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咬紧牙关,尽量将身形贴紧在后方同样浇筑了铁水的车壁角落, 远离左右两侧被箭矢破坏的车窗。
虽早料到这场出逃不会太平,但裴颂的人一上来就下此死手,未免还是太过狗急跳墙了些。
温瑜眸光沉锐, 经历过上次鹰犬的围杀,她在这情境里到底还是更为冷静。
那箭雨停后,她也并未去车窗处看外边景象,只松了握匣子的那只手,从发间拔下一支尖端被她磨得锐可伤人的簪子藏匿在袖中。
外边早已乱成了一团,她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声, 杂乱的喊杀声,以及兵戈的碰撞声,似是好几方人马混战做了一团。
但不知何故,似又有极多普通百姓的惊惶呼救声。
温瑜心中困惑,魏军走的这条官道,四周尽是荒山野岭,怎会突然有这般多百姓?
在那混乱中,却又有尖锐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响起。
温瑜紧绷的神经这才微微一松。
青云卫也在!
那铜雀和昭白会不会都还活着?
思极此处,她握着簪子的掌心,都不禁慢慢浸出了汗意来。
马车外,袁放和魏昂简直是焦头烂额,他们的队伍和一支真假流民混杂的队伍撞在了一起,他们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流民,哪些是伪装成流民的贼人。
魏昂劈刀砍死一个杀向他的“流民”,刀锋欲再斩向另一“流民”时,对方突然仓惶哭求起来,说自己不是刺客,只是听说又要打仗了,跟着其他流民一起来跟着军队撤离的。
边上还有其他流民惶叫着想逃离的,却被根本分不清真假的魏军将士一刀劈在了后背。
魏昂瞧得大喝:“不可伤及真正的百姓……”
话音还未落,一个瘸着腿似也想逃离这战场的流民在惊慌中朝魏昂奔来时,却突然身形一矮,抽刀划向了魏昂没有甲胄护着的小腿。
魏昂只觉自己腿上一凉,刹那间血色便浸透了他深色的军裤,对上那“流民”凶狞的眼神,魏昂从喉间挤出了句“你娘的”,便利落挥刀砍下了对方首级。
袁放在马背上舞着长刀禁止任何人靠近马车,虽然他身后的马车早已被射成了个刺猬,包了层铁皮的外车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弩.箭,被箭矢击毁的车窗也掉落了下来,压根不知里边的人是死是活。
他见魏昂被人暗伤,也是恨得牙都快咬碎了,命一名亲兵前去看马车里的温瑜是否还活着后,扯着嗓子冲魏昂喊话:“老魏你咋样?”
魏昂小腿被那一刀划得不浅,不知是不是伤到了里边筋脉,此刻只能拄刀半倚在一辆倒塌的马车旁借力站着,一面应对攻上前来的“流民”一面喊话道:“他娘的,那伙贼人和真流民混在一起,压根分辨不出来,少君还在车里,万不能让少君被伤到,老袁你带马车走,我留下断后!”
最初那阵箭雨过后,袁放也下过令也用弓.弩反杀持弩放箭的那些流民,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很快就隐匿进了真流民人群中,只余一些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凄惶无助地盯着他们弩上闪着寒光的箭矢,袁放终没能下得去那道放箭乱杀的令。
眼下事态已陷至了僵局,他知道再这么硬拖下去不是办法,那些人既是冲着那女子来的,就必须带那女子离开,才能将那伙贼人和真正的流民区分出来,免得让魏平津遭受牵连。
他们此行为了防备劫人,备了好几辆外形一致的铁皮马车。
上回梁营的人扮做义军,未免叫人生疑,没在马车外包一层铁皮,叫裴氏鹰犬们用鹰爪钩生生扯下了车壁找人。
他们随军的马车,却是寻匠人用精铁加固过外壁的,先前贼人们的鹰爪钩甩过去无法抓透铁皮,没能直接卸下车壁,这才改用了箭雨覆盖。
好在没亲眼去探过车内前,贼人们压根不知车中是何人,也不知车众人的死活。
如此便能方便他们驾着马车分头跑,引开贼人。
袁放杀退几名鹰犬扮做的流民,喝了声“好”后,又大声下令,让底下部将分头护着几辆被射成了刺猬的空马车跑。
被袁放指使去看温瑜的那名亲兵,打开同样包了铁皮的木质车门往里看了一眼后,见里边东西散落一地,温瑜倒是仍裹着斗篷好好地坐在车角,一双寒眸清沉,他心神一震,但此刻也顾不得去想这女子为何会这般冷静,只扭头冲不远处的袁放喊道:“将军,人还活着!”
袁放喝道:“赶车走!”
那名亲兵便又“砰”地合上了铁皮车门,甩鞭跟着前几辆开道的马车远离这混乱的战场。
马车行得急,颠簸得厉害,温瑜背脊引着惯性重重撞上车壁好几次,怕青云卫们也被迷惑了视线,她仍是镇定地将手放至唇边,按昭白从前教她的,吹出了一道嘹亮的哨音。
在这喊杀声和哭嚎声一片的混乱中,几乎没人在意那又一声哨音是从何处传来的。
扮做流民还在同魏军混战的昭白,正欲将底下青云卫都分出去追马车,耳中敏锐地抓到那道哨音后,却是立马就锁定了温瑜所在的马车。
铜雀听着哨音也是喜极,杀退一名鹰犬扮做的流民后,同昭白后背相抵道:“是公主!”
这哨音是她们青云卫特有的暗号,只有他们才懂其中音调高低长短所代表的暗语。
昭白却没即刻去追那马车,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她视线隔着人群死死盯住了裴十五。
裴十五明显也认出了她,在进攻之余,一直留意着她这边的动向。
昭白压低声线冲铜雀道:“你带人分头去追公主,分散鹰犬们的视线,裴颂麾下那条走狗认得我,我若亲自去,他必会跟来。”
铜雀见识过裴颂那些鹰犬的可怕,上回她和昭白已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同得到消息折回后的另几路梁军汇合后,才扮做流民一直在临近村落养伤,打探军营那边的消息。
若不是魏平津怕死,每次出行身边都带着上百号人,她们又怕打草惊蛇,让魏营那边确认温瑜身份,她们都想直接劫了魏平津去同魏岐山换人了。
今日是劫回温瑜的绝佳时机,裴颂的人却再次跟来搅局,并且还诱骗了不少流民前来给他们当靶子,手段之狠毒,明显是想趁机一并除掉温瑜和魏平津。
幸好魏营的人也有些脑子,备了多辆马车,又加固了车壁,让那伙鹰犬一时间也没法确定温瑜和魏平津各自所在的马车。
当下铜雀也不再多言,用刀背拍开一名魏卒后,抢下一匹战马,吹出一道哨音后便去追马车。
几名青云卫闻得哨音,当即也抢了马同去。
裴十五果真一直盯着昭白的动向,见昭白没动,他便也没离开此地,只当铜雀等人是去追那些马车以防万一的,一抬下颚,示意底下一波鹰犬跟上了那些青云卫。
昭白佯装不知,带着剩下的几名青云卫,几乎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攻向了被袁放他们护得最严实的一辆马车。
雪亮刀锋砍在车窗上,直接将包了铁皮的木窗给劈烂时,被几名亲兵护在车厢内的魏平津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吓得大叫:“袁叔!昂叔!救我!”
昭白也不恋战,劈开那辆马车的车窗后,似只为车中人是谁。
见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便又杀向了另一辆还未来得及驶离此地的马车,但有了她带着青云卫们攻破的一道口子,裴十五又瞧见了马车中的魏平津,却是没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又带着鹰犬们攻了上去。
若说昭白先前的攻势只是带着吓唬意味,那裴十五就是真想要魏平津命了。
数名亲卫死在鹰犬们阴毒的刀法下后,魏平津只差没把嗓门喊破。
袁放和魏昂也是吓得不轻,生怕魏平津有个好歹,已然顾不得旁的了,亲自守回了马车前。
裴十五见势不妙想撤,袁放却没再给他那机会,带着百十名精锐将人困得死死的。
今日出了这般大的纰漏,回蔚州后他总得给魏岐山个交代。
被鹰犬们骗来当人肉靶子的流民们在混战中已死的死,逃的逃,如今还在军阵中的,多是假扮成流民的裴卒,底下将士们也不再手下留情,为保此行无虞,他们本就带了三千人马,此刻局势稳定下来后,慢慢便占据了上风。
昭白见好就收,将裴十五诓去刺杀魏平津后,便带着青云卫和扮做流民的梁卒们跟着流民们一道撤走。
面对裴十五在被围杀时朝她投来的极致愤怒的目光,她只冷冷一瞥便调转马头去追温瑜的马车-
萧厉一刀刺下,倒在地上的那名鹰犬口吐鲜血,再无了生气。
停在道旁的马车车门上,飙射着一道鲜血,赶车的魏卒横倒在车辕处,双眼依旧大睁着。
宋钦踢开另一名鹰犬的尸首后,替那名死在鹰犬手上的魏卒合上了双眼,说:“这是第三辆马车了。”
萧厉周身戾气从来没这般重过,握刀的手手背青筋凸起,煞气浓郁得仿佛这漫天飞雪都避开了往他身上落。
他收刀翻上马背,黑巾蒙住了下半张脸,露在外边的一双狼眸,满是决绝和狠戾:“继续找!”
