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比起横滨反差极大的街景而言,港口黑手党大楼内部的构造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加茂伊吹在龙头战争时来过这里几次,虽说相隔的时间有些久远,却也算熟门熟路,加上前方一直有人引导,他与森鸥外到达首领办公室时,应当于总部内等候下一步指令的织田作之助还没到位。
这虽说是件小事,却也足够令人在意。
意识到织田作之助处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时,森鸥外与太宰治立即交换一个眼神,后者便趁双方首领仍在谈论当今横滨各大组织间的具体形势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队伍。
太宰治曾千百次到那人的新办公室做客,他熟知抵达的最短路径,下电梯直朝那处而去,不过两三分钟就敲开了好友的大门,见到了仍安静坐在正中央沙发上的织田作之助本人。
“加茂伊吹已经到了,森先生正和他说着话。”确认织田作之助却无大碍,太宰治的脚步总算变得轻快起来,他玩笑道,“你平时还总记挂着他的事情,等他真回来了,反倒不敢出现,这是什么道理。”
织田作之助面上带着明显的踟蹰。
男人十指交扣,轻轻搭在膝头,他似乎正在进行思考,直到太宰治来到身边扶住他的肩头,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正是因为他来了。”织田作之助苦笑一声,“一年时间过去,我还真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才好。”
太宰治明白织田作之助正在担心什么。
虽说森鸥外明知织田作之助并非加茂伊吹的正牌挚友,但考虑到港口黑手党还需要借助这一便利从十殿手中谋取更多利益,自然选择暂时忽略细节问题。
于是森鸥外依然于加茂伊吹不在横滨的情况下给予织田作之助绝对的贵宾待遇,不仅专门为其安排了一间宽敞僻静的办公室,更收回了此前还未实行的、对他的种种谋算。
这位精明的首领只等一年之期以后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去向进行了安排,才好真正决定该如何处置棋子的将来。
事实上,在森鸥外关于织田作之助的一切考虑之中,男人能帮他获取到的所有利益都远远无法与十殿所带来的好处相比,作为战力与交换品的价值完全不敌盟友关系本身的意义。
因此,森鸥外宁愿在港口黑手党中保留一个富贵闲人的职位,并帮织田作之助排除所有可能使其感到困扰的流言蜚语,也不想因暂时的贪心失去加茂伊吹的信任。
他拿出了比消除自己的负面传闻更用心的劲头使织田作之助在港口黑手党内的生活更加轻松。
织田作之助再也无需关注组织内任何有难度或有危险的任务,可以将百分比的时间与精力都用于照看收养的孤儿与进行文学创作两件事上,领取的酬劳是往日的数倍不止——
他获得的优越待遇足以令港口黑手党内的九成成员为此感到眼红,好在他生活低调,且森鸥外也不打算为此惹出麻烦,从而一直没有被人切实关注。
这本该是件众人都感到皆大欢喜的好事。
但没人能想到——或许森鸥外与太宰治都早就对此有所察觉——织田作之助因为凭借加茂伊吹的身份获取的便利几乎时时刻刻都陷在一种深刻的自责与不安之中。
禅院甚尔那日委托他行事的神情常常于午夜梦回之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常常回忆起当时的景象后,织田作之助隐约意识到,对方将要进行的活动甚至可能使其丢掉性命。
而考虑到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所有结果中——
无论是永远顶替禅院甚尔的位置、但凡想起加茂伊吹时都要面临良心的谴责,还是享尽十殿提供的便利后被揭穿骗子的身份、反而遭到一系列打击报复,又或者是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重修旧好、最后状似无事发生……
织田作之助明白,其中没有能令自己感到完全满意的结果,并且部分内容与他理想中的人生简直背道而驰,但他也完全想不出真正应该做些什么,因此只是惯常地行动。
用有些不负责任的夸张说法来讲,他正坐以待毙。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织田作之助颓然道,“我甚至快忘记自己入局的理由了。”
太宰治故意忽略了他的糟糕情绪,掰着手指详细数道:“第一,你帮禅院甚尔解决了一大麻烦,让挚友双方欠下你的人情;第二,你使龙头战争内本就混乱的秩序不会因十殿首领情绪崩溃而被推向深渊。”
“最重要的是——”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他认真道:“战火之中,任谁都有软肋,就算是织田作也不例外吧。”
于是织田作之助回忆起了那时森鸥外的、说不清是开导还是威胁的发言。
“织田君,你也有你想要守护的对象,对吧?”
