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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32814 字 3个月前

为稳定军心,谎称在路上的援军迟迟未至,但已经没人在乎了。

那一战,守城的将士们只看到了他们的公主当真要与他们共存亡!

戈勒城破,梁、陈两国的史书便要再翻一页。

于是所有人心中都再无恐惧,只想着拼尽一身血肉,也要让西陵踏平戈勒城前的尸堆垒得再高些!

就是贯穿全军的这股意气,让死守多时、已经残破不堪的城门和城墙一次次被轰塌,将士们又抵着同袍的尸首,一次次用砖石圆木将城门和城墙的缺填回去。

单是那两边都厮杀红了眼的一天一夜,戈勒城内守军便折损过半。

西陵也没讨到好果子吃。

第二日天光破晓时,戈勒城下堆积的尸首,没过了城墙根丈余,鲜血渗进底下沙地里,将那片战场都染成了深褐色。

也是这一战,狠挫了西陵的锐气。

一天一夜没能攻下戈勒城,只换得全军疲乏和士气大跌,赫伊虽是震怒,却也唯有将大军重新分作数拨,让他们在后续几日里以车轮战术昼夜不息继续攻城。

本以为如此就能耗得戈勒城城破,岂料有了第一日扛下西陵十二万大军强攻的战绩在,城内守军虽被温瑜分作两拨,轮换着守城,却仍是越战越勇,反是西陵的攻势一日比一日见颓。

到今天,已是西陵强攻的第五日。

昭白站在温瑜身侧,说:“或许赫伊也看出再这么耗下去,西陵士气得见底了,才决定改换战术。”

温瑜交握于身前的手,虎口处缠绕的纱布晕着干涸发褐的血迹,是那日擂鼓崩裂了虎口所致。

她看向远方,浅红的眸子里无喜无悲,恍惚间又有一股与天做赌的决意:“戈勒城,守足二十日了。”

昭白面上微有异色。

却听得温瑜继续问:“奚云的伤如何了?”

那日顾奚云带兵杀出城去毁坏西陵攻城的床弩,同赫伊对上,所带精锐在西陵人海战术的围剿里死伤殆尽,她自己也身负重伤。

最终靠着城楼上十余抬投石机投掷滚石掩护,才被杀过去救援的牧少霆冒死带回。

两人都着了重甲,却仍是险些被射成个刺猬。

城楼这边战况亦不容乐观,温瑜擂鼓至天明,双臂麻痛到几近丧失知觉,赶来的太医在值房内给她针灸活血后,骤然升起的疼痛,仿佛是双臂骨骼、经络被一寸寸碾断过。

巨大的疼痛让温瑜换了好几身衣裳,却仍被冷汗悉数浸湿。

太医言,她双臂经络受损厉害,若不好生将养,往后怕是连运笔都难。

底下人都跪求她回内城休养,一律被温瑜回绝,城内这股士气,是她誓与他们共存亡激出来的。

她此时若走,一切便前功尽弃。

于是从那天起温瑜就没下过城楼,日常休憩都是在城楼值房内。

不管昼夜,只要有紧急军情,她便都在沙盘前,同牧有良等一众臣将商议死守御敌之法。

故而对于被送回内城医治的顾奚云和牧少霆,所知还真是甚少。

昭白答话道:“能用的药太医都用了,今日午时方传来消息,顾将军和牧小将军都已无性命之虞。”

她稍作迟疑,要继续说下去:“公主,西陵王城那边……”

温瑜声线清沉:“告与牧将军,一切计划照旧。”-

大漠的夜里万籁俱寂,只余风声喧嚣。

黑沉沉的天地间,一处高坡上,却忽地燃起了火光。

西陵军营里值守的哨兵发现了火光,匆忙去向赫伊禀报。

赫伊披着大氅掀帘出帐,凝视着远处高坡上突兀升起的火光,右眼皮倏倏直跳,她拧眉沉声吩咐:“速派探子去查这火光究竟是怎么回事!”

随即又问亲兵:“戈勒城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亲兵以拳抵胸道:“探子一直盯着,没发现什么异动。”

听到这个答复,赫伊眉心仍是拧着,目光重新转向远处高坡上的火光。

今夜这把突兀燃起的大火,总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赫伊又问:“尼鲁那边可有再传消息回来?”

亲兵摇头:“暂未。”

看出赫伊是在担忧,亲兵宽慰道:“算算行军进程,尼鲁将军应也是刚到虎峡关不久,便是在驸马助力下拿下了虎峡关,战报也还需再过些时日才能送到。”

这个回答让赫伊心中那股烦躁降下去些许,她折身回军帐,吩咐说:“继续盯死戈勒城,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军中因火光弄出的动静也惊动了老僧。

他到赫伊帐中时,赫伊已换上了素日里那身战甲,坐在虎皮大凳上,细细擦拭着那柄跟随她多年的弯刀。

老僧朝着赫伊浅浅颔首:“公主唤老衲。”

弯刀在烛影里于赫伊眼下映出一道寒光,她凝视着这柄她从自己兄长手中夺来,传说曾跟随先祖拉缇日朗征战、助其立下过不世战功的战刀,说:

“上师,都说您能窥见天命,您替我瞧瞧,明日一战后,我西陵是不是就能横驱中原?”

赫伊自负了半生,还从未在战前问过老僧这样的话。

老僧眼底带着悲悯,不曾开口,前去追查山上火光的探子已赶回,匆匆进帐,跪地禀报道:“公主!山上那火光,是有人捡拾枯枝断木堆燃所致,我等赶到时,已不见对方踪迹。”

赫伊眉心跳得更加厉害,她拧眉思索一二后,似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喝道:“那是他们中原的烽火!有人在给戈勒城递信!”

赫伊一下子怒不可遏,那股不祥的预感让她恐再生什么变数,当即下令:“鸣钲击鼓!传令三军,给我即刻攻城!”

话音方落,却又有小将匆匆赶来禀报:“公主!王城的使者来了!”

赫伊在一片怒意中,神情微变。

须臾,西陵王城的使臣便由人引着抵达了中军帐。

见着赫伊,那王城使者如见救星,满面凄惶道:“赫伊公主!速速撤兵回西陵去援王城啊!”

赫伊听言,一把揪住那使臣的领口,厉声问:“王城怎么了?”

使臣哀哭道:“大漠里的东陵十六部全反了!现已直逼至王城脚下!”

赫伊霎时只觉一股恶气直冲脑门,怒喝:“你说谎!大漠里四处都有我的‘眼睛’,十六部发兵王城,我会不知?”

使臣被拎在赫伊手中哀哀道:“十六部是混迹在西迁的难民里躲过的盘查……”

赫伊面皮抽动,明显怒气更甚,她就是怕有梁、陈两国的细作混入西陵,才在大旱各部难民往西迁时,就下令让底下人仔细盘查,但凡发现一个中原人,宁可滥杀,也绝不放过。

没想到防住了中原人,却没防住大漠里那些部族。

她咬牙切齿道:“我不是说了,即便是各部难民,也不可放他们入境,只留在境外让他们当奴隶搬运军辎吗?”

使臣一边哭一边发抖:“王后的确是按公主的吩咐做的,可他们趁夜杀了驻地里的守军,拿着本要运送到前线的那批军械,一路杀至了王城啊……”

赫伊简直是眼前发黑了一瞬,她甚至感觉头有些眩晕。

千算万算,终是算漏了这样一步!

从前帮着运送军械的,是她从各部抓来的真正的奴隶,骑兵手上的鞭子就是铁律,他们除了勤恳劳作,不敢有任何反抗。

这次混在难民里被她押去做奴隶的,却是一整支军队!

他们混在奴隶里造反,驻守的军队不够,一时压不下他们,不明所以的奴隶们怕是以为有人带头反了,窥见这份希望,索性跟着一道反了去。

那群她素日里不曾正眼看过的贱民们,就这样成了直插王城的一把尖刀!

大漠里的各部都是一群头脑简单又好斗的莽夫,究竟是谁给他们出的计谋?

一切还正好都发生在这节骨眼上!

赫伊含恨看向前方笼罩在夜色中的戈勒城,心中那个答案已经明了,她从齿缝间咬出那两个字:“菡阳!”

当日围攻戈勒城的十二万大军,除却伤兵,现能调遣的只剩九万。

赫伊寒声对那使臣道:“我拨四万兵马与你回去援王城。”

使臣先前被赫伊揪住领口时,勒到了喉颈,现下正咳嗽不止,闻言惊道:“公主您不回去?”

赫伊看向戈勒城,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为实质倾出:“若这便是她菡阳的盘算,我又岂能让她如愿!”

她寒声吩咐亲兵:“点五万兵马,随我攻城!待取了她菡阳项上头颅,再回头教训那些个不知死活的部族!”

使臣唤住赫伊还想再劝,赫伊却已翻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她似想起了什么,又吩咐道:“全军拔营,将发兵回援王城的声势弄得浩大些!攻城的五万兵马分作三股,战马全都给我用棉布裹蹄!”