恰在此时,远处的山弯炸响一枚信号弹。
那信号弹他们先前见过,正是裴氏鹰犬们发现目标联络所用。
宋钦面色一变。
萧厉则几乎是在看到那信号弹的瞬间,便狠夹马腹冲了出去。
宋钦也忙翻上马背,对着底下一众弟兄道:“快追!”
第156章 “我就不该把你交給她……
温瑜在马车疾驰时, 依旧一手紧抓着固定在车壁上的黄铜灯座。
大抵是路面不平,驾车的那名魏卒又不断地挥鞭抽打着马儿,好几次温瑜都险些被颠得跌下坐榻。
叫之前的箭矢破坏掉的窗洞大开, 刺骨寒风灌进来, 她抓在灯座上的五指冻得僵痛, 骨头缝隙间好似有针在扎。
她用另一手护着木匣拢紧披风御寒, 蹙紧眉心,从窗洞处看到驾马跟在马车左右的几名魏营骑兵,正回身不住地在往后边放箭,后方也有箭矢朝前飞来。
她看不见后方追来的究竟是哪方的人, 也不知伤亡情况如何,但左右两侧的骑兵却在不断减少,时不时又有骑兵或战马被射中,消失在车窗处的视野里。
身后的车壁和车顶忽传来什么锐器勾攀的摩擦声, 传入耳膜叫人牙根阵阵牙酸。
好在车顶的油布下似也裹了一层铁皮, 那甩来的锐器终是没找到勾攀的着力点。
但随着“铛”一声锐响, 却又有鹰爪钩牢牢抓覆在了失去窗叶的窗洞处。
温瑜见过裴颂的鹰犬们是如何使用这鹰爪钩的,那一刻她心跳近乎快到了极点, 却仍是镇静地松了持木匣拢着披风上的那只手,改为攥紧发簪。
更前方的车壁处也传来被鹰爪钩抓牢的声响,她甚至都看到了横过另一侧车窗被绷直的钢索。
显然是一名鹰犬去对付前边驾车的魏卒, 另一名鹰犬欲直接进车来解决她。
温瑜在鹰爪钩攀抓着车窗的那一侧车壁传来重物扯动的猛晃感时,抓握住黄铜灯座借力起身,在车壁外的人一手攀上车窗时,握发簪的那只手便朝外重重刺去。
但对面的鹰犬毕竟是死士出身,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对危险几乎有着本能的规避, 身形瞬间后仰。
那本该扎入对方太阳穴的簪子,便只是从对方眼下重重划过鼻梁,带出一道血痕。
那名鹰犬眼神一恨,手中的刀就要朝温瑜落来,一支箭却突然贯穿了他后心。
他手于车窗处再攀不住,整个人跌摔下去。
温瑜握着簪子撑在车窗处大口喘息,听到后方传来铜雀的呼声:“贵主!”
她不敢直接叫她“公主”,怕万一出什么意外,温瑜的身份就被暴露出去了。
她们今日劫人,既有裴颂的人掺和进来,那么不论成败,届时都可以顺水推舟,说成是裴颂为了劫回“姜彧侍妾”带去南境威胁南陈那边的人马,顺带刺杀魏平津,打击他们北魏。
温瑜两鬓散落下来的发被急风吹得凌乱往前飘去,她看到了后方连挥数鞭催促马儿急奔朝她赶来的铜雀。
她肩头晕着三道被什么利器勾抓出的血迹,显然是先前被鹰犬的鹰爪钩勾伤过肩膀。
温瑜几乎是喜极而泣,撑着车窗急唤道:“铜雀!”
又忙问:“昭白呢?”
铜雀知道温瑜想问的是什么,大喝回道:“昭白姐没事,她在后边拖住裴氏鹰犬们!”
温瑜刚松一口气,前方车辕处却不知出了何变故,她只觉马车重重一晃,她死死抓住了车窗沿才没被甩到车厢底板上,空中传来炸响,抬首便见一枚并不陌生的信号弹炸开了焰火。
温瑜脸色大变,身后的木质车门也在此时被人一脚粗暴踢开。
她惊诧回身看去,便见最开始顺着鹰爪钩钢索攀至前方车辕处的那名鹰犬,手中拎着沥血的刀,正用一副逮到猎物般欣喜又怪异目光盯着她。
那眼神看得温瑜头皮发麻,他身后倒伏着驾车魏卒的尸首,脚边还掉落着一枚用过的信号弹的竹筒。
很显然,方才那枚信号弹就是他放出去的。
温瑜单手紧攥着车窗沿,面纱虽未掉落,可在刺骨寒风的猛吹下,依然能瞧出她面色苍白得厉害,恍若车窗外大片大片落下的新雪,只一双眸子依旧镇定。
对面的人举刀朝她刺来时,她便也猛地抬起另一只掩在广袖下持簪的手,大有死也拉对方垫背的意思。
车窗处却猛地又传来一声大响,随即便听得一声利器相撞的锐响。
是铜雀拽着先前那名鹰犬留下的钢索飞跃了过来。
她挥剑隔档开那名鹰犬刺向温瑜的刀刃后,撑着车窗跳进来,全然不顾肩头被鹰爪钩在肩头抓下一块血肉的伤,剑锋压着那名鹰犬一阵猛劈猛砍,成功将那名鹰犬逼到了车门外,以免刀剑无眼伤到温瑜。
驾车的马儿已无人再驭,但因二人在车辕处你来我往的劈砍,刀锋剑刃时不时落在横木处,惊得拉车的马儿仍是没命地撒开四蹄狂奔。
温瑜需得紧紧抓着车窗沿方才能稳住身形,也没法上前帮忙,她透过车窗,看到后方寻着信号弹又追来了十几骑鹰犬,顿觉不妙。
铜雀也被那急奔而来的马蹄声干扰到,一时不甚被对方抓住一个空子,整个人摔在了前室木板边缘处,半个脑袋都掉在车外,往后一扫便能看到越追越近的那十几名鹰犬。
她齿关都已快咬出血来,仅凭双臂的力量用剑身挡着对方狠命压向自己的刀刃,颈侧青筋都已暴突,眼角余光扫到这名鹰犬先前甩至前室车壁处的鹰爪钩,又见温瑜攀着车壁在往外走,一手持簪似欲过来帮她。
铜雀爆出浑身最后一点力气,头猛地一偏,任那名鹰犬将手中刀锋压进了自己本就被血肉浸透的半个肩膀,扯过边上的鹰爪钩钢索勒住那名鹰犬的脖子,脚下再狠命一踏竟是直接带着那名鹰犬滚下马车去,吼道:“贵主您驾车走!”
