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结果无需多言。
加茂伊吹来势汹汹,早已将加茂家层层渗透——此时短刀劈开烟斗深深埋在桌面之中,下一秒便可能插在反对者的额头正中。
他一脚就能踩死一位长老的本命式神,谁又知道领域展开是否会要了在场所有人的命。此情此景之下,甚至连贸然开口都要做好赴死的觉悟,静默反倒成了最勇敢的答案。
加茂伊吹用指节扣在椅子的木制扶手之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响声,当这声音响过第三十下后,催命似的鼓点骤然一停,令所有人的心脏都猛揪起来。
“决断之时已到,诸位。”
他眉眼弯弯,第一次展现出暴君般的武断与果决,几息之间都无人敢再发声,立刻便将弃权票尽数当作赞同,拍掌笑道:“伊吹惶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加茂伊吹霍然起身,他拂了拂身上并不明显的褶皱,做派稍有夸张,却俨然是在继续强调挑衅之意。
“父亲所悉心守护过的家族,今日由我接棒。”
他向众人拱手:“加茂家第二十五代目家主加茂伊吹,在此感谢各位的大力支持与无私帮助,未来之事尚不可定,但在我们的友好协作之下,加茂家一定能走向下一个辉煌。”
这大概是加茂家自建立以来最容易令人感到压抑与紧张的家主就任宣言。
加茂伊吹的计划从来不止有过去与现在,未来也同样被他早早纳入考虑范畴之中,还有不知多少后手等待反抗者慢慢揭晓。
……事已至此,真的还会有不知死活的反抗者吗?
相同的疑问于想到此处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众人的脑海之中,当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拔出桌面上的短刀、又用衣袖擦去其上血迹之时,已然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由稀稀拉拉变得整齐连贯,似乎象征着加茂家对加茂伊吹的逐步服从。
加茂伊吹并不显得十分激动,自今日踏入大门开始,他惯常都是这样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因此在他提出要去亲自料理父亲的后事之时,众人并没敢表现出对他恶劣心思的唾弃,而是迫于刚才曾发生过一段不愉快的对话,而不得不将谄媚和赞扬尽可能委婉地表达出来,这才费了一番心思。
当加茂伊吹听见不知是谁称他“孝心可嘉”的时候,他几乎绷不住嘴角的笑意——只不过尽是冷笑。
他瞥了一眼刚才说话的那人,仔细记住对方的样貌,已经准备之后将其远远发落到通常看不见的地方,以免什么时候再惹人心烦。
——加茂家早就烂透了,若今天坐上家主之位的是条野狗,想必那群趋炎附势的家伙也要当众学出几声狗叫。
心中想着整顿家风的事情,加茂伊吹很快来到书房。不同于一段时间之前的嘈杂,此时主宅里四处都极为安静,就连聚集着许多佣人与医师的书房门前都鸦雀无声。
“伊吹少爷已继承家主之位,现来料理前代家主后事,还不让开!”加茂伊吹身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负责诊治的医师留下等待问话,佣人只留五个,其余都先去院外待命。”
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环视一周,佣人很快垂下头向他行礼,排队鱼贯而出。
面前终于空出一条顺畅无阻的通道,加茂伊吹迈过门槛进屋,立刻便被极浓郁的血腥味激得眉头紧锁。
“母亲来过了吗?”他先顾着这事,“她见过书房里的场景了吗?”
立刻有佣人上前一步答话:“回家主大人,主母听闻此事后可能是伤心过度,在屋中闭门不出,身边有侍女陪同,不会出现意外。”
“是了,若她到这来,不要让她进院子,有什么事就叫我出去听。”加茂伊吹点头。
——加茂拓真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又在接受救治前被抬去了软榻处,脖颈动脉窜出的鲜血在地板上留下一整条痕迹,令禅院甚尔干脆利落的手法莫名显出几分令人作呕的意味。
软榻上的尸体被盖了一块完整的白布,大概是因为身体内的血液已经流尽,软榻反而出人意料地呈现出与其他位置格格不入的干净。
加茂伊吹走上前去,捏起白布的一角掀开,加茂拓真还未来得及合上双眼便已经死去的凄惨模样赫然出现在视线范围之中。
死不瞑目的狰狞表情、脖颈处骇人的切口与诡异的咒文组合在一起,叫大部分未经历过生死之战的佣人都不敢上前,加茂伊吹却长久地注视着那双已经变得浑浊的眸子,划动嘴角扯出了个温和的弧度。
“父亲……”他喃喃道,“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胜负,终于在今日落下了帷幕。”
“十年前的你一定没能想到,最终是被你如丢弃垃圾一般扔在偏僻院落中自生自灭的残疾长子成了赢家。”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用手遮住加茂拓真的双眼,不再与这具尸体对视:“虽然借助了很多外部的力量,但我活下来了——我从未听你说过这句话,但如今我要自己对自己说。”
手下微微用力,那双仿佛仍在无声嘶吼着什么的眼眸被杀死他的幕后黑手轻柔合上。
“加茂伊吹,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他们有父子的缘分,因此加茂伊吹成了加茂拓真的儿子,但神明的意志操纵命运使两人总是正好相差一些:
加茂拓真希望加茂伊吹能够继承赤血操术,加茂伊吹做到了,却实在资质平庸;加茂拓真花费几年时间勉强接受长子的平平无奇,加茂伊吹却又因一场意外变得更差。
加茂拓真不想将家主之位传给加茂伊吹之时,宗家再也没有新生儿落地;而加茂拓真想将家主之位传给加茂伊吹之时,加茂伊吹起初想着要,后来便只打算抢。
对加茂伊吹来说,加茂拓真的确给过他一些正向反馈,但总归是阴差阳错,偏偏避开了他所真正需要收获反馈的时机。
死寂。
屋内屋外站着几十人,加茂伊吹耳边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半点。