底下人明白赫伊这是要做出全军撤退回援王城的假象,让戈勒城放松戒备,以此突袭,一一应下-

赫伊裹挟着满腔烧得她自己肺腑都已有些灼痛的怒火,随突袭的大军借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出现在戈勒城下时,就见戈勒城上灯火通明,城垛处站着轮值的守军,俨然是戒备森严的样子。

她挽弓搭箭便射倒了城角处数名守卫,随即抛掷处鹰爪钩勾紧城垛,攀着鹰爪钩上的钢索,脚蹬城砖直往城楼上方攀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作掩护的大军也从夜色中大吼着冲至城下,抬起攻城锤狠撞城门。

隐匿在暗处的弓手们齐刷刷放箭,射倒城垛处站着的剩余守军,双眼更是时刻紧盯着赫伊的安危,只等城内弓箭手一冒头便继续射杀。

可奇怪的是,他们射杀完那批守军后,城垛上处的空缺便再无人去补了,城下攻城的西陵军吼喝声震天,也没见城楼上的守军往下放箭。

整个戈勒城,静谧得像是一座死城,诡异至极。

赫伊已成功登上城楼,拔刀斜斩着一名身中数箭没倒的守军跳下城垛,才发现城楼上那些“守军”,竟全是先前战死的死卒!

不过是被人用木棍撑在了他们身后,稳定住身形摆出值守的姿态,先前从城下望来时,才半分没发现异样。

一股被戏耍的怒意再次直冲心间,赫伊怒喝一声一脚踹倒了前方数名死卒,寒声下令:“给我搜!”

随她登上城楼的精锐们当即朝着城楼上的各处值房和城下搜寻去。

城下那修缮了多次的城门不堪重荷,也在此时被彻底撞开。

西陵军呼啸着涌进,却没在城内发现半个陈卒或梁卒。

带兵攻破城门的小将带人将整个内城搜寻一圈后,如丧考妣地奔回城楼处寻赫伊,惨白着脸道:

“公主,我们中计了!城中守军早已撤走,粮仓都搬空了,不便带走的投石机、床弩也悉数被砸毁,现下的戈勒城,就是一座空城!”

赫伊心口那股怒火烧得更甚,只觉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先前的火光,原是让菡阳撤军的信号!

她费尽心机组织的一场攻城,全然成了场笑话!

赫伊扬臂一拳狠砸在城墙砖石上,直将那坚硬的城砖都砸塌了一块,恨声道:“一群梁地耗子,狡猾!”

小将诚惶诚恐问:“公主,那我们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不等赫伊发话,城外又有亲兵驾马疾驰而来,满脸狼狈,惶急朝赫伊喊话道:“不好了公主!一支梁军突袭营地,烧了我们的粮仓!”

第256章 她知道,自己再也攻不……

城下霎时间哗然一片, 所有西陵将士都惊愕不已。

赫伊也是一愣,随即几步上前,一把拽住那滚摔下马后跪地报信的亲兵, 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你说什么?”

那亲兵也知粮草被烧, 兹事体大, 哀哀重复道:“梁军突袭营地, 烧了粮仓……”

赫伊指尖力道一松,那亲兵摔回地上。

城门口处的三脚架火盆在夜色里烧得“噼啪”作响。

边上的小将觑着赫伊脸色,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公主?”

“调虎离山?”赫伊眼含猩气冷笑,心口恶气翻涌间, 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以为菡阳是想借围困王城逼退她,设计了这出趁夜直取戈勒城,却不料这也是菡阳的算计之一!

对方就是要她倾巢而出,再绝她后路!

王城被困, 粮道已被截断, 粮仓再被烧, 她手中余下的五万兵马,顷刻间便沦为困兽!

她菡阳, 好盘算啊!

赫伊强咽下喉中的腥甜,紧咬齿关一字一顿道:“真是……奇耻大辱!”

而今摆在她眼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节衣缩食, 跟着回援王城的那四万兵马一齐灰溜溜滚回西陵。

要么……孤掷一注,带着手上这五万大军去追从戈勒城撤走的菡阳,一雪前耻!

赫伊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断,她紧握手上弯刀,翻身上马,寒声下令:“给我追!活捉菡阳者, 赏万金,封万人王!带回其首级者,亦赏万金,拜大将军!”

西陵将士们当即啸吼出声,战意高涨-

天幕高悬的那轮弯月在这个万籁俱寂的秋夜亮得惊人。

大漠平缓起伏的沙丘,在这月色里,好似成了绸缎隆起的浅褶。

军队和马车都在白沙官道上疾驰。

昭白打马从前方奔来,急唤了声:“公主!”

大漠里风大,马车车帘也用得比素日里厚重。

温瑜打起车帘,深色的缎帘在她掌中似成了堆叠的云。

昭白调转马头与马车同行,扯辔靠近车窗些许道:“赫伊追来了,牧将军正带着袭营的骑兵同他们周旋。”

温瑜披着大氅,眸中一片温寂,长睫在车内八角琉璃灯的暖光下,于眼睑投下一片扇形阴影:“赫伊这是要破釜沉舟,做殊死一搏。”

昭白忧心忡忡,刚要开口,便听得温瑜继续问:“盘石城那边准备如何?奚云她们可入城了?”

昭白道:“盘石城的斥侯方才来报,已在入城各处关卡设好埋伏,顾将军和牧少将军也已带着伤兵抵达城内。”

盘石城在戈勒城之后,也是距戈勒城最近的一座大型城池,从前只作为战时供给前线城池的枢纽,在西陵一路打至戈勒城城下后,盘石城便也赶修了城防。

从戈勒城抵达磐石城,需得半日时间。

傍晚时分西陵撤军后,温瑜便已安排顾奚云她们带着伤兵先行撤往盘石城。

她自己则是等到大漠高坡上燃起的烽火后,才随大军撤走。

那是她同大漠各部在王庭结盟时便约定好的信号,他们若成功围了西陵王城,便会即刻遣人赶回,于戈勒城能望见的高丘上燃起烽火示意。

死守戈勒城二十日,是温瑜预估的大漠各部围困西陵王城后,能最快折返报信的时间。

今也若是没能等到烽火,她只会带着城中将士继续死守下去。

这是一场阳谋。

她将自己作为饵放置在戈勒城,是为牵制西陵不再往虎峡关发兵,也是为逼赫伊做出这一搏——为擒住她以最小的代价攻下梁、陈两国,从而不惜代价调走西陵王城的守备军,以此给大漠各部可乘之机。

王城被围,西陵必不可能再发兵往虎峡关,士气受损,同陈国的僵持也会见颓。

这便是她们反攻的时机。

她猜到以赫伊的谨慎,看到烽火后必然就会有所行动,若是再得西陵那边的急报,只会更加咽不下这口气,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所以在撤离戈勒城后,她便让牧有良带着骑兵先往西陵营地去了,只等赫伊攻打戈勒城,牧有良那边便袭营烧粮草。

断了最后的倚仗,赫伊的反应也不出温瑜所料。

对方想同她拼个鱼死网破。

只不过,现下已是攻守易型了。

大漠夜里的风寒凉,吹得马车檐下的流苏轻晃,温瑜掩唇低咳起来,侧脸在银华般的月光下苍白如瓷。

“公主?”昭白忧心唤了温瑜一声,扭头就要喝令车马停下暂作修整,被温瑜摆手拦下。

她咳得有些狠了,温静的眸底,都晕上了几分生理的薄红,看得昭白心下揪做了一团,知道她是从西陵进犯以来,夙夜殚精竭虑,熬坏了身子所致,但现下又毫无办法。

待止住咳嗽后,温瑜方才道:“那我们便……引君入瓮。”

她眸子深处依旧极清、极静,映着月光,仿佛是下起了一场大雪-

夜色掩盖了太多痕迹,也方便了粗糙地制造出行踪。

赫伊寻着大漠里留下的脚印,追了小半宿,几番同牧有良所率的骑兵交锋上,对方虽在人数上不占优势,但趁着夜色伏击后,又不恋战,每次都是没等她们这边彻底调集兵马,便已撤走,委实令人窝火。

底下原本高涨的士气,也在这一次次的突袭中慢慢消弭了下去。

如此兜了半天的圈子,赫伊终于发现她们一直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斥侯所发现的行军踪迹,竟都是那支骑兵刻意伪造的!

她强压火气,知道温瑜如今要退也只能退往盘石城,将手上兵马分做了数股,下令分头从戈勒城通往盘石城的各条要道去追,如若发现温瑜踪迹,便遣斥侯奔往其他几条要道报信。

这法子很是奏效,很快探路的斥侯便传回消息,在前方发现了护送温瑜出逃的军队。

赫伊憋了一晚上的火,总算有了发泄处,当即下令:“速速传信召回其他几路兵马!”

数名斥侯当即拍马而去。

赫伊则拔出腰间战刀,鼓动士气道:“勇士们!今夜诛拿菡阳,梁、陈两国的万里疆土便皆归我西陵!诸位都将成为伊颂湖畔传赞的英雄!”