马车上顿少了两个人的重量,车速一下子快了起来,温瑜已松了车窗沿,攀着车壁快走到门口,此刻马车骤然提速,她根本站不稳,只来得及嘶声唤出一声“铜雀”,整个人便朝后跌去,背脊和两肘关在车壁上撞得生疼。
那名被铜雀用绳索勒紧脖颈拉下马车的鹰犬也是够狠,都不顾自己性命,愣是立马抬袖放出仅剩的几枚袖箭。
温瑜会骑马,但还没驾过马车,这等危急时刻,她也顾不得那般多,记着铜雀最后喊出的那句话,忍着全身骨节的撞疼,扶着车壁爬起来就要去前室驾马,想为昭白她们赶过来再争取一点时间。
一枚袖箭却正好钉中了马腿。
本就受惊的马儿后腿折了下去,又惊又跳最后带得整个马车跟着侧翻。
霎时间温瑜只觉整个车厢内天旋地转,她本能地护住了自己头,但肩背和手脚各处骨节还是被不断跌撞到。
等整辆马车重重砸地时,她因着惯性一并摔下去,小腿被簪子划伤溢出血来,腹部又重磕在掉落下去的一木箱角处,瞬间痛得她白了脸,浑身力气尽失,半晌没法动弹-
萧厉循着信号弹抄荒林间的近道追过去时,便于荒坡上见铜雀已攀着鹰爪钩的钢索飞跃上了那辆马车。
后方马蹄声如雷动,是看到信号弹后的其余鹰犬也都赶了过来。
他咬牙看了奔远的马车一眼,终没再选择继续追,而是驭住马挽弓搭箭,对准了驾马急奔过此处山弯的鹰犬们,每次都是三箭齐发,如串皮影人一般,将那些追得最紧的鹰犬一个个射落于马下。
射下追得最紧的最后一名鹰犬时,宋钦带人驾马从林间蹿出,同他道:“梁营的人已赶过来了。”
萧厉侧眸往山弯后扫了一眼,看到了驾马奔在最前方的昭白,她也带着人在马背上不断放箭,射杀那些追在前边的鹰犬。
他及不甘心地收起弓箭,想再看一眼那行远的马车,这一看,却见那辆急行的马车不知何故,马儿突然惊跳起来,带得整个马车侧翻砸地。
那一瞬萧厉脑中当真是一片空白,宋钦同他说了什么,他耳中是也嗡声一片,全然听不清。
他只听见自己说了句“拦住她们”,便纵马从坡坎处跃了下去。
通体乌黑的骏马迎着风雪撒开四蹄狂奔,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脸也被风刃割得生疼,他却还是觉着好慢好慢。
明明那辆侧翻的马车就在眼前了,却仍是还没奔过去。
在距那马车还差丈余远时,萧厉都没来得及勒住缰绳,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摔下去的。
他全然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奔至马车前,野蛮地连框带门一把卸下那被摔变形后卡死的车门,于车框处按着那没了任何遮挡后被风卷得乱飞的车帘,红着双目死死地盯着跌摔在里边的人。
细雪和稀薄天光一齐洒进车厢,匣中的木雕早在马车翻倒之际掉落了出来,就这么散落在温瑜身旁,她指节遍布擦痕和撞伤,吃力抬起眼,看着半蹲在车门处的人,纵然对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可温瑜还是认出了他。
有一瞬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想起他给的赠别礼,不自觉红了眼眶,想说“我都没能同你好好道个别”,却在只说出个“我”字时,便因腹部的疼痛而哑了下去。
萧厉见她单手捂着腹部,脸色煞白,裙摆处又晕出的血迹,扶着车框的手不由得青筋凸起,明明愤怒得像是一只快要发狂的狮子,一双眸子也猩红狠厉得像是要吃人。
眸中的情绪却似乎比她还要痛苦得多。
他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温瑜听:“我就不该把你交給她们。”
搬丢堆堵在门口的杂物时,因为胸腔里那股极致的后怕而催生出的怒意,使得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几乎是捏什么,什么就在他手中被碎裂变形,直到伸手要将温瑜抱出来时,才再不敢用半分蛮力,只托着她肩背小心地将人搬出。
温瑜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幻觉,想起马车侧翻前铜雀带着那名鹰犬一起摔下车的那一幕,心口大痛,忙虚弱问道:“铜雀……”
萧厉只觉胸腔处似被人重重砸了一拳,又闷又涩,还窒得慌,他知道不告诉她结果她是必不能心安的,只能先安抚她,但因为急得快疯,怒气也已快达到临界值,语气听起来实在是冷硬:“受了伤,没死。”
温瑜强撑的神情果真便松懈了下来,想起未能亲口同他道别的那些话,又同他道:“对不起……”
萧厉用那件厚实的白绒披风给她严严实实裹上,眼中猩意极重,同她说了句“别说话”,便抱起她大步往外走:“我带你去看大夫,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温瑜身上在马车翻倒时被撞伤了多处,腹部那一记撞得实在是太狠,让她到现在都还痛得没力气说话。
被带上马背时,腹部受颠便让她又痛苦地蹙紧了眉,却仍是吃力同萧厉解释道:“没有孩子,从来都没有……”
萧厉却已是被那些极致的情绪拉扯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陶大夫亲自诊的脉,魏平津他们为了确认她身份,也找了大夫来替她看诊,都诊出的有孕,怎么可能会没孩子?
而且她这般痛苦地捂着腰腹,裙琚上还有血……
她那话此刻在他听来,更像是她知道那个孩子可能被摔没后的悲恸之言。
远处宋钦打着绿林暗语让弟兄们撤,昭白也已满脸怒容纵马朝这边追了来。
萧厉眸中翻滚着猩气,他只觉自己从来都没这么后悔过。
狗屁的放手,狗屁的一别两宽!
全都是狗屁!
他极致压抑的呼吸沉得像是什么猛兽喘息,将温瑜完完全全纳入自己宽厚的胸膛和臂弯间,是一个完全占有再不容任何人夺取的姿势,催马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勉强维持着冷静说:“我先带你去看大夫。”——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鱼宝:没有孩子。
萧獾(眼眶通红):我们看过大夫再说!
鱼宝(无力):……都说了没有孩子啊,诶诶,你别哭啊……
第157章 “温瑜,我觉着好不公……
温瑜还想再同他解释, 可他驾马疾驰起来,周遭全是呼啸的风声,若不扯着嗓子同他说话, 他几乎听不见。
但温瑜因为腹部的撞伤, 这会儿实在是提不起气大声喊话, 听着身后昭白带青云卫追来的尖锐哨声, 她只能用了些力道去捏萧厉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引得他垂眸看来时,方竭力道:“我没事,让我同昭白她们走。”
萧厉却不为所动, 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抬起头后甚至狠掣缰绳喝了声“驾”,拉开同后边追兵的距离。
温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他似乎并不是来帮她, 而是也来劫她的!
他给她那些木雕, 不是已想通一切后放下的意思吗?
短暂的怔懵后, 温瑜再去捏他小臂,想他低下头听自己说话, 萧厉却都再无反应。
温瑜不禁愠恼,用在指尖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最后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肉里, 他却依然没有垂首,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布料下的肌肉绷紧后,更是结实得跟铁疙瘩一样,温瑜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掐的那力道对他来说有多不痛不痒。
他马术了得,后边又有人不断给昭白她们使绊子绊住她们,已成功让追来的昭白一行人落下了距离。
温瑜筹谋这么久, 就是为了今日,只是因为他那一盒木雕,才让她放下了戒心。
但他当下之举,无疑又让她满身的刺再度炸开,她面色依旧苍白,却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就要去抢他控马的缰绳。
萧厉发现后,单臂就将她双手圈住一并箍紧扣在怀中,这个姿势让温瑜后背紧贴着他胸膛,头几乎就抵在他肩颈处,他略一垂首说话,呼出热气便尽数喷洒在她耳廓,声线却冷沉:“别动。”
似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下颌绷紧,沉声道:“我给过你的人机会了。”
“是她们没能带走你。”
温瑜眉目刚冷,还要去掰他箍在自己肩臂上的手,却被他放缓了力道的一手刀砍在了颈侧,终是晕了过去。
前方正好是一条三岔口道,昭白一行人又还在身后的山弯里没追上来,密林中冲出几骑来,唤萧厉:“州君!”
萧厉解下温瑜身上的披风扔给他们,改用自己的氅衣将人严严实实裹住,说:“将人引走。”
几人驾马往三岔道奔去,在各条道上都留下了马蹄印。
萧厉则带着温瑜遁回了林间,那林子里内有乾坤,横穿过去便是另一条道,早有埋伏在此的人手另备了一辆马车。
萧厉将温瑜小心地放进马车中后,负责绊住昭白一行人的宋钦也带人折回来了,他道:“老虎带领的援军应快到三十里亭了。”
袁放他们在半道遇袭,必然会差人回军营求援,这也是张淮先前让郑虎留下的原因。
萧厉摘下蒙面的黑巾,又从马车里拿出一身自己的甲衣,在下车前回看了一眼温瑜,她纵然昏睡着,却仍是有万千愁绪般微拢着眉心。
他抿紧唇角,放下车帘跳下马车后道:“我即刻去与老虎汇合,劳大哥将人带去庵中安置,再立即给她请个大夫。”
宋钦应下。
萧厉套上甲衣后,便纵马往三十里亭的方向奔去。
温瑜被劫,要想魏岐山不怀疑到他头上,他必须亲自领着援兵去袁放和魏昂跟前走一遭-
袁放坐在被毁坏的半个车辕处,赤着半个臂膊,正任亲兵给洒金创药止血。
不远处裴十五的尸首满脸是血,依旧怒目圆睁,身上的衣襟被扒开,露出了胸膛上一道用烧红的烙铁烙上去的鹰印。
魏昂脚上被抹的那一刀实在是阴毒,伤着了脚筋,现下已没法站立。
魏平津缩在唯一完好的那辆马车里,再没敢下车,周遭围着几十名持戟执盾的精兵。
底下的将士则在附近野地里挖坑,将死去的魏军将士和被误杀的流民们就地掩埋了。
魏昂看着袁放身上那些角度刁钻的伤,再看自己缠着布带的小腿,不禁摇头:“裴颂手上这些鹰犬,杀人的技艺了得。”
不少做流民打扮死去的人,都被扒开了上衣。
袁放和魏昂,也是借着他们身上的鹰犬烙印,方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烙鹰者只有裴十五一人,其余人身上烙的都是犬印。
袁放活动了下胳膊,穿上毡衣,道:“你当敖太尉倒台后,敖家借着刑部之便,用牢中死囚驯养出的那些死士去了何处?”
