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话虽如此,但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都清楚:世界上没那么多金盆洗手、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们只要曾在路上做过一次为目的不择手段的糟糕事情,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将再也无法回头。

做好人的代价太大。

就拿加茂伊吹自己举例,如果叫他在绝不能损害任何人的利益的条件下进行一切行动,恐怕他早已经死在夏日疯长又无人照料的野草之中。

“不过,若是问到我自己的想法,我应该是不需要活到九十岁的。”

加茂伊吹依然笑着,他转头望向海面,或许类似高处现象的某种原理正在作祟,脑内在一瞬间又闪过了与投海溺毙有关的画面。

布加拉提回过神来。

他从刚才的对话中感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幽默天分,于是自然地将这句话当做一个玩笑,询问道:“那您的想法是?”

“十三岁吧。”

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抬起空闲的手轻轻压住胸口,克制着心头涌现出的不安之意,很快调整好了不正常的心情:“能活到十三岁的话,我会去教堂向上帝表达感激的。”

布加拉提失笑:“您刚才还说咒术界不信上帝来着。”

“是这样没错,但在最无助的时候,我的确在这些方面花费了很多心思。”加茂伊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几句话真的变成了玩笑,彻底驱散了其中隐约的沉重感。

“所以我还会去神社还愿,去寺庙烧香,去许愿池里倒硬币。”

加茂伊吹把自己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人生短暂又灰暗,却接受了足够多且真挚的好意——”

“有人在我理应进行康复治疗时将我软禁起来,就有人教会我因尚未感到满足而咬牙继续向前;有人辱骂我只是个一无所成的废物,就有人说我是一颗合该闪闪发亮的星星。”

“……说了这么多,实在有些杂乱过头,或许您还没意识到我想要表达什么。”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角,他回眸,脸上的微笑不同于往日的疏离。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表情中带着几丝赧然之意:“我是说,不论此时怎样,只要明白自己到底想要拥有怎样的未来,情况就一定会逐渐变好。”

布加拉提又是一愣。

他奇妙地感到方才淤积在心中的郁气终于缓慢消散,这种感觉化解了两人牵手肩并肩走在沙滩上带来的最后一点异样,也驱使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加茂伊吹眨眨眼,他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委婉地提示道:“等到那时,我应该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布加拉提会因为不好履行承诺而感到为难,大可借此机会停止这个话题。

但布加拉提的本性中也有几分倔强在,他甚至将自己的目的解释得更清楚了些:“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毕竟我和您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布加拉提也露出了今日相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等您十三岁生日到来之时,请一定要空出一天时间,给我一个陪您前往教堂进行祷告的机会。”

“历时五个世纪才建成的米兰大教堂,大概足以在上帝眼中脱颖而出,叫他在听人说话时更有耐心一些。”

布加拉提笑道:“我会提前做好游玩规划,为您庆祝新一岁的到来。”

主动反握住少年微微发凉的左手,布加拉提心中还藏有一个不敢在此时贸然提及的想法。

——或许等到那个时候,他也能从生活中寻觅到新的转机,如加茂伊吹所说的那样,再也不会感到迷茫与痛苦。

如果那天到来时,他们两人都能获得想要追寻之物,加茂伊吹将向虚无飘渺的上帝表达感谢,布加拉提则会向真实存在的加茂伊吹表达感谢。

那必然是个相当值得纪念的日子。

布加拉提只是想想便觉得有种坚毅的力量正在体内生成,至少能让他好好地走完眼前的路。

“是吗?”加茂伊吹将视线转回远方,声音在咸湿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发散,大抵于空中转了几个圈才被推进布加拉提耳中,因此似乎慢了几拍。

“那麻烦您空出明年1月22日的时间。”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因这份热情而生出了难以忍耐的笑意,还是感叹青年实在直白又天真的冷意。

“我会提前联系您的,还要劳您费心了。”

布加拉提沉浸在加茂伊吹的温和态度为他营造出的良好氛围之中,尚未注意到两人依然在使用过于客气的敬辞,自然也没能察觉他们之间本该因这场对话更加亲密、却反倒似乎更加遥远的距离。

虽然年龄更长几岁,但布加拉提并没有加茂伊吹那样变幻莫测的深沉心思。

加茂伊吹倒不是因布加拉提的话产生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只是在回眸时瞧见了远远站在高处的乔鲁诺,心头突然泛上一股疲惫之感。

——步步为营、时刻都需要靠心机取胜的无用之人大概经常会有这样反复无常的一面。

他们的压力总是维持在百分之九十附近,而生活中的任何变故都可能会添满那百分之十的空白。

加茂伊吹也是如此,有时虽然能通过一些手段将数值稍微降低一些,但不得不面对的下个事件也还是会令本就要达到满值的情绪离崩溃的边缘更近。

乔鲁诺的出现使加茂伊吹的疲惫感骤然增加,他蓦然失去了继续扮演积极人设的兴趣。

少年刻意避开了布加拉提的视线,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只是长久地将目光投向海面,感到自己的人生其实并无太大意义。