织田作之助后来才有所察觉,森鸥外能将他叫到首领办公室内听到这样一番秘密,本身就是下定决心敲定了人选的表现。
如果他坚持给出拒绝的答案,杀死他收养的孤儿的凶手可能就不是龙头战争内的任何一支与他无关的势力,而恰好是港口黑手党派遣过去的精英分队了。
出于习惯与素质,森鸥外仍给他进行选择的机会,但实际上仔细审题以后才能发现,选项中分明只有生死的分别。
“一年时间,还不足以让你说服自己的良心吗。”
太宰治有些无奈地笑道,但出于对好友的了解,他同样明白对方产生如此心情的合理性:“把这样的好差事丢给港口黑手党中的任意一人,那家伙恐怕都要凭借十殿的优势为自己牟利了。”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
他的目光下意识移向置于巨大落地窗前的书桌,其上的摆设不多,除了一张常常因避人而倒扣在角落的、他与几个孩子的合照以外,就只有一本信纸、一支钢笔与一个样式简单的水杯。
书桌的抽屉里存放着墨水和几叠已经写满后装订在一起的本册——不可否认的是,在加茂伊吹的庇佑之下,织田作之助的确距离梦想越来越近。
“说起来,你不是想要成为一名小说家来着吗?”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说道,“就趁这次机会,看是否能再借加茂伊吹的力量前进一步,似乎也是件好事~”
织田作之助扯了扯嘴角,他文不对题地说道:“事到如今,无论加茂伊吹此番前来是何打算,我没有拒绝承担责任的理由。”
“走吧。”
织田作之助终于起身,他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又说:“虽说依我对加茂伊吹的了解,他绝不会是会因这种事情就随意对人打击报复的家伙,但一会进门时,还是请你走在前面。”
“他看上去可不是正在生气的样子。”太宰治在临出门前最后宽慰好友一句,“要我说,麻烦事会在今天都解决才对。”
织田作之助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
——事实证明,大概是作为本作人气排名第一的运气使然,被命运宠爱的太宰治竟然用无心之言道出了今日加茂伊吹来到港口黑手党的最本质目的。
在织田作之助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的瞬间,加茂伊吹终于能以第三者的视角客观评价这一角色从外形到品格的优劣,从而推断出他在作品中占据的地位与起到的作用。
平心而论,织田作之助与伏黑甚尔二人的确有些相似之处。
从个人视角来讲,两人的暴力身份下都存有隐秘的温情;从社交层面而言,两人都与重要角色缔结了深厚羁绊;而以人设为起点出发,两人所携带的悲剧色彩简直不能更加明显。
他们的遗憾存留于无法抹除的过去,渴望之物却又在遥不可及的未来,自己身处最为残酷且现实的当下,自顾不暇的同时,还主动在肩头承担了本可以远远避让的其他责任。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猜错,织田作之助面前也不过只有死路一条。
从头到脚将男人打量一遍,他的目光又转向正双手插兜站在一旁、似乎从未有过好好穿上长款风衣时刻的太宰治。
在十殿竭尽所能地调查过加茂伊吹需要掌握详尽情报的所有对象之后,太宰治的过往依然并不明晰。他的人生像是从与森鸥外产生接触时才突然启动,这显然并不符合漫画世界的运作方式。
无迹可查的空白经历说明作者正有意隐瞒太宰治的身世,购买了《BSD》中太宰治视角的读者居然并非陪同主角长大,而是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突兀地进入剧情——加茂伊吹首次遇到类似的情况。
他无法通过对比手法分析自己与太宰治之间的异同之处,但仅从这对好友进门时亲近的距离与自然的神色来看,若织田作之助死去,太宰治必然会遭到毁灭性般的打击。
——正如同伏黑甚尔之死于加茂伊吹。
或许是因为体会过那番撕心裂肺的痛苦究竟会在灵魂上留下怎样深刻的痕迹,加茂伊吹才会在意识到剧情未来走向的那一刻,做出一个两秒前还未曾思考过的决定。
“我已经找回了在横滨丢失的记忆。”
加茂伊吹的发言像是平地炸起一颗惊雷,叫留在房间中的森鸥外、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三人即便对当下的情况已经有所预料,也还是一时惊在原地,没能立刻接话。
好在加茂伊吹本就没有为难任何人的意思。
伏黑甚尔已死,先不论神明世界与漫画世界之间的天然对立关系,加茂伊吹不会漫无目的地向世界播撒仇恨,而只想让策划并推动悲剧发展至无可挽回之地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羂索为了改变命运而切断他的右腿,他尚且能够在克服困难后暂时保持平静——就算于横滨的天空裂缝前方真正见识到了对方嚣张的态度,加茂伊吹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但羂索将伏黑甚尔视作任人差遣的死士,还真叫后者独自一人应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最终导致其死无全尸——既然他敢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要提前做好承受加茂伊吹报复的觉悟。
从咒术界内不断掠夺利益积累力量的近一年时间之中,加茂伊吹并非忽略了羂索的存在。
那位已经存活千年的诅咒师大概因剧情加速造成的爆炸性信息冲击而忘记了一个加茂伊吹有意模糊的事实,从而被加茂伊吹直接捣毁了数个重要的藏身据点。
在加茂伊吹的悉心调教之下,真人的背叛显得是那么自然,又那么合情合理。
没有强烈善恶意识的咒灵仅凭心情行事,与加茂伊吹共处的日常早就模糊了他关于种族立场的界限。