当年敖太尉把持着刑部和兵部,在朝堂上可谓是一手遮天。
刑部死牢里那些有过人之处的死囚,无论是江洋大盗,还是杀人无数的匪寇,都被敖家替换了出去,驯养成替他敖氏卖命的死士。
裴颂在叛出敖党前,在敖太尉手下伏低做小多年,也曾在刑部任过职。
那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魏昂摇了下头,说了句“难怪”,又道:“既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昔时能背叛敖擎,裴颂就不怕他日这柄刀,终也会落到他自己脖颈上去?”
袁放神色似有些讳莫如深,看向不远处死在了他手中的裴十五道:“听闻早年间,敖家是用毒牵制那些死士,裴颂是他敖擎一手带出来的,敖家那些养狗的手段,他必然也学了个十成十。”
魏昂不语,魏岐山虽鲜少离开北境,但前几年朝野纷争不断,敖太尉座下有条养得最凶的狗唤裴颂这话,他也是听过的。
前方有一队骑兵打马而来,二人暂且结束了这话头。
待一行人行至跟前,见着为首那人是萧厉,袁放从车辕处站了起来:“惭愧,竟劳恩公带伤亲自赶来相援。”
萧厉一身玄甲,肩束披风,翻下马背后大步朝二人走来,见袁放身上多处缠着里衣撕成的布带,忙示意他坐回去,神色尤显冷沉:“是我来迟了。”
又问:“情况如何?”
从三十两亭赶回军中报信,军营再派人来援,马不停蹄赶过来也得花上小半个时辰,萧厉这来得可不算迟。
袁放忙道:“是我等失职,未料到那伙贼人煽动流民一道前来,利用流民做掩,竟欲置姜彧侍妾和少君于死地。”
萧厉目光便扫向了还被一众魏军将士护得严严实实的那辆马车,落回袁放他们就着碎木而坐的这辆马车时,问:“少君和姜彧那侍妾可有伤到?”
袁放叹了口气道:“少君受了惊,姜彧侍妾我命人带走转移那伙贼人视线了,刚又派了人去追,现还没传消息回来。”
萧厉便道:“你二人都负了伤,先在此休整,我带人去看看。”
袁放忙拱手向萧厉道谢。
等萧厉带着一众人马行远,瘫在边上的魏昂问:“你觉着如何?”
袁放同他是老友,自然明白魏昂问的是什么,道:“恩公瞧着似对这场意外并不知情。”
魏昂满心不是滋味道:“老子都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毒计呢!”
他们此行带了三千人马,护送魏平津和一姜彧侍妾,境内又已无大规模的裴军,人手无论如何都是够的。
离开军营时,他还想着此行顶了天也就是半道上会遭突袭。
谁曾想冒出来了那般多的流民?又有鹰犬借着流民做掩护,朝那些马车无差别放箭攻击,还险些伤了魏平津。
他叹了口气道:“现在都不知那伙人,到底是为劫姜彧那侍妾来的,还是杀少君来的,亦或说是两者皆有之。”
昭白带着的梁营人马和裴颂手底下那些鹰犬,都扮做了流民。
他们靠着鹰犬烙印认出了裴颂的人,但于混乱中死的流民也不少,是真没法区分哪些是流民,哪些是梁营的人马。
袁放道:“那女子此番若被劫走,且不说侯爷那边无法命人确定其身份,彻底打消疑虑,单是梁、陈两营的使者还在讨要此人,你我二人这趟都不好交差了。”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昭白带人急追十几里地无果后,折返回去找铜雀。
铜雀先前带着那名鹰犬摔下马车后,愣是凭着仅剩的力气用鹰爪钩的钢索勒死了对方。
只是她伤得重,又力竭,才半晌没法再爬起来。
昭白赶到后,留了部分人在那里救治受伤的青云卫,自己则带人去追萧厉。
她回来时,铜雀已被人搬到了道旁一棵大树下坐下,肩头撒了药用布条简要缠着。
“可追上了?”铜雀一见昭白,不禁出声询问。
昭白摇头,清丽的面容有些冷,手中抓着温瑜先前披的那件白绒披风,声线沉闷:“被人耍了。”
她翻下马背,问:“你伤势如何?”
铜雀看了眼自己那侧箭伤刚愈便又添新伤的肩膀,笑笑道:“还成,死不了。”
昭白取下腰间的铜壶扔给她:“这是药酒,喝两口可镇痛。”
铜雀便拔开壶塞不客气地牛饮了两口。
昭白注意到她手边还放了一长匣,问:“这是什么?”
铜雀打开匣盖与她看:“我从公主的马车上发现的,先前去南陈的路上有见过公主用一荷包装着类似的木雕,料想应是公主的东西,便收起来了。”
昭白听到荷包二字,却是突然想起,温瑜在坪州那会儿,似乎也找过一个香囊。
能被温瑜随身带去南陈的东西,那必然是十分重要的物件。
昭白再看那一盒木雕时,神色不禁多了几分怪异和复杂。
她注意到匣中还有一个小锦盒,将其拿了出来。
铜雀明显是看过里边的东西的,似想出声提醒,但还是慢了一步,昭白已打开了锦盒,看到了里边的白玉锁,也看到了那张被温瑜揉得不成样的纸。
但展开后,上边“赠汝嗣,周岁礼”六迹依然清晰可辨,只不知是何人所写的。
昭白面色忽更冷了些,明显是猜到了笔迹的主人。
她冷冷道:“果然是他劫走了公主!”-
萧厉带着营地骑兵跟着魏营的人跑了一圈,挨个找了从各个岔道口分开行驶的那些马车,自是一无所“获”。
袁放和魏昂似乎也早做好了接受此事实的打算。
萧厉邀他们回驻地先休整一晚,明日再动身,被袁放以需尽快回蔚州向魏岐山说明实情、魏平津婚事也在即为由婉拒。
魏昂伤了腿筋,不良于行,倒是可以先在军中休养。
于是当晚便只有魏昂跟着萧厉重回了军中。
出了这般大的变故,萧厉自然也得修书一封与魏岐山,澄明情况。
留下魏昂这双魏岐山的眼睛在军中,一定程度上可打消魏岐山的怀疑,但萧厉在军中的行径,也需更加谨慎。
等到营地的诸多琐事处理完,已是子时。
中军帐的烛火一熄,驻地内除了巡营的将士走动,再难看到旁的人影。
一队照例出营巡视驻地周边情况的巡夜兵卒行远后,其中一骑方才离队奔进了无边夜色里-
废弃的庵堂内燃着火光,但门窗和横梁上都并未结蛛网,显然此地并未荒废太久。
“这地方原是卢郡郡守豢养家妓的地方,后来战乱一起,这地方就荒废了,里边剃头的家妓们也早跑光了,因其地势隐蔽,才被咱们绿林占了。”
倚着门框说话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眼角布着细纹,身量近八尺,远比一般男子还高大,背负着两把大刀,一柄窄,一柄宽,瞧着分量都不轻。
宋钦对萧厉道:“这便是我先前同你提过的公孙三娘,有她在此保护那位姑娘,你大可放心。”
萧厉还未出言,公孙三娘已接话道:“我是走镖的,这一趟镖就地护个人,划算,钱给够都好说。”
她目光上下一扫萧厉,忽玩笑道:“这弟弟模样瞧着这般俊,身板也挺结实,要是镖金不够,三姊可破例给你赊个账。”
宋钦正色道:“三娘,不可无礼。”
夜冒风雪赶路的缘故,萧厉眉宇间霜意未褪,将装满碎金的荷包抛给宋钦,只说了句“给那位女侠”,便径自往后院去寻温瑜。
公孙三娘从宋钦手中夺过荷包后,打开一看,乐了,冲他道:“行啊老宋,够意思,给我寻了个大主顾。”
宋钦无奈道:“你这性子收敛些。”
公孙三娘直接盘腿坐在了火堆旁:“屋里躺的那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他一来就只管问你对方伤势,你当我瞧不出那小郎君心思全在那姑娘身上了?”
她撇撇嘴:“老娘都素了多久了,这仗打得,戏班子开不下去了,南风馆也倒得差不多了,我养的那些个娇娇全跑了,道上遇着的男人,不是脏的就是臭的,这好不容易看到个俊俏郎君,过过嘴瘾都不成了?”
发现宋钦正看着自己,她忙道:“我同牡丹也算是知己好友,你对牡丹那点心思我知道,放心放心,我才瞧不上你这种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温吞男人!”
不等宋钦说话,她似想起了什么,又伸长了脖子朝后院厢房那边吼道:“那姑娘腰腹都有淤青,桌上有药油,那位郎君你给她揉揉!”
宋钦一听温瑜腰腹都被撞得留下淤伤了,想起先前那郎中把的脉,却是皱起了眉头:“她撞到了腰腹,孕脉还在?”