于他而言,死亡其实并非是种惩罚,意识消弭后就是一劳永逸的乐事,除了会对尚未接触过的事情感到有些遗憾之外,加茂伊吹甚至不必担心家人会为自己伤怀。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变成所谓主角的光彩人生的背景板,不甘心被无辜却也有罪的读者随意操纵命运,不甘心就因作者心念一动而随便丢了性命。

加茂伊吹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已经舍弃尊严与正义之心,大费周折地从地狱爬上了人间,如果他在某日得知自己真活不到攀上天国的那天,也至少要拉上咒术界一同陪葬。

……但那都只是一时的偏激想法。

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从布加拉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又从口袋中掏出那个记录着满满数据的小本时,脑内那些杂乱的想法便自行安定了下来。

当理智回笼,他依然是在人气排行中占据第二十名之位的加茂伊吹,温和却不失锐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进军。

乔鲁诺似乎只是在海滩旁的公路上站了一会儿便消失了,他维持着一个过于遥远从而不会被布加拉提轻易察觉的距离,也并没一直望向这边,仿佛只是个来看海散心的普通人。

既然对方没有接近的念头,加茂伊吹也不想深入探究什么。

他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本职工作,手中的笔一直没停,等与同伴会和、拿到了其他人记录的资料与数据后,没用多久便在地图上绘制出了布防图的雏形。

“游客数量不在少数,此前也的确有些怪异事件的传闻,我不认为在咒灵肆虐的此时,唯独这里会成为那不勒斯的净土,更何况我们已经从沙滩上找到了少量咒力残秽。”

加茂伊吹边带人朝停车处走去边说:“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我认为潜伏在此处的咒灵或许已经产生了智慧。”

他面上显出几分躁意,显然认为这又是一桩麻烦事:“把这片海滩加入重点监视区域,着重关注人流量最密集的几处,等有进一步线索后再做具体安排。”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刚才下达命令,身后便已经有咒术师拨出了电话,将他的指示第一时间传达给负责进行整体部署调动的同事。

工作量太大,咒术师的工作节奏也一向快而紧密,甚至没等那人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朝下说起了其他事宜。

剩余几人跟着他又紧锣密鼓地投入新的安排之中,与刚见面时那副宛如游客般的散漫姿态可谓是截然不同。

布加拉提此时只充当司机与护卫的角色,他习惯于在加茂伊吹不需要他时降低存在感,毕竟他不懂咒灵与术式,更不懂咒术师们彼此交流时连串吐出的大句日语。

于是他只是耐心地跟随着加茂伊吹比常人略慢一些的脚步,时不时抬眸朝四周望上一眼,以保证没有意外会在专业人士进行讨论时发生。

也正是在他为加茂伊吹拉开车门的前一秒,一个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的粉发少年突然挥舞着手臂,边气喘吁吁地呼喊着请他们稍等、边一溜烟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我、我在这边等待很久了……但一直没有顺风车过来!”

那少年有一双澄澈的棕色眸子,此时其中盛满了无助,连脸上的雀斑都显得可怜起来。

“求您让我搭个车吧!求您了!”

奇妙的是,在这仿佛是日本旅游团的一行人中,少年选择发出恳求的对象并非是其中唯一一张有着西方面孔的布加拉提。

——而是身形纤细、与同伴相比年轻到过分的加茂伊吹。

第82章

加茂伊吹并没因为口头上还与旁人说着话而忽视眼前这少年的举动。

正相反的是,他不紧不慢地将本子上早早写好的最后一项安排念出,然后才掀起眼帘去看,与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嘴角便划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哦……”他的应答声很轻,尾音也拖得有些长了,表现出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垂下眸子时,弯曲的眼睫自然遮住其中的情绪,将内心所想敛得干干净净。

布加拉提从那少年出现开始便微微蹙着眉,尽可能拔高的警惕心使他实在无法在此时放松下来。

但下意识的戒备是一方面,此时正不自觉驱动着他点头的善良之心又是另一方面。

面对这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若布加拉提是孤身一人,他必然会邀请对方坐进副驾驶,再体贴地将人一直带到方便乘坐其他出租的闹市区。

——但看看其他几位骤然陷入沉默的咒术师也该知道此时的情况究竟有多不寻常。

即便布加拉提明白,在遍地都是热情势力的那不勒斯出现敌袭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决定权也绝对不会被放在他手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加茂伊吹的回答。

加茂伊吹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焦急的神情转移到对方手中看似相当沉重的提包上。

静默一瞬,他突然转头对身侧的某咒术师用英文笑道:“哥哥,天要黑了,这里看起来不会再有车经过了,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那人没想到加茂伊吹竟会突然玩起角色扮演的游戏,真正开口前磕磕绊绊吐出几个音节,然后才同样用英文回应说:“当然了。”

他不敢多说,如果他无意中得意忘形起来,恐怕会将事态扩展到没必要的程度。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加茂伊吹究竟意欲何为,但也都对领队的决策表现出百分百信任,此时纷纷附和起来,又在看见加茂伊吹脸上愈发显得稚气的笑容时忍不住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要他们相信加茂伊吹心中没有什么算计,还不如让他们相信咒灵是自然界制造出来肃清人类的正义使者。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即便对方接话时并不十分流利,加茂伊吹也依然相当满意。

他的语气热情又亲切,对那粉发少年说道:“正巧我来时所坐的车还没满员,请上车吧。”