今夜同样吃了一肚子瘪的西陵将士们在这番鼓动下,再次高举手中武器啸吼起来。

赫伊眼底重新燃起野心和战意,带着自己的亲兵骑卫,一马当先朝前追去。

在距梁军还有数里地时,对面的斥侯似也发现她们追来了,知道双方兵力悬殊,竟然不再走官道,而是抽调兵马,护着一辆马车往小道抄去。

赫伊听完斥侯的报信几乎是当场冷笑:“她菡阳还以为自己逃得掉?给我继续追!”

率大军抵达那处岔道口时,面对余下梁军的拼死阻拦,赫伊只吩咐留下小部分兵马断后,自己则率精骑毫不犹豫地朝温瑜逃走的小道追了去。

越追越奔进一条两面都是丘坡的狭道时,赫伊也疑心是计。

但这地形虽利于设伏,她手上兵马毕竟众多,梁地的援军又还没那么快穿过百刃关外的千里大漠抵达来援,就戈勒城那点残兵,尽数从高坡上冲杀下来,也伤不了她一层皮。

赫伊越想眼神越厉,几乎是抱着就算多折损些兵马,也定要拿下温瑜的念头在往前追。

她猛地挥鞭,战马继续前奔时,前蹄却突然踩空,前方的沙道,直接塌出一个长两丈有余的大坑,坑底遍插尖矛。

赫伊及时狠勒缰绳,扯得战马扬起前蹄侧颈嘶鸣才没跌入坑中。

然后方又在此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巨大爆破声,狭道上一时间沙石四溅,人仰马翻。

这官道上竟是被人提前埋好了炸.药!

现下引线一点,后方骑兵不知前边是何情况,战马又在爆破声中受惊,当下只一股脑往前冲。

前方好不容易勒住缰绳的精骑们,在混乱中被推挤着连人带马跌进那遍插尖矛的大坑,瞬间被串成了串,场面一度相当惨烈。

赫伊也险些被挤入坑中,好在紧护在她身边的亲兵们一见场面失控,在后方骑兵猛冲过来时,已不管是不是自己人,拔刀就连人带马地斩杀,这才让护着赫伊调转马头,奔向了狭道一侧的沙坡。

被后方涌来的人马堵在了大坑前的骑兵们则绝望大喊:“别往前冲,前边是陷坑!”

但距离太远,后方骑兵在火.药爆破后,又是人马俱惊,在夜色中只顾横冲乱撞,哪还听得见前边在喊什么。

于是在这混乱中,不止有兵卒被推挤着跌进那遍布尖矛的大坑,被踩踏致死的也不少。

赫伊驭马立在缓坡处,看着下方的混乱,又急又怒,扯着嗓子以西陵语大吼:“往两边沙丘撤!”

但她的声音同样在这夜色中被惶恐和混乱吞没了。

在踏死了不知多少人后,底下兵卒们终于反应过来要往两侧沙丘奔逃,只是还没跑到沙丘中部,乱箭又从沙丘上方激射了下来。

跑在前方的兵卒当即倒下一片。

后方的兵卒又全在往缓坡上挤,将后撤的路堵死,一时间外层的兵卒们全然成了活靶子。

赫伊没料到自己此番失策会带来这样惨烈的后果,看着底下兵卒狼狈奔逃却依旧死于乱箭之下的惨象,心下愤怒至极,又萦绕着一股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灰败和无力感,声嘶力竭大喝:“勇士们!继续冲锋,随我杀出去!”

狭道后方必然已被梁军堵死,梁人放箭就是为了将她们赶回去,困杀于这两丘狭道中。

只有从两翼沙丘杀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但今夜走到哪儿都被陷杀的恐惧,已彻底摧毁了这支西陵军的战意,底下兵卒不知前方还有多少埋伏等着他们。

在赫伊大吼着让冲锋时,也只有少部分人马随她一道继续抵着箭雨往上冲杀而去,更多的则是凭着本能挤着人流,仓惶往下方狭道撤去。

于是在这番混乱推挤中,又踩踏死了不知多少西陵兵卒。

沙丘上的乱箭如骤雨密密麻麻扎下,奔逃中当场毙命的也不在少数。

随赫伊一道冲杀的精锐们,有圆盾的以圆盾做挡,没有圆盾的拿死尸做挡,总算是顶着箭雨杀上了沙丘。

但因接连败仗,军心溃散,亦不知在此处伏击他们的是多少人马,成功杀上来的西陵军们心头都萦绕着一股阴霾和恐惧,当下并不恋战,只护着赫伊往外搏命厮杀突围-

月已西沉,一队梁骑护着马车飞速往白沙官道上奔驰着。

温瑜听着远处大漠里传来的爆破声和震天杀吼声,掀帘朝车外一片深色的夜幕看去。

驱马护行在一侧的昭白也往声音来源方向看了一眼,说:“看来一切计划顺利。”

温瑜掩唇低咳着放下车帘:“我赠与赫伊的最后一份大礼,唤惊弓之鸟。”-

经一番惨烈厮杀后,赫伊才带着随她杀上沙丘的残兵们成功突围。

原本两万余人马,在这场伏击之后,竟只余半数。

回程去同原本分开的几路兵马汇合时,因正值黎明,暮色正深,远远见前方有一支军队急奔而来,瞧不清着装,但打着西陵旗,队伍中有人以西陵语仓惶大喊着“公主”,瞧着也是受了突袭,又闻得这边的打斗声,仓促找过来的。

赫伊和底下随她突围出来的兵马在方才那场戮战后,已是人马俱疲,见来者是自己人,便也放松了警惕。

岂料那支骑兵驾马奔至一箭射程之后,手中所端的机关弩朝赫伊等人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杀吼着直冲了过来。

“生擒那西陵蛮女者,有重赏!”牧有良挥鞭大喝。

竟是他带人冒充的西陵军!

赫伊和底下的兵卒这下真是同白日见鬼无异。

为躲避那些激射的箭矢,赫伊甚至被迫弃了马一路狼狈翻滚至路边。

好在她手底下的兵马虽已无战意,但到底还是有着人数上的优势,在一番狼狈应敌后,总算是护着她成功杀出了重围。

这场突袭对众人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一群人士气已是低落到了极点,灰头土脸继续往回走,不巧,前方再次出现一支急奔而来打着西陵旗的军队,同样以西陵语大叫着“公主”惶急逼近。

赫伊随行的亲兵们都已有些心有余悸,纷纷看向她。

赫伊心底亦压着火,冷声吩咐:“问他们番号,口令。”

亲兵当即开始喝声问对面那支急速逼近的军队,对方很快作答。

亲兵松了口气,同赫伊道:“公主,是哈缇将军的部下。”

所有人这才放下戒备,等那支军队奔近,亲兵正想问他们遭遇,却不料朝他们铺天盖地罩去的又是一波乱箭。

“有诈!是敌袭!”

西陵残军们霎时人仰马翻,仓惶躲逃。

几番被戏耍,赫伊恨得将齿关都咬出了血腥味,她大吼一声,不退反进,纵马直冲那支骑兵杀去,亲兵们见状也只能咬牙跟上。

好在这支骑兵人数不多,眼见他们反扑,很快便撤退。

残存的理智拉扯着赫伊,让她没有下令去追,让伤兵们简单包扎完伤口口,强压着心底那股火气继续往回走。

当又一支打着西陵旗的军队出现在前方夜幕里,发现她们后,惊喜又惶急地大叫“公主”奔近。

赫伊几乎是当场冷笑出声:“还敢来?给我杀!”

同样被伏击出一肚子火气的西陵兵卒们也以为是对方再次故技重施,在赫伊下令后,不等对方靠近便开弓放箭。

那边冲在最前方的兵卒往马背上一滚落,似乎也原形毕露,立马开弓朝他们放起箭来。

两拨人马先箭雨厮杀了一波,再嘶吼着狠撞在一起拼杀,但啸吼出的都是西陵语。

赫伊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战刀与对方敌首的兵刃相接,离得近了,借着月色也发现为首者当真是自己麾下的另一名心腹大将!

她怒不可遏:“巴鲁?怎么是你!”

那名西陵大将慌忙收了刀,一时间也很是惊吓且茫然,赶紧喝令停战,朝赫伊跪地请罪道:“是末将啊……”

他哀惶道:“末将先前看见公主的旗帜,以为是公主您,岂料赶过来遭逢了暗箭,以为是梁贼假扮,这才下令还击,岂料真是公主您……末将……末将罪该万死!”

这一整晚,赫伊已数不清自己中了梁营几回计,当下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腥甜在喉间几乎已是压不住。

她强咽了回去,但见这西陵大将所带的兵马,也是个个灰头土脸,显然在赶来这里前,也经历过一场恶战,她寒声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那大家面上神情更显哀惶:“末将收到斥侯传令后,便带兵来援公主您,岂料路上被提前埋了火.药,前路又挖了陷坑放置钉床,末将带将士们经过时,底下人马死伤无数啊!”

知是同自己所受的伏击如出一辙的戏码,赫伊自然知道那有多惨烈。

她以为将大军分开是为方便追寻温瑜,却不料更加方便了那边将她们逐个击破!