公孙三娘似也猛地意识到了这点,往嘴里塞烤地薯的动作一顿,困惑道:“莫非是那郎中医术不精?”
毕竟她们初时都以为那姑娘小产了,公孙三娘检查对方身上伤势时,才发现是小腿被锐物划伤了一道,流出的血沾到了裙琚上。
宋钦想了想道:“你说疯老九也在北境?”
公孙三娘半开玩笑道:“可不,都知道你在北魏飞黄腾达了,道上的朋友们都想着来投奔你呢!”
宋钦早些年走南闯北,是在绿林攒下了不少人脉。
他看公孙三娘一眼道:“你要想飞黄腾达,就管住你那张嘴。”
公孙三娘捂着嘴眼珠子转了一圈,忽乐道:“那俊俏郎君是魏岐山那独子魏平津啊?”
宋钦看着她不说话,只道:“传信给疯老九,让他来一趟。”
公孙三娘自个儿没咂摸出个准确答案来,但明显还是收敛了许多,道:“成,疯老九人虽疯,但那手医术还没出过错。”-
厢房内,萧厉坐在床边一张杌凳前,借着高案上烛火的昏光,沉默地打量着依旧还在昏睡的温瑜。
许是烛光暖黄,她面色瞧着比下午已好了许多,长睫轻覆在眼下,被烛火投出的影子都是根根分明。
宋钦说,大夫把过脉了,她腹中的孩子没事,裙琚上的血是小腿被锐器划伤了,身上除了一些擦伤和撞伤,并无大碍。
萧厉悬了半日的心,终于在听到这些话时定了下来。
他想,等她醒了,他便可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被她留下的那枚鲤鱼木雕,被他捏着手中,上边的系绳在那布着薄茧和伤痂的长指间绕了不知多少圈,一如他那解不开的心绪。
他还想问她许多事。
关于木雕,关于那份曾被她否认又被践踏得一无是处的喜欢。
不是扔掉了么?不是说过就当从未找回过么?
为什么又要把这木雕带来北境?再借旁人之口同他说一句不要了?
萧厉将手中的木雕攥得更紧了些,勒紧的红线缠得他指尖发疼,但他依旧只是沉默地盯着温瑜,那双眸子褪去了平日里的凶戾,在烛火里浸着一层不甚明显的薄红。
但不知何故,又慢慢变得凶狠起来。
他说:“温瑜,我觉着好不公平。”
凭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喜欢过我,又从何时决定放弃这段感情。
我都毫不知情?
没有人回答他。
温瑜依旧安静地昏睡着,只余高案上的烛火扑朔了一下。
萧厉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垂下首去,想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
前庵那边却突然传来了那绿林女子的声音:“那姑娘腰腹都有淤青,桌上有药油,那位郎君你给揉揉!”
床上本处于昏睡中的人,长睫在此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第158章 “我恨你”
萧厉看向靠门边的桌上, 果真在上边瞧见了一瓶药油。
只是温瑜撞伤的地方不是旁处,而是腰腹,这位置太过私密了些。
萧厉知那绿林女子性格豪放, 也没想真听对方的话, 他起身欲去唤对方进来上药, 却听得床上的人呼吸似乎比先前清浅了些。
回眼看去, 便见温瑜长睫颤动,慢慢掀开了眸子。
萧厉也没料到她会在此时醒来,二人视线相撞,他还记得她在马背上时的冷然和愤怒, 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夫看过了,说你腹中的孩子没事。外边有粥,我去给你拿些来。”
他说罢便欲迈步出门,身后却传来温瑜刚醒不久还有些微哑的嗓音:“你方才的话, 我听见了。”
萧厉背对着她顿住了脚步。
躺着说话似乎天然处于某种弱势, 温瑜手肘撑着身下柔软的被褥, 稍显吃力地坐了起来。
腹部的撞伤,先前还只是那一处钝痛, 但这会儿却是牵动那一片的肌肉都隐隐做疼起来。
萧厉听出她呼吸间带着些忍痛的意味,握着木鲤的那只手紧了又紧,终折身回来, 有力的臂膀将她半托抱起,给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温瑜外裳已脱下,这会儿身上只着了中衣和里衣,萧厉手穿过她腋下横过背脊半揽着她时,她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那截铁臂上,但这对他来说似乎压根称不上是负担。
为了让她靠坐得更舒服些, 他揽过她背部的那只手,五指拢住了她肩膀,稍稍用力往上一带,温瑜便坐得更靠床头了些。
但这姿势,他几乎是单臂就将她完完全全揽入了怀中。
温瑜稍一抬首,他垂眸看来,二人相距便不过寸余。
只是他神情依旧冷硬,温瑜纵然忍着痛,面上瞧着有些虚弱,衣襟的交领处也因这番动作略有些松散,露出了半截随着呼吸起伏明显的锁骨,可同萧厉相交的眸色,依旧是平和而从容的,驱散了那份旖旎。
萧厉沉默地同她对视了两息,扣在她肩膀处的力道有些大,将她放到靠枕处坐稳松手撤走后,便后退一步坐回了床前的杌凳上,远离了床帐的笼罩。
像是在无形地划出一道什么不可逾越的界线。
温瑜哑声同他道了声“谢谢”,想起自己刚醒来,听得有人进门来后,不得已继续装睡听到的那句话,缓了缓,终是道:“我不知你所说的不公平,是哪方面,但若是关乎你我二人,曾经我的确是自以为是做了许多决定,终致现在欠你诸多……”
她望向他,平和的眸色里浸上了些许复杂的情绪:“唯有一点,不管你信我与否,我都需再同你说一遍,我当真从未想过害你,更不想同你走到兵戎相向的那一步。”
萧厉半垂着首,并未看她,上半身微微前倾,两肘搁在分开的两腿上,拇指摩挲着手上那枚木鲤,冷沉开口:“你自己都知亏欠了我,今落在我手上,我不放人,又有何不可?”
温瑜望着他岩山一样沉寂萧索的影子,一句话百转回肠,说出口时终变成了:“我一直都想补偿你。”
萧厉似乎笑了声,抬起头看她:“比如呢?”
温瑜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只是眼中似乎有了些伤怀,她道:“你要什么,只要不违天理,不伤黎民,不祸及梁、陈两营无辜的臣子将士,亦是我能办到的,我都可允诺于你。”
萧厉便又笑了起来,望着她,眼神里带着恨,也含着讥讽:“你想许我功名利禄?但有没有可能,温瑜,你能给我的,如今我已都有了。”
温瑜缓了一息道:“我知以你的本事,魏岐山必是极为器重你的,县主容貌姣好,与你也堪是良配,你在北魏能得到的,已远胜在我梁营。所以落到你手上后,我也从未想过你还会帮我隐瞒。”
“别多想,你要是落到魏侯手上了,他为了借你和你腹中的孩子控制梁、陈两营,也会对你以礼相待,我若再想找你报那一箭之仇就难了。”
萧厉冷冷打断她。
温瑜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却是道:“你若还是那般恨我,我早说过了,你可以还我那一箭之仇的。”
萧厉下颌绷紧,似想说什么,但温瑜没给他那机会,乌发贴着她苍白的脸颊,她眼神沉寂,继续道:“想说等我生下腹中的孩子是么?我也同你说过多次了,没有孩子,这孕脉至始至终都是假的,只是我为了骗过陈国王党和姜党的人夺权回来住持大局的把戏。”
萧厉先是一怔,随即抿紧了双唇,五指也紧握成拳,略含讥讽地冷声道:“为了骗我放你离去,已黔驴技穷到开始编这样的谎话了?”
温瑜静静同他对视了两息,有些东西,无需言语,只从眼神里便可辨出真伪来,她还在受伤后的虚弱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态,道:“你当真觉着寻常孕脉在坠马和摔车之后,还能如此稳固?”
萧厉十指交扣坐在杌凳上,盯着她腹部,周身气息森冷沉郁,久再未出一言。
温瑜不知他信没信,缓了一会儿,终是继续道:“我不是圣人,我自以为对所有人都好的谋划,终也会出现纰漏。但错已铸成,我能做的,便只有弥补和挽回。马家梁惨案后,我北上想来见魏岐山是如此,知你还活着,又以这样的方式同你重逢后,一直想与你相谈亦是如此。”
萧厉依旧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一直都困惑她北上的缘由,在此时方知了。
是为见魏岐山。
他先是觉着荒谬,但随即又几乎是笃定地觉着,这是她温瑜能做出来的事。
如果魏岐山没有直接借着马家梁惨案推出一个前晋公主,做回晋臣,那温瑜亲自前往北境见魏岐山致歉谈和,且不论魏岐山会不会被她这份气度和魄力折服,单在天下人眼中,梁营也已不再欠北魏。
萧厉在思索着这些时,听得温瑜继续道:“我知是我亏欠了你,除了这条性命在裴颂未死、大局未定前不能交付与你,旁的我都愿意补偿的。”
他抬起头来,正好撞进温瑜沉寂又含着悲意的一双眸中:“但你会刻下那一盒木雕给我,你也没有你自己所说的那般铁石心肠不是?”