加茂伊吹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获取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丝慌乱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毕竟越是纰漏百出便越显得是他蓄意而为之,不用多说什么,便能表现出一种用旁的做法无法营造出的嘲讽之意。

他正是在向那粉发少年发起明示。

——任何以常理思考的家伙都不该自然地将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做领头人,加茂伊吹半是玩笑半是讽刺地戳破他的漏洞,摆明是早就看透了他刻意接近的目的。

在包括布加拉提在内的同伴都尚且还对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加茂伊吹与粉发少年对视一眼,两人皆捕捉到了对方无辜表面下深深藏在心底的那点微妙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大概的确有些相似的地方。

这种相似点不同于禅院甚尔和加茂伊吹之间的共鸣,反倒会使两人像是同极磁铁般彼此排斥,甚至于与此时一样,见面便是争斗。

此番在暗中发动的第一次交锋以加茂伊吹占据优势地位而暂时告终,加上本就是因为那粉发少年先露出马脚才会引发额外的事端,对方从善如流地跟着转移了对话的对象。

加茂伊吹与他一同上了车,都坐在后座位置。

车内空间很大,不至于肩并肩坐着,却也比刚才在外面的距离近了许多,让他们都对彼此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托比欧的目光仅在加茂伊吹熟稔地搬动右腿上车时短暂于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什么也没看见似地把头埋进了纸质地图里,费力地辨认着自己的最终目的地,仿佛真的只是个迷路的旅客。

地图遮不住少年脸上第一时间浮现的深意,加茂伊吹猜测对方至少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体情况。

虽然他搬动右腿的动作已经轻松流畅到仿佛常人扯起大衣的下摆,但相对于健全人上车的动作而言,还是显得有些不同,难免会引起有心者的注意。

托比欧下意识地认为这或许是加茂伊吹想要刻意遮掩的痛处,但加茂伊吹不仅不以为然,还通过这件小事生出了几分兴味。

进行心理博弈和语言战的对手显然还有些水平,这对于加茂伊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真正与利益相关的争斗总比对牛弹琴要轻松得多,他一向都喜欢与聪明人相处,就连朋友中最稚嫩的禅院直哉也仅是性格糟糕,而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蠢才。

但黑猫称至今为止还没有属于他的读者视角,加茂伊吹也因此确认了主线剧情尚未完全结束、甚至可能还没开始的事实。

作为仅会在番外中正式登场的联动人物,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只有等待,是否真的要与原作人物深入接触,实际上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他此时所做的努力可能会成为日后为他吸引流量与人气的伏笔,但也有可能因为某个人物在剧情中走向死亡而化为虚无。

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不打算在主动靠近过来的少年身上耗费过多精力,但也不会冷硬地拒绝一切开展剧情的可能。

如果这是神明有意安排的相会,想必对方会继续搭话或做些什么,加茂伊吹只管接招就好。

但出人意料的是,粉发少年除了上车时瞟过来的几眼以外,全程没再与加茂伊吹产生其他没必要的交流。在布加拉提驾车远离海岸、驶上公路时,少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地址。

“新堡附近……应该是有座监狱吗?”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车内另外两人的意见,总之成功吸引了布加拉提的注意力。

——那是干部波尔波所在的位置。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下意识收紧一瞬,布加拉提的戒备程度瞬间飙高到一个极值。

但他回话的语气依然平稳,至少连头也没抬的少年应该察觉不到他的紧张:“是,从这里出发的话,途中会经过一个广场,是个适合外地游客的好去处。”

这句话中藏着些许试探,如果粉发少年真的只是个普通游客,一定会顺着他的意思将关注点转移到广场之上。

但少年并没轻易放过原本的话题:“如果不麻烦的话,您可以送我到监狱门口吗?”

即便两人在对话时使用了意大利语,加茂伊吹也还是大致领悟了其中内容。见布加拉提的面色稍有些不对劲,他接过了与少年沟通的担子。

“当然。”他眉眼间浮现几丝担忧,“但恕我冒昧,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那里的是……?”

已经预想过家人或朋友等诸多答案,布加拉提尽力消化心中不祥的预感,暗中告诉自己大概只是想多了而已。

但少年的回答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如果非要说的话……”少年似乎有些苦恼,也稍显窘迫,“应该算是同事?”

布加拉提猛地踩下刹车,他通过后视镜直直地望着少年同样看过来的棕色双眸,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脑海,他想起上司波尔波曾在之前见面时与他提到过的那人。

“难道是……罗马……?”

