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伊吹的确认为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但心头泛起的违和感使他暂时还不能坦然接受这份礼物,他犹豫着将耳坠重新挂回绒布,问道:“悟,这本来不是为我准备的东西吧?”
他过于直白的疑惑令五条悟哑口无言,过了会儿才给出答案。
“但也绝对不是从不法渠道弄来的赃物就是了。”五条悟露出并不十分在意的表情,耸肩说道,“五条家未来都要由我继承,这样一副小小的耳坠,我现在就可以做主。”
加茂伊吹无奈道:“前提是它原本没有合适的主人……悟,仔细看看吧,至少现在,我没法佩戴耳坠。”
五条悟抚摸后颈的动作一顿,他突然理解了加茂伊吹话中的含义,不死心地朝对方的耳垂处望去,只见表面白皙光滑,没有任何族中女性用来悬挂精致首饰的耳孔。
少年扬眉,又将包装盒重新盖好,似乎若五条悟不将此事解释清楚,他下一秒便要退回礼物。
“……好吧好吧。”
五条悟用力压着唇角,表情略显委屈,脊背也不如刚才挺拔,此时颇有些垂头丧气的意味,连发丝都软软垂下。
他简直像一只大受打击的白色猫咪,小声说道:“其实,我是因为太早就完成了父亲下达的任务,才会早早来到你家赴宴的。”
加茂伊吹快被他的模样逗乐,抿住唇含紧笑意,便只轻轻应了一声。
五条悟没有看他,大概是从这模糊的鼻音中品味到一种严肃的氛围,将头埋得更深,还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三言两语便说清了事情始末。
五条家的情报网显示,位于京都的某咒具师在近日产出了许多新奇的咒具机关,于顶级战斗中没什么用处,但少数几个甚至拥有应对一级水准的能力。
距年关还有数月,宗家惯常要为族中孩童分发新年贺礼,五条悟首先表明不收年玉,想要更有趣的礼物。
这个要求明显为一直按规矩行事的管家添了不少麻烦,早早便开始思索能让少爷感到满意的礼物。
最终,五条悟的父亲出面解决了心腹的烦恼——他命令即将启程前往京都的五条悟亲自去挑选一些有趣的机关,连带将旁支子女的份额也一同订下。
五条悟对这些零件没有太大兴趣,很快将质量上佳的几样全都买下,叫人直接带回东京交差。
他的确没想到禅院直哉竟然送出了那样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为了不落于下风,他立刻前往机场,手持咒具机关的那方也朝加茂家赶来。他们于中途会和,五条悟再迅速折返,在车上挑出了最适合加茂伊吹的一件,或许不及那把匕首珍贵,却一定胜在新奇与般配。
——当将行动目的更改为“挑选与加茂伊吹最为契合的机关”时,五条悟完全无法忽略那对与少年眼眸同色的流苏耳坠。
“……车上倒是还有备选二号。”
五条悟伸出一根手指抠了抠脸颊,也发觉将耳坠送给男性的行为有些可笑,决定将衡量标准从外表换成功效,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马上便有佣人重新折回轿车旁边。
但毕竟耳坠才是他“一见钟情”的礼物,五条悟伸出手想拿回加茂伊吹手中的方盒时,面上不免带着些失望与沮丧。
他握住盒子的边角轻轻一撤,却没能挪动礼盒分毫。
“我有预感,这个耳坠说不定会在日后帮上大忙。”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稍一使力,盒子便又一次彻底脱离五条悟的控制。
“替我向旁支的姐姐说句抱歉,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五条悟眉头紧锁,反而抱怨起来:“你能随身带着禅院直哉的匕首,总不能随身装着两条耳坠吧?我一定要送个和他的礼物待遇相同的东西,等找到了再来给你。”
“谁说我要装在口袋里?”加茂伊吹乐道。
“耳坠当然要戴在耳朵上,左右不过是两个孔,找空闲时打通就是,一点儿也不难。”
五条悟只见过男性戴耳钉,倒没见过有谁佩耳坠,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第一反应竟然是纠结道:“……那会好看吗?”
加茂伊吹噗嗤一笑,他反问道:“一定不好看吗?”
“这个嘛……”五条悟摸着下巴,盯着加茂伊吹的脸细细看了一圈,笑道:“我觉得,伊吹哥肯定无论如何都超——级好看。”
两人都笑起来,加茂伊吹提议让五条悟在京都再住一天,明天陪他一同去打耳洞。五条悟冥思苦想一番,想起第二日的一系列课业,只能遗憾告别。
终于送走了全部宾客,加茂伊吹转身看向在身旁等了太久的四乃,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事吗?”
“伊吹少爷,家主大人在书房等待。”四乃恭敬地微微躬下身子。
这位为加茂家殚精竭虑操劳一生的管家太擅长审时度势,他把握着佣人间的风向,因此没人比他更明白加茂伊吹在族中已然仅位于一人之下的道理。
“是吗,”加茂伊吹嘴角噙笑,问话的语气仍然温和,“父亲是想质问我与宪纪有关的事情,还是打算叫我下周便去高专上学,又或者是要我详细汇报一番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关系?”