他知道这番话大抵是吓住了听众,但以上发言既是他的真心话,也是有意叫人听过后心生惧意,好在真正握住权力前压制住某些仍不安分的家伙。
很快,他将白布重新盖回加茂拓真脸上,转身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本就不算混乱的一系列事宜。
“四乃带人将书房收拾干净,尤其仔细看好各种文件与资料——族中事务都放在距书桌最近的柜子中,列出一张清单说明位置;父亲的个人物品就打包收在院子里,之后会有十殿成员过来逐个检查。”
以这种方式继承家主之位,于加茂伊吹而言,最难处理的大概就是对加茂拓真忠心耿耿的四乃。
若他是正常继位,四乃的忠诚会自然随家主之位的转移而倾注给他;但若他用了弑父篡位的手段,就不得不防备四乃在关键地方为他设下陷阱。
加茂伊吹将对四乃的不信任与防备放在明面上,众人看准他日后必定要换下这位效忠于两代家主的管家,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但加茂伊吹才不在乎旁人感慨与否,他不仅做出了口头警告,还要在尘埃落定前在暗地里布下无数眼线,把四乃的一举一动尽数掌控,直到对方于自己彻底没有威胁。
“劳你找人去总监部禀告父亲的死讯,”加茂伊吹又朝旁支一位亲戚吩咐道,“叫总监部尽快派人来处理尸体,直到父亲火化下葬,我会一直陪同。”
他话音微顿,平静地问道:“具体该怎么说明情况,应当不需要我再教一次吧?”
“前代家主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好,近年来更是需要用术式时刻调节身体才能勉强维持健康,这些情况,总监部的大人们都是知道的。”
大概也有刚才那番威慑的功劳,此时那人将头压得很低,说话的速度是让人着急的慢。
“加茂家没有因此内乱,也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即便使者反馈回去的结果有些异常,总监部应当也不会过多插手世家的家务事。”
加茂伊吹保持沉默,那人便下意识焦急起来,说话时因尽力提速而逐渐磕磕绊绊起来。
他拼命表明态度:“伊吹少爷登上家主之位,无论是按遗嘱来算,还是按族人的意志来算,一定都是正当。您是最年轻的特级术师,总监部一向看重您,这对加茂家也有好处。”
——原本只是想看看他的态度,没想到越说越偏。
加茂伊吹抬手打断了他,轻叹一声道:“总归没什么太大问题,你现在就去,把人尽快带回本家,争取都在天亮前收拾妥当。”
大小事务都被安排好,加茂家还需再为家主的更迭准备一段时间,在等待总监部回应的这段时间里,加茂伊吹只好先回到属于自己的偏僻院子休息。
那间院子破的要命,又成了十年前杂草横生的模样,大概是父子俩闹翻后便没人再来整理。
不过加茂伊吹一进门便撞见一位客人。
门口粗壮的梓树之上,有人朝下丢来了一个小小的酒杯。
“欢迎家主大人凯旋!” 禅院甚尔大笑道,“好久没遇到这么畅快的时候,今天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第142章
加茂伊吹稳稳接住酒杯,在掌心轻快地转了一圈,只觉得样式是说不出的眼熟。
他招呼禅院甚尔到院子里找个干净些的位置坐下,随口说道:“未成年禁止饮酒,别的倒是可以一起喝些。”
禅院甚尔落地的动作像只矫健的猫科猛兽,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力道仿佛羽毛落下,轻飘飘没发出一点声响。
男人笑着朝加茂伊吹扬起双手握住的两瓶果汁,明明面容俊朗、身形挺拔,姿态却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叫加茂伊吹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你随身带着?”加茂伊吹弯腰朝院内堆放的无用废物轻轻吹了口气,又简单拂去上面的灰尘,直接便坐了上去,“做正事时多不方便,会像风铃一样叮当作响吧。”
禅院甚尔嘴角一勾,笑容更加张扬。他坐在加茂伊吹身边,双手并拢瓶口猛地一蹭,便以极花哨的方式同时打开了两瓶果汁,很快为两人的杯子全部倒满了饮料。
“这话不太好说。”冰镇果汁的凉爽温度透过陶瓷杯壁缓慢传递过来,叫因沾了人血而似乎有些发烫的手心舒服了不少,禅院甚尔叹息一声,答道。
“毕竟是刚刚才从你家厨房里偷来的高级货,明目张胆地告诉你,好像有点挑衅的意思。”
加茂伊吹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只是笑而不语。
青年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较薄的杯口,他睁着眼望向近处的夜色与远处的灯火通明之景,一时间有些感慨,于是又问道:“我们九年前的初见,似乎和现在有点相像啊?”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引得禅院甚尔也忍不住抬眸辨认了一番,从记忆中挖出那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夜晚,男人忍不住笑了声,答道:“总归不太一样……你那时比现在狼狈多了。”
“啊、嗯。”加茂伊吹应着,他微笑起来,“那时的日子,即便是此时再回想起来也会由衷认为‘还真是蛮难过的’——之类的。”
“好在苦尽甘来,”禅院甚尔抬手弹了下加茂伊吹的脑袋,他不顾身下的废物上都是灰尘,悠闲地伸展四肢,几乎半靠半躺,“未来的你只会是越来越好。”
加茂伊吹蓦然转头看他,说道:“你还记得吧,‘没有人能瞧不起我们’中的‘我们’,少了谁都不作数。”
禅院甚尔只是懒懒地笑,他回复道:“不专门做些什么也无所谓,反正我和加茂家的新任家主是朋友,总会有钱花、有饭吃、有房子住——我没什么大志向。”
“不是这样的道理。”加茂伊吹去碰他被夜风轻轻吹起的碎发,突然微微用力,揪住了他的鬓角,叫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过来,“你要叫惠以这样的方式长大吗?”