为了讨得名义上的主人欢心,真人毫不犹豫地将羂索曾带他去过的据点位置一一复述出来,甚至具体到了部分存放在其中的、需要特殊关注的躯壳。
凭借他提供的绝对真实情报,加茂伊吹命令十殿取回了羂索未使用过的术师尸体,谨慎地在加茂家的本宅进行专门处理过后,才将其移交给总监部进行统一安葬。
关于失踪术师的卷宗一下完结许多,总监部终于将羂索的大名写上了通缉名单,与往日里知晓的最为穷凶极恶的诅咒师并列,连带引起了诅咒师势力内部的密切关注。
在正反两方势力与十殿的联合包围之下,羂索大概度过了有些难熬的一段时间。尤其是在加茂伊吹仍觉得不够、因此重金悬赏其相关信息后,咒术界内甚至掀起了一阵追捕缝合痕术师的浪潮。
无论是为了讨好这位最强术师,还是只是单纯渴望获得高昂报酬,那段时间中,即便总监部的通缉等级足以证明羂索的危险程度,仍有前赴后继的术师展开行动。
加茂伊吹选择静观其变,密切监视着每位参与者的动向,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常常觉得心脏处仍像缺失某物一般空虚。
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最终以总监部要求加茂伊吹撤销悬赏告终。
比起承担起上级下发的任务,咒术师们显然对回报率极高的、来自加茂伊吹的委托更感兴趣,而诅咒师的活动范围更是常常有出人意料的大规模扩张,这使总监部一时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危机感。
加茂伊吹不打算现在和总监部闹翻,于是顺从地撤销了悬赏,但与老者们的想象完全不同的是,他依旧将那笔钱依照十殿情报中的贡献多寡分配出去,没给自己留下分毫。
这样慷慨的选择只会使咒术界内的热情更盛。
做完了计划中的所有步骤,加茂伊吹终于能批准自己稍微休息一会。那时他半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本翻开却没再动过的漫画,不自觉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当然知道,比起伏黑甚尔的死来说,自己给羂索造成的麻烦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对方能在时代的变迁中存活至今,就不可能被普通人玩笑似的搜捕断绝生路。
但加茂伊吹也知道,在剧情走向终结之前,已经与自己结下新仇旧怨的羂索都不可能轻易死去,就算他此时割开对方的头颅,应当也无法对对方造成太大损伤才对。
无力感席卷心头,却偏偏仍有合理的解释能令自己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他不自觉捏紧书页,纸张锋利的边缘陷在手心之中,又被真人捧住那只手,将血肉与其分离开来。
“我不可能再回到羂索身边了。”真如宠物狗般乖巧的特级咒灵单膝跪在加茂伊吹的床边,他依赖似的将脸颊贴在加茂伊吹的残肢上,“他肯定知道我背叛了他,从今以后,我只有跟随你了。”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他凝神注视真人一会儿,掌心一翻便摸上咒灵的脸颊。
青年平静地说:“忠诚不是使我接受平庸甚至无能的理由,如果想要留在这里,你应该展现出更多价值才对。”
于是真人几乎将诞生以来对羂索的所有了解都从脑内挖空,只求能得到加茂伊吹的一句肯定,而凭借从其中筛选出的有效信息,加茂伊吹甚至曾计算出羂索的移动路线,从而在途中部署了一场暗杀行动。
但羂索的信息网也自有其用处。
一场连环车祸造成了无数平民伤亡,想要维持不至于显得过于冷血的人设,加茂伊吹就不可能强行让十殿继续执行原本的计划而不在第一时间前往事故现场救援。
两人的争斗仍在明里暗里持续发生,等羂索缓过气后,也采取了相应措施对十殿进行打击。
但这并非加茂伊吹目前需要关注的重点。
联动时间有限,加茂伊吹需要抓住每个于自己有益的机会行动。
“不用紧张。”加茂伊吹示意织田作之助坐下,他开口道。
“我这次来到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就是想再从当时与甚尔交流过的人们口中,听听真相如何。”
望着众人有些疑惑的神情,他继续说道。
“甚尔死了。”
第282章
在意识到加茂伊吹话中内容之含义的瞬间,就连惯常认为一向能够机敏地应对大多数突发情况的森鸥外都在顷刻间感到惊愕。
虽说与那人的交集不过只有一年前的一面之缘,但对方凌厉的气场、说一不二的果断性格、和加茂伊吹之间的深厚羁绊与能够修改常人记忆的特殊能力,无疑都给当事人与见证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男人当时游刃有余的态度必然来源于对自身实力和整体局势的自信,森鸥外以港口黑手党入局、应下对方委托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一年后竟会生出这样的变故。
“……什么?”
最先打破一室寂静的是从织田作之助喉咙中溢出的、一声尽是难以置信的追问。
加茂伊吹平静地注视着他。
因明知他一定听清了刚才自己所说的内容而没有再次重复,青年只是流畅地推进着话题朝下进行:“这是无法更改的既定事实,无论问上多少次,你也只会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
“我没能在他死去之前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唯一令人稍有慰藉的是,我已经知晓了事件的大部分来龙去脉,从其中体会到了毋庸置疑的真挚情感。”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太宰治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并不明显的词语:“你所说的‘大部分’,具体是指什么?”