“哦,也许是他好奇我在意大利的所见所闻,想让我聊聊领域展开呢。”
他尾音轻快,却令四乃感到格外心惊。
加茂拓真在向四乃下达指令时,通常不会隐瞒太多与目的有关的信息,毕竟管家在上传下达时需要比家主考虑更多因素,调整措辞后或许会与原话有些偏差,他得保证四乃不会因信息差而传递出错误的指令。
四乃回忆起男人刚才在书房中大动肝火的模样,又将加茂伊吹的猜测与加茂拓真的想法核对一番,发现两者之间竟然没有任何出入。
——这位少爷究竟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成长了多少,此时又将如何迁怒一年间都未曾与他主动联络的家族,四乃实在不得而知。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答道:“家主大人并未向我提过这些,还请伊吹少爷与我同行。”
加茂伊吹说这话本身也不是想要令四乃感到为难,他笑笑,爽快道:“当然,我本身也想着要找个时间与父亲聊聊。”
少年一路随四乃来到书房。
这位位高权重的管家甚至亲自为他推开房门,屋内的景象立刻呈现在他眼前,从散乱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几卷书籍来看,加茂拓真应当在宴会结束的第一时间便发过火了。
“父亲何必生气,”加茂伊吹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朝前走到平日里自己回话时站立的地毯中央,笑着问道,“是对宴会不满?是对某位宾客不满?是对伺候的佣人不满?”
“我才从国外回来不到一天,”他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虽然抬手遮着唇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炯炯有神的目光却直直望着加茂拓真,俨然是在明知故问,“总不能……是对我不满吧?”
加茂拓真被他激怒,大掌猛地拍向桌子,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其实,加茂拓真能忍到宴会结束才使怒气爆发,已然是出乎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良好表现。
加茂伊吹命人向父亲的饮食中加入雌激素的根本目的相当简单。
既然原作写明宗家注定只有加茂宪纪能够健康长大,加茂伊吹不会允许命运再以所谓的合理性为由,牵扯出更多无辜的早夭孩童。
所以他想从根源上抑制加茂拓真的生理欲望,尽管这会使对方出现内分泌紊乱、第二性征减退等后遗症,甚至还会提高患有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加茂伊吹也依然十分坚定。
加茂拓真的身体应该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但在加茂荷奈的配合下,恐怕他连自己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一事都没能察觉。
话又说回此时,这或许就是上天对加茂伊吹不孝的惩罚——从他回到日本之后,以现在这种“张扬”的行事风格推断,恐怕加茂拓真的大部分怒火都要宣泄在他身上。
“稍微有些起色便要飞上天了!你竟然敢对我这样说话!”
加茂拓真控制不了勃发的怒意,他口不择言地骂道:“小心得意忘形之下乐极生悲,像七岁那年一样,再被神明惩罚一次!”
加茂伊吹不再故意遮掩嘴角的弧度,而是直白地大笑起来。
“您身为我的父亲,竟然能说出这样令人伤心的话,要是被一年前的我听见,说不定要难过到什么份上。”
他眼中含着笑意,却拦不住刀一般的目光锐利地朝加茂拓真刺戳而去。
“母亲流产那时,也是在书房之中,您问我是否是会认命的性子,我说等到十二岁时再做回答,却没想到一拖便拖到此时,但我想,现在告诉您也还不算晚。”
加茂伊吹加深了嘴角的弧度。
他明明在笑,面色反倒比冷下脸时更叫人畏惧。
“我早已将命运握在手心,还要借着命运的力,最终将欺辱我的上位者踩在脚下。”
“我此时依然活着站在这里,就说明我绝不认命。”
第117章
加茂伊吹曾与另一部作品的终极反派单独相处了四个月的时间。
迪亚波罗陷入无法真正死亡的循环之中,被迫承受命运反反复复的捉弄,无数次面对生命危险,在被折磨至精神失常之后,番外人物加茂伊吹姗姗来迟,救他于水火之中。
起初,读者或许无法理解加茂伊吹为何是这样优柔寡断又善恶不分的性格。
他能因为想要从迪亚波罗口中得到与同伴死亡有关的真相,而忽略对方所犯下的一系列罪行,如同一位真正的骑士,竭尽所能将男人从死亡的边缘堪堪扯回。
即便整个过程令他本人也狼狈不堪,他依然固执而坚定地执行着自己的使命,仿佛被赋予了单一指令的系统程序,只知道要如此行事,却没有更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在反思过思想与行动上的种种错误之后,加茂伊吹依然选择留在迪亚波罗身边。
惩罚迪亚波罗的毕竟是命运与世界意识这般至高无上的存在,加茂伊吹总有无法护住他的时候,迪亚波罗死亡时溅出的血迹甚至会弄脏他的面颊,他却从未退缩丝毫。
这位年轻的咒术师展现出了替身使者完全无法想象的强大能力——他总能以特殊手段精准地追踪到迪亚波罗的位置,比特里休血脉间的感应更加灵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找到迪亚波罗,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度过极为不平静的一段时光,亲眼目睹迪亚波罗再次因各种奇异的理由死亡,花费几小时整理心情,随后再次踏上旅途。
——这就是加茂伊吹在四个月间所做的全部事情。
他徒劳地奔波在那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身边,只是为了获取一个或许只要拜托乔鲁诺调查一番便能得到的答案,其愚蠢几乎要败光前期的努力争取来的所有读者好感。
这个误会直到那日方得解除。