一股莫大的屈辱感攫取了赫伊所有心神,她攥紧手中战刀,抬目看向盘石城方向:“菡阳!不杀你,我赫伊誓不为人!”-

天明时分,东方跃出了鱼肚白。

被赫伊分散去追温瑜的几路兵马,终于尽数汇拢于盘石城外。

除去逃兵和死卒,出发前的五万兵马,如今满打满算只剩三万,且经历了一宿的奔袭鏖战,个个都疲乏不堪。

赫伊下令大军在城外就地修整,再分出人马去附近村庄搜刮粮食,打算饱餐一顿后攻城。

但从戈勒城到盘石城地界的百姓,早已被温瑜命人带着撤离,今年又是大旱,田地里几乎是颗粒无收。

西陵兵卒们掘地三尺,仍没能找出半袋米粮来。

亲兵将一切告与赫伊时,赫伊正于临时搭起的树棚中看着舆图,闻声抬起首来,眼中满是戾气与决意:“那便杀马给将士们充饥!只余三万兵马又如何,我西陵三万勇士,今日照样踏平她盘石城!”

亲兵知道战事不顺赫伊火气正大,不敢再多言,只退出去传令-

盘石城内,温瑜自黎明时分入城后,用了一盅热汤,便又同城中守将商议后续守城事宜去了,这一整宿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昭白端着太医开的温养汤药进议事厅时,里边的议政还未结束。

“……那蛮女贼心不死,现将三万大军囤于盘石城外,于附近山上伐木造攻城器械,又宰杀战马烹食,等她们养精蓄锐完,盘石城怕是还得有一场恶仗!”

“要不趁他们用饭,我先带一支骑兵出城突袭,再锉一锉他们锐气?”牧有良立于沙盘前道。

这法子有人赞同,也有人觉着不妥:“不可不可,西陵三万大军囤于城外,这可比不得昨夜占地势之利、又有夜色遮掩的预伏,万不能贸然出兵啊,万一失利,便是于战前帮涨西陵士气,乱自己军心!还是稳妥些……死守为妙!”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都觉着是这个理,只是仍有激进派反驳:“昨夜已经狠锉了西陵锐气,折损西陵兵马近两万,如今西陵已是强.弩之末,城内将士们又士气正盛,何须再畏畏缩缩?”

这话似也占理,众人一时间抉择不下,纷纷看向了温瑜。

昭白将汤药放至温瑜手边后,便退至了她身后。

温瑜望着下方沙盘,听了一耳朵臣子们的争论,眉心微蹙,单手摁着因太久没好好休息而隐隐作痛的额角,眸中却是平和而清明:

“昨夜的几场败仗,当已耗尽了赫伊的自负,她既下令宰杀战马烹食,便是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此时出兵去激,的确有可能弄巧成拙,闭城死守方为上策。”

臣子们一番议论后,纷纷称是。

温瑜继续道:“她西陵已无粮草,只要今日这场攻城再败,同西陵的战事,便可彻底终结了。”

说话间,温瑜抬眸看向窗外。

臣子们都是一怔,随即心下也无不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西陵十二万大军压境,那就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

两地百姓也终日惶惶。

但如今,那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大山,就快化作云絮崩散了!

——赫伊没了粮草,若攻不下盘石城,不退兵回西陵,就只能被活活耗死。

被那份强敌压境、山河易主的惶恐笼罩了太久,所有臣子此刻心下虽欢喜,却也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切感。

在温瑜说完那话好一会儿后,才有一方脸将军抹了把眼,狼狈又腼腆地道:“等这仗打完了,我得回乡看看媳妇孩子,我走的那年媳妇还没生呢,这些年也不知她们娘俩是怎么过的,本以为没机会再回乡去看她们了……”

虽是笑着说的,到后面嗓音却已几近哽咽。

陈国的边境一直不甚太平,王庭年年征兵,戍边的将士们十年八载都难回乡一次。

此番的这场险些灭国的大战,更是让底下将士们都绝了还能活着回去的心思。

而今大战得胜的曙光,却就在眼前-

西陵军阵中吹响角声,推动现造的攻城器械如潮水般朝盘石城城门慢慢逼近时,盘石城城楼上也轰隆隆地擂起了战鼓,无数把弓箭架到了城垛处。

城上城下的将士们眼中都迸着狠意和决绝。

作为两军主帅的温瑜和赫伊,亦于城楼和战马上对峙,一如当初赫伊攻打戈勒城时那般。

城楼地势更高,弓箭射程更远,在西陵前锋军抵达射程范围后,密密麻麻的箭矢几乎是在上空织成一张天网罩下。

西陵在头顶聚起圆盾作挡,继续往前推进,行过的战场上依旧留下不少死卒,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无人在意。

抵达城下的弓箭射程后,西陵兵卒方从圆盾间隙处往城楼放箭,霎时间城楼上的弓箭手又倒下一片。

这场攻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死战。

……

战鼓擂了三天两夜,血水直将盘石城下的沙地都浸透了数寸,西陵那边终是再一次退兵了。

这三日里,头一天西陵全军攻城,后来久攻不下,将士们长时间没进食体力也不支了,赫伊才又改用车轮战熬。

一波将士攻城,一波将士退下来啃食完白水煮出的满是腥臭味的马肉,便抱着武器就地打盹儿。

他们为突袭戈勒城离开的营地,后又为追截温瑜的车马连夜奔袭赶至磐石城,莫说寻常军备物资,就是军帐也没带。

这几日都是在战场后方就地而眠,等攻城的另一支军队疲软,他们就又顶上去轮换。

好在城内的守军早已在戈勒城的守城战中,便已领教过西陵的车轮战,又有牧有良指挥,温瑜亲自督战稳定军心,终是扛住了西陵那边一次次不要命的野蛮强攻。

到第三日,不知是西陵兵卒们的身体在这样风餐露宿下,还没日没夜的攻城吃不消了,还是已明白攻下盘石城无望,攻城的势头一下子见乏。

牧有良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攻势疲软的西陵军,向同在城楼上观战的温瑜请命:“公主?”

温瑜看着下方亲自带兵厮杀的赫伊,只说:“去吧。”

牧有良朝温瑜一抱拳后,当即转身下城楼。

须臾,久闭多时的盘石城城门大开,牧有良率一队精骑从城内杀出。

赫伊手中的战刀已豁出缺口,发间的细辫上都沾着干涸发褐的鲜血。

抬首见盘石城内的将领开始出城迎战,握战刀的手在长时间厮杀后已有些发抖,却仍是眼含猩气地一夹马腹,提刀嘶喝着冲了过去。

这一战赫伊大败。

虽在亲兵们的帮衬下从牧有良手中捡回一条命,还反划了对方腰腹一刀,但西陵的溃军之势已无法阻挡。

亲兵们强制将她拉上马,抱住她腰身阻她以赴死之态去杀牧有良时,赫伊在嘶吼谩骂的挣扎中仰头看着盘石城城门,恍惚间有水泽没过她眼皮飞快滚落。

她知道,自己再也攻不进那道城门了。

那位大梁公主依旧静立于城楼之上,恍惚间似也在看着她,纤薄肩背撑起大袖华服,成了一座她翻越不过的高山-

因着牧有良重伤,西陵残兵携赫伊败走,底下小将恐对方逃远后反扑,不敢擅作主张深追,便先带了牧有良回城。

此一战,虽未能擒贼首,但让西陵退兵,已是大胜。

城楼上众将士呼声震天,甚至有谋臣喜极泣下:“赢了!我们赢了!”

风吹动温瑜鬓边碎发,她唇色都透着几分苍白,只沉默地看着西陵大军远去的影子。

昭白都难掩喜色地红着眼同她说“公主,我们赢了”时,她才浅一颔首,说:“嗯,赢了。”

长睫垂覆间,整个人却都往后倒去,面色苍白如纸。

此战过后,赫伊再无望卷土重来,她脑中那根紧绷多日的弦,也终在此时松了。

“公主!”

昭白一下子慌了神,一众本还在狂喜的臣子也急呼着“公主”围上前来。

第257章 “我来履约,接你回大……

那股强撑的心气一松, 温瑜这一倒,就病了数日。

太医看诊后说,是她这些日子太过劳心费神, 熬坏了身子, 气血两亏所致, 需得仔细温养。

昭白再不敢让温瑜累着, 同随行大臣们商议后,一些琐碎事务便通通交由他们处理,让温瑜先行静养。

但战事还未彻底终结,温瑜又哪里歇得住, 昏昏沉沉睡了几日,精神头稍好些,开口问的仍是牧有良的伤势、赫伊的去向以及虎峡关的战况这些。

秋末的冷雨,在窗外淅淅沥沥下着。

昭白取了软枕垫到温瑜身后, 用汤匙舀了碗里的药汁喂给温瑜道:“太医亲去看诊过了, 牧将军伤势虽重, 但已无性命之虞,您无需挂心。”

“赫伊那日撤兵后, 倒是继续带着那万余残卒在盘石城周边游荡,瞧着似不甘心就那般回西陵,期间也来城下侵扰过几次, 但一群散兵游勇,已不成气候。”

药有些烫,昭白用汤匙在碗中搅了搅,继续道:“昨日收到李洵大人来信,他同陈巍大人所率的援军已在赶来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盘石城。城中将军们得讯后, 已在商议出城清缴西陵残军的事宜。”

她说至此处微顿,语气有些费解:“那西陵蛮女先前不肯回西陵,一来是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二来她麾下兵马有五万之众,没了粮草没法带着这五万人一道回去。如今打了败仗,手上残军不过万余,又已开始杀马混煮草根树皮充饥,不趁咱们援军没到赶紧逃回西陵去,反一直在盘石城周遭游荡,意欲何为?”