此时的禅院甚尔正在品味杯中的果汁。
甜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垂下视线仔细辨认了一番瓶身上的标签,大致凭图案认出荔枝口味,嘟囔了一句:“……惠应该会喜欢吧。”
加茂伊吹盯他一会儿,见他半晌也没给出明确的应答,放下手又将视线转回正面。虽然嘴上不说,但从表情看来,青年似乎有些泄气。
禅院甚尔拥有自由而独立的意志和灵魂,加茂伊吹无法像锁住雀鸟似的将他时刻捆绑在身边,以避免随时可能到来的灾难。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成为人气投票中排名第四的高人气角色,他也依然只能尝试通过各种说辞令禅院甚尔心甘情愿地停下脚步,至少求得一个能够强行赋予对方人气的机会。
只要禅院甚尔愿意再次加入十殿,加茂伊吹便会为他规划出一条既能发挥个人魅力以将形象逐渐转变为正派、又能同时兼顾家庭以丰富人设厚度的优质道路。
若读者喜欢酣畅淋漓的战斗,那就叫禅院甚尔间歇性游走在高强度的任务之中;若读者喜欢反差属性,那就叫禅院甚尔专程学习如何做位好父亲;若读者喜欢友情以上的暧昧羁绊,那就叫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的接触多一些、再多一些。
加茂伊吹宁愿冒着分散自身人气的风险也要去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将禅院甚尔从跌落便会粉身碎骨的深渊边上拉回。
“我知道你担心术师杀手的身份会影响我的前途,但至少给我一个试试看的机会。”
加茂伊吹因察觉到禅院甚尔的拒绝之意而有些苦闷,他喝了一口果汁:“我一直都想为你做些什么。”
禅院甚尔突然伸了只杯子过来,他在加茂伊吹手中的酒杯上轻轻一撞,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先干一杯?就敬友谊万岁。”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很快与禅院甚尔又碰杯,他应道:“敬友谊万岁。”
两人同时仰头喝干杯中的冰镇果汁,加茂伊吹想了许久才注意到违和感的来源:他说这套酒杯价值六位数,使两人又都因用奢侈品装果汁这一略显荒谬的场面而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院落偏僻,加茂伊吹回来时叫人不用跟来,附近又没人居住,便一直未曾点灯。
他们坐在院落中央,头顶的光源只有星星月亮,院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灯火的颜色与窸窸簌簌的交谈声便显得格外遥远——加茂伊吹的确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那时的他摔倒在松软的泥土上,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却因尚未满足而决心再次启程;此时的他靠在硌人的废弃木材上,穿了一身光鲜亮丽,胸腔中依然空虚,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得继续朝前迈步。
“我多希望你能一直陪我走到终点。”
加茂伊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煽情的台词,他直直地望着前方,视线漫无目的地投向某处,说道:“如果一直独身一人,我该怎么证明自己依然活着。”
长久的沉默过后,禅院甚尔转过身来,他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将酒杯放在一旁,用微凉的手心盖住了加茂伊吹的额头,从上至下滑过,最终覆在了青年的双眼之上。
“你才十七岁,不要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禅院甚尔的声音很轻,稍微有点哑,他以安抚孩童的语气说道,“今天只是叫人感觉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加茂伊吹的视线被全然蒙住,听觉与嗅觉便在此时变得格外灵敏。于是他也放下酒杯,顺着禅院甚尔的力道放松身体,在对方的触碰之中,他竟真的感到有股困意正缓慢袭来。
——总监部的使者不知何时就会上门,守在加茂家本宅之结界外围的十殿成员也需要接收更具体的指令,不过还有三个小时便要天亮,或许该提前给五条家与禅院家通个口信……
无数待办事项于瞬间从脑海中划过,但当加茂伊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禅院甚尔就活生生地半躺在他身边时,他便再也考虑不了太多,连想要吐出拒绝之言的喉咙都有些发堵。
只不过是犹豫了大约十秒,他的意识突然不受控制般昏沉起来,发觉情况似乎有些过于不寻常的时候,加茂伊吹甚至失去了动动手指的力气。
他从没想过要对禅院甚尔设下任何防备,但极度的不安长久以来折磨着他,又在此刻因身体的异状达到高峰,令他真的喘不过气,几乎快要将他杀死。
加茂伊吹的语气也软到极致,他近乎恳求地说道:“我醒来时,你还会在,对吧?”