迪亚波罗在某天突然稍微恢复了些许清醒,他望着正忙于为他包扎伤口的加茂伊吹,难得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感觉好些了吗?”加茂伊吹并不显得惊讶,他面上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那种虚伪且略显轻浮的柔情,眉眼间尽是勘破一切的锐利,“这很不错,你要继续努力才行。”
迪亚波罗只觉得这种平静像是神明在暴风雨降临前给予他的最后恩赐。
他双唇微动,试图给出一个最为合理的猜测:“乔鲁诺让你来找我吗?他觉得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还远远不够,所以要让我在获得希望以后,再次狠狠坠入地狱。”
加茂伊吹笑了,他疲惫至极,眼下有明显的乌青痕迹,此时却显得还算放松。
死亡危机像是世界意识的游戏技能,每发动一次都会进入短暂的缓冲期,在这段时间里为迪亚波罗充分准备下次死亡的场景,让他在无止尽的猜疑中更加绝望。
加茂伊吹才刚刚为迪亚波罗击飞了一个从天而降的花盆——对于曾经在意大利的地下社会叱咤风云的热情首领来说,这实在是个过于可笑的死法——但他至少可以稍微缓口气了。
见到他的笑容,迪亚波罗似乎更加不安。
即便短暂恢复清醒,他依然像是一只随时可能陷入应激反应的流浪猫狗,明明恐惧却不敢也不愿明显抗拒加茂伊吹的接触,只能暗中揪紧裤腿,克制颤抖。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并没专门出言安抚,最后系好裹住他手臂的绷带,又剪掉多余的部分,以免他某时莫名其妙地发狂自缢,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便站直了身体。
“别太担心,如果我们继续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
加茂伊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确认了迪亚波罗上次遭遇死亡威胁的时间,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关注周围,时刻准备对命运的下一次袭击做出应对。
他距迪亚波罗极近,几乎将男人护在怀中,迪亚波罗感到少年的声音来自头顶正上方,略微生疏的外国口音反倒令人下意识产生了安心之感。
“……恐怕首先陷入绝望的家伙,会是我才对。”
一辆疾驶而来的报废轿车突然在街角冲出,急转之下,轮胎与马路摩擦发出极为尖锐的响声,瞬间穿破迪亚波罗的耳膜,又转化为一声恐惧的尖叫,最终从他口中爆发。
这是辆已经在其他街区引发过大规模骚乱的轿车。
酒驾的车主比蓄意犯罪的反社会人格更加疯狂,他口中还高声欢唱着某赛车电影的主题曲,似乎是将这番暴行当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竞赛。
面对直冲而来的轿车,加茂伊吹不避不让。
有鲜血从他的袖管中淅淅沥沥地滑落,并不引人瞩目,却在即将坠地的前一秒瞬间化作利箭,雷电般破空而行,无畏地朝轿车飞去。
轮胎爆炸的巨响没能完全盖过行人惊慌失措的喊声。
烟尘散去,四支血箭不止以戳破轮胎为目的,为了尽可能保护迪亚波罗不受伤害,它甚至将轮胎直接在原地钉死,显出令人畏惧的锐利程度。
加茂伊吹移开捂住迪亚波罗嘴巴的手,他若无其事地坐在男人旁边的位置,重新打开绷带的一段,轻巧地裹住了手腕上已经止血的刀口。
于盛夏仍身着长袖上衣使加茂伊吹成为了意大利街道上的异类,可只有迪亚波罗知道他不肯露出手臂的真正原因。
在他的双臂内侧,方向一致的大小疤痕有的早已化作淡淡的粉印,有的则仍然带着可怖的血痂,尚且没能愈合的刀伤也有几条,几乎没有哪怕一块白皙洁净的皮肤。
他对自己都那般狠厉——这使加茂伊吹身上增添了几分常人所无法领会的戾气。
迪亚波罗望着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
加茂伊吹抬眸望他一眼,即便迪亚波罗自认擅长剖析他人,那双仿佛沾染了血色的双眸中也有一部分他看不懂的情绪正在缓慢翻涌。
像阴天里随飓风滚动的大片乌云,像育有不明危险生物暗中移动的深邃沼泽,像完全融入夜色而不显眼、却足以吞噬一切过路行船的恐怖漩涡。
两人短暂地对视,加茂伊吹很快移开目光,他嘴角又勾起一抹微笑,仿佛刚才从未露出过那般复杂的神色。
他回答道:“说来惭愧,我救你的真实目的,的确不是想为那位部下讨回公道。”
这句话将迪亚波罗的心脏高高吊起,化作达摩克里斯之剑,以比命运更加危险的姿态悬在男人的头顶,令迪亚波罗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
“我并非是想要救你,只是想尽可能延长和你待在一起的机会——这是一次难得的教学活动,你是与命运进行搏击后惨烈败退的输家,于我而言,则是一位特殊的老师。”
这是加茂伊吹深思熟虑后得到的答案:他再也不会有一个比这更好的、不会影响个人安危又能深入了解世界意识运作机制的机会了。
他眉眼含笑,再次看向迪亚波罗时,甚至像是在注视某个尽在掌握之中的死物,为对方仅剩的价值足以满足自己的需要而感到满意。
迪亚波罗熟悉这种目光,他曾无数次站在相同的角度打量旁人。
加茂伊吹叹息般笑道:“这世间的苦难究竟从何而来,你在害人时有何想法,被反抗者击溃时又有何想法,你对命运的理解是否有所改变,人类又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避免既定的悲剧结局……”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他甚至缓慢抬起一只手,抚上迪亚波罗的面颊,拇指轻轻划过男人的额头、眼睛、面颊,最终停下,掰过迪亚波罗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不得逃避。
加茂伊吹明明在笑,双唇开合之间吐出一句诚恳的请求,却令迪亚波罗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他说:“请你用心教教我吧,迪亚波罗。”
用谆谆教诲,用身体力行。
用挣扎,用悔恨,用步步踏错。
用这短暂的四个月时间,用那漫长的无数次死亡。
