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跃出胸膛一般。他定了定神,见唐潇潇依然微闭着眼,脸色绯红欲滴,不觉有些赧然。“潇潇,天冷了,我们回家吧。”聂卓扬摇了摇她,想扶她坐起来。“我累了,走不动,背……”唐潇潇翕动着嘴唇,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背你回去!”聂卓扬弯下腰,把她放到背上。唐潇潇明明醉得不行了,却还知道伸手搂住聂卓扬的脖子。聂卓扬站直身,放眼望去,看不到一辆计程车,于是就沿着涅瓦河缓缓向前走去。迎面有走过来的俄罗斯人冲他打趣地笑着,他便也笑笑,用英语大声说:“我老婆,喝醉了!”

俄罗斯人了然地笑笑,竖起大拇指,卷着舌头,也用英语大声说:“俄罗斯的伏特加,很棒!”

聂卓扬腾不出手来,只得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把唐潇潇往上托了托。河对岸有个俄罗斯人似乎也喝醉了,摇摇晃晃地高声唱着歌。虽然听不懂,调子似乎也跑了,但那种忧伤怅惘却好似绵长的涅瓦河水一般缠绕了过来,缓缓把人包围。

歌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突然,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落到聂卓扬衣领里。

她终于哭出来了?聂卓扬心头反倒一松。

唐潇潇没有发出声音,更多的眼泪滚入他的衣领,沿着脖颈,一滴滴凝成一串串,他的心都快被这酸楚的液体融化了。

“小雨点,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他柔声哄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夜,他愿接住她的每一滴眼泪,然后用自己的体温,一滴滴捂热。

背后终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小小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小,我妈妈就不让我哭,她说眼泪是最没用的,我有什么委屈,都是躲在洗手间或者自己被子里哭……”

“没关系,这里是俄罗斯,没人认识你,也没人看见。”聂卓扬反过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腿。难怪她从小就不像其他女生那样爱哭,原来是这样。他这是有多荣幸,次次都能遇见她哭。

不过小雨点,哭过这一次,以后,我只会让你流下幸福快乐的泪水。

聂卓扬脖子上一紧,随即耳边传来哽咽声:“妈妈不回家,以后再也没有人管我哭不哭了……还有爸爸,爸爸……”

唐潇潇抽泣了几声:“小时候,每次爸爸开心或不开心,都会去和朋友喝酒,喝醉了回家如果见到妈妈,就会问妈妈爱不爱他。妈妈总是一边给他煮解酒汤,一边随口说爱他。有一次不耐烦了,就唠叨着说不爱。爸爸当时就往地上一坐,开始掉眼泪。他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糙汉子,哭得像个小孩一样,把我都吓傻了,妈妈也吓坏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说不爱他了……”

“可以后怎么办?妈妈再也回答不了他了!”唐潇潇终于放声大哭,“你不知道,爸爸有多疼爱妈妈!我和妈妈都爱吃鱼,吃饭时,妈妈把鱼挑好了鱼刺给我,他会从我碗里抢过去又给回妈妈!妈妈长途飞行回来累了,一进门爸爸就端茶倒水的,我放学回来也累了,躺在沙发上耍赖,爸爸就瞪我,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倒啊?”

“要不是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也挺疼我,我简直要怀疑我不是我爸爸亲生的了。可妈妈一回家,他眼里就只有妈妈了。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该怎么办?怎么办?”唐潇潇趴在聂卓扬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会在天上看顾着你们的。”聂卓扬轻轻拍了拍她。

他想起唐潇潇的母亲,手机照片里那个美丽的女子,也许正应了那句话:情深不寿,天妒红颜。

他想起唐潇潇的父亲,外表就是她形容的那样,五大三粗的一个糙汉子,可从她点点滴滴的描述中,却能看出他对妻子细腻深厚而又热烈的感情。

这样平凡而又深刻的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比如他的母亲,一生为爱而苦,却又不舍放弃,就这样半辈子和父亲相爱相杀。

他记得小时候放学自己总是不愿意回家,因为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有时在外面玩累了,就会跟着王大力一起回家。王大力的母亲胖胖的,总是笑眯眯地做很多好吃的招待儿子的小伙伴。

印象中他也去过一次唐潇潇家,她父母也不在家,可冰箱里满满的,都是她爱吃的菜。他在心中羡慕不已,不管父母是否长陪身边,每个人都有一个温暖的家,只有他没有。

“妈妈说世间的感情莫过于两种,一种是相濡以沫,却平淡到终老;另一种是相忘于江湖,却怀念到哭泣。妈妈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心爱的人一起,安静地住在风景秀丽的家乡小镇,早上在巷口看太阳升起,晚上拄着拐杖敲夕阳的影子……”唐潇潇哭够了,哭累了,有些沙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又睡着了。

圣彼得堡的漫漫极夜,黑暗似乎永无尽头,只有永不熄灭的街灯,投下昏黄的光线,照亮前方的长路。零下十多度的寒风中,聂卓扬竟然走得微微出汗,甚至希望这条路漫长至永远没有尽头,负着背上的温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静谧、体贴、安宁。

他愿意跟她一起走一辈子,如此相依相偎,直到极夜过去,拄着拐杖,牵手看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