禅院甚尔以沉默回应这个问题,他在等诅咒师常用的小玩意彻底发挥作用——加茂伊吹连呼吸都微弱下去,他终于趁青年彻底陷入昏迷之前给出了最后几句留言。
“不管当年的承诺有几成概率能被实现,好好活着都是我对你的唯一期望。”
双眼前发凉的粗糙触感被移走,加茂伊吹明显感到身边一空,但他无力对此给出任何反应,任凭思想在大脑中胡乱冲撞,身体也依然无力地瘫软下去。
“不要再见面了,御三家最年轻有为的家主不该和术师杀手扯上关系,当你必须面对选择题时,我不会因贪心而毁了你的未来。”
“别让人来找我,”禅院甚尔将话说得很绝,“十殿与我再无瓜葛,如果我发现身边有人监视,无论如何也不会手下留情。”
加茂伊吹强撑着精神企图不让自己陷入昏迷,以便快些恢复行动能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注意到,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听到禅院甚尔的声音了。
他想起对方来去时都静悄悄的,一时间怀疑禅院甚尔已经离开,就尽力侧头去听身边的动静,但结果令他相当失望:耳畔除了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外,甚至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出现。
加茂伊吹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局面,明明他已经为挽救禅院甚尔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他有为禅院甚尔倾尽所能的觉悟,禅院甚尔也怀揣着一模一样的心思,便反倒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就在加茂伊吹忍不住胡思乱想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伊吹,你要长大,你要知道,你的人生很长,没有我也可以。”
心情在此刻剧烈波动起来,加茂伊吹的眼角瞬间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
禅院甚尔离开时的脚步声很大。
第143章
禅院甚尔将迷药发挥作用的时间把控得十分精准,当加茂伊吹突然惊醒之时,纸门外依然只有浅浅一层发白的月光,甚至还没见到朝阳的影子。
不知何时,他已经躺在了同样无人打理的房间之中,但身下的木质地板都被悉心擦净,显然有谁在他昏迷期间一直好好看顾着他的情况。
帮了这忙的本宫寿生正茫然地坐在一旁望向空旷的庭院,他右手下压着块湿润的抹布,无意识地继续在地板上小幅度摩擦,便在原地留下了一处湿漉漉的痕迹。
他有心事,一直显得若有所思,大概已经知道了禅院甚尔的选择。
直到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一缕光蓦然出现在视角边缘,本宫寿生才猛地回过神来。
“醒了?”飞速将抹布丢到一边,他过来扶住加茂伊吹的肩膀,问道,“是否还有哪不舒服?禅院临走前给我发了消息,我以最快速度赶到,却还是和他错开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加茂伊吹已经检查过邮箱中的内容。
禅院甚尔用了他的手机,做了极有限的几件事,都是为了将自己撇出他的生活。
男人叫本宫寿生到主宅中守好加茂伊吹,向十殿的负责人们下达了禁止接触术师杀手的命令,最后删去通讯录中自己的联系方式,这才又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本宫寿生抿紧双唇,面上浮现出些许犹豫的神色。
“总监部的使者刚刚进门,五条家和禅院家没有主动联络,书房那边有人时刻盯着,不会出现意外,我也已经派人去确认了主母的情况——如果你没有醒来,我会使用禅院留下的解药,好在一切刚刚好。”
他扶住加茂伊吹肩膀的力道又微微收紧一些,略显忐忑地问道:“禅院没有留下太多信息,但他的想法已经足够清晰……我是说,还要找吗?”
“当然要找。”加茂伊吹下意识便给出了这个答案,但一瞬间的晃神过后,他突然想起昏迷前禅院甚尔决绝的姿态,又难得犹豫起来。
禅院甚尔为避免两人再次产生接触埋下了许多伏笔,比如那道下发给十殿所有负责人的命令。
如果加茂伊吹立即发送消息称刚才的指令算不得数,即便十殿的成员都会毫无理由地接受首领的安排,也难免会因这样朝令夕改的行为而产生些许不满。
但加茂伊吹也不会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理由放弃寻找禅院甚尔。
他只是不确定贸然行动是否会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效、付出的代价又是否能换来值得的结局——禅院甚尔明确说出了一些不好的内容,加茂伊吹的选择便不再只关乎自己。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加茂伊吹对本宫寿生说道:“派出少量人员谨慎行动,先试探一下甚尔的态度,如果遭遇危机,让他们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
——若禅院甚尔真的要通过杀死十殿成员的方式表明决心,加茂伊吹就不能拿无辜的部下为他个人的任性挡刀。
本宫寿生大概能理解加茂伊吹的顾虑,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应道:“那就按照最高级别秘密任务的标准执行,我会再向他们亲自强调注意事项。”
“有劳你了。”加茂伊吹应声,他的思绪依然乱糟糟的。
既然禅院甚尔的悲剧可能来源于他的关注,那么也有可能来源于他的疏忽。考虑到这点,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几乎已经成为执念的拯救计划,不管禅院甚尔是否愿意接受。
他必须要思考其他解决办法,但这也并不急在一时。
加茂伊吹明白将手头事务理性分出缓急程度的必要,于是他在回神后又安排道:“先和我一起到书房去吧,应付好总监部派来的使者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本宫寿生自从表面上脱离十殿开始,便长期以易容后的姿态行走在咒术界中,考虑到高专里登记着他的咒力波动,他甚至在假死计划实施后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其中的样本。