温瑜喝完昭白喂过的那匙汤药,窗外吹进冷风,让她喉间又生起一股痒意,当下止不住地掩唇压低咳起来。

昭白见状,忙起身去关窗。

再次回到床边时,温瑜已止住了咳嗽。因是在病中,她并未绾发,一头乌发就那么披散下来,当真如缎子似的,却也衬得她面色更显苍白,唇上都少见血色,只是因着方才咳得狠了,眼下浸了一层薄红。

她缓缓道:“阿昭听过霸王乌江自刎的故事么?”-

已是饭点,西陵的临时驻地中,炊烟稀疏。

底下兵卒们三三两两靠坐在一起,手中那从农户家中翻找出的豁口陶碗,盛的都是些煮得发褐的草根树皮。

轮岗的兵卒都站不直身体,个个脚步虚浮,饿得两颊凹陷,脸色青灰,几乎是拄着手中长枪才能稳定身形。

同样灰头土脸的亲兵端着一碗肉羹走进帐内,勉强挤出个笑脸:“公主,今日将士们外出猎得不少飞禽,熬煮成肉羹鲜着呢,您尝尝。”

军帐中央置了一方长案,上边铺着数张舆图,赫伊手拿炭笔,伏案在那些舆图上圈画不停。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日那身染血的甲衣,甚至连发辫上干涸发褐的血痂都没清理,发白的唇已经干裂到起皮,头也不抬地冷斥:“拿走。”

自那日兵败以来,她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帐中,不眠不休研究这些舆图。

亲兵瞧着她这般,心下极不好受,强忍泪意劝道:“公主,您已经两日没用过饭了,多少吃些吧……”

说着就要把肉羹放到赫伊铺着舆图的几案上去,却不料赫伊突然发作,猛地挥手直将那碗肉羹打翻在地:“我说了拿走!”

地上铺了牦毯,陶碗没摔碎,里边的肉羹却是全洒了出来。

赫伊抬起头,一双眼遍布血丝,整个人像是愤怒异常:“别烦我!”

亲兵再不敢说一字,发着抖跪下去,用手一点点将打翻的肉羹重新捧回碗里时,垂首间似有泪泽飞快砸落在牦毯上。

“公主——”

赫伊麾下唯一还堪用的大将巴鲁掀帐疾步迈进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一时间不免也禁了声。

亲兵知道巴鲁来寻赫伊必是有要事相商,不敢过多耽搁,强忍哽咽,匆匆收拾了下,便端着捧碗中的半碗肉羹退了出去。

赫伊似难堪又似疲惫地闭着眼,问:“何事?”

巴鲁也知军中现下的窘境,他们既无粮草,又无援军,再想攻下盘石城,已无异于天方夜谭。但赫伊就是不肯撤兵回西陵,将士们日日吃着草根树皮,且不提士气低落,还没入冬,就已病倒了一大片。

他以拳抵胸跪了下去,艰难道:“公主,咱们……撤兵回西陵吧!”

原本闭目的赫伊掀开了那双血丝密布的眸子。

巴鲁知道自己说那话意味着什么,跪下的身形又伏低了几分,哀切道:“末将今日带兵外出,遇上盘石城内的斥侯,将其生擒后逼问后得知,梁地援军已快至盘石城了,此时再不撤兵,等梁地援军到,咱们就彻底无望回西陵了……”

“巴鲁。”长时间未说话,赫伊嗓音有些嘶哑,声线中的威严却仍在,她盯着跪在下方的心腹部将,下颌绷紧:“你太令我失望了。”

巴鲁也觉难堪,知道赫伊是没法接受这场东侵的败局,继续劝道:“公主,两军交战,不能以一时成败论输赢,他们中原人也有句古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以为我会输?”赫伊苍白灰败的面上浮起冷笑,猛地挥手将自己圈画多时的舆图甩向巴鲁,像是迫切地想证明什么般厉声道:

“你兄长率三万大军攻打虎峡关,捷报只消数日就会传回军中,届时她梁国西疆门户大开,盘石城内的士气又能维系几时?梁地援军来再多,知故土被犯,也只会溃成一盘散沙!”

那摞舆图扫过巴鲁的脸摔落在他膝边,他垂首闭着眼一声不吭。

虎峡关迄今未传回任何消息,已远超正常战报传回所需的时间,他兄长尼鲁最是谨慎,断不可能在战报上有所疏忽,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已无人敢言明。

他的沉默像是更加激怒了赫伊,赫伊一脚踹翻几案,目眦欲裂继续喝道:“大漠十六部亦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你以为他们当真困得住王城?

“待我拨回的那四万大军折返王城,你且看他们是不是抱头鼠窜!”

她不知是想说服自己,还是想说服巴鲁,吼完这些,折身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单手把住当初裴颂献上的那方玉玺,力道大到手背青筋都道道凸起:“我们只消继续同菡阳耗下去,无论是虎峡关还是王城传回捷报,输的就都是她菡阳!”

“在此之前,所有乱我军心者,都当斩!”

赫伊看向巴鲁的眼神狠厉异常:“念巴鲁将军是初犯,今日姑且只罚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三日后,梁地援军抵达盘石城,赫伊依然没能等来虎峡关的捷报。

借着城内守军先前收集到的情报,梁军很快开始大范围清缴境内西陵军。几场战役下来,赫伊被打得节节败退,最终只能被迫带着手中残卒退回戈勒城固守,至此几乎是一病不起。

陈巍带兵围了戈勒城,知晓城中断粮多日,也不强攻,只日日在城外以大锅熬汤煮肉,叫阵劝降。

死守在城楼上的西陵兵卒们,因军中战马已所剩无几,每宰杀一匹战马,得是全军就着那点马肉煮草根树皮吃上一天,于是分到他们碗里的,除了草根树皮熬煮出的涩口的汤汁,是半点荤腥沾不到。

闻着城下那几乎要将他们理智击溃的肉香,受不住这折磨,自戕的、意欲投降的兵卒都不在少数,只是后者都叫将领们就地削了脑袋。

城楼处的急况叫将军们报与赫伊,但赫伊早已病得不省人事。

军中又已无药可用,好在老僧懂些药理,从底下兵卒们采集的草根树皮里挑了些能用的,熬成汤汁灌给赫伊喝了,赫伊当天夜里人才见醒。

老僧再去送药时,以巴鲁为首的一众将领满面灰败地堵了老僧的去路,垂首颇有些难堪地开口:“上师,公主素日里最是敬重您,眼下这局势……再留在陈地,只是让底下将士们白白送死罢了,您……劝劝公主吧……”-

房门“吱嘎”一声轻响,老僧推门入内时,就见房中烛台燃着,烛火将床边杌凳上放着的金臂钏拉出一道斜长影子。

赫伊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原本的臂钏在她手上都挂不住了,才叫侍女取了下来。

她是醒着的,方才门外那些将军的话,亦不知她听见了多少,此刻老僧进门来,她也没什么反应,只在烛火昏黄的光晕里,出神地盯着窗边一只正在吐丝织网的蜘蛛。

老僧轻叹一声:“公主,该喝药了。”

窗棂没关严,屋外下着淅沥小雨,冷风侵袭入室,将蜘蛛好不容易固定好一端的蛛网给吹散了,那只蜘蛛又攀着细如弦丝的蛛线,迎着冷风颤巍巍地去重新织网。

赫伊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问老僧:“上师也觉着我该退兵是吗?”

老僧顺着赫伊的目光看向窗棂处那只蜘蛛,适逢又一股强劲的冷风吹进来,将蜘蛛刚补好的网再次吹毁了大半,那只细小的蜘蛛仍是攀着细细的蛛丝孜孜不倦去补网。

老僧叹道:“困住蜘蛛的,不是屋外这场雨,亦不是那张网,而是蜘蛛舍弃不了那张网的心。”

赫伊笑出声来,神情极具讽刺,别过脸去时,眼中却隐有泪泽:“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上师您也为我撒过谎不是?