布加拉提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地进行描述,但如果少年真的是热情成员,想必听到这个地名便会理解他的意思,也无需过多解释。

果不其然,少年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似乎因这份过度的重视而有些不自在。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因头车突然刹车而纷纷一同停下的其他车辆,为了节省时间,很爽快地回答道:“我的确是接应咒术师们前往罗马的使者。”

布加拉提瞳孔一缩。

波尔波前段时间还在猜测来者究竟会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认为对方会以一种极为正式的方式隆重登场并进行工作的交接。

这也导致布加拉提在看见这个拦车的普通少年时,根本没有朝正确答案的方面联想哪怕一丝一毫。

“啊……”少年局促地挠了挠脸颊,“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谈?一直堵在这里的话,恐怕会有些妨碍交通……”

布加拉提猛然回过神来,他重新踩下油门,这次起步的速度和缓很多。

同时,他想起车辆的异动或许会对有过类似糟糕经历的加茂伊吹造成不好的影响,连忙又从后视镜中望过去,满心愧疚道:“真的很抱歉。”

加茂伊吹轻轻摇了摇头。

他将视线放向窗外,表面是在漫无目的地望着意大利的街景,实则正在通过窗子上的倒影观察那个粉发少年。

对方似乎并不是非常擅长这种公务上的社交。

与加茂伊吹的猜测类似,托比欧因自己尴尬的登场方式而有些坐立难安,但转念想到这是老板亲自下达的指示,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加茂伊吹。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令老板无比重视、甚至要派出最信任的亲信前来监视的日本小孩。

托比欧同样侧眸朝自己这边的窗外望去。

两人的目光通过层层倒影交汇,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装作对对方的注意一无所知,静静地望着彼此,同时,也在借机从对方的外表中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

加茂伊吹有预感。

他与这人的相处绝对不会像与布加拉提相处时那般顺利。

第83章

最终三人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前往新堡附近的监狱,而是因加茂伊吹的建议选择中途改道,于街边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咖啡厅落了脚。

坐在座位上,布加拉提显得有些窘迫。

他正襟危坐,悄悄给波尔波发送了消息,此时正等待着上司的回复,简直如坐针毡。

他没想到初次接待来自罗马的使者的场所竟然如此简陋,波尔波为此在酒店进行的隆重布置彻底失去了作用。

——那不勒斯在热情成员心中的形象大概要一落千丈了。

毕竟这家咖啡厅没有任何除了所谓的“烟火气”之外的优点,唯一能被他们选择的理由也只是距离刚才停车的位置足够近。

尤其是在听粉发少年自我介绍名为托比欧、目前因升任干部而定居于罗马之后,布加拉提更是将表情与脊背都绷得紧紧的。

——虽说明面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礼仪与几分游刃有余,悄悄用纸巾擦拭手心汗水的动作却骗不了人。

布加拉提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面前的咖啡动都没动过一下。

一张圆桌围坐三人,反倒是级别更高的托比欧和加茂伊吹适应良好,他们各自点了杯喜欢的饮品,后者甚至还有心情为卡布奇诺选择了郁金香形状的拉花。

邻桌气氛很好,少男少女分享着有趣的见闻,一时间满是欢声笑语,本桌便正好相反,自点单后半晌都没人提起正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什么,说两句歇三句。

但这也足够他们对彼此有些了解了。

谈起会出现在海边求助的理由,托比欧摸着后颈,表情颇为羞涩。

“我出生在翁布里亚大区,后来转到罗马工作,一直没能抽出时间看海,难得有空来到那不勒斯,就想着先到海滩看看,没想到逛起来忘了时间,要离开时连出租车也找不到。”

“旅游城市从来不缺少外国人的面孔,但将一位少年簇拥在中央的东方人似乎不多。”

托比欧轻描淡写地为上车前的行为赋予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对于您的身份,我的确有所猜测,但当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搭车,因此没有贸然询问,还请您不要怪罪。”

他在弥补那时突兀犯下的错误,以□□行动的特殊性做借口确实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也以他的托词回敬道:“我理解您的顾虑,毕竟正是因为相同的考虑,我选择让身边人假扮兄长,也请您多多见谅。”

两人对视,都露出一个微笑,倒真有些像是对志同道合、一见如故的朋友。

但看不出表面下风云涌动的人只有布加拉提一位,他还在为两人能够和谐相处而大松一口气。

加上波尔波的指示在半分钟前抵达了手机的收件箱,青年眉眼间的紧张稍微消散了一些。

“托比欧先生,波尔波先生为您安排好了食宿事宜,不如我先陪您到酒店入住,也好看看是否还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委派部下确认过酒店地址后,布加拉提委婉地提示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加茂少爷忙碌了一天,应当感到累了,不如我们先一同送他回去好了。”托比欧贴心地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满是关切,“我还不觉得有多疲惫,不着急休息。”

听了这话,布加拉提犹豫起来。

自从接受组织的命令开始,他时时刻刻牢记咒术师身份的特殊性,严格遵守咒术界提出的各项几近苛刻的要求,只为了保证关系到国家与社会稳定程度的重要任务不会受到影响。

其中被意大利方负责人格外强调过的一点便是“不允许带任何未经过批准的无关人士进入别墅”。

布加拉提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过部分理由。

为了将咒术界与普通人的世界隔绝开来,咒术师集聚在一起进行咒术相关工作时都会在建筑物上设置结界,既能避免路人误入,又能监测未经登记者的入侵。

正因为感受到咒术师十分看重对旁人身份的认证,即便与小队成员的关系再怎样亲密,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布加拉提也依然选择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自愿成为加茂伊吹出行时的专用司机。

咒术师认可他的称职,同时不觉得他的存在会造成威胁,于是布加拉提获得了自由出入别墅结界的资格。

“结界运作时只是检测咒力,即便我并非咒术界内的专业人士,它也能凭借咒力判断我是否属于这栋建筑吗?”布加拉提曾经在加茂伊吹闲暇时提出这个问题。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目光慢悠悠地划过在战斗后正重新朝他体内靠拢的钢链手指,回答道:“咒术师不过是能自由控制咒力收放的人,普通人身周的咒力只会比非战斗状态下的咒术师更加明显。”