“如你所想的一样,”加茂伊吹轻轻点头,面上终于挂上了些不容拒绝的严肃,“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里所做的一切,还请各位知无不言。”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又适时放缓语气,恰到好处地使其他三人脑内紧绷起来的弦处于一个不至于感到过大压力的程度。
“为了听到绝对真实的事件全貌,我要首先作出声明。”加茂伊吹将视线投向在找回记忆后蓦然显得格外陌生的织田作之助。
“使甚尔走上绝路的凶手另有其人,我此程的目的并非兴师问罪,只是觉得遗憾。”
他说:“甚尔擅自将我排除在幕后黑手仅告知他一人的危险之外,时至今日,我想知道他在我缺席了的人生之中,是以怎样的姿态决定离开我的。”
“这是搜集线索的一环,还是你个人的心愿?”太宰治再次接话,“事关我们能否给出令你满意的答案,还请加茂先生提供一个确切的标准。”
森鸥外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港口黑手党的整体动向,惹恼加茂伊吹相当于直接引发组织间的仇怨,显然不便轻易开口试探。
再考虑到织田作之助现在大概已经因禅院甚尔的死讯而保持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太宰治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与加茂伊吹进行交流的最好选择。
他问话的目的也很简单。
如果加茂伊吹企图从禅院甚尔与港口黑手党的接触过程中捋顺出可能对揪出幕后黑手有用的线索,他们就必须做到令答案真实有效,即便许多细节已经随着时间推移而被遗忘,也最好不要给出错误情报。
但如果加茂伊吹只是想通过这个环节缅怀两人之间的挚友情谊,别说此处还有森鸥外与自己坐镇,就算只凭织田作之助这段时间以来在文学方面的努力,太宰治也能保证接下来的故事必然感天动地。
因此,询问加茂伊吹问话目的是相当必要的,或许关键到决定十殿与港口黑手党是否还能进行愉快合作的程度。
加茂伊吹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太宰治话中的意思。
提出要求时倒的确没考虑到时间因素,青年垂下眼眸,他思考着:“这是我的疏忽,还要多谢太宰君能在话题进行下去前提醒我了。”
“小事而已。”太宰治眉眼弯弯道,“再怎么说,那也是十几个月以前发生的事情了,任谁也不可能记清所有细……”
话没说完,织田作之助打断了他的暗示。
男人终于再次抬起头来,他直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眼,以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记得。”
太宰治一时愣住,他飞速与森鸥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些许惊讶,但很快整理好情绪,身体不动声色地朝后靠去,像是为织田作之助让出了发言的舞台。
“关于那天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织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气,他露出一个微笑,眉眼间却带着长时间饱受煎熬后如释重负的苦涩,“我曾在梦中无数次回顾过当时的场景。”
加茂伊吹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微微挑着眉,朝上平摊开右手掌心,示意织田作之助可以继续说下去。
织田作之助没对接下来要进行的阐述产生任何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不如说,他很久没有感到如此放松了。
他会接受加茂伊吹在了解事情全貌后做出的任何选择,即便那甚至可能使他沦落到比原本更加窘迫的境地。
或许是因为太多次从梦境里与禅院甚尔交流,在谈起那日的情况时,比起犯人交代犯罪始末似的僵硬,织田作之助的放松程度简直像在和人谈起一位共同的好友。
加茂伊吹处于昏迷状态,禅院甚尔不敢在港口黑手党耽搁太长时间,因此故事篇幅并不算长,即便织田作之助在其中描述了自己的心情变化,回忆也依旧很快进入了尾声。
“任谁都能看出,他很在乎你,这一选择是形势所迫,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如果早知道他会因此失去性命,我无论如何都会让情况有所不同。”
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织田作之助深深将头低下,似乎是再也无话可说。
加茂伊吹靠在沙发的椅背上,他的右手搭在实木扶手上方,因陷入沉思而下意识用指尖抠弄着光滑的表面。
半晌后,他说:“这不是你的错误,命运使然,任谁都无法阻拦悲剧的发生。”
事实上,就算对如今的情况早有预料,织田作之助也绝对无计可施。羂索正隐藏在未知处操控一切,只要拿捏住加茂伊吹的命门,伏黑甚尔就不可能拒绝踏入圈套。
听完了想要得到的信息,加茂伊吹缓过神来,他面色依然镇静,像是不会再为挚友的死亡感到悲伤。
他转而提起了后续之事。
——有关织田作之助的梦想与去向。
第283章
在加茂伊吹的认知中,港口黑手党无需为伏黑甚尔的结局背负任何责任,他无意责怪织田作之助,甚至还愿意帮对方完成安稳进行文学创作的心愿,保护其远离可能在原定的剧情线中遭受的磨难。
“十殿愿意为织田先生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与甚尔和你所做的约定无关,请不要为收下这份便利感到不安。”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这只与你和我有关。”
不得不说,就连森鸥外都对加茂伊吹依然将织田作之助视作朋友而感到有些惊讶——虽说称呼的变化足以证明亲疏关系已经回归本位——港口黑手党的三人都有不同的疑问。
森鸥外率先接过话头:“加茂先生似乎已经对织田君的去向有了安排,但考虑到他在这一年多的空窗期内从未表达过脱离港口黑手党的意向,我们是否应该问问他的想法?”
“他所关注的重点应当不在于‘是否脱离组织’,而是‘何时脱离组织’。”加茂伊吹给出的答案在此情此景下未免显得有些不留情面,“我不过是加快了他做出选择的进程。”
似乎迟迟才想到这番发言同样富有浓厚的暗示意味,加茂伊吹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他补充道:“我当然相信森先生的人品,不过,既然我难得来到横滨,亲自操办相关事宜,总归更放心些。”
青年表面上是在进行澄清,表示自己并没怀疑森鸥外会想方设法扣留织田作之助继续为他做事,实则正出言提醒,他早就发现森鸥外似乎还对织田作之助的价值另有考量。
“据我所知,织田先生其实没有负责组织内的实际事务,正好方便交接。”加茂伊吹用早在踏入横滨范围内就拿到的情报挡下了其余的搪塞,“我们尽早做下安排,也算了结我心里一桩大事。”
闻言,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森鸥外微微眯眼,心中转瞬之间又有了新的考量,语气下意识变得和缓下来,委婉地与加茂伊吹确认道:“加茂先生的意思是……”
他不再继续说下去,加茂伊吹与他对上视线,却分明接收到了未出口之言的内容。意识到港口黑手党首领态度的转变,青年也不再紧绷表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是的。”加茂伊吹放松身体,他朝沙发的靠背上悠闲地倚去,终于给出那个虽说早已被旁人猜出、却还是叫人大吃一惊的答案。
“我希望织田先生能够加入十殿,你同样无需完成任何工作,却能享受到组织内部的各种便利——上到人身安全的全方位保护,下到你与几个孩子的衣食住行,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待遇。”
太宰治一扬眉毛,他随口玩笑道:“如果我也在此时申请加入十殿,是不是可以委托组织为我料理一场豪华的后事?”