“我根本不是什么金豹入我母亲的梦孕育而来,我的父亲,是上一任西陵王。”

老僧闭上了眼。

赫伊说起这段在西陵早已是人人三缄其口的皇室秘辛,眼底亦压着针砭般的痛楚:“我的叔叔——如今的西陵王,容不下我,也皆因如此。”

西陵王后当年是在大漠各部中都赫赫有名的第一美人,在还未被先王选为后妃时,二人便已两情相悦。

只是后来一场王城政变,先王被杀,先王的弟弟坐上了西陵王之位,赫伊母亲一族势大,为拉拢赫伊母亲一族,赫伊的叔叔又毒杀了自己妻子,对外宣称病故,要立赫伊母亲为王后。

彼时赫伊母亲已孕有赫伊,为保下赫伊,这才谎称是一头金豹入梦撞入她腹中有的身孕。

老僧当年救回赫伊后,为保住这条无辜却又似背负了上苍旨意的生命,也默许了那个谎言。

这么些年,这段往事,几乎已成了当年所有知情人闭口不谈的禁忌。

“我杀了我叔叔所有成年的儿子,没成年的那些,我下不去手,母亲也不会再准允了。”有水泽滑落赫伊两鬓,她依旧在笑,嗓音却已哑了:“因为他们也是我母亲的儿子。

“上师,不是那只蜘蛛不肯避这场风雨,也不是那只蜘蛛舍不得弃那张蛛网,而是……它已避无可避,舍无可舍了。”

她举整个西陵之力去攻梁、陈两国,如今一场场败仗下来,战死异乡的儿郎无数,却不曾真正打开中原门户,反让王城受困。

虎峡关若无捷报传来,这场举国攻伐就是个笑话。

她是无颜再回西陵了。

冷雨凄风依旧,那结好的蛛网在又一次被风吹散时,攀在上边的蜘蛛也一并被风吹落。

老僧在一室烛影中悲悯念了声佛号-

赫伊病得更重了。城中能用的药太少,唯一可进补的食物又只有马肉羹,加之她心气大损,身体在病中就这么一日日虚弱了下去。城外梁军大举攻城时,赫伊病得连床榻都下不了。

早已没了战意的西陵残军们哪里挡得住势如破竹的梁军,城门被攻破的消息传回,亲兵们慌慌张张奔入她房中,将病中的赫伊拉起,给她披上大氅架起她出逃:“公主,东城门已被攻破,梁军杀进来了,属下等护送您出城!”

赫伊被架着跌跌撞撞步出房门,抬起一双病恹的眼扫过营房,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逃兵。

四下乱糟糟一片,那些声音传到赫伊耳中,一度让她觉着模糊,她甚至觉着自己仿佛成了个局外人在看一场皮影戏。

“公主?公主?”亲兵发现了赫伊的浑噩,强忍悲意用力晃了她两下,哭道:“您振作起来啊,只要回到西陵,回到伊颂河畔去,总有一天我们还能重新攻入中原,一雪今日之耻的!”

赫伊在这猛晃中回神些许,侧首看向搀着自己的亲兵,唇色苍白地跟着呢喃:“回到伊颂河畔去……”

这话像是给了她些力量,她突然挣脱了亲兵的搀扶,举目四望,问:“上师呢?”

无一人作答,她便又拨开人群往回奔走。亲兵们见状,忙唤着“公主”跟上前去。

追至老僧住处,却见赫伊单手撑着门框,并未入内,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门口。亲兵们觉出有异,奔上前一看,就见老僧依然披着那身赭石色的法袍,面色安详地盘坐于榻上。

有亲兵壮着胆子入内,伸手探过老僧鼻息后,声线里带上了点绝望的哭腔:“上师……已坐化多时了。”

有亲兵当场哭出了声来,更多的则是茫然地看向了赫伊,等她拿主意。

赫伊像是全然没听清亲兵方才哭喊了什么,脚步虚浮地迈步走进房中,唤道:“上师?”

无人应答她,她眼眶通红,只不见一滴眼泪掉出,缓缓跪在了老僧榻前,伸手去触碰老僧,那赭色的发袍下是一片僵硬。赫伊垂首之际,终有水泽从她眼中漫出,划过鼻梁急急坠下,她哽声再次唤了声:“上师?”

亲兵们亦有不少狼狈背过身去拭泪,知眼下时局紧迫,强忍悲意劝道:“公主,上师已去了,现下不是伤怀的时候,您节哀,先行出城吧!”

赫伊缓缓闭上了眼,鼻梁上仍残存着泪水划过后的湿迹,哑声说:“搬火油来。”

城破了,梁军杀过来了,她无法再妥善安置老僧的尸骨。

亲兵们很快搬来火油,浇满了整个院子。

赫伊亲自扔下火把,火舌瞬间蹿卷上来,火星迸溅,裹挟着火油落到她手上,钻心地疼,疼到她望着这片瞬间烧起的火海泪流不止。

亲兵们架起她继续奔逃,宽慰道:“公主莫要灰心,咱们只要逃进大漠里就有救的!”

逃?

赫伊浑身绵软,全靠亲兵们搀扶才能站稳,风吹动她额前沾着干涸血迹的碎发,她抬眸望向前路,眼中再无了昔时的勃勃野心,只剩无尽苍凉与疲惫。

还能逃去哪里呢?

凭着身后那支紧追不舍的梁军,她们也逃不进大漠了。

一行人狼狈奔至西城门,架着赫伊出逃的亲兵们全都停下了步子。

——前方大漠里又出现了一支军队,那鲜红刺目的“梁”字旗在风里招展,好似一柄柄饮饱了血的铡刀。

后方随行西陵兵卒绝望哀呼:“西边大漠里怎也有梁军?”

军阵最前方,那高踞于马背上的人拉开了弓弦,逆着日光,瞧不清其面目,但那三石大弓被彻底拉开的力道和弧度足以令人胆寒。

亲兵们几乎是抖着手持盾将赫伊护在了中央。

“嗖”的一声利箭脱弦,弓弦复位震颤不止。

那枚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的长箭,深深钉入了戈勒城饱经炮石摧残的城砖缝隙里,箭身上串着一用黑布包裹着的椭圆之物。

有兵卒壮着胆子去解开那黑布,里边骨碌碌滚出一颗带血的人头时,西陵残卒们无不惊惶惨呼:“是……是使臣大人!”

“嗖!”又一枚串着黑布包裹的长箭钉入城墙。

底下兵卒们解开看后,哭声更甚:“是率兵去回援王城的赤提将军!”

“回援王城的军队也被他们截杀了?”

“嗖!嗖!”又是数枚长箭钉入城墙。

西陵兵卒在解开上边串系的黑布时,直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哀哭道:“是……是尼鲁将军和努格尔将军的人头……”

绝望如潮水一层层漫涌上来,四下全是哭声。

虽对虎峡关战事不顺一事早有预料,可亲眼瞧见那一颗颗血肉模糊的头颅摆到自己跟前时,赫伊只觉浑身脱力更甚,眼前所视一切几乎是天旋地转。

那股唯一支撑着她耗到此时的心气终是没了。她,彻底败了。

周遭好多哭声,有她亲兵的,有她心腹大将的,也有那些彻底无望的底层兵卒的。

赫伊在这嘈杂中抬起眼,朝前方无垠的大漠看去,视线被那堵绵亘铺展于大漠中的黑铁人墙所挡。

那堵人墙,比她从前所遇的任何关壑都巍峨。

头顶的日头在这一刻好似成了个冒着光的白影,撒不下半分暖意,胸口成了个被砸开的冰窟窿,往外冒着森森寒气。

她还在西眺,只是看不见属于西陵的沙丘,也闻不到从伊颂河畔吹来的风了。

身后传来急乱的马蹄声,有兵卒惶然回望,发现是那支攻破东城门的梁军追来了。

马背上的将领远远大喝:“放下手中兵刃,束手就擒者,可留其性命!”

这场仗,早已胜负分明,再没有动兵戈的必要了。

有兵卒哀惶小声问:“要降吗?”

但那声音太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抱着自己兄长的头颅痛苦嚎哭到嗓音嘶哑的巴鲁,割下他自己的衣袍,重新将他兄长那颗被马蹄踩踏得不成样的头颅包好,系于自己胸前,被极致的愤怒和仇恨将眼冲得通红:“西陵的勇士,只战不降!”

有将士跟他一样猩红着眼握紧了手中战刀,更多饿得面颊青灰、枯瘦如柴的底层兵卒,面上浮起的却是惶然、恐惧和悲戚。

赫伊伸手按在了巴鲁肩头,止住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她目光尤为缓慢扫过那一张张底层兵卒憔悴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肯承认,是她的野心害了他们。

她苍白道:“赫伊……有负诸位。”

还沉浸在悲痛中的巴鲁听得赫伊这般说,似明白了什么,急唤了声:“公主……”

赫伊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哀沉地继续往后扫去,说:“你们,代我回到伊颂河畔去……”

她一人铸下的错,无需底下将士们再随她枉送性命了。

只是她作为西陵王女,自然也有她的骄傲。

赫伊眼底噙着泪认真看过跟着她征战至今的每一个西陵将士的脸,最后再回望了一眼日暮中西陵的方向。

伊颂河啊,她们的母亲河,明年那河畔的花当依旧繁密,草也油绿……

她追逐着她的野心奔袭至此,远离了那片土地,终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柄已豁口的战刀出鞘时,戈勒城城门下所有西陵兵卒全都失声痛哭:“公主!”

