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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嬴政开启了他的大基建时代。

上个月嬴政刚让人给虎虎做了一个新的大窝窝,准确来说是个正方形的小床,竹编底藤编侧,中间用实木垫起高度,最上面是黄金色竹编的一整张凉席,四周还有磨好的半方竹枕头,方便李盛把头放上去枕着。

连着好几天,李盛就趴在这个竹床上,看着嬴政一边看着墙上的地图一边说话,旁边稍微靠下的位置李斯认真听着,随着嬴政的指示写着诏书,下面的少府、御史监等人都列坐,等侍从从上前把诏书拿过来给他们看,都看过一遍后确认无误,而后用印。

“天下大定,当为驰道以通四海八方,今朕意欲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锥,树以青松为通衢大道,可坏城郭,掘通堤防以全之”

“巴蜀南疆之地,前时曾有征战,开有凿山小路,今当扩之,道广不可少于五尺”

“至南越百地,应有通途长路,今以驰道例,修新道,名曰‘杨越新道’,以通南地”

“匈奴既定,为通河套重地,当扩土修路,今修筑九原直道,起咸阳,经上郡、云阳、至九原,沿途若有阻碍,可开山凿岩,夷平险阻”

大道通衢,这是继长城之后,嬴政明令修建的第二个重大工程,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遍布中原的大型通衢驿道交通网。

自然了,像是长城一样,这些通路交通,也是在前代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战国时代,很多诸侯国都修建了方便交通运输的陆路交通路线,嬴政在修建新路的时候,如果旧路能用,也会连通起来让这些旧工程继续发挥余热。

比如,地处中原的魏国赵国齐国,他们当时都修了很多又宽又直的大道,当时称为“午道”。

而交通网不光要修路,还要修驿站邮传等建筑,肩负着行军、运输、行路传信等各种任务,是军民政公用的大型工程。

水路和陆路交通网共同构成了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运输体系,就像是一个国家的血脉,当然了,这样大的工程,建起来也必然耗费巨大,旷日持久。

后世也有人批评过嬴政这样大兴土木,说他修路就是为了出巡玩乐,又或者是奢靡狂妄,以工程来炫耀武力云云。

这里李盛就要为铲屎官分辨一下了,修宫殿建园林,还能说是为了自己玩乐,但是修路这样益国益民的工程还要这样说,那着实有点委屈嬴政了。

历史上,只要是能形成集权的大帝国,为了巩固统治方便治理,都会修筑交通线路通行天下,中原有大秦帝国以咸阳为中心修建通衢;外域也有罗马帝国同行此事,罗马帝国辉煌的时候每逢得了新的领地,都会在新的领地上修大道,后世所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便是如此了。

政治的统一集权,军事的及时调动,货物往来商贾交流,乃至文化普及诏令通达,哪一样不需要交通作为最基础的物质支持?

所以,尽管这一项开支消耗巨大,但是李盛还是很支持,四爪朝天地支持!

为了支持这项工作,李盛还专门跑去离着咸阳最近的施工地点看了一次,打几只野猪带下山来给役夫们加餐,人多可能吃不到多少肉,但是把肉剁碎了熬肉羹就着粗饼吃还是很美味的。

这边有大概两千人的样子,都是附近就近征调的役夫,来自附近的郡县。

这座山外面的一大片小土包挡在了修路的方向上,都需要夷为平地,还要打地基砸铜椎种树。

但是这片土包,虽然看起来像是小土包,却不都是土,下面有不少都是青灰色的杂石,有的还很大块嵌进了土里,需要用人力一点点地在边缘挖土然后砸碎,再撬出来。

在生产力落后的时代,所有的事都依靠人力,就是这么艰难辛苦,李盛有时候站到山上高处,看着下面的他们一点点挥动镐头慢慢地挖土,仿佛是一群小蚂蚁,辛苦而勤劳地生活着。

而这些被征调的役夫,对于修路这件事还是很乐见的,他们这几个县都临近这条路,若是路修好了,将来无论是进城买卖,还是出门求医,都要方便许多了。

李盛看着他们捏着手里的粗饼走到河边,用粗陶的碗盛了一碗稀饭喝下去,若是还不够,便自己到河边舀水喝。

草草吃过饭,不过短暂地休息了两刻钟,铛铛铛的敲击声就又想起来,他们又爬起来去上工了。

太辛苦了,看得李盛心里难受。

而这种难受的心情在发现他们喝水洗脸的这条河流上游居然有一群野猪栖息,时不时就在河流里面洗澡后,就更是达到了顶峰。

别的条件无法改变,但是喝点不被野猪污染的干净水总行吧!