她似难过又似不解:“萧厉,我们就一定要闹到如此不两立的地步吗?”
萧厉所有强装出的冷漠,早在那盒他一刀一凿刻出的木雕里显出了裂痕。
只是此刻他沉默良久后,问出的却是同温瑜所说的那些全然无关的问题:“你溺过水吗?”
温瑜不知他这话是何意,没有即刻回答。
他似乎也没想要她答复他,兀自道:“人在真正溺水的时候,是不会再挣扎的,只会觉得,在水里好像也能呼吸了,于是不管多深的渊底,都只会安心沉下去,死亡也好,解脱也罢,反正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还有余力挣扎的,都是还在渴望着抓一根救命稻草。”
他缓缓道:“我已经放任自己溺过一次水了。”
温瑜回想起他拆开车门时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忽觉心口钝疼,仓促别过了头,没法再继续坦然地望着萧厉那双眼。
“你说你曾自以为是做了许多决定,终导致你欠我。”
萧厉似想笑,但眼白部分慢慢又浸上了猩意,声线却很平和:“我不知道你做下的决定算不算是自以为是,但我很清楚,你替我做下任何决定的时候,应都没想过那对我来说残不残忍。”
他伸出手,那将他指节都勒出了红痕的鲤鱼木雕从他掌心坠下,叫系绳扯着在烛影里轻轻晃动。
他问:“不是已经丢掉了么?又带来还给我做什么?”
唇边浮起破碎的讥诮来:“因为当初还未羞辱够?还想再耻笑一次我昔时有多卑贱、多不堪?竟敢对你另存心思?
温瑜愕然,下意识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厉冷笑着问:“那你告诉我,你当初说那些话,是何意?”
温瑜哑然,是的,她当初为了逼走萧厉,所行之事,的确和他所言相差无几。
这是她曾做下的错事。
温瑜闭眸缓了两息,再掀眸时,眼眶仍是克制不住地有了红意,她涩哑道:“对不起,我当时……”
萧厉眸子通红,死死盯着她,目光已称得上是恶狠狠的意味,却仍是笑着道:“你既已当着我的面丢过一次了,再丢就应该丢得更远些!让我永远都看不到才好!”
他都已经决定溺死自己了,是她非要抛给他这根稻草,又怪他握得太紧。
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自以为良善实则却狠心到了极致的人?
萧厉垂下首去,笑得更讽刺、肆意了些。
笑够后,他说:“温瑜,我恨你。”
他起身就要朝外走去,身后却传来温瑜沉寂而哑然的一声:“我喜欢你。”
他脚下步子死死顿住。
“你从来都没有卑贱、不堪过,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还将它诋毁成那般。我一直都觉着很抱歉。”
从听到他那般自贬昔时的他自己时,温瑜就知自己错得彻底。她当初太自以为是了,以为用那法子就能逼走他,殊不知却也将他所有的真心和尊严踏了个粉碎。
“从你离开坪州时,我就在想,若有朝一日还能重逢,若有合适的时机,我当告知你一切的。你赤诚、果敢、热烈,一点都没有错,是我用错了拒绝你的方式。”
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了锦被上的印花:“也是我怯懦,未敢直面自己的心意,又害怕卷你入是非,所以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此番将木雕带来还给你,不是想再度羞辱你,是我愧疚曾经对你做下的事。”
“你的那份心意该被好好对待的,我没法接受,但也应当将其好好归还与你。”
将堵在心底的所有话都说出后,温瑜只觉胸腔和眼眶都有些酸涨,但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
这是她曾经做错的事,也是她亏欠他的,她该同他好好解释清楚的。
身前却被投下了一片暗影。
温瑜竭力克制自己此刻的情绪,想平和地同萧厉对视,只是在看到他冷硬到有些漠然的眉眼时,眼中的酸意还是重了几分。
“这是你为了让我放你回去,想出的新的骗术么?”
萧厉神色冷漠,却抬手攥住了她下巴,一点点逼近,狼眸凶锐地审视着她,似在从她面上寻找什么破绽。
在温瑜眼眶内强忍的那滴泪终掉落出来时,他眼神一恨,发狠地压吻了上去。
第159章 连骨带血一口不落地生……
和先前那次带着怒意的吻不同, 这次的吻,分明带了点歇斯底里味道。
他像是一头迷途的困兽,凶狠, 莽撞, 却终是不得出路。
没有了那层面纱阻隔, 身下的人也没有再如前一次那般挣扎, 他侵略得彻底,只差没有顺着对方的唇齿,将人一点点拆吞入腹。
萧厉呼吸沉而重,在这片刻的贪婪索取中, 身体里像是起了一场海啸,终将粉饰太平的黑色海水掀开,显露出了那冰山底下连着无垠冰川的欲.望。
只是他大掌在顺着温瑜背脊滑落时,却还是如梦初醒般猛地顿住。
随即拉开了同温瑜的距离。
他在喘.息, 眼睛也烧红了, 可神情还是那般冷漠, 抬指抹去温瑜面上的湿痕,抿紧唇说了句“别再招惹我”, 便起身夺门而去。
温瑜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没肯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只在长睫覆拢于眼下时, 沾上了湿迹。
她尽力了。
他若还是不愿同她和解,她也别无他法。
萧厉闷头走出厢房,再疾步出了庭院,行经一处放了数口蓄水大缸的夹道时,才双手撑着缸沿,一个猛子把自己整个脑袋都扎进了冷水里。
天上还飘着零星细雪, 这严冬腊月里,缸里的水冰到刺骨。
但被那水浸了个透彻,萧厉方觉浑身上涌的热意消退了下来。
薄薄一层皮肉覆盖下,血管里涌动如岩浆的血液也在慢慢平复。
他将自己没入水中十几息后,方才撑着缸沿起身,任冰冷的水线沿着额前湿透的碎发和下颚坠下,大口喘息着,眼神凶狠依旧。
她不该这样诱惑他的。
他只想把她揉烂、撕碎了,连骨带血一口不落地生吞下去-
后半夜温瑜没再见到萧厉,只有那身形异于常人高大的女子给她送了碗粥来,等她吃完过来收拾碗筷时,又给她后背撞伤严重的几处揉了药。
温瑜对那女子所知不多,只从对方衣着和言行举止看出,应是江湖人士,对方让她唤她三娘,性子也十分不拘小节。
等房里重新静下来时,温瑜怀揣着满腹心事,终听着外边的风饕雪虐声囫囵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早,那唤三娘的女子不知从哪儿找了个邋遢老头子来给她诊脉。
对方一只眼似患了眼翳,显出不正常的灰蓝色,拄拐的手也不住地发抖,但三根手指扣上温瑜脉门后,却又变得出奇地稳。
他细辨片刻,便笃定道:“这不是孕脉,应是药物所致的脉象混乱。”
说罢用仅能视物的那只眼看向温瑜:“制这药的人本事不错,若非是药效已开始消退,小老儿也不一定能诊出来。”
公孙三娘很是稀奇:“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药?”
那老头哼笑一声道:“假死停脉的药都能制出来,乱个脉象显示有孕又有何难?”
宋钦朝外做出“请”的手势:“劳老先生给这位姑娘开副调养身体的药。”
老头拄杖起身,那双手又开始发抖,神情却显得颇为自满,道了声:“好说。”
等一众人都出了房间,温瑜沉默地望着帐顶。
她今日并未再见到萧厉,但既已有郎中诊出了她这孕脉是假的,他必然是会知晓的。
这下有了铁证,他先前用来留她的借口,也就站不住脚了。
只是温瑜并未提出见萧厉。
他若仍是不肯放她离去,那么她再见他,二人也无非是做些口舌之争。
温瑜明白自己当下要做的,是先把身上的伤养好。
如今已不在军营里,昭白和铜雀她们只要寻到软禁她的这处地方,自有办法带她离开。
真正需她养精蓄锐、周密筹划的,还是后续得如何安抚南陈,再揪出背地里兴风作浪的那个内鬼。
大抵是早上才喝过的汤药里有安神的药物,温瑜很快便又昏昏欲睡-
庵堂前院,萧厉听完宋钦的话后,却是沉默了良久,方才问出一句:“当真没有身孕?”
宋钦道:“老疯子的医术在绿林颇有名气,据闻祖上出过太医,也给不少达官显贵医好过疑难杂症,他诊的脉还是准的。”
萧厉闻言便又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先让她在这里把伤养着。”
宋钦点了头,却是看萧厉一眼说:“州君不可离营地太久,今日当回去了。”
萧厉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微拢着眉心,侧影落在假山石旁的胡泊里,也显清寂,只说:“嗯,回。”
宋钦失语看他两息,目光掠向了他身后软禁温瑜的古刹-
裴颂体贴地用巾帕沾去江宜初嘴边溢出的药汁,神情温和:“阿姊今日又不乖了,不好好喝药,身体怎好得快呢?”