加茂伊吹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浓重而扭曲的偏执,他仿佛又在这个瞬间将迪亚波罗视为世间至宝,温和地说道:“我会注视着你,直到获得答案为止。”
迪亚波罗感到喉头发干,他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你疯了。”
加茂伊吹没有再回答,于是迪亚波罗试图偏转视线,下一秒,他正好与加茂伊吹肩头那只极通人性的黑猫对上了目光。
不知是否是他产生了错觉,他似乎也从黑猫眼中读到了什么。
——黑猫的确正在思考。
它想:深刻的反思过后是堪称神速的进步与成长,在对明确目的之狂热追求的催生下,加茂伊吹的确疯了。
他终于抛弃一切顾虑,成长为不择手段前行的疯子,但偏偏步步踏在一条名为“读者喜好”的怪异道路之上,带着一种必将抵达胜利终点的信念,亲手斩除了所有拦路之物。
被他甩在身后的累赘中,有名为“善念”的东西。
——他甚至将要吞噬终极反派作为养料。
第118章
在意识到自身最后的价值都可能被加茂伊吹尽数榨干之后,迪亚波罗曾在一段时间内无比抗拒加茂伊吹的靠近。
随理智一同回归脑内的另一种情绪叫做骄傲,迪亚波罗或许认为加茂伊吹非他不可,因此他贪心地想要将不可得兼之物同时握在手中,却必然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迪亚波罗既想要加茂伊吹无条件保护他的生命安全,又想令加茂伊吹对他持有百分百的尊重,他要更迭两人之间的上下位关系,将面对死亡的危机感转嫁到加茂伊吹身上。
加茂伊吹察觉到了迪亚波罗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只觉得男人的想法未免过于可笑。
——他当然不会让步。
于是他依然于迪亚波罗身边徘徊,却在对方拿乔时选择保持一定距离,不肯靠近,自然也就无法做到在灾难来临时以最快速度作出反应。
迪亚波罗再次重复地经历着不断死亡的惨剧。
当卡车辗过他的身体、瘾君子把刀插入他的腹部、蜂拥而上的野狗啃食着他四肢上的血肉之时——
男人痛苦不已地嚎叫,在血与泪的朦胧幻影中,分明瞧见黑发红眸的少年正立于不远处的街角,神色淡漠地旁观眼前极为惨烈的一幕。
加茂伊吹看着迪亚波罗,却又仿佛根本未曾投来目光。
这位年轻的咒术师看上去像是打算就此放弃——可迪亚波罗精通驯化的技巧,他在无尽的剧痛中读懂了加茂伊吹的意图,因此更想咬牙坚持,不愿重归卑微。
死亡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或许只是意识猛然归于黑暗的过程,但对迪亚波罗而言,世界意识的刻意操纵使这个过程格外漫长而独特,很快便能再次击垮他本就不够坚强的精神。
自他下定决心摆弄加茂伊吹才过去不久时间,各种几乎等同于屈服的念头便着魔般在他的脑海中挤来挤去。
加茂伊吹所能接受的底线在哪?他是否还打算继续忍耐下去?在这些日子里上演的闹剧是否已经磨灭了他的耐性?他本身又到底打算将多少时间耗费于此?
迪亚波罗胆怯地想到:加茂伊吹会不会真的弃他于不顾?
于是在城市的街头再次复活之后,迪亚波罗龟缩在阴暗巷子的角落,提心吊胆地等待加茂伊吹的到来。
他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只感到胸背间全是不知不觉渗出的冷汗,直到天上投下的光芒逐渐转为黑暗,发凉的夜风令他筛糠般颤抖,巷口才出现少年模糊的身影。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迪亚波罗的两颊宛如水洗般湿漉漉一片,他甚至膝行朝前,迎接缓步走来的加茂伊吹,再也顾不上所谓的尊严或骄傲。
他近乎虔诚地捧起加茂伊吹的右手,卑微地亲吻少年的指节,恳求道:“是我错了。”
加茂伊吹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悲悯与怜惜,他翻转掌心,时隔许久再次抚摸迪亚波罗的脸颊,却再也不会令承受者感到恐惧。
热量与安心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两人皮肤相接的位置传递着。
——明明加茂伊吹才是恶劣的训犬人,迪亚波罗却不得不将他看作救世主。
“迪亚波罗,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加茂伊吹叹息,语气温柔,似乎是在请求,“九月即是分别之时,在那之前,安心陪在我身边,好吗?”
迪亚波罗又怎么会拒绝,他忙不迭地点头,像是被加茂伊吹套上了无形的项圈,就此甘愿自行折断獠牙。
两人的同居生活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加茂伊吹毕竟是番外剧情中重要的联动人物,作者不可能让他的出场机会都尽数浪费在飞往各处的航班之上,即便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是无法更改的设定,必要的便利还是会悄无声息地影响剧情走向。
于是在意识到迪亚波罗遭遇死亡威胁的频率正在逐渐降低之时,加茂伊吹立刻趁热打铁地采取行动,为作者制造出了能够顺理成章为他提供帮助的借口。
“我会尝试使用咒术师的手段将你的灵魂禁锢在我身边,我想,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不会仅将一具躯壳转移,所以,这是一次不同力量体系的竞争。”
加茂伊吹在迪亚波罗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割破手腕,挥洒鲜血,于住处的客厅位置绘制出一个似乎只会在邪教仪式上出现的阵法,结束时表情如常,仅是面色略显苍白。
“不要害怕。”他微笑着,“即使替身的优先级高于咒术,我依然会追随你的脚步,无数次准时去往你身边,绝不将你一人留在命运无尽的恶意之中。”
加茂伊吹甚至张开双臂拥抱迪亚波罗。
他说:“曾经旁人对我做过的事情,如今由我来对你做。”
迪亚波罗将面颊埋进他的颈窝,抬起双臂回抱,目光却极为清明,几乎是冷漠地注视着加茂伊吹身后的地板。
他轻声问道:“你曾经历过什么?”
