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正想着这一点荷叶的清香,虽还不到饭时,也忙叫打开,看还是热的,便先吃了几l口。
是这个滋味。
贾宝玉特地买了三份粥,老太太这时候用了一份,晚饭时还有。
贾母浅尝便止,漱了口,令晚饭再送上来一碗,方心满意足,问贾宝玉:“你的亲事,你老子娘还没说定呢?”
贾宝玉年已十九了。
既在工部当差两年,诸人见他生得极好,人品行事皆不错,又上孝敬长辈、下关爱姊妹,家里又还颇过得去,将来便无大前程,却是一辈子衣食无忧,自有不少想将女儿妹妹许他为妻的。
只他双亲皆在,若按常理,亲事自然是先找中人与他父母提起。
但行事守礼又疼惜女儿的人家想到他母亲王夫人……自然便又退缩了:
他人再出色,也难挡他母亲竟是那样!做人媳妇终究每日更多对着他母亲……
愿意放下女家矜持,直接对贾宝玉露意的也有许多。
但一则,贾宝玉自己早就在家里种种灾祸上学会了谨慎小心,婚姻大事,实不能轻易许下,二则,他心有洛神……即便平日难得一见,也早知今生无缘,他亦实对旁人无意,三则,父母更不喜欢。
所以至今婚事未成。
贾母道:“我倒想给你说门亲事,又怕你娘这不喜欢那不喜欢,更扫兴,索性算了。”
贾宝玉忙笑道:“我如今便很好,不劳老太太再操心了。”
如今老太太说话是越来越直了。
贾母笑道:“你虽不用我操心,我倒有件事,想让你操心。”
贾宝玉忙道:“老太太请讲。”
贾母便拄拐起身,与贾宝玉到内室,叹说:“是你二姐姐。”
她道:“我从去年给你二姐姐看人家,七八个月了,还没有合适的。眼看她都二十了,明年就二十一,她自己也耐不住。你常在外见人,看有没有家里殷实、家里人都本分没坏心,男子也像个人,不是会欺负
老婆的人家,趁这两年我还操办得动,把她嫁了吧。”
她又说:“若你父亲今日来,我还想和他说,把二丫头也过继到他名下算了。她自己不出挑,又有那样的父亲哥哥,实在难嫁。你大爷虽不在家,我是他娘,我说了算。”
贾宝玉忙笑道:“老爷一定愿意。”
只是——
他又小心问:“这事,大娘——”
“她?”
贾母冷哼一声。
“她虽然是太太,又从不管二丫头,以后二丫头不是她姑娘了,更不用她操心,不更好吗?”
邢氏巴不得连二丫头的月钱嫁妆都搂过去呢,哪里像个做嫡母太太的!
晚饭前,贾政果然过来请安。
贾母便叫他进来,把过继的事说了。
贾政也问:“大太太——”
“你管她做什么!”贾母道,“你不听你娘的,倒听嫂子的?”
贾政觉得母亲这就是胡搅蛮缠了。
大太太是二姑娘的母亲,大老爷不在家,过继一事,自然要大太太点头。
但老太太铁了心要办,贾政强不过,只得听命。
不到半个月,贾迎春便也成了贾政与王夫人之女。
邢夫人虽然生气,可她一身一体全是靠着老太太和凤丫头过活,也驳回不得。
——二丫头好性儿软弱,她本还指着她嫁个好女婿,出了阁,以后还能孝敬孝敬她呢!
……
贾宝玉开始尽心给二姐姐看婚事。
这一看就是小半年。
虽然别人拉得下脸,能拿自己的姐妹女儿向外说要许嫁,任人家相拒,贾宝玉却不愿意自家姐妹受这般委屈。他只是上衙门或与人交际吃酒时,留神观察人家的兄弟子侄。
谁家家风正,诚实有信。又是谁家惯会弄虚作假,强撑体面。谁家虽然日常朴素俭省,但实则内里殷实,不会贪图媳妇的嫁妆填亏空。还有谁家男子,愿意把自家姐妹女人一样当人看。
看着人家,贾宝玉也会回想从前的自家。
“荣国府”和“宁国府”在外人眼里,又是怎样的形象?
现在的荣国夫人府……和贾宅呢?
不知从哪一日起,每多活一日,他便越多懂得了些许人活在世上的意义。
父母既生他在世,他的确是要肩负起责任的。
对家庭、对家人、对朝廷,还有对自己。
一日起身,贾宝玉发现“通灵宝玉”不见了。
他身边早没了丫鬟服侍,寻常穿衣戴玉这样的事都是自己做了。
发现玉寻不见,他并没声张,只问明心腹小厮,昨夜确实没人来过他房内。
而玉是他自己放在枕下,应无人能不惊醒他偷走。
正值中秋假日,不用去衙门,他自己坐着纳闷了一会,便想开了。
既是“通灵玉”,还救过着了魔一样病得要死的他和凤姐姐,自然这
玉有灵性,许是自己走了。
这十来年,有它,没见什么喜事,想来无它,也无甚差别。
他已是在朝官员,自然不能把玉明晃晃挂在胸前,自去衙门当差起,都是放在里衣之内,有时懒了,一两日不戴,家里都看不出来。
想到若告知老爷太太,太太必然震怒,又闹得沸沸扬扬,还不知会牵连多少人,且难免会与老爷不快,贾宝玉索性瞒了这事。
但王夫人只剩他一块心肝儿肉,一日不见都不放心。便一天想不起问玉,天便会问一句:“你的玉可戴着呢?”