为了给家人报仇,他彻底抹消了自己的存在,成为一个全新的角色,只要避免与社交网中的熟人见面,他依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加茂伊吹身边。
而恰好,本宫寿生对此有足够的自信:除了完全知晓其中真相的加茂伊吹以外,能切实将他与搜捕队伍中的身份对应起来的家伙,大概寻遍整个咒术界也不超五人。
这有关于他的复仇进度,不必在此时详细解释。
加茂拓真的死法过于不同寻常,加茂家却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若总监部的使者如实汇报,高层一定会对加茂家投以加倍的关注。
以理性考虑,对于刚刚接任家主之位的加茂伊吹而言,暂时度过眼前的难关的确比立刻寻回禅院甚尔更加重要。
禅院甚尔大概也正是看准他不会容许前期努力因一时昏聩而尽数作废才会选择在此时离开,可谓对他相当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知道自己此时分不出太多精力理会其他事情,已经借着本宫寿生的力道站起身来。
身体的重心发生变化,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脖颈上多了份不寻常的重量,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向了胸膛的深处。
他伸手朝领口一探,居然扯出了一条极为眼熟的项链。
手心中猩红色的流苏饰品由耳坠改造而来,一共两只,被加茂伊吹分别送给了最为珍视的两个孩子。
加茂宪纪仍在家中由黑猫陪伴做着美梦,那么这只耳坠的来源便不言而喻。
禅院甚尔当然希望禅院惠能得到尽可能全面的保护,但一旦有人识别出耳坠中爆发出的咒力来自加茂伊吹,对双方来说都是件棘手的麻烦事——现在的确是最合适的归还时机。
……只好找个时间再修好它了。加茂伊吹将耳坠重新塞回衣领之中,稍微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到。
本宫寿生做好了相当全面的准备。
他甚至为加茂伊吹带来了另一套颜色并不鲜亮、样式也较为朴素的换洗衣物,供加茂伊吹换下身上因昏迷而尽是褶皱且沾上血迹的和服,还能做出一副因父亲之死而大受打击的模样。
见到总监部使者的那一刻,加茂伊吹的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仿佛正极力掩饰悲伤的隐忍神情,他站在距离软榻较远的位置,连身体朝向的角度都显出对父亲尸体的回避。
他丝毫不提今晚族内动乱的具体细节,只说自己是在收到家族来信后第一时间赶回本宅,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他甚至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这事太过突然,难免为高层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加茂伊吹眼眶微微泛红,似乎还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好在父亲自之前昏迷入院后就提前做了许多打算,这才能让加茂家勉强稳住脚步。”
“还请您节哀,加茂家势大,族人团结一心,不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总监部的使者安慰一句,面对世家不可言说的阴私事情,他并没贸然提出要帮助加茂家深入调查真相,而是含蓄地提点道:“我会向总监部的大人们如实反应今天所见到的情况。”
说到底,他只是个听从上层调遣的执行者,没有任何决策的权力,是否要插手加茂家的族内争斗,还要由总监部权衡利弊后再进行决断。
在加茂伊吹的监视下,使者为加茂拓真的尸体做好了防止被他人动什么手脚的特殊处理,宣告一位咒术师的生命彻底终结。
他很快以事态紧急为由离开了加茂家的本宅,加茂伊吹没亲自去送,等人一走,便叫佣人将加茂拓真的尸体火化葬在后山,一刻也不许耽误。
——他要尽快做好所有收尾工作,以免夜长梦多。
加茂家的巨变已经惊动了总监部,自然也不会成为御三家之间的秘密,五条家和禅院家虽然不会火急火燎地直接赶来试探情况,却也有了解情报的其他渠道。
五条悟的电话率先抵达。
五条家在加茂家埋有眼线,因并未担任什么重要职务,五条悟没能了解到所有消息。但他至少知道这事并非由加茂伊吹亲自动手,那好奇心便尽数指向了一个问题。
“你从哪里找到了这样的高手?”五条悟显得有些惊奇和兴奋,“咒术界中居然还有可以悄无声息杀死御三家家主的无名高手!”
他嬉笑着说道:“等伊吹哥不想做家主时,就去高专招生办任职。你前能找到这样一位人才,后能随便发掘出拥有咒灵操术的夏油杰——咒术界有你坐镇,不知道还会涌现出多少可用之人。”
加茂家家主的更迭对五条悟而言并非是件值得在意的大事,与其他成年人所关注的重点不同,五条悟认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待这事,加茂伊吹继位几乎就是有利无弊的好事。
五条悟甚至一连串地吐出了第三个话题:“做家主很有趣吗?要不我也试着继位好了。”
这倒并非是句玩笑,毕竟五条家中一直有传位给他的风声。
六眼术师是最优秀的后代,早些让他接触家族事务既能约束他这过于张扬的性格,又能让他的父亲再多教导他几年,使他不必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下匆忙继位。
令五条悟继承家主之位一直是五条家优先度很高的选择,但五条悟没能因为权力的诱惑收心,他暂时还不想承担太多责任,这事就一直搁置下来。
“毕竟十殿最大的特色就是包容性,尽管这位的确是其中的重量级人物,但你想不到的人才还有很多。”加茂伊吹竟将他说的话耐心地一点点回应过去,“加入招生办的提议,二十年内应该不会纳入考虑范围。”
他笑道:“至于做家主嘛,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自然也有不一样的好处,具体是否符合心意,还得看你自己的想法。”
五条悟似乎因这番话而陷入沉思,加茂伊吹便又抽空补充一句:“还有,虽然我从不否认十殿中高手云集,但父亲的死与我无关。”
“即便是悟,也不能在旁人面前随口乱说此事。”
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五条悟却足以参出其中的玄妙之意。
于是精明的六眼神子甚至乐出了声:“我懂我懂——我不会给伊吹哥添麻烦的~”
但随即,他话锋又是一转,也显得认真许多。
“不过伊吹哥越是这样说,我反倒越是好奇那位高手的真实身份。反正我们这么亲密,我也是守口如瓶的可靠性格,如果十殿和加茂家不方便留他的话……”
“不如让他来我手下做些高报酬的工作呗?”