李盛自己在山里跑了两天,在三条支流中确定了水最干净清冽的一条。

除了那条被野猪群霸占的支流,还有一条支流,但是路径深而偏僻,太不方便了。

“这水果然更清亮些!”

“比之前那水好喝呢!”

李盛站在山上想了想,回了秦宫带上包裹和金银,跑去和铲屎官打了个招呼,就打算出个长差了——他打算把现在的施工点都跑一遍,一方面是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另一方面,也可以震慑一下那些不遵法令的底层官吏,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常有自持身份威逼折磨役民的败类。

然后出宫前在后门那边就被扶苏抱住不放了。

扶苏同学抱住虎虎的一条腿,整个人都快坐在虎爪上了,他也不敢大声,只是小声求道:“虎虎,好虎虎,你带我也一起出门玩儿好不好?我长到这么大,除了几处行宫,都没出过门玩儿!”

旁边的小伙伴蒙恬和今天过来找弟弟的蒙毅站到虎形石雕上面望风,以免让旁人见了长公子这不雅的一面,岂不是失礼。

李盛想把自己的前腿抽出来,抽了抽,没抽动,他低头一看,扶扶两手两脚都抱住不放了,整个人像是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前腿上。

这倒霉崽子!

李盛抬头望天,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行,岁数虽然小了点,但是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啊!

扶苏的性子确实是有点太温厚了,不是没心眼也不是没手腕儿,文武都能学得又快又好,但就是性格不够果决,这不行,得历练!

如无太大的意外,李盛还是希望扶苏继位的,如今王后只有一个女儿,嬴政也无意再让这位出身楚国的王后生下王子,那么,长公子扶苏继位,才是最平稳的接班方案,能最大化地让政权平稳交替。

那扶苏就必须得多看多想多历练了。

那就去呗,多带点随从人马,就在关中地区跟着他看一看,老秦人的基本盘上,安全还是能保证的,等出了关中地区去六国旧地,就让这小子打道回府。

于是李盛又回了明光宫,带着扶苏这个挂件。

扶苏还有点不敢说,被李盛从后背推了一把一闭眼一咬牙大声道:“父皇,儿臣也想跟着虎虎出门游览长长见识!”

反正是亲儿子,大不了挨罚,父皇总不能揍死他吧?

嬴政停下手里的公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面前的一人一虎:“虎虎你不让我出门巡狩,但是换了扶苏你就愿意陪着他出门玩儿了?”

李盛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下:这是重点吗?!

第382章

李盛万万没想到,嬴政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跟儿子吃味儿,于是大老虎用一种略带鄙视的眼神瞅了瞅铲屎官。

嬴政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在他心里,虎虎是他的!

就算是自己的儿子,那也是虎虎爱屋及乌,才陪着这些小崽子们玩一玩而已。

哼哼,陪着他出去了三个月,就急匆匆地把他赶回来,还跟他伸爪子来来回回地还价,扶苏才几岁?就愿意带着他玩儿去了?他九岁的时候都没和大老虎出去玩儿过!

于是满怀怨念的嬴政陛下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说完就两只眼睛看着虎虎。

李盛:你讲点儿理吧,你这么大的时候,天下还不安定,六国都还活着呢,秦国逐鹿天下的局势已经定下,从六国来的探子刺客不知道就躲在哪儿,你作为嫡长子能出门乱逛吗?!你还想出门游览?!想得美!

扶苏小朋友的勇气也只够喊那一句话,说完一见他父皇那明显不大高兴对着虎虎一副质问的样子,赶紧躲到虎虎后面去了。

然后就听到了一声轻哼,他悄咪咪地偷偷抬头一看,哦豁,虎虎用两只后爪撑住身体,一只前爪按在桌子上,另一只前爪正安慰地拍拍铲屎官嬴政的肩膀。

李盛:哎,没办法,就算是嬴政不讲理,那他也是自己从小不点儿看大的啊,论起来,哪怕扶苏是小崽子,但他还是更偏心嬴政啦。

作为一只长辈大猫猫,在嬴政因为吃醋而略不讲理的时候,他也只能安慰一下啦。

在和嬴政约定好下个月一起去行宫住,并去山里游猎玩乐后,嬴政才招手把儿子叫过来,肃了面色教导他一定要听话,他会派蒙毅,蒙恬一起陪着去,蒙毅从文,通学儒法,蒙恬则是武艺不凡,只是这三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于是嬴政想了想,又指了扶苏的师傅尉缭一路看护教导。