鲜血溅洒在沙地里,将那位西陵王女半生的骄傲和野心一并埋葬于此-

西风烈烈,百草苍苍。

温瑜乘辇车出现在戈勒城东城门外时,戈勒城城楼上已重新插上了梁旗。

以巴鲁为首的一众西陵将领,被绑缚了手脚,押跪于城门前,陈巍等人率兵林列其后。

温瑜搭着昭白的手步出辇车时,所有人都拜了下去:“参见公主!”

陈巍拱手出列道:“臣等——幸不辱命,境内西陵残军已尽数受降,只余那西陵蛮女……选择了自戕。”

随行的小将手捧一方木盒上前,就近的青云卫接过,打开后面色微异地呈与温瑜过目。

与温瑜同行而至的谋臣们,离得近的瞧见那盒中血腥,都微微抽气,避开了目光。

温瑜静静看了一眼,才摆手示意青云卫撤下去,吩咐说:“缝回其尸身上,好生殄棺,送回西陵。”

被押跪在前方的巴鲁闻声,抬起一双通红发肿的眼看过来,冷笑着用生涩的中原话道:“惺…惺…作态!虚伪!”

几乎是他话落的瞬间,后方的甲士就已重踢他后背,将他整个人都踹倒,押着他趴跪在地。

随行的谋臣们亦是大怒:“此蛮贼竟如此不知好歹,还敢对公主不敬?留他性命何用!”

巴鲁被摁得以脸贴地,因用力挣扎整张脸都已涨红,眼白也因充血而浸着一层红,嘶笑:“要杀便杀,我西陵男儿何惧一死?”

昭白眼神肃冷,手中长剑已“锵”声出鞘,被温瑜抬手制住。

她大氅上的裘绒被冷风吹动,深色的氅衣似一座静默的山,更衬得那容颜皑若天山雪:“败军之将,有何可让本宫作态之处?”

轻飘飘的一句,却是堵得巴鲁哑口无言,满面愤愧。

温瑜平静垂目扫视对方:“本宫,只是不屑将两国之争,迁怒于一具敌将尸首泄愤。至于你们的愤怒和仇恨……”

她神情仍是温静的,似乎又参杂了些冷漠:“……属实是没道理,犯我疆土、欺我子民的,是尔西陵。你们驱马东侵,刀下染了我陈地多少无辜百姓的鲜血?举国来犯,这黄沙大漠里,又埋了我多少中原儿郎的忠骨?”

“这一笔笔血债,当本宫向尔西陵一一讨回。”西沉的日头高悬于她身后,那双鸾鸟般睥睨的眸中,恍惚间也渗出了冰冷的锐意。

后方的文官们亦唾骂道:“弃兵而降的战俘,有何狂吠的颜面?”

羞愤和痛苦在巴鲁面上交织,他被摁在沙地上的半张脸都被粗粝砂石硌出了印痕,耳边一遍遍回响着赫伊让他们回伊颂河畔去的话,咬着牙关,眼中滚出泪水,很快没进了沙地里。

陈巍做了个手势,底下将士们便将西陵战俘尽数押了下去。

他这才快步上前道:“臣还有——”

温瑜抬手止住了陈巍要说下去的话,她身体还未调养好,得信陈巍开始强攻戈勒城后,从盘石城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纵然点了妆容,也难掩面上苍白,道:

“城中一切都可慢慢部署,大人先行调动手中能调动的一切兵马,即刻赶往西陵王城去援十六部,赫伊拨了四万大军回援王城,若无援军去,十六部只怕不敌……”

陈巍却是笑道:“臣要禀与公主的,正是此事,已不用发兵去援十六部了!”

温瑜面上难得浮起了些许愕然。

黑甲军拥堵的城门后方传来范远洪钟一样的嗓门:“公主!虎峡关大捷!西陵回援他们王城的援军,也叫我们给截了!”

不止温瑜,所有随行的臣子,在看到黑甲军让开一条道后,从城门后方走出的范远一行人,无不是愕然之后狂喜。

李洵更是激动到说话都险些结巴:“老范?”

温瑜却是一眼便捕捉到了同范远一道走出的另一道身影。

瘦了,也黑了,眉眼比之从前更加锋锐,身上却多了股可担泰山之崩的沉稳,叫人只是看着他,便觉心安。

温瑜觉着自己眼眶酸灼滚烫,已不受控制地漫开了涩意。

那头范远没发现温瑜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报喜:“幸得萧君鼎力相助,虎峡关才得以守住,截西陵回援王城的那四万蛮军,也全靠萧君带伤杀进万军从中擒拿主将……”

已没人在乎他说什么。

萧厉一步步走近,身上破损的甲衣带着战场的风霜和煞气,他眼下也漫开了一层淡猩,看温瑜的目光那么狠,又那么重,好似生怕自己晚来一步,眼前所视一切,便都是幻影。

“我来履约,接你回大梁。”

第258章 这是他的归途。

直至回城, 范远都还有些发懵。

底下将领来报将士们修缮内城的情况,他心不在蔫地颔首:“嗯,捷报往坪州和虎峡关各送一份去……”

底下小将一脸茫然道:“将军, 属下禀说的是内城毁坏得厉害, 需得费些时日才能修缮好……”

范远这才回神, 干咳了声道:“此战大获全胜, 本将军光惦念着给梁地送捷报去了,你说的本将军都知晓了,先行下去吧。”

小将退出去后,在一旁誊抄着军功名册的李洵道:“老范你这是怎了?”

因着牧有良父子都重伤, 现于盘石城休养,此番攻打戈勒城的悉数是陈巍从坪州带来的兵马,随行并无陈将,入城后安顿好温瑜后, 暂住进戈勒城衙署的, 便也只有范远、陈巍、李洵几人。

范远拉开把椅子坐下, 明显心事重重的模样,抹了把叫风沙吹了大半月、胡子拉碴的脸, 却是嗐了声道:“我……我这不担心萧君同公主么,此番萧君虽是助大梁颇多,但在城门口说的那话, 未免还是太过僭越了些,我怕公主那边……”

李洵笔下未停,话却是对范远说的:“公主仁明,断不会在这些小节上同萧君计较。”

“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范远又重重地搓了两把脸,李洵和陈巍明显还不知萧厉已重回梁营,事到如今, 他也不知萧厉重回梁营,是萧厉自己单方面的意思,还是温瑜也知情了。

他四下看了眼,见左右都无人,实在是憋不住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地道:“老李,你就没觉着……公主同萧君……似乎有些怪怪的?”

李洵笔锋一顿,说:“老范,慎言。”

范远意识到自己妄议的是什么,惊出一身冷汗,赶紧闭上了嘴,又左右扫视了眼,才干咳两声打哈哈道:“我……我就是担心往后的南北建交……”

衙署内一时没人应声,冷风拍打着窗棂,似要下雨。

李洵朝窗外看了一眼,道:“往后若是都不打仗了,也挺好……”-

昭白端着刚煎好的药入内时,太医正在给温瑜臂上收针。

大抵是在病中从盘石城一路赶来疲乏、在城门口处又吹了风的缘故,温瑜精神头不甚好,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地半阖着眼,绣着繁复云纹的织锦大袖被捋到了肘关处,两条小臂上都遍插银针,光是瞧着便让人觉着心惊。

那一天一夜的擂鼓,损伤了她两臂经络,后来忙于督战又未得妥善医治,留下了病根,迄今仍需太医定期以银针疏络调理。

萧厉守在一旁,虽是沉默着,至始至终都未出一言,但那高大的身形和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太医后背浸出了一层冷汗。

直至将温瑜臂上的最后一枚银针取出,太医方松了口气,抬袖擦拭着额前细汗道:“还是不能掂拿重物,也切忌劳损,每日敷上两贴药,快则两月,慢则半载,应就无碍了。至于公主的身体……亏损过度,不可豪补,还是得慢慢温养。”

昭白向太医道了谢,吩咐青云卫送太医出门,正要端着托盘上前,却听得萧厉出声:“我来。”

昭白身形微顿,但到底是没再继续上前。

萧厉端走托盘上的药碗后,昭白将几方浸药煮过的棉布帕子覆在了温瑜腕口,稍作迟疑,还是取了托盘退出去,只在走前说了句:“半刻钟后帕子凉了便替公主取下来。”-

守在院外的青云卫见昭白只身一人出来,面上微有异样地唤了声:“统领……”

昭白只看了那青云卫一眼,对方便禁了声。

青云卫和太医都是自己人,早在王庭时,便已知晓温瑜、萧厉二人的关系。

青云卫忧心只余萧厉一人在房中,是怕他对温瑜不利。

毕竟眼下的大梁,只余南北之争了。

但既然昭白都放心那位北境新侯同她们公主独处,她们便也无需再多虑。

昭白沉默地抱剑守在檐下,暮间的云垂得极低,叫冷风一吹,竟又飘起了细小雨点。

她看了一眼夜幕,低喃:“他回来了,公主应能安心些了。”