第144章
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大概并非是真的对这位高手有意。
他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加茂伊吹身上的部分压力转嫁给自己,从而减小事情败露的风险。
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有人从加茂家或十殿中发现了禅院甚尔的踪迹,加茂伊吹必然会因此引火上身,被族中有心者咬住破绽后,一定又将发生极难处理的麻烦事。
但若是五条包揽了为其掩盖行踪的责任,就算哪日真相败露,只要现任加茂家家主与六眼神子咬死那人与加茂拓真之死无关,想必也能护住对方不丢性命。
五条悟竟然愿意为加茂伊吹做到这种程度,就连当事人也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但禅院甚尔毕竟有术师杀手这层身份。
他往日在咒术界树敌无数,五条家的战斗人员也几次在他手中败北,加上加茂伊吹看过系统给出的关键剧情后,怀疑五条悟与禅院甚尔在未来会成为敌对关系……
加茂伊吹不敢让两人产生接触,更别提进行深入交往。
而且,加茂伊吹希望在和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相处过程中保持一定距离。
禅院直哉已经成为了适度培养感情的失败案例,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气排名稳居第一的主角重蹈覆辙。
面对恋爱支线的选择,加茂伊吹可以发展出某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却不能成为玩弄他人好感、同时故意引起高人气角色争端的糟糕家伙。
于情于理,无论从哪个角度进行考虑,加茂伊吹都无法在面对五条悟的示好时坦然报出禅院甚尔的名字。
他无奈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无论事情未来会有怎样的发展,都是我所必须面对的后果之一,我总不好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虽然不满自己也被一同归入“其他人”的范畴之中,但五条悟了解加茂伊吹,知道他决定好的事情大概是没有更改的余地,便没有执着地劝说到底。
他本身实力强劲,又不用过多理会繁杂的家族事务,平日里最头疼的事情就是来自班主任夜蛾正道的约束与说教,自然不需要身手高强的部下——坚持讨要那人对他也没有好处。
于是五条悟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不再提起此事。
事实上,他们总共也没聊几句旁的内容。
加茂伊吹才刚刚继承家主之位,要应付的杂务实在太多,不说别的,五条悟很轻易地想到:禅院直哉大概马上就会像他一样打来电话。
“算了,今天情况特殊,为了从你这探到具体些的消息,禅院家恐怕要提前两小时把所有孩子叫起来做早课了。”五条悟不满地讽刺一句,想到一会儿还要上学便更加烦躁。
他轻哼一声:“虽然不想让伊吹哥和禅院直哉那家伙有太多联系,但总归……”
——总归这对加茂伊吹是有好处的。
五条悟早在前段时间便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加茂家或许即将大乱的消息,五条家也暗中对此投以高度关注,并且做好了及时应对的准备。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禅院家平静得仿佛一滩毫无波动的死水,显然是别有打算。
从那时开始,五条悟就产生了一个猜测:禅院直哉大概已经开始接管部分权力,至少有凭借一些手段影响禅院家在面对大事时的判断。
禅院直哉是再明显不过的加茂伊吹派,若是早早站队、又为加茂伊吹讨来了禅院家的支持,御三家间的关系结构必然又有变化。
五条悟知道加茂伊吹不是会按私情处理公务的性格,也明白心中的不适感实际上源于哪里——他真正担心的是名为加茂伊吹的天平会直接朝禅院直哉倾斜——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坏事。
恰恰相反,与禅院直哉交好对加茂伊吹而言大抵像是如虎添翼,因此五条悟不会阻拦。
他也同样不会将这份大度随意宣之于口,于是他话音一顿,生硬地拐了个弯,道:“就这样,等我有空时到京都找你,之后再好好聊吧。”
“好。”加茂伊吹并没深入揣测五条悟的几分古怪,“我会等你。”
他的目光从佣人捧来的几款骨灰盒上飞速划过,随手点了个头小且样式简单的那个,伸出的食指还没收回,又移向另一个极为奢华的盒子。
加茂伊吹低声道:“虽说做事进度要快,但毕竟是家主规格,葬礼可以大办,斯人已逝,总不好在最后一环亏待了他。”
正式继承了家主之位,加茂伊吹反而要将孝子的戏码做得周全,至少要等握紧权力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真心的浑不在意。
五条悟听出了他的忙碌,因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辞轻笑一声,又重复一遍:“就这样哦。”
加茂伊吹的注意力便又转回通话之上,他与五条悟道别,耐心地等对方先挂断电话,还没等检查信箱与未接来电,禅院直哉的通话请求便突然弹了出来。
“不清楚京都情况如何,但据我所知,加茂家至少已经把整个东京点燃了。”
禅院直哉一开口便暴露了此时的情绪,他带着些幸灾乐祸说道:“现在才清晨四点四十分——除了禅院扇那两个参与不了家族事务的女儿,所有族人都被迫醒了。”
加茂伊吹笑了,他问:“所以你是……肩负任务?”