再有明面上的部曲一百二十人,暗中装作商队跟在后面的护卫两支共八十人。

更别提还有一只大老虎跟着随行,又不出关中地区,因此这一路的安全还是很有保证的。

李盛先带着嬴政去看了几处已经修了地基雏形的大道,尉缭子是当世大才,对于政治经济关系、国家治理和战争策略都有自己的卓越见解,而今他是始皇亲自任命的公子扶苏的太傅,这次看护着弟子出来长见识,自然是带足了东西的,这会儿就拿出舆图来指给他,水文山势如何从图上看。

到了渭水边上,见此处山水清秀绿荫遍地,尉缭子问过扶苏的意见,便下令暂时停驻此地,用一餐饭食,休息一会儿再赶去下一处驿站。

于是后面的侍从抓紧时间埋锅造饭,李盛跑到河边,确认过河水干净,便低头喝水,见那便已经生起火来,朝着扶苏叫了两声,就蹿进了密林往上游去了。

没到一刻钟,大老虎就叼着一只大野鸡从林子里跳出来,又返身回去,扔出来两只灰褐色的肥兔子。

扶苏从马车上跳下来,出了宫他也活泼了不少,他从小就是接受的王族教育,骑射是小时候就开始学的,倒是不怕这死物,这会儿伸手抓着那兔子的两只长耳朵看来看去。

蒙恬下了马也早就带着一队人进了林子,等这边的粥好了,他们带着一大一小的野猪回来。

那只小野猪被送到了李盛跟前。

李盛推开不要,他记得这边河里有大鱼,他想吃烤鱼!

大老虎又跑进了密林里。

大家都忙起来,扶苏被尉缭子带着,顺着河道走了一会儿,又蹲下身把地上的土抓了一把给扶苏看,然后站起身来指着远处的山脉说着什么。

吃过一顿饭,扶苏和蒙家兄弟三个小少年回马车里休息,其他人都在外面轮班休息,李盛早就跑山里去撒欢了。

这样一路走一路看,第三天他们就到了第一个目的地,李盛用积分看了看,这边的水源倒是干净,不用他费心了。

尉缭子如今是太傅,自然有人过来拜见,工地上的官吏过来奉命给扶苏讲起来这条路的修建计划,需要多少人,多少时日,期间耗费钱财粮草,役夫更派多少

尉缭子也跟着听得很认真。

下一个驻扎地仍然是这样的流程。

到了第三个目的地,尉缭子带着扶苏上了山,从高处看了多半个时辰,李盛跟着他们一起爬上来,这会儿趴在旁边,就听到尉缭子开始给学生出题了。

“依前两次的例事,殿下可以粗测一番,这番工事,须多少役夫多少钱粮?”

李盛的两只爪子摊开,十个爪勾弹出来收回去地玩儿着地下的草皮,歪头就看到蒙恬同学暗戳戳地往后退了两步,试图隐到蒙毅后面去把自己藏起来。

大老虎的尾巴抖了抖,耳朵毛毛被风吹起来,笑得胡须都颤悠悠的。

蒙武的两个儿子,蒙毅修习律法文书,儒法通学,这会儿正垂着头默默地算着;但是蒙恬就不大喜欢这些东西了,他其实也不是学不会,若是个莽夫,也不会被嬴政允许整天陪着长公子当陪读了,但是吧,能学不代表喜欢啊,蒙恬还是更爱武学。

但是就像是后世的课堂一样,老师一眼就能看到学生的小动作,越是躲越是容易被提问,尉缭子往后一瞥眼,笑眯眯地指了指蒙恬。

蒙恬就又默默地从蒙毅后面冒出来。

李盛吹着小风,看着他们,觉得有些无聊,跑到扶苏旁边伸爪子拽了拽他腰间的大荷包——里面是粗布包好的肉干。

他们在这里盘桓两日,开始计划下一次的目的地,往东边走和往南边走是两条路,都有工事。

最后决定往南走,这边就是修往匈奴的路了。

他们不去了,但是李盛还是夜里往东边跑了一趟,居然发现了不对劲:这处的管事向新,居然暗中向役夫们勒索钱财,给了他孝敬钱的,他就安排抬水捡石块这样的轻省活儿,不给他钱的,他就安排搬抬石块之类的重活儿,还有轮休的时间也有好坏之分。