“……都是些无谓的旧事。”
加茂伊吹并不回答,他的声音无比轻柔,眼中却没有情绪,甚至无法凝成坚冰,只因此时的戏码无法让他心中产生任何波动。
两人离得极近,又分明处在相隔极远的地方。
这部作品中的读者见过大义与极恶,性格越是鲜明的角色便越引人瞩目,加茂伊吹不做好人,便毫无顾忌地做心机深重之人。
他要迪亚波罗只能看到冰山浮于水面之上的部分,便会下意识对他持有防备与敬意,不敢轻举妄动;他也要读者好奇他的过往,将他视为值得持续关注的优质角色,甚至跟随他的脚步前往日本。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囚禁灵魂的术法暂时胜过了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只要加茂伊吹时刻输出咒力将迪亚波罗的灵魂固定在法阵之中,迪亚波罗便不会再遭遇无穷尽的意外事故。
暂时的平静使迪亚波罗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安静地坐在加茂伊吹添置的懒人沙发上读书或发呆,但至少他不再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自然会逐渐健康起来。
夜间休息时,加茂伊吹会将迪亚波罗的身体与灵魂分离,用鲜血凝成的锁链将后者束缚在阵法之中,白天醒来时再把尚不至于离体太久而出现失忆等症状的灵魂塞回身体。
他们总是长久地坐在一起。
加茂伊吹不会要求迪亚波罗特地做些什么,只说一切顺其自然便好,大概在七月中旬,才第一次向这位名义上的老师提出问题。
“我在一场袭击中失去右腿,因此有过一段极为不愉快的记忆。”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用指甲无意识地刮蹭着装有冷饮的玻璃杯,“关于那场袭击,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实在是个有些刁钻的问题,毕竟迪亚波罗并不了解加茂伊吹,他认为自己无法给出最令人满意的答案,因此反问道:“你希望听到我说些什么?”
“就……说说施暴者的想法好了。”加茂伊吹沉思一瞬,他笑道。
“我并不是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咒术师,会被敌人选中,只是因为他们无力向最强发起攻击。在这种情况下,以施暴者的角度思考,你是否认为悲剧起源于我本身?”
迪亚波罗第一次从加茂伊吹眸中的深思之色里读出认真的意味,他微微一愣。
——或许这是个打动加茂伊吹的绝佳时机。
迪亚波罗不禁开始思考,如果他抓住每个类似的机会令加茂伊吹对他改观,或许这位慷慨的少年咒术师愿意在离开前彻底让他解脱。
即便迎接他的会是真正的、永恒的死亡,迪亚波罗也甘之如饴。
但当加茂伊吹望着他,微笑着等待答案时,迪亚波罗便知道自己绝对无法说谎。
这的确是个可以打动加茂伊吹的绝佳时机,但与此同时,机遇与风险并存,如果加茂伊吹看出迪亚波罗是在刻意讨他欢心,说不定会令好不容易好转起来的情况骤然变糟。
于是迪亚波罗思考一会儿,他回答道:“在评判某事的对错之时,聪明人往往不会考虑绝对的受害者是否完全无辜。”
“正如同我默许热情在意大利境内贩售毒品,导致无数家庭陷入灾难,瘾君子固然有错,但若是真让法律选择制裁对象,将会得到一颗子弹的人是我才对。”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他追问道:“能详细说说作恶的原因吗?”
“原因?”迪亚波罗下意识重复一遍,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能因这个单纯过头的问题发出一声嗤笑,但他的确觉得加茂伊吹的天真程度简直令人感到不可理喻。
男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恐怕连他本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笑容。
迪亚波罗说:“没有特殊原因,只是因为作恶符合我的利益需求——当我想做坏事时,我才不会权衡受害者是否罪该万死。”
“放轻松吧,小少爷,□□的规矩比你想象中还要更简单些。”
“谁叫你承受屈辱,就在时机合适时掏枪轰碎他的脑袋,十倍奉还。”
——这是加茂伊吹从迪亚波罗身上学到的第一课,自那以后,他不再过度反思,不再优柔寡断,不再对敌人抱有丝毫仁慈。
而此时此刻,他学以致用,如灰狼般蛰伏在加茂拓真面前,耐心地等待一个咬断对方喉咙的最好时机。
“下周我会准时到东京校报道,至于宪纪,我要带他一同前去。”
加茂伊吹不会再留下任何破绽。
第119章
世人都爱折中,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如果加茂伊吹直接提出要将幼弟一同带去高专,加茂拓真必然不会同意。
但如果他先爆出一个更加惊人的决定,比如说将要前往东京校报道,那加茂拓真就很难再去关注他的其他条件。
咒术界有明确的势力划分,东京由五条家与禅院家把持,京都则是加茂家的大本营。
御三家的后代从来只会就读于家族势力范围内的咒术高专,这是壮大己方力量的重要方式,也是表现忠诚的最基本手段。
加茂家从未有任何一位术师走出京都,正如同东京校也绝对没有任何一个接收加茂族人的先例。
“你在开什么玩笑!”
加茂拓真怒极,却不敢再对加茂伊吹毫无顾忌地大呼小叫:“你本就比正常进度迟了半年,乐岩寺校长愿意接收你入学,已是破例之举,你不要忘恩负义!”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他只反问道:“我曾经与乐岩寺大人相处过数月有余,他是怎样的高尚之人,我再清楚不过——若是知道我在家中被生父这样羞辱,他绝不会站在您那一边!”
“更何况,我倒想问问父亲,”加茂伊吹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直射向男人,面上的笑容中浮现出些许玩味之意,“您难道真认为现在是学校选我,而并非我选学校?”