他不着边际的发言冲散了房间内因光明正大挖墙脚而有些严肃起来的气氛,同时,太宰治借转头拍拍织田作之助肩膀的动作望向森鸥外,却意外发现,情况似乎与他想象中的模样有所不同。
在加茂伊吹尚且没出现在港口黑手党的视线范围之内以前,从某种程度来讲,森鸥外无疑相当看重织田作之助。
他希望这位优秀的杀手能在组织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因此曾于多个角度入手,甚至还隐晦地询问过太宰治的意见,希望能得到有效的反馈。
加茂伊吹的特殊情况使男人的攻势暂时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但太宰治敢保证,森鸥外对织田作之助的盘算从未有一秒停歇。
此时,加茂伊吹与织田作之助之间的虚假的挚友关系消失不见,只要这段故事画上句点,森鸥外就能重新考虑从织田作之助身上获取收益的可能。
这位本该不完全情愿织田作之助脱离组织的首领,却在听说织田作之助不算完全隐退、而是要成为名义上的十殿成员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事实上,森鸥外的确感到心动。
织田作之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自加入港口黑手党以来,就算在组织最艰难的龙头战争时期都执意收敛锋芒,想让他打破自我束缚、作为□□的成员行动,显然是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组织的发展逐渐步入正轨,森鸥外也在谨慎地考量继续于织田作之助身上花费精力的收益是否能与付出成正比,加茂伊吹的态度正是决定他选择的重要因素。
最重要的是,森鸥外此前的确有过一个已经成型的念头。
于国外频繁活动的组织Mimic引起了他的关注,在异能开业许可证长期无法获批的情况下,森鸥外甚至试图着手策划一场缜密又有极高风险的行动,尝试将那一组织引入日本。
以他获取的情报来看,织田作之助与其异能天衣无缝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如果一切都能顺利推进下去,年轻杀手的命运无疑是个未知数。
但加茂伊吹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全部构想。
异能开业许可证对于还没能完全洗白身份的港口黑手党的确位于难以触碰的高度,但对于在各界都有关系的十殿而言,不过是打声招呼、捕捉机会、直接批准的顺利过程。
织田作之助已经完全发挥了自己对于港口黑手党的最大作用——即他的存在本身——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森鸥外已经对他别无所求。
——至少现在,森鸥外脑内没什么与织田作之助的未来有关的明确想法。
对于是否要保留织田作之助作为棋子的价值这一问题,森鸥外本以为答案只有正反两面,却没想到加茂伊吹的回归非但没有带来责难,反而捎来了意外之喜。
如果织田作之助真的加入十殿,就算渴望避世实现梦想的男人不会主动为原先所在的组织提供大量帮助,至少也是港口黑手党仍能与十殿维持联系的正当理由。
就凭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之间的友好关系,只要把控适当的火候,森鸥外相信自己足以从十殿处谋取到更多利益。
他表现出些许游移不定,正是为了令太宰治捕捉这丝情绪,好让两人至少不会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推进对话。
“当然。”加茂伊吹温和答道,“但毕竟是组织内比较显眼的人员的调动,还需要森先生的许可才行。”
他表面是在回复太宰治的问题,实则仍在暗示织田作之助的处境。
织田作之助终于回过神来。男人有些局促地捏了捏手指,抬头看向加茂伊吹,眼底尽是纠结,却不是在犹豫答案——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可的确感到受之有愧。
“我实在没做什么能够得到如此馈赠的事情,就无法坦然接受加茂先生的好意。”他绞尽脑汁令拒绝的话语变得更有条理,“今日选择留在港口黑手党,实在是……”
加茂伊吹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平和,却过于一针见血地说道:“我说过,这只与你和我有关。十殿能无条件支持你的写作梦想,依我看来,这实在是个相当划算的邀请。”
“我不杀人,也不擅长情报工作,不能为十殿提供什么价值。”织田作之助说道。
加茂伊吹语气淡淡,他提醒道:“我是说‘支持你的梦想’,而不是‘雇佣’。”
织田作之助立刻切换为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另外一个理由:“我收养的五个孩子仍在需要家人陪伴照顾的年纪,我选择对他们负责,就不可能将他们丢在横滨。”
“十殿会料理好有关户口迁移和入学手续等一系列问题。”
对于让几个孩子一生衣食无忧一事,加茂伊吹随手便能做出最周密的安排:“而且我认为,在十殿的帮助下,他们只会接受更好的教育、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事实上,我的创作仍没什么明显进展——”织田作之助摸着后脑说道。
太宰治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好友的谎言:“你是说你每天花费近十个小时写下的那摞比富士山还高的章节只是一些废纸?”
思来想去,太宰治也认为叫织田作之助加入十殿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加茂伊吹的阵营之中,也不怕惹恼作为港口黑手党首领的另一位看客。
事实上,他的确读懂了森鸥外刚才的表情,因此能做到完全有恃无恐地帮腔——太宰治不见得愿意令森鸥外心想事成,却无疑会做出于织田作之助有利的决定。
“我昨天还看过了最新章的内容。”
太宰治并不认为在加茂伊吹面前展现织田作之助对创作的热情与真挚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情:“我总觉得你新加入的角色与加茂先生有些相似,这不正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吗~”
织田作之助的耳尖微微发红,但手心却一片冰凉。
他终于意识到,怀着各种目的,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希望他加入十殿。
“可这也不是创作的问题。”被逼无奈之下,他终于能够吐露最真实的想法,“我不再是你的挚友了,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点头,他理所应当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但我也说过——”
“我们一同度过了昨天和今天,不是吗?”