“肯定有谁在等,但要不要说就是我的自由了。”禅院直哉哼笑一声,“老爹没指望我一定要做些什么,现在抓着人在书房开会呢。”
“明明该是你对加茂家的事情更好奇一些,结果反倒是我知道了禅院家的反应。”
后山山脚下偏僻处的焚化炉已经收拾完毕,佣人要带走加茂拓真的尸体送去火化,加茂伊吹也跟着一同前往后山。
他一直保持通话状态,便有细碎的脚步声与交谈声穿过听筒抵达禅院直哉耳中,后者下意识去听,结果被加茂伊吹轻笑时呵出的气音搞得心脏乱跳。
“无所谓。”禅院直哉尽量让声音镇定一些,回道,“就算我也做了家主,也能分清私下交情和公事的区别。我本身就不是来打探情报的,打电话只想知道你状态如何。”
少年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这实在不是个讨巧的好时机,于是他轻咳一声:“既然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就不多说了。”
这通电话也被挂断,加茂伊吹竟没再接到旁人的来电。
他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能在此情此景之下询问几句的朋友只有以上两位。
冥冥与庵歌姬自是与他相熟,但以她们的身份地位出发探讨此事,几乎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两人清楚这点,不会贸然凑上前来。
至于应当被划进长辈范围中的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等人,他们更没有插手加茂家的家务事的理由,因此不会在此时打扰加茂伊吹,实则也有避嫌的考虑。
加茂伊吹专心看顾着安置加茂拓真遗体的过程,直到目睹那方骨灰盒被深深埋入后山距主宅极遥远的一处,才终于能够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父子间的恩怨终于了结,加茂伊吹再也不会被来自原生家庭的压力束缚。
但他还远远不能停下脚步。继承家主之位不是抵达终点,而是继续前行的中转站,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一刻也不能放松精神。
当日,加茂伊吹趁族人的恐惧不安尚未消散,大刀阔斧地对加茂家内部的权力结构进行了早有计划的优化。
他与加茂拓真不同,不将势力间的平衡排在首位,既然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在考虑未来是否将会出现一支独大的局面之前,将权力交给有能之士才是正道。
等这场争斗基本尘埃落定之后,加茂伊吹将加茂宪纪与黑猫接回了本家,又去加茂荷奈的院子拜访,最终却被拒之门外。
加茂荷奈大概对丈夫的死因心知肚明,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仍然一时无法面对加茂伊吹,这倒也并非是什么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情。
于是加茂伊吹一头扎进书房,用接连几个通宵大致掌握了家族的基本情况。
毕竟之前有管理十殿的经验,加茂伊吹做事时说不上极为擅长,却也算得心应手。他大致安排好了维持加茂家正常运转的日常工作,之后便又将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禅院甚尔的事情上。
他问黑猫:“先生,如果甚尔必死无疑,我是否可以主动引入其他漫画作品中的概念,至少让此事有些转机?”
黑猫同样身负维持漫画世界稳定运行的责任,早在初遇时便叫加茂伊吹尽量不要主动突破世界壁垒,它不能给出明确的说明,只是用沉默回应加茂伊吹的问题。
加茂伊吹仍然感到不甘。
“世界壁垒有被原著人物突破的可能,否则两面宿傩的手指不会出现在意大利、又于名为替身的力量体系中引入咒灵的存在。”
加茂伊吹坚持道:“我不需要您为此负责,或许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稍有提点……!”
他第一次在黑猫不赞成的态度下非要做成某事。
望着那双满是痛苦与挣扎的眸子,黑猫回忆起他们相伴走过的近十年路程,系统不断更新所完善的情感程序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它轻叹一声。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机会。]
面对从小培养长大的孩子发出的恳求,它最终还是心软了。
第145章
黑猫答应要为加茂伊吹提供一些帮助,可事实上,它并没有明确说明突破世界壁垒的办法,而是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暗示道:“或许你可以自行研究下现在时兴的漫画。”
但它也不是完全不为加茂伊吹考虑。
面对市场上的无数选择,加茂伊吹本想按照热销榜单逐个买下,黑猫却向他讨要几天时间,从系统掌握的数据库中翻出了它想要加茂伊吹看到的内容。
黑猫将加茂伊吹需要研究的漫画数量缩小到三部,其中两部已经完结,算是业界内相当有名的经典之作,另一部则是当下仍在连载的恋爱漫画。
这部由轻小说改编而来的日常向漫画是当下流行的男主视角。主角作为一名忠实的二次元信徒,常常将其他作品中创造出的话题运用在实际生活之中。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特点,加茂伊吹预感到黑猫故意安排出阅读顺序的作用,于是耐心将前两部长达几十卷的漫画全部看完后才来接触这部作品。
看漫画于他而言不算是个违背人设的行为。
早在安装假肢那时,加茂伊吹便已经暴露出了看漫画的“爱好”,只不过他主要是出于研究目的,想探索出最受读者欢迎的人设类型,而非真的对其有些兴趣。
他也未曾想到的是,那时的迷茫竟为现在的选择埋下了伏笔。
如同每次拼尽全力追逐某个目标时会出现的情况一样,加茂伊吹同样收获了一好一坏两个结果。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要在研究漫画的同时兼顾家族和十殿的大小事务,几乎每天都在透支精力活动。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一月有余,令他整个人都消瘦一圈,强行多吃些东西也无济于事。
而好消息是,在不懈的努力之下,他真的在总结漫画的过程中发现了黑猫希望他看见的要点。
黑猫与加茂伊吹将这个要点称为“桥梁”。
——在作者的意志下、由原著角色无声搭建起、又连接了不同漫画世界的桥梁。
桥梁的形式多种多样,有时是男主角口中提起其他作品的无心之言,有时则会是女主角身上与其他作品的角色相同的一套搭配。
它们在不超出世界规则的范围内暴露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以此起到特定作用。
比如说,在这部讲述了身为平平无奇宅男的男主角于机缘巧合之下和数位实为宅女的美人相识相知过程的恋爱漫画中,曾有角色吐槽女主角登场时的跳跃动作说——
“这是为了向神作靠拢才在开场跳到空中的吗?”