床榻上,江宜初将头扭做一边,置若罔闻。
她比先前更加消瘦了些,面色苍白,乌发披散着,眼神只定定地望着一处,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就再也听不见周遭的其他声音。
裴颂神情依旧温和,只单手钳制住江宜初下颌,十分强硬地将人转向了他。
他用汤匙重新舀了一勺药喂至江宜初唇边,唇边带了抹温柔的笑意,像是对待亲密无间的爱侣:“乖,别闹脾气了。”
江宜初却再次扭过头,顺带猛一拂手,打翻了边上侍女捧着的药碗。
裴颂手中的汤匙也擦过她颊边,又在她脸上留下了药渍的湿迹,余下的药渍溅落到锦被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黄渍。
“司徒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捧药碗的侍女已吓得仓惶跪在了地上,慌乱之下想去捡地上的碎瓷,被扎破了手也无法顾及,只一味地求饶。
裴颂依旧耐心地用帕子沾去江宜初下巴上的药渍后,方才轻描淡写问那侍女:“想活命么?”
那侍女身形抖若筛糠,眼中已噙泪,凄惶点头。
裴颂端过一早备好的第二碗药递与她,语气依旧温和,恍若什么翩翩君子:“你知道的,本司徒一向不养废物。让江美人把药喝了,本司徒念在你还有点用处,便饶你一命。”
那侍女重新捧着药碗,手也止不住地发抖,顾不得地上还有泼洒的药汁,一路膝行至江宜初跟前,泪流不止恳求道:“请江美人用药。”
江宜初依旧面朝床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恍若一提线木偶。
裴颂见江宜初这般,眼中也有些恨色,却仍是笑着对那侍女道:“看来江美人并不想留你性命啊。”
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手也抖得几乎捧不住那药碗了,垂下首去哽咽痛哭道:“求江美人救救奴婢,奴婢家中还有年迈双亲和一双弟妹……”
江宜初终于侧目,只是那双眸子也已死气沉沉,满是麻木,她像是疲惫,又像是讥诮地发问:“这样的把戏,你还没玩够么?裴颂?”
裴颂狎昵地在她额角吻了吻,笑容清浅和煦:“只要能让阿姊乖乖喝药,多老的把戏都行,不是么?”
他说罢朝那侍女瞥去一眼,侍女顾不得会不会被先前摔碎的瓷碗扎伤,忙又膝行靠近了些,将那碗褐色的药汁高举至江宜初跟前。
江宜初终是接过那碗药汁仰头灌了下去,只是不知是那药汁太苦,还是她身体太差,她喝进去后,便又止不住地开始作呕,最终不仅把那碗药吐了个干净,连带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裴颂暴怒,大喝着命人去请大夫,又全然不顾脏污,隔着一层锦被将人半搂着,方便江宜初倚着自己往唾盂里继续吐。
他一面用帕子给江宜初擦嘴角一面低声安抚:“是我不好,我不该逼阿姊喝药的……”
侍女们很快给床褥被套都换上了新的,地上的脏污也都擦了去。
江宜初胃部痉.挛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整个人也似被抽光了力气,躺在裴颂怀中,方浅笑起来:“我若死了,你便少了桩与人做戏的乐子不是?”
裴颂额角的青筋凸起一条来,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但江宜初已太虚弱了,再经不起他的任何怒火。
他终只是亲昵地摸了摸江宜初脸颊,柔和道:“阿姊何必总想着千方百计地激怒我?你明知我舍不得伤你,就只能苛待温珩那女儿来出出气了。”
江宜初脸上刚见怒意,外间已有人急声通传:“主子,郑美人那边来人说是腹痛,郑美人怕孩子有事,正哭得厉害……”
裴颂神色骤冷,毫不关心般道:“腹痛就去请大夫。”
通传的人一听裴颂动怒,声音也没了底气:“郑美人闹着要见您……”
裴颂神色变得极为不耐起来,只看向江宜初时,才又恢复了那副平和神色,他似想再在江宜初颊边偷个香,但被江宜初躲了去。
这拒绝的举动,却让裴颂心情好了起来,他固定住江宜初下颚,呢声问:“阿姊这是吃醋了吗?”
江宜初一语不发,只回以冷笑。
这才是真正无需任何言辞的羞辱。
裴颂捏在江宜初下巴上的力道加大,迫得她动弹不了分毫,强硬于她颊边落下一吻后才将人放开。
“阿姊明知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又何必非要自讨苦吃,同我对着干呢?”
江宜初伏坐在床沿处,乱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面上神情。
裴颂起身往外走去,到底是怜她在那一箭之后身体便一直不见好,又还怀着身孕,在快出外间时顿住脚步,道:“阿姊今日若是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明日可见那大梁余孽一个时辰。”-
出了江宜初的院落,裴颂正要往郑氏院子里去,却又有鹰犬急奔来报:“主君!公孙先生回来了,正在前厅,说是要见您。”
裴颂眉头一皱:“先生不是在主持南境战局么?怎在此时来了奉阳?”
鹰犬斟酌着回道:“许是为了江美人以自身做饵,帮着余太傅等一干大梁旧臣逃出奉阳一事。”
裴颂心中便有数了,对那引路的郑氏院中下人道:“本司徒公务繁忙,晚些时候再去看你主子。”
那仆役自是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了。
裴颂转道去前厅,甫一进门,便见公孙俦负手背对着槛窗而站,身形略显佝偻。
他道:“先生要回奉阳,怎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安排人前去接您。”
公孙俦转过身来,却是重重一杵拐道:“老臣此番抛下南境战局与俞文敬、韩祁一众小辈,是为回来替主君处理一件家事。”
他痛心道:“那妖妇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主君大业,老臣今日便是在此死谏,也要主君斩了那妖妇!”
第160章 问心
裴颂平静道:“她已有我骨血。”
公孙俦闻言, 面色几经变换,终是沉痛道:“主君……怎就被那妖妇蛊惑至此?”
裴颂却道:“她没那蛊惑人的本事,是我想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他俊雅的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偏袒和维护, 言辞之间, 议论的仿佛是个什么物件。
公孙俦心中的忧虑稍滞, 知道裴颂对秦涣那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 都有些过分的执着。
只是江宜初乃前梁世子妃,身份实在是特殊,裴颂若只将人收在身边做个妾室也就罢了,但他膝下现还无子嗣, 万一叫江宜初生下长子,实在是会让底下人人心浮动。
他劝道:“前梁余孽手段了得,经马家梁、瓦窑堡两役后,还能重聚起梁、陈两军在南境发动反攻;魏岐山虽负伤退居幕后, 可当前的北魏, 依旧如那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主君正值艰难之际,更需稳着麾下诸将, 几位将军之女都没传出喜讯,叫这江氏女诞下长嗣,臣恐底下诸将心有微词啊……”
裴颂冷一抬眸:“郑将军爱女也有孕在身, 何来微词?”
公孙俦面色这才缓和了些,揖手道:“主君自有谋算,老臣便放心了,只是若只有那江氏女诞下男丁,主君还是先将孩子寄养于信得过的将领膝下,等旁的几位夫人都有嗣后, 将来再寻个由头,以义子的身份将那孩子认回来即可。”
裴颂散漫一耷眼皮:“现在议论这些,为时尚早。”
公孙俦张了张嘴,似还想再劝,裴颂却已走向主位,于长案上铺开了舆图:“先生对北境这几仗有何看法?”
公孙俦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心知眼下多说无益,他们在北境的计划进展也确实不顺利,走至长案前道:“主君初时欲同关外蛮子连横时,老臣便劝过主君,只是主君意已决……”
裴颂似十分不满公孙俦再提此事,道:“先生所惧,不过是怕世人知我们勾结戎厥,送出了燕云十六州。但燕云十六州于他魏岐山手中失于异族,同我裴氏何干?”
公孙俦缓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地道:“燕云十六州,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原之地,更有不少百姓在境内耕作,就这么拱手让与异族……”
裴颂眉宇间一片肃冷:“丢失在他魏岐山手中的领土,叫我日后重夺回来,不比直接从魏岐山手上夺取整个北境,更得底下百姓拥护?”
公孙俦哑然,望了舆图许久方问道:“主君就这般笃定,蛮子夺下燕云十六州后,不会再继续南下?”
裴颂在主位上落座,清俊脸上噙着丝颠弄整个天下于股掌间的薄笑:“先生不觉着,关外的蛮子,就同我手底下养的这支虎狼之师一样么?”