“那明天呢?”加茂伊吹问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第284章
严格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命运终局不感兴趣,与其交好也无疑是件弊大于利的麻烦事。
在对方显然与太宰治关系匪浅的情况下,外来者很难插入一段本就亲密无间的关系,加茂伊吹无法轻易获取挚友的地位,一味的付出就更显得毫无意义。
但唯有加茂伊吹明白,对于织田作之助而言,他与森鸥外其实并无区别。能够率领庞大组织发展壮大的首领不可能开展绝无所求的行动,被其施加善意的对象必须回报价值相等的利益,织田作之助也不例外。
加茂伊吹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他要以织田作之助为媒介,强行豁开《咒》与《BSD》两个世界间的壁垒,让角色本身成为常存的桥梁,直接促进不同力量体系的融合。
自伏黑甚尔死后,加茂伊吹以读者的视角出发,客观地对《咒》这一作品中所有涉及到死而复生的原理与能力进行了分析研究,并不认为咒术界内存在能使伏黑甚尔顺利成章归来的合理方式。
但考虑到术式的多样性,加茂伊吹也不能排除作者会在日后新增相关设定的可能,所以并未完全放弃从原作中寻找解题之法的希望。
不过,只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从来都是加茂伊吹在面临绝境时才会做出的选择。他既要收集能力范围内的所有复活途径,也要借此让作者明白一个事实。
即便这或许会使漫画世界的反作用力引起作者的别样关注,加茂伊吹也要让作者察觉到,随意为笔下角色创造悲惨命运必然会使剧情在一定程度上陷入不可控的境地之中。
“我希望织田先生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在一片寂静之中,加茂伊吹再次开口打破沉默,随即双手撑着沙发扶手自然起身,“我会在横滨停留三日,期待在这之前得到答复。”
森鸥外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动作,几乎与他同步站了起来:“我安排了晚餐事宜,加茂先生是否愿意赏光?”
“多谢森先生的好意,但我接下来还有行程,就不在港口黑手党多留了。”加茂伊吹笑笑,微微摆手制止了森鸥外要与他一同走出座位的动作,“请留步,不必再送。”
森鸥外的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即便十殿的帮助对港口黑手党而言堪称如虎添翼,他也不打算表现出过多的谄媚与讨好,于是转而示意道:“太宰君。”
“好好——”太宰治拖着长音,他懒洋洋地撑着膝盖起身,来到加茂伊吹前方,平托左手掌心,稍微鞠躬道,“加茂先生,我送你。”
加茂伊吹没再拒绝。首领即象征组织本身,他不用森鸥外以过于隆重的礼仪对待,同样不能仿佛有些灰溜溜地离开港口黑手党总部。
见其他人都已起身,织田作之助才从沉思中回神,他也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拍平衣角上的褶皱,随太宰治说道:“我也一起。”
“织田君,还请稍等一下。”森鸥外笑眯眯道,“我有话对你说,就让太宰君一个人去吧。”
森鸥外在此时提出单独谈话,其中内容必然与加茂伊吹的邀请有关,在场几人心知肚明,却没谁想要戳破这层隐晦的说法,而是各自按计划行动起来,两人离开,两人继续对话。
太宰治不知道森鸥外究竟要向织田作之助传达怎样重要的内容才会当着加茂伊吹的面出言阻止其一同离开,事实上,他更倾向于森鸥外只是单纯想为自己和加茂伊吹创造单独相处的空间。
既然如此,两人从首领办公室门前到总部大门之间的这段路程里所进行的谈话,就应当包括森鸥外想要知晓、却不便于亲口询问的信息。
不过是一息之间,太宰治心中便已经有了考量。他将手放进西装口袋之中,趁人不备时悄悄看眼屏幕,确认选中了正确的联系人后,盲打输入了一行文字发送。
他走在加茂伊吹稍前半步的位置,随意与青年闲谈着这一年来的经历,因看出了加茂伊吹的疏离,没有将织田作之助放置于话题的中心位置,而是更多提起港口黑手党的整体行动。
加茂伊吹一一应着,面对《BSD》世界主角的头号人选,他的回复显得恰到好处,谈话间也毫不急躁,包容至极。
“那么,我就送到这儿了。”太宰治停在自动打开的门前,微笑着道别时,顺势将目光朝原本停着十殿专车的空地看去,“啊……!”
他脸上的惊讶表情相当自然。
太宰治转头看向一旁迎上前来的部下:“请十殿的司机把车开回这儿来吧。”
“太宰先生,这……”港口黑手党的成员显得有些为难,他捏了把汗道,“十殿的车可能出了些问题,暂时不能用了,司机正在跟进修理的相关事宜。”
加茂伊吹并没出声,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太宰治一眼,又收回目光。
跟在他身后的十殿成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向港口黑手党的成员颔首道:“我现在联系司机过来,后续一应由我与您方对接。”
“不用这么麻烦。”太宰治露出一个笑容,他打发双方部下到一旁详细说明此事,自己则偏头询问加茂伊吹的意见道,“十殿的车在我们的地盘里出了事故,我们无论如何都有责任。”
几句话将铺垫做全,太宰治终于吐出如此大费周章的根本目的:“叫人从十殿总部赶来未免有些迟了,不如就由港口黑手党派车将您送到下个目的地吧?”