听闻有官差下来巡勘,他也有点害怕,但是还是没把那些钱送回去。

这小子胆儿够大的啊。

李盛本来想直接把人打昏带去给当地治官,但转念一想,这人胆子这么正,估计上边还有人,而且,这也是个锻炼小孩儿的机会嘛。

于是,在大老虎的干涉下,他们还是去了东边,打算先看一看再往南走。

虽然不知道虎虎到底为什么执意如此,但是,扶苏非常听话——临出发前,嬴政就告诉过他,在外面,听太傅尉缭子的,但是如果虎君提出了别的意见,那就听虎君的。

到了东边的连水亭,那管事居然还面不改色地上来请见奉承,李盛想,他不怕,应该是已经打听了前几处消息,知道太傅不会面见那些役夫,只会远远地看一看——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官吏都是有根底的,但是下面的役夫人员身份就没那么清楚了。

而且向新自认要得钱也不多,流水的巡管铁打的吏,他家在这里也是大族,估计没人敢贸然得罪他。

但是李盛才不管这些,见向新这个狗东西还敢上来自夸说多么勤勉,他站起来抖抖毛,走过来绕着他走了两圈,看他头上渗出来一层冷汗,哼,这不是会害怕嘛!

大老虎蘧然出爪,一巴掌把人拍倒,整个人直接都滑出去两米多才倒在地上。

“虎虎?!”

“防卫!”尉缭子大惊,难不成这是个刺客?

半个时辰后,扶苏被人护在中间,看着虎虎把几个面色黑黄的汉子推过来。

这几人都是家中穷苦的,没钱奉承,当然是最苦最累的活儿了。

扶苏静静听完了一切,抬头看向尉缭子:“太傅,依照秦律,该当如何呢?”

“杖五十,徒八年,其共事而未察者,责以半数。”

这就是必须要牵连了。

扶苏皱起眉头,共事的那些人,只是没有上报而已,也要罚得这么重吗?

李盛摇摇尾巴,带着他去了附近的村落,看了那些役夫的家中。

有的是为了让家中青壮能不受苦,一家老小省吃俭用的;有的是拿不出钱来只能尽量送去些吃食的;有的是连吃食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就缺衣少食,又要干重活儿,已经病倒后被带回家中养病的

最可怜的那一家,李盛带着扶苏去看了他们的食物,说得残酷一点,连扶苏的马,都比他们一家人吃得好很多。

那些公事的官员,明知此事,平时不阻止不上报,见了尉缭子一行人,也未有任何举动,见而不为,便是渎职了。

若是姑息,那下次怎么办?罪首会更肆无忌惮,旁观官吏会更沉默无视。

理想状态是见而举察,一心为公,但是人皆有私心,这样的清明景象不会出现。

但也不能这样放过。

扶苏生长于宫室,年纪又小,一时见了这等情景,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愤怒,看着尉缭子处置了那些人又回报咸阳,夜里抱着虎虎的一只爪垫一直很闷。

“虎虎,要怎样治理天下,他们才能吃上饭呢?”

“父皇一定要修建这些路吗?”

“怎么能有那么坏的官吏呢?”

这就是这次出行的意义所在了。

不见民生,如何能治理万民?

不见苦痛,又如何能抛却软弱,坚信法理不容情呢?

就是吧,孩子还小,一时间接受不了,emo了。

李盛跳下马车,去后面的车上把尉缭子拽过来,得及时给扶苏进行心理疏导啊。

第383章

尉缭子是个非常卓越的军事家,是个目光高远的政治家,是个自成体系的思想家,但是呢,人无完人,眼下看来,他就不是个好的心理学家和幼儿教育家——在尉缭子上了扶苏的马车后,李盛为了给他们师生俩腾出空来好好说话,自己就跳下了马车在外面趴着,越听越皱眉。

秦国朝堂上,扶苏几乎是默认的继承人,独住一宫的超额待遇,帝王皇父的亲自教导,悉心择选的重臣太傅,名臣之后的伴读好友,这一切,都意味着嬴政眼下最看重的就是他的长公子。

也因此,尉缭子在教导扶苏的时候,往往不只将他看做一个幼童,而是更多地把他看做将来的继承人,大秦的下一任帝王,今日长公子看了这件事后,心绪烦闷慌乱,在尉缭子看来,就未免有些格局太小了。

于是,他悉心教导起来,而今大战之后天下疲敝,百废待兴,陆路水路,长城水利,哪一样都要修起来,不是陛下不爱民,而是时局如此,且朝局初定,正是严明律法的时候,这些人就该做个范例警示后人。

殿下您看了这些,正该明见此理,努力进学潜心听讲,将来才能帮陛下治理好国家啊。

说得都很对,但是扶苏这会儿听不进去啊。

他只觉得人心可怖庶民艰苦,天下事又多又繁杂,脑子里一团乱。

父皇说他自己这一代,当安天下,将来自己就要治天下,要使天下百姓衣食不缺民安国顺。

可是,他能行吗?他看到那几个暗中使坏的官吏,都还傻傻地想宽恕他们,他是不是一点都不聪明?他真能担得起这么重的责任么?