“更何况,那种名为‘替身’的能力与术式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笑笑,他指着钢链手指刚才击打过的栏杆道:“我能看见您使用替身后留在原地的某些能量,而咒术界称使用术式后留下的痕迹为——”

他停下来,嘴里喃喃念了几个单词,最终还是没能将这个词语与外文词汇中的哪个对上,便切换回日语说道:“咒力残秽。”

“这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少年把玩着手中黑猫的尾巴尖,随口说道,“只要将能量汇聚在双眼的位置就能实现,如果替身也能做到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战斗时帮上些忙。”

布加拉提点点头,口头上客套了几句,当晚回家便反复尝试了许多次。

直到半夜零点时,小队内的米斯达被住处亮堂的客厅灯光吸引,睡眼朦胧地来到久坐在沙发上的布加拉提身边,发出一句质疑。

“替身从来都是个具象化的存在,就算钢链手指的能力触摸即生效,也不能用你的手来摸——哪有什么单独的能量?”

布加拉提恍然大悟。

他第一次将钢链手指与自己的身体完全重合在一起、借替身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不曾被他发现过的隐秘痕迹。

米斯达昨天无意在电视柜上留下的弹孔旁依然有层红色光芒,像是火焰的形状;纳兰迦大概又在屋子里召唤过替身,天花板附近的空气中留有几条线状能量,宽度与航空史密斯正相等;阿帕基或许曾经用忧郁蓝调为他取过远处的物品,空调遥控器上的蓝绿色痕迹淡到快看不见。

——这个发现令布加拉提感到极为震撼。

一直以来,替身使者在战斗时都只能注意到替身本身及被替身能力操纵的物体,如果与远程操控型替身或能力特殊的敌人相遇,难免会被迫占据劣势地位。

咒力残秽这一概念的存在或许能改变替身使者的战斗模式。

布加拉提在某些方面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他有预感,与替身共同观察能力痕迹的技巧将会在未来的什么时刻发挥出令人预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与他分别时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不确定咒术界的存在究竟能为你所在的世界造成多大影响,只是因为您值得一些回馈,我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您。”

加茂伊吹是这样说的:“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不建议您过于慷慨。”

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担心对未来的主线剧情产生太大影响,只以为加茂伊吹的顾虑与神秘的咒术界有关,因此虽说掌握了这样一个有用的秘密,他也依然要对小队成员保密。

心下有了决定,他催促米斯达快去睡觉,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不自觉地浮上脑海。

——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技巧,为何替身使者中从未有人勘破此法?

像是被什么强行转移了注意力,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再次消失,布加拉提也没有过多深究,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卧室休息。

不过这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当下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摆在布加拉提面前。

对于托比欧的提议,凭两人在热情中的地位评判,他应当是没资格拒绝的。但毕竟这其中还涉及到许多热情之外的弯弯绕绕,布加拉提当然要由加茂伊吹亲自做出决断。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隐隐的坚定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加茂伊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布加拉提一定会配合他的说法,绝不会让托比欧前往郊区的别墅。

但令他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在接收到他目光的瞬间微微一笑,坦然道:“那当然再好不过,伊吹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两位先将我送回别墅那边去。”

距离计划中前往罗马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加茂伊吹与托比欧都不急于非要在今日进行更深入的谈话。

更何况,热情内部需要交接的工作想必就不在少数,由布加拉提先接待托比欧显然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当轿车再次驶入郊区时,托比欧面上毫无异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将前往日本咒术师重要的大本营。

自上车以后,加茂伊吹一直神色淡淡,看不出心情如何,直到即将到达别墅所在的位置时才终于开口:“在这停车吧。”

布加拉提顺从地踩下刹车,估算此处距别墅还有几百米距离,虽说有些不解,但也没有不依不饶地一直追问。

“右腿的假肢突然有些不太舒服,我边散步边仔细感受一下,好做个调整。”

加茂伊吹随口扯了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理由,他眉眼弯弯,已经打开了车门:“您就带着托比欧先生返程吧。”

视线移动,与那双似乎有些幽深的棕色双眸对上目光,加茂伊吹笑道:“今日就不邀请托比欧先生进去坐了,两位路上小心。”

告别后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轿车驶离视线范围,才终于忍不住掩唇,发自内心地轻笑一声。

虽然不知道托比欧究竟为何想要到别墅中去,但今天就叫他看得见却进不去,也算是种令人觉得颇为有趣的反击。

加茂伊吹笑完了,转身时便沉下了面色。

似乎不是他的错觉。

托比欧手上的痕迹并非是替身能量,而是咒力残秽。

——对方明明早就与咒术师接触过了。

——是谁?