贾宝玉都说:“戴着呢。”
直到新年之前。
王夫人说:“你玉上的穗子该旧了,我做了新的,换上吧。”
贾宝玉接了新穗子,说回去换。
王夫人笑道:“就在这换!我看看这穗子的颜色和玉好不好。”
不知不觉,母亲已经两鬓生霜。
母亲的手也不似他幼时光洁,早生纹路……虽然仍然一样温暖。
母亲……老了。
“太太,”贾宝玉跪下,说,“玉……我……丢了。”
……
王夫人还是大闹了一场。
通灵玉自是找不回来,她却意外查出了昔年赵姨娘勾结马道婆,用魔法魇咒贾宝玉和王熙凤的事。[注1]
赵姨娘满地乱滚,大声喊冤。
贾环躲在姨娘身后,不敢出头。
在嫡妻、嫡子和爱妾、庶子之间,贾政两头为难。
李纨和贾兰站干岸看热闹。
贾探春急来求情。
王熙凤却随后带十来个亲信奴才杀上了这边的大门。
许多陈年旧事都被寻出来重说,贾宅彻底闹了翻天。
贾宝玉却躲出了家里。
原来,一家子亲兄弟,环儿真的想过害死他,想用灯油烫瞎他的眼睛。
原来,他为琪官和金钏挨的那顿毒打,真是环儿告的状。
可他便不该挨打吗?
金钏、金钏……
他虽没和环儿撒谎那般“逼淫·母婢”,可金钏确是因他和太太而死。
他和金钏调笑,太太生气。他逃了。太太……骂金钏是“下作小娼妇”,说“好好的爷们,都叫你勾坏了”。
金钏坏了名声,被撵回家,受了许多风言风语,跳井自尽了。[住2]
贾宝玉飘飘荡荡,在街头巷中乱走,不觉走到了“平定街”牌坊下。
前面便是平国郡主府。
是……林大夫……林妹妹的家。
林妹妹今秋高中解元,待明年三月,必然还能金榜题名,那时,便真正是翰林院的人了。
他听过衙门里的人说林妹妹:
“听说在翰林院是一句话也不多说,与平国郡主当年全不一样。”
“哎……文采的确难得,可惜,翰林院也不是寻常地方,不似鸿胪寺…
…”
“只怕是想在秋闱上一鸣惊人!”
“她才十几l?”
“可她也是定国公之女!你忘了定国公是……”
除了这些(),还有、还有≈dash;≈dash;
今早我又看见小林大夫和小谢翰林一起进的翰林院。
这有什么!前儿休沐?()_[((),我还遇见小谢翰林往平国郡主府去呢!”
“真是郎才女才,郎貌女貌!”
“不知这一对儿的好事什么时候成,有谁能去吃一杯喜酒!”
他不敢听。
可偏生他是林妹妹的表兄。
偏生有人记得这关系,还问:“贾主事,你知不知道什么?”
他只能笑,说:“我家实与平国郡主府上并无往来的。”
两家其实是有怨的。
太太……还为避免他入赘林家为婿,彻彻底底得罪了平国郡主。
九月秋闱放榜后,他们的议论变成了:
“惊世奇才!”
“奇女子!”
“巾帼不让须眉!”
“十八岁的解元……会不会……三元及第?”
“……也别太长人家的志气了!!”
“那这也是陛下准她考的!”
“哎呀,别伤了和气。”
“李翰林昨日追着小林大夫请教,旁边小谢翰林想撵人又不好开口,哈哈哈!”
“我也看见了!”有人急急忙忙补充说,“后来小林大夫一笑,小谢翰林就又高兴了!”
“这两位的好事一定快成了吧?”
所以,他每每避着翰林院走,更不敢来平国郡主府。
今天,是怎么走来这里的?
贾宝玉怔在“平定街”三个字下。
对面街口有一对人马行过来了。
脚像自己有了意识一样,带着他躲到了从对面一眼看不清楚的地方。
是林妹妹回家了。
林妹妹披着大红羽缎斗篷,身下是雪白无暇的骏马。她微微侧着脸,眼波溶溶,被身旁人的话逗得直笑。
她身旁……是那位十九中举、二十入翰林、为名门俊才、甚至容貌比他更盛许多的谢翰林。
谢丹时。
谢丹时一双春意盎然的桃花眼远远向他藏身处一扫,似乎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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