如果扶苏是刘彻那种狂拽酷霸炫的绝对自信性格,这会儿就不用李盛操心了,他不会怀疑自己不够厉害,只会愤怒居然有人敢愚弄他。

但扶苏性格中有更温柔软弱的一面,若是再过几年磨炼,他会把这一面藏进心底,变成一位端方睿智的太子殿下,但是现在,他还太小了,心态不稳也是正常。

嗨呀,尉缭子也真是的!

孩子这会儿心里正乱着呢,你还在这儿给他加担子,他不是更没主心骨了?

大老虎站起来,两只后腿支撑身体,两只前爪扒拉开马车的帘子,把自己的大头塞进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尉缭子一眼,然后想把扶苏拽出来走一走放松一下。

扶苏眼睛有点红,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小朋友不想出去,于是李盛跳上马车,一爪子把尉缭子从马车上蹬下来,自己趴下哄小孩儿。

大老虎的怀里软乎乎暖茸茸,扶苏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抱着一只爪垫,闭上眼睛不肯说话。

不说就不说吧,毛茸茸大可爱的温暖抱抱也可以治愈人心。

夜里,尉缭子来河边找到正在被护卫队围着梳毛的大老虎:“虎君,接下来就不该让长公子再看这些了,以免总是伤心,损了心志”。

好好地把人带回来,蔫吧地带回去,他这也交不了差啊。

李盛抬起一只爪子晃了晃:不行,就得看,继续看,多看!

尉缭子昨天安慰人的话说的时机不对,但是道理是对的。

就算他心疼扶苏,但他也非常理智地明白一件事:如果扶苏要继承大位,那这种磨炼心智查解民生的经历,就不能免去——嬴政小时候就缺乏这种教育,你看现在长大了就很有点儿败家子儿的倾向。

心里承受能力是锻炼出来的,要登临皇位执掌天下,将来水患干旱天灾人祸多了,哪一样都要皇帝拿主意,一心里难受就打道回府怎么行?

接下来的几天,李盛带着扶苏去看了更多的事情。

百姓之艰难,在稼樯之间,在山石之间,在昔年刀枪的威逼里,在官吏手中的役夫名册上,在每年秋天交上的赋税官粮量斗中。

农事不安则天下乱,为利农事,嬴政在登基后不久便在多地兴修水利,郑国渠耗费数年之力,建成后灌溉关中地,收粮亿万。

灵渠联通湘江与珠江,不光能饮水浇灌,还能运粮运货。

蜀地的都江堰,河东的整修灌溉,黄河微水的漕运,都有几千人在赶工。

他们一行人去看了江河奔涌,见了巨大的堤坝,堤坝是由役夫们一块一块砖石垒起来,但是它能挡住水流,使田土得以保全,还能在干旱时节开闸放水滋润禾苗。

河流中有一排排弧形的堰,把狂暴的浪头缓和为温柔的流水,慢慢流向村落人家的小溪。

李盛还带着扶苏去登高望远,看了远处的河套地,带了曾经守卫边疆的老兵,他在以前的战争中曾经被匈奴人在地上拖行过,废了一条腿,他指着远处的草原,给扶苏讲起昔年匈奴的狠辣残酷,讲起中原混乱时候,胡人趁机掳掠烧杀,边地百姓一日失三子的惨痛历史。

然后,他们去看了长城,巍巍城墙像是一道禁界,在中原与边地画下了一道屏障,打匈奴,需要大几十万兵力,但是凭借长城,只需要十几万人便可守城。

扶苏不再问为什么要建长城修大道了,他开始认真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些雄伟的建筑。

劳民一时而功在万世。

他从父皇嘴里听过这句话,从教导他律法的李斯嘴里也听过这句话,但是今天,远眺两江,临见农家,耳闻昔年战事,目览边城厚重可依,站在山上的他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

从这一刻起,他才理解了父皇为何一定要顶着“好大喜功不恤民力”的骂名,也要大兴基建。

扶苏的成长肉眼可见,回程的时候,他已经能非常镇定看着大老虎拖着一个对下边役夫虐打泄愤的小吏过来,然后开口问询后做主定罪,然后听着那人刺耳的哭叫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人被拖下去。

相比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很有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