加茂拓真的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强忍愤怒的阴沉之上。
他屈辱地吞下在加茂伊吹这株逐渐显出伟岸身形的树木上结出的一切苦果,只固执地威胁道:“加茂家的术师绝不能到东京校报道,如果你执迷不悟,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他注视着加茂拓真,不放过男人脸上每一个透露出外强中干本质的微小变化,并未再因如此无力的威胁产生任何退缩之意。
“怎么?如果我真去东京校报道,您难道打算剥夺我的姓氏,就此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加茂伊吹兴致勃勃,他问道:“那看来您对自己的基因还算自信,也不知宪纪长大以后,是否也能做到和我相同的程度。”
书房内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加茂伊吹正好戳中了加茂拓真的痛处。
毕竟他此时是族内最为看重的嫡长子,如同五条家也不确定绝对能有第二个五条悟降生一般,加茂家也一样无法怀有任何侥幸情绪。
——珍惜加茂伊吹已经是族内上下最为强烈的共识,就连加茂拓真都无法更改。
于是加茂拓真甚至以痛恨的目光望向加茂伊吹,最终做出他人生中在长子面前的首次让步:“你只能到京都校报道。”
“……但如果你要带走宪纪,我会允许。”
自这句话后,加茂伊吹度过了七岁之后最为神清气爽的一晚。
尽管加茂宪纪因乍然脱离母亲的怀抱而不安地哭闹了一段时间,但还好加茂荷奈也并非每时每刻都亲自看顾这孩子,在佣人的帮助下,加茂伊吹长久地将幼弟抱在怀中,很快便将小孩哄睡。
这似乎为两人未来长时间平和相处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第二日,加茂伊吹的日程排得极满,他早早便动身离开本家,直奔京都高专,前去拜访乐岩寺嘉伸。
他们之间应当算有一段师生情谊。
爱徒上门拜访,一向不言苟笑的乐岩寺嘉伸到底还是显出几分欣慰,尤其是加茂伊吹在经受一番历练过后还能熟稔地冲泡出口感正好的热茶,他更是感到满意。
“你表现得很好,远远超出了咒术界的预料。”乐岩寺嘉伸轻抿一口茶水,“高层有意直接批准你成为特级咒术师,但我建议他们放慢节奏,不知道你是否理解。”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他伸手从茶几上捏起一块点心,在塞进口中之前回道:“乐岩寺大人是提醒我人外有人,还需戒骄戒躁。”
“不止如此。”
乐岩寺嘉伸将茶杯放回原处,他目光幽深,直白道:“你要拥有与名声相等的实力,才能坦然接受旁人极高的赞誉,如果不变成更加强大的存在,往日的悲剧只会再次上演。”
明明是内容类似的告诫,加茂拓真的威胁只会令人感到不屑与可笑,乐岩寺嘉伸的教诲却的确在加茂伊吹心中敲响了警钟。
少年收起笑容,他郑重地点头:“伊吹明白,多谢乐岩寺大人指点。”
加茂伊吹的态度十分端正,乐岩寺嘉伸便无意再进行更深入的对话,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按照常理来说,你的推荐人应当是拓真殿,但我想,毕竟加茂家的情况要特殊些。”
“你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乐岩寺嘉伸缓缓说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为你牵线搭桥。”
加茂伊吹心念一动,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重新浮上脑海。
在此时的日本咒术界的普遍认知之中,加茂伊吹此人日后必将有番不输于六眼神子的大作为,进行等级评定的过程中,至多出现升一级与升特级所对应的两位推荐人。
推荐人相当于咒术师职业生涯中不同阶段的伯乐与引路人,加茂伊吹的推荐人更是将会因他光明的未来而与有荣焉,同样算是履历中极为光辉的一笔。
如果此事真的能成,也算是加茂伊吹回报了当年那人施予他的恩情。
之后,加茂伊吹从乐岩寺嘉伸处求来了住在校外的特权,立刻叫本宫寿生在距高专较近的位置购买一套房产,配备佣人与安保力量,以便将加茂宪纪带在身边照顾。
离开京都高专之后,加茂伊吹见距离前往总监部进行工作汇报的时间还远,便叫司机直接改道前往商业区,找到一家刚开门不久的美容店,在双耳上打穿了位置合适的耳孔。
五条悟送出的耳坠一直被他带在身上,加茂伊吹刚想挂好,便被美容院告知尚且不能佩戴饰品,只能又遗憾地将耳坠放回口袋之中。
一来二去,加茂伊吹终于消磨掉多余的时间,等来了总监部派来的使者。
轿车载着一行人驶入本就隐蔽的结界入口,使者以特殊的术法解开面前遮蔽视线的帐,将加茂伊吹送上了一条狭窄且漫长的小道。
小道的两侧是看不出边界的纯黑色深渊,令人看上一眼便手脚发软,加茂伊吹知晓这已经是无关人士无法踏足的结界内部,朝使者点头致谢,转身独自前往总监部的所在地。
道路的终点与一块空白平台相连,像是聚光灯层层重叠投下一处主角站位,当加茂伊吹在平台的正中央停下脚步之时,围住平台的数道屏风凭空浮现,显出一种别样的诡异与神秘。
总监部的高层们就坐在屏风之后,隔着模糊的纸门打量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一时并未察觉他身上有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加茂伊吹不慌不忙地微微鞠躬算作行礼,按照汇报工作的固定流程,将执行任务的情况和盘托出,自然地略过了曾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和同迪亚波罗度过的四个月时光。
总监部早从使团内的其他咒术师口中听过了这一年内发生的大小事件,此次要求加茂伊吹专程到场,根本目的还是想要试探一番他的底细。
于是一位老者率先开口,缓缓问道:“你出色地完成了这次任务,高层愿意给予你一些额外的奖赏,你欲求何物?”