第84章

托比欧的确并非第一次接触到咒术师。

但更确切的说法是:与他使用同一具身体的、他的另一个人格,也是热情幕后真正的老板——那个名为迪亚波罗的男人——迪亚波罗曾认识一位咒术师。

虽说“曾经”一词似乎代表着太久远的记忆,但自迪亚波罗接收到那封来自咒术师的信至今,甚至还不到半年时间。

热情的老板不过是个恶魔的灵魂,他的住所并非是任何一栋房子,而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必要时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不必要时便只通过双眼和唇舌与外界建立联系,这样的生存方式使他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到存活于世的线索。

托比欧只将脑内的声音当做电话听筒中传来的指示,不知因果要如何区分,事实上,托比欧的精神不太正常。

他过于执着地追寻着由老板打来的电话,每当看着他再一次握住香蕉之类的奇怪东西当做听筒、只为把来自迪亚波罗的声音合理化时,迪亚波罗都会由衷地感到松了口气。

——连一体共生的托比欧都未曾察觉到他就存在于这具身体之中,真是帮大忙了。

可就在他几乎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勘破他身份的危险因素存在之时,一封过于朴素的信件从遥远的日本飘摇过海地来到了托比欧常住居所外的信箱。

一双眼睛同时向两个灵魂的大脑输入信息,迪亚波罗几乎是在读到第一行字的瞬间便接管了身体,顶替了托比欧的意识,并未让对方窥探到信件的真正内容。

“尊敬的热情首领、我亲爱的迪亚波罗先生,请原谅我不得不以这种失礼的方式与您沟通,在此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问候。”

信件的开头,竟然是这样惊天动地的内容。

但他能在第一时间读懂的部分也只有这样几行了。

或许是为了强调自己写信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屈尊于收信人之下,这句话之后的所有文字都以日语书写,叫迪亚波罗不得不进行翻译才能理解。

就近找到一位导游作为翻译,迪亚波罗将译文好好保管起来便将其灭口,之后才细细对照着反复读过信封中唯一的信纸。

他将这张纸以各种方式验证,试图找出其他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但他失败了——除了这封没被动过任何手脚的信以外,他只从信封深处摸出了一张照片和一根干枯的手指。

照片上赫然是位黑发红眸的清俊少年。

“来自远东的年轻术师将会席卷起一场风暴,将意大利人应有的命运尽数扭转。热情与咒术界的合作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走向终结,但您的生命或许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快消亡。”

“我出于一些限制无法与您见面详谈,此次能够突破壁垒传信也只不过是偶得机缘。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绝无恶意,只是想给您一句忠告。”

“请于第一时间杀死加茂伊吹,别等来不及时才突然悔悟。”

“别为一时的好奇心付出代价。”

落款为“羂索”的咒术师写下的内容明明无比糟糕,他却还有心思工工整整地落下脇付,显出一种古板又自傲的、贵族般的骄矜。

迪亚波罗专程在网上检索了日本书信的格式,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威胁。

当旁人似乎没耗费任何力气便将自己费尽心思遮掩的秘密挖掘出来之时,迪亚波罗已经产生了极强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几乎驱动他此时就想立即行动起来,杀光经手这封信的每个人,以确定自己还处于安全的境地之中。

但同样是因为这份危机感,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来源莫名的信件简直像指在他眉心的激光红点,象征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狙击枪子弹,不知在何种情况下便会取走他的性命。

迪亚波罗不惧怕计谋与战斗,可任何人都会厌恶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于是他以门口的信箱为搜查的起点,过程十分顺利,线索却在即将前往国外时突然中断,与日本有关的消息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无,这个发现令迪亚波罗只觉得相当心惊。

但还没来得及过多思考,咒术界传来的消息很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听说日本使团将于数日后抵达那不勒斯,为了验证那封信件的真实性,迪亚波罗特意强调要波尔波派遣可靠之人前去配合。

名为布加拉提的小队队长不负众望,在与使团接触时靠胸针样的仪器拍下了所有成员的长相。

迪亚波罗挨个与那张与信一同送达的照片进行比对,发现羂索要他杀死的正是日本使团的领队、御三家选派出的重要人物。

——这究竟是出于报复之私心的挑拨离间,还是通晓未来者的好意提醒,如果迪亚波罗对加茂伊吹没有任何了解,他就不能随意做出决断。

所以在加茂伊吹即将离开那不勒斯前往罗马的此时,他指派托比欧以干部身份前来接应,也好亲自探探加茂伊吹的虚实。

尽管这个决定会让托比欧的存在暴露在小部分人面前,但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出色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他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迪亚波罗会做出如此谨慎的决定,也是可以理解之事。

将目光放回此时。

如果加茂伊吹知道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竟然来源于半年前的一封跨国信件,他必然会调动十殿的势力进行相应的调查,而并非如现在一样仅是等着托比欧自行将把柄送上门来。

因为没能想到竟然还会有除他以外的角色主动进入其他作品,加茂伊吹思考的方向完全出了错。

加茂伊吹推开别墅的大门时,聚集在客厅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零零散散的问候声响起。

少年浅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却已经扫过在场每位咒术师的脸,试图在对方的表情中找到什么线索。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已经淡化了许多,只能说明是咒术师留下的痕迹,却无法再提供更多信息令加茂伊吹判断出这咒力究竟来自哪位同伴。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与使团中的成员对上视线,他就会想到这一问题——究竟是谁与罗马来的热情干部私下里有了接触。

但毫无疑问的是,加茂伊吹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只能任由怀疑的种子在心底埋下,从此开始对每一位工作伙伴都保持更强烈的戒备心。