加茂伊吹终于抬起视线,眉眼间已有了然,他稍微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有戳穿太宰治的把戏。
“那就劳烦太宰君安排了。”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话音微微一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下一站的去向。
“还请将我送至武装侦探社——”
“——在晚八点前。”
太宰治的瞳孔微不可见地一缩,他借拨号打给港口黑手党的司机的间隙瞥了眼时间,发觉此时的确才不到七点。
暂且不论加茂伊吹是否早在港口黑手党的管辖范围以外安排了其他车辆,仅论他单纯想要用车的突发情况,太宰治认为,十殿成员大概能在十分钟内于距此最近的位置调派一辆闲置轿车过来。
港口黑手党总部到武装侦探社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全然用不了一小时时间。
虽说这个计划的确略显粗陋,但加茂伊吹愿意以如此坦然的态度给他递个台阶,还真是有些超出了太宰治的预料。
……不过,这也的确是加茂伊吹的行事风格。太宰治又如此想到。
微笑着送加茂伊吹上车离开,太宰治心中盘算着加茂伊吹前往武装侦探社的具体目的,隐约想起十殿此前与与谢野晶子有些关系,其余却实在一概不知。
好在他有了能向森鸥外交代的情报。
太宰治对加茂伊吹的后续行动谈不上十分在意,此时此刻,他更关注织田作之助的选择,完成森鸥外的任务不过是随手之举,随意取得的及格分比拼命拿到的满分更有性价比。
“问到咯~”倚在首领办公室的门框上,太宰治朝屋内扫视一圈,果然没看见织田作之助的身影,因此更加确信森鸥外实则没有与其单独谈话,“目的地是武装侦探社。”
森鸥外已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稍微思考一会儿,突然了然地笑起来,口中吐出的内容则未免过于尖锐。
他说:“加茂伊吹应当对禅院甚尔的死早有预料,才会突然来到横滨寻找死而复生之法,提前做好打算。但人都死了十几个月,就算与谢野小姐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异能者,恐怕也束手无策才对。”
太宰治不想对此发表什么评价,他只是耸了耸肩,问道:“织田作呢?”
“他似乎打算去看看那些孩子呢。”森鸥外没有在意太宰治的忽视,他摆了摆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他自己有些想法,不过能够决定最终结果的因素里,应该也有你在内才对。”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太宰治故意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态,“我想,没谁能完全控制其他人的人生。”
两人对视一眼,森鸥外笑道:“知道了,出去时将门带上。”
太宰治转身离去,没忘了给负责修理车辆的后勤部门打去电话。
空旷的走廊中,少年原本十分清朗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沉沉的尾音在建筑里左右回荡。
“啊——那的确是中也的跑车没错,毕竟是要追尾十殿首领的专车,当然是安全系数越高越好……不,我的确没想过要在别人问起时嫁祸给他呢,只是手里恰好有把钥匙……”
同时,加茂伊吹已然透过车窗看到闪进视线范围之内的武装侦探社总部,眼见只有不远一段距离,再无意外发生的可能,青年终于松下一口气来。
他与江户川乱步约在晚上见面。
——是时候兑现分别前立下的赌约了。
第285章
加茂伊吹上楼时,江户川乱步正懒散地歪在武装侦探社会客室的沙发上,手脚各自挂在略显失礼的位置,小孩般幼稚地昂着头打瞌睡。
“乱步先生一早就在警方的请求下出了趟差,返回的途中迷路,花了点时间才回到侦探社来,又很快处理起新的工作,一直没来得及休息一下,刚刚很快睡着了,真是不好意思。”
与谢野晶子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则夹着刚为两人送上热茶的托盘,见自己来回一次的动静还没能惊醒江户川乱步,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
“我来把他叫醒吧?”说着,与谢野晶子来到江户川乱步身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口中低声唤道,“乱步先生,加茂先生已经到了。”
加茂伊吹并没出言阻拦。
他不会在横滨停留太长时间,已经将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问题大致解决,计划中的内容便只剩下向江户川乱步寻求帮助一项。
上次分别前,这位声名远扬的侦探先生称等加茂伊吹走投无路时可以再来找他。
现在想来,江户川乱步提及的“身边潜藏着的阴谋正在缓慢运行”似乎正是形容羂索行动的预言,兑现时迸发出的力量几乎将加茂伊吹打得粉碎。
对于死而复生之法,加茂伊吹已经暂时陷入了无计可施的迷茫境地,结合身上背负的返回横滨执行收尾工作的使命来看,他认为自己正好该请江户川乱步出场才对。
他早就知晓江户川乱步并不具有异能的真相。
在一部充斥着各色超能力与战斗剧情的漫画里,一位普通人竟能凭借单纯的智谋于作品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江户川乱步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秘密与无限可能。
甚至说,加茂伊吹可以大胆猜测,江户川乱步作为“使者”存在于此。
就连名侦探本人都明确用“命运的指引”或“神明要以我之名透露给你一些信息”形容部分过于深奥的表达,加茂伊吹不可能对作者意志的介入毫无察觉。
他想:即便创世之书的影响是外力不可逆的强大,但当时的自己还真是迟钝到了过分的地步。
江户川乱步终于在与谢野晶子的催促下缓慢地恢复了清醒。
他依然和平时一样眯着双眼,却叫人仍能从表情上看出惺忪的睡意,正面朝向加茂伊吹约半分钟后,少年才真正回过神来。
“你来了啊——”他拖着长音,语气中尽是懒洋洋的意味,“从头到脚都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看来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你已经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了呢。”
与谢野晶子察觉到两人不打算过多寒暄,于是立刻起身,向加茂伊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马上离开:“如果有需要的话,只要按响桌上的传唤铃,我就会立马过来。”
江户川乱步抬眸,面上浮现出些许不解:“你干嘛要走?”