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并不推辞,直白回答:“实不相瞒,晚辈对几年前的某场特级咒灵袭人事件感到有些在意,昨天得知此案尚且未破,也想尽一份力量。”
“总监部以无辜平民作为诱饵,却至今没能给群众和术师一个圆满的交代,身为御三家的后代,我实在希望此事尽快终结,因此愿献上十殿之力,为诸位大人分忧。”
加茂伊吹轻巧地朝面前那扇纸门拱了拱手,明明前半句话是揭穿高层丑陋面目的不堪之语,后半句话给出的利益却足以让旁听者里的任何一位感到心动。
回应加茂伊吹的是长久的沉默。
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有一人于右手边的纸门后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此案对我有些特殊意义,但不过是大人们点一点头的事情,我的条件,自然也不会令大人们感到为难。”加茂伊吹客气道。
“既然要调用十殿的力量,总该有位十殿内的可靠之人在一旁周转才是。”
加茂伊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还请诸位大人允许我派出一位心腹加入抓捕计划,以便令十殿全力配合队伍行动,也好让我安心一些。”
“高层早就为抓捕那只咒灵制定了缜密的计划,”一人出声反驳,“如果贸然叫底细不明的家伙加入队伍,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加茂伊吹也不继续纠缠下去,他惋惜地轻叹一声:“看来诸位大人还是有所顾虑,伊吹总不好强人所难,也只能……”
“……可以。”
或许还是不愿放弃十殿那极为宝贵的助力,在加茂伊吹即将轻松地放弃争取之时,总监部的意见终于达成一致。
“高层批准你的请求。”
他们以居高临下的骄傲态度如此说道。
第120章
本宫寿生制定了极为缜密的假死计划。
尽管这几年将人生重心尽数投放于十殿之中,本宫寿生也从未有一秒遗忘他选择追随加茂伊吹的理由。
家人之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除的伤痛,能将复仇的欲望压抑至今,既是因为他本身还没能积攒起足以反抗高层的力量,也是出于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
他相信加茂伊吹言出必行,无论是对他的承诺还是要推翻咒术界的决心都绝不是简单的玩笑,所以他愿意等待。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并没辜负他的期待。
少年独自出国打拼一年,用这期间攒下的功勋与十殿的力量作为筹码,没有为自己谋划任何旁的出路,反倒选择为他换来一个其他任何人都几乎不可能争取到的机会。
——本宫寿生在收到加茂伊吹令他加入抓捕计划的指令之时,甚至疑心这位少爷要以偷梁换柱为目的暗杀某位术师,却唯独没想到对方会付出如此代价,只为将他塞进那支队伍。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
本宫寿生恍惚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加茂伊吹稀松平常的表情,他喃喃道:“我也从未想到这天能这么快到来。”
“我不想和你说太多无用的客套话,毕竟于情于理,我总该帮你完成心愿。”加茂伊吹知道对方大概正在通过摄像头看着自己,便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与其忙着感谢,你不如花时间考虑一下该如何瞒过高层的背景筛查,好以无关者的身份加入抓捕计划。”
这句话点醒了难得手足无措的本宫寿生,他的神情慢慢凝重起来,一时间陷入沉思之中,缓慢抬手遮住唇角,半晌都没再发出声音。
加茂伊吹安慰道:“若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你尽管开口就好。”
本宫寿生回神,他显出几分忧郁,玩笑道:“要论行事方便,我看还是改姓加茂最好,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伊吹少爷的部下,想必谁也不敢为难我。”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并未明确回答是否可以,一如既往地将行事的分寸交给本宫寿生把控,也是对对方能力的无条件信任。
作为将十殿一手经营成咒术界最大组织的副首领,本宫寿生行事从来不会让加茂伊吹失望。
他原本打算以家人离去的场景作为假死方式,为这场大戏增添几分命运注定般的悲情色彩,但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对咒术师而言最为平常的死法,避免旁人因此生出多余的联想。
二级咒术师因辅助监督误判咒灵等级而命丧任务现场,咒术界甚至不会派遣专人接收尸体。
相关部门只得向上追溯本宫寿生是否属于某方势力,最终发现他一直独来独往,只好联系到他曾就读的京都高专。
加茂伊吹那时已经前往学校报到,课余时间常留在乐岩寺嘉伸的办公室中。
他要么与这位长者探讨些寻常课程不会提及的咒术,要么陪伴在对方左右汲取必要的管理知识,端茶递水相当勤快,两人相处时也都很愉快。
当本宫寿生的死讯传入乐岩寺嘉伸耳中之时,老人手中握着吸满墨水的毛笔,许久都未能再写下一字。
咒术高专的学生不多,能从入校顺利活到毕业的年轻人,一年到头大概也只有四到五位。
乐岩寺嘉伸的确是位尽职尽责的校长,他或许与学生私交不深,却了解每位学生的信息,也同样会为英年早逝的术师感到分外惋惜。
“这真是……命运弄人。”乐岩寺嘉伸轻叹一声,将毛笔放在一旁,起身去寻书架上的文件。
加茂伊吹瞧见了文件夹侧面的标题。
厚重的纸张记录着高专墓地的使用情况,乐岩寺嘉伸曾见证无数无家可归的灵魂最终回归母校,今日又要亲手埋葬一名学生,难免有些感慨。