[听起来有些不太寻常。]

黑猫端正地蹲坐在书桌上,与加茂伊吹的视线保持齐平,眼底似乎也闪过苦恼之意:[但上次返程已经耗尽了系统内储存的能量,我无法再从原作入手给你提示。]

加茂伊吹用梳子理着它本就光滑的毛发,闻言并未显得十分失望:“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先生帮我解决所有麻烦事。”

“我的计划和原先一样,还是要先等到主线剧情结束、我们能够正式登场时再做考虑。”

他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打算:“番外也总要有条完整的故事线作为指引,说不定‘找出身边的卧底’正是故事的主题。”

黑猫思考两秒,点头道:“有道理。”

既然加茂伊吹无意在掌握决定性证据前先使团队成员彼此产生猜忌,咒术师们便依然在对领队的心思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了那不勒斯处的收尾工作。

即将启程前往罗马之前,一直以长居于监狱为托词而未曾露面的干部波尔波阔气地包下了那不勒斯最豪华的酒店,招待日本来的咒术师们在这座著名的旅游城市玩了一场。

这次的娱乐实在很痛快,连带作为接应人的托比欧也沾了光,在沙滩上晒黑了些。

加茂伊吹没有太多玩闹的心思,但也不好破坏同伴的兴致,便只在阳伞下悠闲地躺着小憩。

大多数空闲时间都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猫像是个毛绒娃娃,乖巧地趴在他身边,以比阳光更热些的体温烘烤着他的腰侧。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加茂伊吹只觉得难得放松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继续慢慢淡化,时至今日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所谓的卧底一说似乎也一同被加茂伊吹遗忘,许久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其实,加茂伊吹隐约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受到了壁垒的影响。

“托比欧手上存在的咒力残秽”被壁垒判定为不该在此时发生的事件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线索,于是它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忽略探寻真相的必要性,以维持不同世界之间互不侵犯的现状。

或许是因为繁重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也或许是因为这种感受同样是壁垒作用的一部分,加茂伊吹总觉得这段时间有些懒洋洋地不愿动弹,仿佛是要将之前透支的精力尽数通过睡眠与静止补充回来一般。

正如现在一样。

如果没有那声尖锐的喊叫,恐怕加茂伊吹早已陷入梦乡。

“是特级咒灵!全员戒备!!”

那位年近中年的一级术师只不过是刚刚大喊出这样一句警示,便在利爪的攻击下身首分离,僵直着倒进了海中。

加茂伊吹蓦然睁开双眼。

望着身上还穿着泳衣与沙滩服的众位咒术师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终于意识到,的确有个不同寻常的咒灵出现了。

——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早就建立起完整监测防御设施的海滩上,然后大开杀戒。

第85章

当加茂伊吹真正与特级咒灵面对面相遇时,他才意识到这世界上的实力差距究竟会为人带来多强烈的无助感。

不知是初次见到特级咒灵过于震撼,还是触发了某个重要剧情,加茂伊吹能明显感到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恐惧与抵触正从脚底朝头顶攀升,直至包裹他的全身。

随海风裹挟而来的咒力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攻击性,仅是立足于此都使人骨寒毛竖。

加茂伊吹不知道这只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此时只能庆幸波尔波包下了整片海滩,至少让咒术师在战斗时无需顾及普通人的安危。

不过这种庆幸也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日本使团中共有三十个咒术师,其中一级术师死亡一人,余四人,二级术师共十五人,剩下的便是尚未评级的加茂伊吹、五位技术人员与四位后勤人员。

除此之外的在场者还有隶属于热情的布加拉提和托比欧。

虽说替身攻击对咒灵也同样有效,可特级咒灵毕竟是实力顶尖的存在,加茂伊吹不认为以能力灵活程度致胜的替身能占据绝对优势。

摆在面前的选项中显然没有逃走一条。

——若是让特级咒灵逃离这片海滩,以意大利咒术界那懒散的态度与半吊子的实力作为出发点进行猜测,恐怕那不勒斯将爆发一场血腥的屠杀。

在番外中活动时,加茂伊吹的确不会轻易遭遇性命危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受伤、不会再次落下新的残疾。

黑猫立于加茂伊吹身侧,语气与他的心情一样严肃:[你打算怎么做?]

加茂伊吹的目光紧紧锁在咒灵身上,望着那双野兽般阴沉又锐利的眸子,已经生出将被拆分后吞入腹中的糟糕感觉。

在对方面前,所谓的一级术师与二级术师都不过是随手便能斩死的杂鱼。

加茂伊吹未曾经过评级考核,说不好自己的实力究竟是何种水平,也只能将胜负看做一九开。

但突破口必然在他身上。

他是作品中人气增速最快的黑马,只要编辑部说服作者放弃令他突然夭折的想法,之后的路便会更加好走。

没有一位商人肯放弃对摇钱树进行精心培育,正如同没有一位高人气角色会从未拥有独自一人制造出的高光镜头。

既然作者不肯为他提供机会,如果加茂伊吹不能自己有所行动,那他的名字便只会作为读者论坛中的“弟弟班导师”与其他角色永远绑定在一起。

——或许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加茂伊吹回答了黑猫的问题:“这只咒灵应该是刚诞生不久,没见使用术式,可能暂时只掌握了最基本的攻击方式。”