托黑猫的福,读过另外两部作品的加茂伊吹对此有所了解:某家动画公司在对漫画作品进行改编时,喜欢在片头或片尾部分放上主角向空中起跳的镜头。
这种起跳方式在业界内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因为作品质量优秀,基本被认作该公司作品的标志之一,这部漫画中的台词也被读者称之为“官方吐槽”。
[没错。]黑猫听过了加茂伊吹的想法,终于给出了明确的肯定答复,这才使用更加简明的方式说明了桥梁的本质。
[你可以将桥梁的存在简单理解为作者对读者的示好——]
[当从A作品中看到B作品的存在时,同为B作品读者的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认同感与被认同感,而只阅读B作品的读者,也会更轻易地对A作品于无形中产生好感。]
[突破世界壁垒不是一件容易达成的事情,]黑猫说道,[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这样的先例,未来的一切都不可预测,我希望你能谨慎地走好每一步。]
随后,它提出了最后一点要求:[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与我一起行动。]
加茂伊吹理解黑猫的顾虑。
系统的任务是帮助加茂伊吹改变命运,以此观测漫画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反作用力,若不是黑猫对加茂伊吹怀有几分真情、愿意为他承担部分风险,恐怕他甚至不会得知桥梁的存在。
于是他沉思一瞬,说道:“那之后可能要辛苦先生常常陪在我身边,如果事发突然,先生也好与我一同离开。”
[当然,这不是问题。]黑猫如此答道,[关于捕捉桥梁存在的方式,你是否已经有所打算?]
“说是打算,或许有些太过夸张,但总归找到了一些头绪。”加茂伊吹如实回应。
如果作者真的在漫画世界的某处铺设了桥梁,他的第一目的一定是被读者发现,那想必不会将桥梁安置在距离主要角色较远的地方,否则就背离了桥梁本身存在的意义。
“因此我想,多多关注五条悟、夏油杰与禅院直哉三人的生活,说不定就能有些收获。”
虽说没对此抱有太大希望,加茂伊吹还是笑笑,乐观地说道:“万一出现非常幸运的情况——桥梁就在我的身边——那更是有利无弊的好事,恐怕我睡觉时都要笑醒。”
他与黑猫打趣几句,却没想到这随口一说引来的好运,竟然真的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通过极细致的观察,加茂伊吹突然注意到,十殿某天汇总来的情报之中有提到“横滨发生持////械////火////并”的消息。
大概是因为世界壁垒每时每刻都发挥着作用,起初读到这里时,加茂伊吹并没能发觉有什么异常。
他的目光流畅地朝之后的字样划去,这条消息对他的吸引力甚至还不如下一页标明的高官宠物丢失案。
好在自当日达成约定后,黑猫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当默不作声地扮演着真正宠物的黑猫突然在某一时刻直起身子、定定地朝屏幕上望去时,加茂伊吹的思绪一滞。
不用多言,凭借他们多年相处培养出的默契,他已经自觉回顾起刚才看过的内容。
不看还尚未发觉——加茂伊吹迟迟才发现,在这个严格限制持////枪人数的国家之中,横滨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竟然在人流量密集的港口处发生了黑恶势力的热武器乱斗。
“等等,这不是小事……但我可没在新闻上看到相关播报!”
加茂伊吹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惊愕。
——横滨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旦大规模曝光出去,国际上的骂声足以淹没整个日本岛了。
他当然相信十殿的业务能力,但这条情报在他的认知中几乎与信口胡诌没有区别。加茂伊吹没听到除此之外的任何风声,日本一派和平,一如过去令大部分人闲到发慌的每一天。
回过神来,加茂伊吹迅速从之前的情报汇总中搜索了类似内容,果然发现,这并非是横滨分部第一次传来这种爆炸性的消息。
这个城市仿佛处于和国内其他地区割裂的结界之中,虽说无法从媒体新闻上一探究竟,十殿的汇报却能说明这种明显的差异。
加茂伊吹日日检阅情报,居然从未发现横滨如此特殊。
这里与咒灵有关的消息极少,却也算不上太平:有特殊组织掌管着整个横滨的秩序,令整个城市纷争不断。
但这部分内容在加茂伊吹眼中呈现为大片大片的马赛克。
出于世界壁垒的自我保护意识,当转移注意力的障眼法无法瞒过加茂伊吹以后,壁垒便会启用第二套应急措施,以免他挖掘出另一个漫画世界的全部内容。
黑猫见加茂伊吹已经逐渐上道,便又眯起眼睛安静地趴回了原位,仿佛此事与它没有半点关系。
加茂伊吹用没握住鼠标的左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目光却放在电脑屏幕上,没有丝毫偏移——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大部分关窍。
作者将十殿的情报作为电影彩蛋式的内容、通过加茂伊吹的视角展现给读者,在他的操纵下,加茂伊吹会下意识忽略这部分信息,有心的读者却能够收获这份礼物,可谓是个巧妙的安排。
但再精妙的计划也会因意外到来而被打乱。
作为这个意外本身,加茂伊吹已经选中所有与横滨有关的信息,将这些文字整理到了一个专门的文档之中。
从他注意到这条消息开始,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就不允许作者临阵脱逃。
如果作者不愿开展联动,那已经播出的彩蛋便算不得数。
按照黑猫的说法,无论是修改还是撤回发布过的内容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作者必定会损失大量财力精力不说,这番操作对他在读者心中的形象也有所损害。
那么,留给聪明人的道路便只剩一条。
“先生,我们马上就出发。”
加茂伊吹的嘴角勾起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已经开始给十殿成员发送信息:“不要给作者留下反应的时间,逼他不得不通过先斩后奏的方式,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黑猫懒散地起身,它在桌上抻长身体伸了个懒腰,随后轻快地跳上了加茂伊吹的肩膀。
[加茂家没了家主坐镇,你倒真是敢想。]它如此说道。
“反正我们不去国外,我叫寿生前往东京做信使,总归会想办法让我们和外界保持联系。”加茂伊吹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摆明了已经注意到那处的异常,没理由不去亲自看看。”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十殿成员重新确认是否要为加茂伊吹购买车票的短信。
乘坐新干线从京都抵达横滨,大概只需要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