“贫瘠和贪婪激出的凶狠,才是他们最大的摧城利器,一旦让他们满足了,斗志便散了。燕云十六州足以喂饱入关的蛮子,他们再想南下时,已在富贵乡里泡软了骨头,只剩满心贪婪,再无入关时一无所有的凶性,我麾下那些虎狼儿郎,谈何阻挡不下他们?”
他端起了案上一盏清茶,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纹理问:“还是先生也觉着我如今两面受制,处境正危?”
公孙俦道:“吾主推翻那无道前梁,乃是天命所归,也必得上苍庇佑。”
裴颂笑了笑,轻飘飘道:“我曾替敖擎驯养过审犯人的恶犬。”
“要想让它们保持凶性,寻常时候就得一直让它们饿着,到了该咬人的时候,再放出去,即便是活人,也能被它们直接撕扯下一块皮肉来,生啖咽下。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没人能扛过这道犬刑。”
公孙俦紧握拐杖,未发一言。
他轻指尖轻叩着茶杯杯沿,神色依旧轻松,只是嗓音已变得阴冷沉郁:“养虎狼兵也一样,必要的时候,得让他们‘饿一饿’,他们才能一直凶下去。失了凶性只想吃得满脑肥肠的‘狗’,死了也就死了,这世道如此,民间多的是‘饿犬’,先生还怕我虎狼军后继无人?”
公孙俦叹道:“这世间谋权者,争到最后,不过问心二字。魏岐山为能名正言顺争位,方推出个不知真假的前晋公主来。主君以被大梁冤屈的臣将之子的身份,本也可反得师出有名,为何要固执己见,行至今日这地步?”
他似痛心,又似不解:“他前梁腐朽,温氏无道,主君举旗而反,那是顺应天意,老臣向主君谏言过多次,盼着主君礼遇前梁旧臣,善待底下百姓,她温氏菡阳和魏岐山都争破了头想要的名头,主君怎就如此不放在眼中呢?”
裴颂讥诮笑笑:“这些惺惺作态之举,本司徒的确不屑。”
公孙俦满面愁容:“主君……”
裴颂一口喝完手中茶水,扣上茶杯后,却问了句:“先生可知我当初为何要替自己取裴字为姓,颂字为名?”
公孙俦的劝诫之言被打断,一时无话。
裴颂抬起一双锋利的眸子:“我要的不仅是他大梁、他温氏,还要这天下所有愚民,赔我秦家应得的一切颂誉!”
“秦彝那愚忠的武夫,守关十载换来了什么?帝王忌他,佞臣欺他,还有那些个自诩中流砥柱的清流纯臣,哪个不是作壁上观、独善其身?先生总说百姓无辜,可那些被秦彝在西关护了十载的愚民,在得知他以谋逆罪下狱,又从府上抄出大笔‘贪墨’钱财后,又有谁站出来质疑一句,替他说句公道话?他秦彝囚车所经之地,泼向他的只有满头满脸的泔水秽物!”
裴颂越说越愤怒,眼底迸出了血丝:“秦彝曾待他治下的百姓不好么?是那些愚民不过夏虫蟪蛄,只听得见、也只看得见官府的人想让他们知晓的东西!”
公孙俦满面复杂道:“主君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裴颂却是嗤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憎恶:“蒙蔽?不,我只是从当年,就看清了爬满这片河山的那群虫子的嘴脸。他们懦弱,他们愚昧,他们无知,且还杀不尽、杀不绝!无论徭役赋税苛刻到了何等份上,他们也都能闷头生出更多的小虫子来,但凡有人揭竿而起,那也只是有人不愿再当最底下的虫子了,想爬到顶上去,成为也可以支使那些虫子的权贵。最底下那些虫子,依旧是一群被圈养的猪羊。”
裴颂讥诮笑了笑:“也对,关外蛮子饲养牛羊牲畜,我们饲养着这样一群牲畜罢了。先生会因关外哪个部落没给牲畜盖窝棚、喂给足够的草料,便觉着那部落残忍么?”
公孙俦被裴颂的这番理论惊骇到说不出话来。
裴颂继续道:“关外的部族,也不会天真到想着对牛羊好,便让旁的部族的牛羊来主动归顺于他们。牛羊是争抢来的,所以只把刀锋对准拥有这些牛羊的另一部族不就好了?”
“先生觉着仁德有用,看看她温氏菡阳呢?她苦心经营她长廉王一脉的名声,马家梁一役后,我不过是命人在民间稍做引导,民间对她梁营就已是骂声一片。我为何要为了这样一群虫子,用仁善二字框住自己手脚?”
公孙俦伤怀闭目良久,终是沉重叹息道:“是这天下人欠了秦彝将军,亦是他们欠了主君……古来帝王,当真只是心怀天下,而非为了宏图霸业的,细数来,倒也还不如那些退隐的大将多。老臣知主君心中有怨,但大业未成,主君不可直接树敌于天下啊……”
裴颂道:“如今在南境各大书院煽动儒生,为他梁营助长声势的,是从雍州出逃的周氏小儿吧?”
公孙俦便一时沉默了下来,终只万分复杂地回了声“是”。
裴颂眼中杀意冷锐:“我早说过诛灭此子,先生屡屡劝我。”
他在公孙俦的缄默里,寒声道:“此时杀他,也为时不晚。”
周随一除,即可震慑南境学子,儒生们对他们的声讨便不会再有这般盛。
那些个门阀大族,存有心气的,早已做出了抉择,如今还在独善其身的,要么就是自诩高洁不问权斗,要么就是仍在观望等着最终的站队。
他们越是谨慎抉择,才越会管束族中子弟,不会轻易抨击哪一方势力,免得被秋后清算。
有了周随逃出雍州后在南境各大书院搅弄风云的一番祸事,公孙俦在裴颂此番决策上便也不好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下来。
裴颂却是起身,朝着公孙俦走了过来,亲自搀他坐下方道:“我同先生说这些,非是不认可先生的道理,也并非是责怪先生。”
他长眸稍垂,神色冷硬:“我只是更想用自己的方式去争那个位置,去证明这一切本就是如此,无需扯任何虚伪的幌子!”
公孙俦叹息着问了句:“主君问明了自己的心迹,可这道理,能支撑起追随主君的那些人不心生退意吗?主君有一点说得没错,百姓的确是愚昧的,但也正是因为愚昧,才把是非善恶都划分出了再清晰不过的界限。便是恶贯满盈的恶人,也不会向世人说自己所行乃恶,主君可明白老臣的忧虑了?”
裴颂沉默两息后道:“杀掉那周氏小儿后,劳先生整理卷宗,发檄文声讨前梁,将它前梁冤杀忠良的种种恶行昭告天下!”
公孙俦见裴颂终于听了自己的劝,一时感慨万千,几欲涕泪,道:“老臣……定不辱命。”
君臣二人又是一番肺腑之言后,公孙俦方问:“菡阳在北境一事,可有新的进展了?”
裴颂道:“数日前我安排在魏营的钉子传回了消息,魏岐山已疑心起了菡阳身份,借梁、陈两方的使者去要人之故,派人前往义军驻地将其接走。裴十五奉命前去刺杀,但迄今仍未传回音讯。”
公孙俦听后皱了眉道:“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裴颂却是道:“即便真让菡阳命大,逃出生天了也无妨。北魏能苟延残喘至此,当怪那萧姓小子坏事,先前我已命人揭露他曾为梁将一事,魏岐山倒是沉得住气,不仅不打压此人,还将其收做了义子,看样子是真想拉拢此人。但菡阳此番落于他手中那般久,他却未曾如实报与魏岐山,委实是让我意外。不过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无需我另行做局,只要将此事让魏岐山知晓,便可让魏岐山亲自除去此人!”
公孙俦略显迟疑:“会不会是此人在梁营时没见过菡阳?”
裴颂眼中含恨地讥诮道:“裴十三便是命丧此人之手,当时可是他一路护着菡阳南下的,他岂会不知菡阳面貌?”
公孙俦是知晓裴颂曾用离间计诱菡阳杀此人的,不禁困惑道:“我们的人打探到梁营曾派出过青云卫以毒箭射杀此人,他既已离开梁营,此番又帮菡阳,委实是有些怪异了,莫非是他们已知当初之事是计?”
裴颂冷嗤:“无论他们知不知晓,和未和解,当初菡阳信他是细作,命人杀他都做不得假,他又已离梁营,入了魏营,此番帮着菡阳,那就是对魏岐山不忠。魏岐山一前朝降将,能在温家那皇帝老儿晚年杀尽朝中掌兵武将时,还牢牢把持着北境,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公孙俦道:“可梁营那边对外宣称菡阳一直在坪州,落于魏军手上的只是一陈将的有孕侍妾。旁的不提,单是那女子有孕这一点,也能打消大半那女子是菡阳的嫌疑,我等如何叫魏岐山相信那女子就是菡阳?”
裴颂卖了个关子:“我自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