“破局之法不多,我只能努力试试看了。”

他第一次没在战斗前急着划破手指,而是令双手向上交叠,再将拇指与食指相连,结成弥陀定印放在了上腹处的位置。

——弥陀定印是九品手印中级别最高的手印,据说能令狂乱的妄念全部停止。

释放大量咒力建立生得领域时最好使用双手结出印契,加茂伊吹自了解到这点以后便开始翻阅各式典籍,想要找出简洁又内涵丰富、也能呈现给读者良好效果的手势。

最终,因为十殿之名的来源,加茂伊吹又将目光放在了宗教之上,从日本佛像的手势中选择了最喜欢的寓意,就此将弥陀定印作为自己的印契。

他一直在暗中为获得术式上的突破而进行不懈的努力。

虽然截止至目前还没有什么明显成果,但此时不同于往日,如果再无法发挥出些许能够与特级掰手腕的能力,恐怕附近的海都要被血水染红。

与五条悟使用无下限术式时调动起外界空气中的咒力不同,想要构筑生得领域,施术者就不得不操纵附带了生得术式的咒力,由体内调转能量搭建出实体化的存在。

——成功发动领域展开的两大要素中,天生便通过血脉觉醒得来的生得术式决定了领域的类型,而咒力的质量与多寡便决定了领域的大小、特定时间内可发动的次数与效果的强度。

为了尽可能提高展开领域的成功率,加茂伊吹身上爆发出的咒力太过强大,令特级咒灵的战意几乎立刻便转移到了他身上。

也正是在此时,甚至于顷刻间卷起狂风的咒力如同砖瓦般垒起一个并不很大、却足够包裹住加茂伊吹与那特级咒灵的密闭空间。

这个空间耗尽了加茂伊吹的所有想象力,同时也挖空了他能释放的最后一滴咒力,因此,这并不是什么会令读者感到爽快至极的情节。

加茂伊吹像是一个干巴巴的水桶,当最后一个通向外界的漏洞被咒力紧紧塞住时,他猛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余裕花费两秒钟时间匆匆扫一眼这个外形极为不规则的空间。

与他一直想象的领域不同。

加茂伊吹以为,由赤血操术为基础构建起的领域应当遍地都是扎眼的红。

但这里与他的想象正好相反,到处都呈现出一种纯洁的白色,几乎会令任何经验老道的登山者立刻出现雪盲症症状。

这方白色的天地似乎漫无边际,模糊了距身体过近的边界,从视觉上将领域的大小扩展到至虚假的无限。

在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白色之中,就在加茂伊吹的手边,立有一扇暖色调的米白色木门。

这扇门没有连接任何墙体,只是像树木拔地而起般顺理成章又突兀的立在这个不伦不类的位置,成为了领域中唯一令人揣摩不透的秘密。

“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终于喃喃出这句本该以极其帅气的姿态吐出的台词,在战斗开始前便感到精疲力竭。

“……算了,还没想好名字。”

他轻叹一声,感叹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功展开领域,却因为过程并非水到渠成,而对领域的必中效果没有任何认知的咒术师。

不过,他只考虑到要尽可能通过这只特级咒灵不擅长的手段将它与外界隔离,已经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把所有咒力耗费得一干二净。

——就算领域的能力被详尽地记录在百科全书中,恐怕加茂伊吹此时也再无余力发动了。

因为无路可走,加茂伊吹完全没有犹豫便拧开了那扇门的把手。

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的是个过于熟悉的地方。

那是他在加茂家主宅中的住所,他曾长久挣扎过、却又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湾的院子。

手中的触感蓦然变成了纸门冰冷的门框,加茂伊吹与立于院中仰头望着枯叶飘落的青年对上了视线,那张脸过于熟悉,令加茂伊吹立刻便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知。

——对方的名字,大概也叫加茂伊吹。

朝前望去,那青年脸上划出一抹了然又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弧度都与他惯常练习过的微笑相近。

朝后望去,特级咒灵终于在强大的咒力爆发停息下来后回过神,它咆哮一声,以雷电般的速度闪身飞来。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划破了手指,但血液如寻常水流般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辜负了那道比平时更加深刻的伤口。

体内再也没有咒力可用,加茂伊吹眼睫微颤,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之感。

——这正是他从未完整构建过生得领域的根本原因。

就在此时,一道蕴含着熟悉咒力的血线瞬间擦过他鬓角的碎发,速度之快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只能听见尖锐的破空声飞速划过。

加茂伊吹抬头定睛看去,他见到血线已变线为面,顷刻间铺开半米来宽,薄而不弱,斩下特级咒灵的头颅与钢片削泥无甚区别。

攻击还未结束。

血板重新合拢变为一条细线,却转瞬于各方冒出无数尖刺,如同蜿蜒生长的细长荆棘般灵活地捆住咒灵的身体与头,任由长刺深深嵌入其中,再从另一侧穿出。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只特级咒灵便被祓除,比拍掉落在肩膀上的灰尘还要简单。

那根血线甚至还在咒灵的身体彻底消散后卷起掉落在原地的什么,轻柔地放进了加茂伊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