与谢野晶子一愣,她的视线在加茂伊吹与江户川乱步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隐约明白了双方的意思。
“事实上,我的确希望与谢野小姐能够留下。”
加茂伊吹客气地说道,坦诚地将因还在权衡而并未道出、却被江户川乱步尽数看穿的心思摊开:“我此次来到横滨,仍有寻求死而复生之法的目的。”
与谢野晶子下意识显出几分回避。或许是过去的糟糕记忆仍在潜意识中发挥作用,对于外人的请求,她总会本能般隐藏能力的存在——尽管这对掌握着十殿力量的加茂伊吹而言毫无意义。
加茂伊吹耐心说道:“我不会麻烦与谢野小姐和我一同行动,只是认为你可能对治愈能力拥有比常人更深刻的了解,所以想请你根据具体情况判断,是否还有我能执行的建议。”
“确实,毕竟与谢野小姐的能力只能治疗濒死之人,对于早已离去的死者,应该是没有半点作用才对。”江户川乱步如此说道,“你居然还想着要亲手复活一捧骨灰吗?”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在与谢野晶子惊诧的目光下,青年从领口中扯出一条细细的项链,解开搭扣后将其放在桌上,朝前微微一推,其上血红色的吊坠便正好滑到了灯光之下。
若是凝神去看,晶莹剔透的宝石状吊坠中有极细微的一抹似灰尘又似气泡的存在,会随着硬质外壳包裹住的液体上下飘动。
“让我看看……”
江户川乱步低声嘟囔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项链,将宝石搭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部分,对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其中的内容,很快又将项链放在原处,自己靠回了沙发之上。
名侦探的嘴角划出一抹饶有兴趣的弧度,他笑道:“你做的准备倒是很全面嘛——留下一根短发、一撮骨灰、一滴血作为举行仪式的前期准备,还能让死者入土为安。”
江户川乱步的判断结果和与谢野晶子的猜想不谋而合,少女也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拿起加茂伊吹的项链端详一会儿,终于明白侦探为何要使用“仪式”这个词语。
种种线索指向一条怪异的结果:
——加茂伊吹根本没想通过类似于医疗手段的治愈系异能力达成目的,他所寻找的方法一直都是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法。
“这也是形势所迫,做出这个选择,我同样背负了很大压力。”加茂伊吹珍重地从与谢野晶子手中接过项链,立即带回脖颈之上,“咒术界的情况太过特殊,就算把人变成一把灰,我也同样不能完全安心。”
他所说的考量的确绝非作伪。
伏黑甚尔是咒术界内万众瞩目的术师杀手,就算高层与诅咒师都没有能够在他死后对那强大的天与咒缚加以利用的能力,羂索的存在也是对其尸身的绝对威胁。
加茂伊吹没把握能在剧情滚滚向前的趋势下做到绝无死角的防守,只能在有所闪失之前先断绝羂索利用伏黑甚尔尸体行事的可能,也就是直接毁掉整具躯壳。
当然,在火化之前,他无数次使用过两面宿傩传授给他的束魂仪式。
他曾凭借法阵救回布加拉提的性命,也帮助迪亚波罗暂时逃离命运的控制,勉强算是精通此法。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十三岁的少年都能做到的事情,没理由会在咒术界的最强术师实施时失效。
也就是说,世界间的壁垒依然牢不可破,尽管仪式本质上来源于《咒》世界的力量体系,却只能作用于另一部作品之中,以免打乱支撑命运在正轨上行驶的原有秩序。
加茂伊吹不愿再回忆那些天几乎因失血过多与咒力枯竭而一同和伏黑甚尔死去的场景,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长期且稳定地豁开世界壁垒,他就永远只能停在原处,无计可施。
于是他留下能代表伏黑甚尔身体信息的毛发、骨灰与血液,贴身保存在特殊定制的吊坠之中——尽管沉默着增添这一设定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诡谲与阴狠——在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后,他重新回到了横滨。
“我最好的朋友死了。”加茂伊吹不知道第多少次以平静的语气向旁人阐述这个曾令自己感到无比痛苦的事实。
“人死如灯灭,我或许不该对死而复生心存幻想,但我此次来到横滨,正是为了抓住目前能够看到的最后一丝可能。”
“我需要你的帮助。”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江户川乱步,沉声说道,“我不妄想能用简单的几句对话破局,也不愿耗费你太多时间与精力……”
似乎是被加茂伊吹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打动,江户川乱步心中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他又回忆起两人上次分别前的对话,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何为“命中注定”的震撼。
他想:世界简直像是一本尚且没有揭开作为主线存在的案件的推理小说,一年前留下的伏笔在此时再次浮出水面,给人带来的悸动叫他甚至不愿再多犹豫一分一秒。
“我没说不会帮你,不如说,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刻。”
江户川乱步从衣领上取下松松垮垮挂在其上的眼镜,他终于稍微睁开了双眼,暴露出剔透眸子里的锐利兴味。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呢——就像,我正是为了接下你今日的委托,才会要你在走投无路时回来找我一样。”江户川乱步笑道,“更微妙的是,我已经知道了你最直接的目的。”
与谢野晶子因江户川乱步所表达出的信息露出了更加惊讶的表情,她急急问道:“乱步先生,你是说……你要接下这个‘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