“尽管自上次离校后再也未曾相见,你依然将本宫看作朋友吧。”乐岩寺嘉伸翻动文件到空白的一页,“我知道他曾向你释放善意,这是极宝贵的记忆,但斯人已逝,不要伤怀。”
乐岩寺嘉伸是京都高专的校长、保守派的领头羊,他与高层有密切联系,此时会知道加茂伊吹向总监部提出的请求,倒也不是件令加茂伊吹感到过于意外的事情。
“如果你想调查那起案件是为了偿还本宫的恩情,现在更换一个请求,想必高层也会理解。”
老者合了合双眸,他再次拿起毛笔,将要于页面上的第一块空白处添上本宫寿生的名字。
加茂伊吹仿佛在听了这句话后才勉强从回忆中惊醒。
想到曾在校园中欢笑的日子,他面上有复杂的感情闪过,沉默许久,最终万千思绪化作一句叹息:“既然如此,请乐岩寺大人允我安葬本宫寿生,也算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乐岩寺嘉伸略微思索一瞬,没有第一时间应答。
他先是问加茂伊吹究竟要将本宫寿生带去何处,又问加茂伊吹是否经过父亲同意才来插手此事,最终问明少年愿意接收尸体的真正理由,发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将本宫寿生交给加茂伊吹都的确是个比把人葬在高专更好的选择。
咒术师的尸体在经过特殊处理之后,于普通人的躯壳也没有太大分别,咒术界不会专门统一管理。
因此乐岩寺嘉伸不过是在文件上回复了允许转移的批示,加茂伊吹便顺利带着“本宫寿生”前往了本地风景秀丽的公墓。
本宫寿生的家人都埋葬在这,他早早为自己选好了相邻的墓地,只等复仇后能全家团聚。
加茂伊吹为他提供了更为稳妥且可靠的成事方式,他把余生的忠诚作为谢礼尽数献上,一时半刻还用不上这块坟墓,反倒让其成了将戏做全的最后一样道具。
数日后,某特级咒灵的抓捕计划中新增一位外表与内里都平平无奇的成员,据说是十殿内部的精英干事,颇得加茂伊吹信任,才会代首领前来推动抓捕进度。
隐藏身份不代表要与加茂伊吹断绝一切联系,本宫寿生一面忙着为家人复仇,一面还没忘记发消息提醒他别忘记曾说过一周后要处理禅院甚尔的事情。
现在便是所谓的“一周后”,本宫寿生将禅院甚尔的具体住址发送到加茂伊吹的邮箱之中,匆匆忙忙又拔了电话卡,数日都没再出现。
加茂伊吹只得独自考虑。
毫无疑问,他想见到禅院甚尔,想坚定地向对方保证绝不会再出现与之前类似的情况,想告诉对方一切都已与以往不同、他已经有能力保护任何想要守护之人。
但如果他无法坦然说出这话,他就不该贸然打扰禅院甚尔的生活。
加茂伊吹躺在床上,耳边是幼弟有节奏的呼吸声,小孩的存在感不强,却让他多少有了些顾忌,不敢放开手脚行事。
出校居住本就是乐岩寺嘉伸的恩典,加茂伊吹不能得寸进尺地提出请假前往东京的要求,更何况加茂宪纪此时还小,绝不能在此时被迫与术师杀手扯上关系。
——以前的加茂伊吹可以不管不顾地奔向禅院甚尔,现在的加茂伊吹却必须将每件事情都尽可能做到最为妥帖。
直至天色微明,他终于按灭手机屏幕,告诫自己暂时先别去考虑这事,只先顾好当下。
“加茂前辈!早上好!”
将女式校服定制为巫女服款长裙的少女远远朝加茂伊吹挥手,又因一时激动而忽略了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大声询问道:“今天我也想和前辈一起修习术式,您方便吗!”
加茂伊吹不急不躁,以寻常速度来到她面前,稍显无奈道:“明明是歌姬姐比我更大一岁……一直被称作‘前辈’的话,我还真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庵歌姬抠了抠脸颊,她笑道:“因为您很厉害嘛,作为咒术师的资历也比我更深,入学后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天才本尊,所以下意识就这样叫了。”
两人肩并肩朝教室的方向走去,彼此迁就着对方的步伐,反倒令加茂伊吹走在了靠前的位置。
加茂伊吹迈步的动作微不可见地放缓,很快掩过两人间的距离,再次与庵歌姬完全平行,这才露出一个笑容。
“歌姬姐还是叫我伊吹就好——学校是咒术界内难得不涉及到身份地位的地方,我们自然些相处,都会感到更加轻松。”
没等庵歌姬回话,他先立刻转移了话题。
“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我一直有空,歌姬姐要和我一起到训练场去吗?”
“太好了!”庵歌姬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至后半句内容之上,她欢呼一声,“我会准时到达!”
庭院的绿植上有羽毛油亮的乌鸦腾空而起,某位术师的生物探头简直遍布高专的每个角落,加茂伊吹的目光准确投向黑鸟操术的咒力来源处,一同发出邀请:“冥冥姐也要来吗?”
“听说你的咒力总量在一年间发生了质变,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呢。”冥冥从转角处显出身影,她用食指轻轻绕着耳侧的长发,笑道,“……也教教我吧,天才?”
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如果是冥冥姐的话,让我说什么都行。”
——在两位友人的陪伴下,加茂伊吹极平稳地度过了高专生活的第一年。
他的实力在今年稳步前进,与父亲的博弈也有来有回、未居下位,加茂宪纪正在茁壮成长,命运的走向也缓慢向好。
但世界意识永远不会让他的故事平静运行。
2002年12月22日,加茂伊吹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虽然很久没见……但我果然还是觉得应该邀请你来看看。”听筒中的男声慵懒又沙哑,略显疲惫,却带着份藏不住的欣喜,“我与爱子的孩子出生了,起名为‘惠’——这是个太重要的时刻……”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你缺席,伊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