盘石城一战后,她们虽是胜了,但温瑜病榻缠绵,却夜夜都不曾好寐过。

死守戈勒城那些日子被强压下去的恐惧和阴霾,在这场大病里,化作了梦魇反扑。

加之虎峡关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温瑜心口更是一直压着块大石头。

好些次温瑜从噩梦中惊醒,浑身衣发湿透,整个人意识都不甚清明,在她担忧地急唤“公主”时,便冷汗涔涔地紧攥住她的手急问:“阿昭,奚云还活着吗?虎峡关是不是失守了?西陵卷土重来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顾将军没事,现就在盘石城养伤,虎峡关也还无战报传来,西陵只剩一群残兵败将,温瑜才慢慢从噩梦的惊惶中脱离,整个人却是肉眼可见的苍白虚弱。

那日顾奚云血淋淋地被人从战场上带回,温瑜于城楼上击鼓,未免自己失态,让仍在死守的将士们陷入惶恐,她甚至都没敢看顾奚云一眼,伴着鼓点砸下的,只有划过她手背坠地的血珠和从眼角滚落的湿迹。

顾奚云被送回内城救治后,温瑜留于城楼上督战,也一句不敢问顾奚云的伤情。

昭白知道她心中的恐惧和担忧,这一路走来,她已经承担不起任何失去了。

所以不问,即便等着她的是最坏的结果,那么在那之前,她也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只是在松懈下来后的梦魇中,所有的痛苦、悲伤、惊惶全都卷土重来,一度让温瑜分不清究竟是梦里的满目血色是真,还是她们得胜是真。

顾奚云知道温瑜夜夜被梦魇所扰后,顾不得自己都还是一身伤,就搬过去与温瑜同住。

再逢温瑜梦魇时,也是捧着她的手,半开玩笑却眼眶通红地一遍遍向她承诺:“阿鱼,你放心,我这辈子不活个七老八十,死不了,爹爹和兄长追着先皇和太子殿下去了,我得守着阿鱼的。”

从决心远赴南陈那一天起,温瑜就没允许自己露出过任何弱态,却在那天夜里,以手挡着眼,单薄的肩颤动着,掌下滑落大片湿迹。

她说:“奚云,我梦见虎峡关也被攻破了,他死在了城门前的乱蹄之下。”

昭白和顾奚云都明白她说的“他”是谁。

素日里她即便忧心,也鲜有这样情绪外显的时候,每日虽雷打不动问一遍虎峡关可有战报传来,却绝口不提那人的名字。

仿佛是害怕一旦问了,得到的便是那个她不愿听到的答案。

只在那天夜里,她所有强撑的冷硬和坚韧终在一次次的梦魇中被击溃,也淌出了她的脆弱和柔软。

昭白突然意识到了那人对温瑜而言有多重要。

她做好了在这场山河动荡里同那人殊途同归的准备。

可她死守住了这半壁河山,对方却回不来了呢?

昭白不敢深想下去。

而今那人得胜归来,昭白只由衷地觉着高兴-

一碗药很快喂得见底,温瑜两臂的大袖放了下来,堆叠在小臂处,再往下的腕口,用一方厚实巾帕垫着了,敷着浸煮过药汁的温热棉帕。

房里燃了炭盆,并不冷,但一股痒意还是忽地窜上了她喉间,温瑜抬手掩面而咳时,敷在腕口的药布也掉落在了覆于被衾的巾帕上。

萧厉眉心一拧,几乎是瞬间就起身朝外喝道:“唤……”

“太医”二字还未出口,他伤痂未落的手就被温瑜拉住了:“无需唤太医,前些时日染了寒疾,已见好了,只是还有些咳。”

温瑜声线柔和,眸子温静,只是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意。

她一手掩唇低咳,一手紧拉着萧厉,说:“你陪我多坐会儿。”

萧厉周身气息极度焦躁且压抑:“你难受。”

温瑜却是朝他笑笑说:“是啊,你都不同我说话了,我难受。”

因着方才那番咳嗽,她原本苍白的面上,此刻方浮起了几丝血色,她笑起来是极好看的,萧厉却只觉心口快被那股闷涩和酸楚给撑破了。

回城的马车上,温瑜便疲乏浅寐了过去,一到地方昭白就急着唤太医给她看诊,他才知温瑜如今的身体境况到了何等地步。

他胸口、喉头都潮堵得慌。

他,说不出话来。

知道温瑜两手如今都不能用力,萧厉转身将温瑜拉住他的手放回了被衾上,再以药布裹覆好她手腕,自己才重新坐回了杌凳上。

他将肘关抵在膝头,用力搓了把脸,再看向温瑜时,还能没能掩住眼下蔓开的那一丝淡猩,哑声问:“想说什么?”

温瑜看着他,面上依旧带着笑:“说好的从虎峡关回来后,我们就成亲,你如今这般,是不是反悔了?”

明知道温瑜是故意这样说的,萧厉搁在膝头的手还是瞬间紧攥成了拳,眼底蔓开的那层猩色在慢慢加重,让他呼吸都跟着变沉了些,他说:“你做梦!”

他看温瑜的眼神好凶,像是终于受不了了一般,眼底压着的,全是偏执到足以让人溺亡的爱意:“不要用你如今这副身体故作轻松地同我说这样的话。

“温瑜,从守下虎峡关,却得知你亲自去了戈勒城时,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你就是个骗子,骗我要活着回来,接你回大梁。那你自己呢?

“赶回的这十三天连九个时辰,我没有一刻不在想,戈勒城要是已经被攻破怎么办?你已经自缢了怎么办?”

他呼吸痛涩,眼中已是猩红一片,捧住温瑜侧脸的手都在轻微地发抖,眼神却仍是极狠:“我又同自己说,杀过去。哪怕是你的尸首,我也要带回大梁,再昭告天下,我要同你成亲。

“等我也死在为你复仇的路上了,我的尸骨得同你葬进一个棺椁里。

“这样来世你就也摆脱不了我,这是你欠我的。”

哪怕是现在说出这话,他语气里依然带着浓烈的绝望意味。

有湿迹滑落至萧厉掌下,是温瑜眸中滚下了泪。

她抬手覆在了萧厉捧着自己脸的手背,沉缓地呼吸着,却还是压不下喉头和心间的涩意,于是再开口时嗓音也是哑的,笑说:“我都没等到你来接我,又怎么舍得死?

“你答应成亲时我就同你说过的,此后无论碧落黄泉,你我都脱离不了干系的。”

心口还是窒痛,但又在被什么东西填得极满,满到眸中几乎要跟着溢出什么来。

萧厉闭上了涩红的一双眼,呼吸颤抖地同温瑜额头相抵。

左边胸腔里那团跳动的血肉变得好生安宁。

这是他的归途。

“若世间真有轮回,那我们就生生世世,都纠缠在一起。”

第259章 “望诸卿也多珍重。”……

温瑜大病未愈, 不便舟车劳顿,暂留在了戈勒城休养。

而今有李洵和周随在,诸多繁杂要务, 都是他们商议着理出章程了, 再交与温瑜过目就行。

陈巍奉命带着三万兵马, 携赫伊棺椁和一众西陵降将前往西陵王城, 给这场战事做最后的终结。

宋钦所率的两万北地精骑,从大梁腹地赶往虎峡关,到了虎峡关得知战事已结束,又匆匆赶至戈勒城, 总算是赶上了征讨西陵的尾巴。

原本还在强撑的西陵,见到赫伊尸首和一众西陵降将后,再没了战意。

年关前,温瑜便收到了西陵王亲拟的求和书。

梁、陈两国这两年都疲于征战, 温瑜本也无意再打下去了, 召集臣子们商讨议和条件, 她当初在王庭与大漠十六部结盟时,就同他们许诺过, 会帮他们要回被西陵侵占的领土。

只是前线很快又传回急报,在西陵提出议和后,梁军和十六部也当真休战了, 却又被西陵夜袭营地,死伤惨重。

愤怒中的梁军和十六部以为西陵是耍诈,一举攻进了西陵王城,才发现西陵王已身死于王宫,腹部插着的,恰是一柄梁制战刀。

逃出王城的西陵王后倒打一耙, 声称西陵王在求和后,却仍被梁军和十六部夜袭攻进王城残忍杀害,大梁和十六部根本不会同他们谈和。

原本已没了战意的西陵各部又奋起继续同梁军和十六部抗衡。

温瑜看完急报,知道一场打到底的大战终是无可避免了,只说了四字:“速战速决。”

三万梁军和大漠十六部的兵马开始在西陵横扫推进。

正月尾巴里,前线再次传回捷报。

强.弩之末的西陵,在这雷霆攻势之下,终是土崩瓦解了。

原本隶属于西陵的各部全都脱离了出去,杀了西陵王后做投名状,称愿归降大梁,年年朝贡,侵占大漠十六部的领土,也细数归还了回去,并给予了赔偿。

大漠十六部许是怕西陵各部往后有了大梁这个靠山,会对他们不利,转头也称愿成为大梁的附属部族。

大军凯旋时,温瑜在戈勒城同各部首领签订了附属文书和互通商贸的文书。

消息传回梁、陈两地,臣子们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几番确认无误后,才激动得老泪纵横。

底下百姓们亦狂喜不已,纷纷奔走相告,城中街市热闹得几天几夜都灯火通明-

二月中旬,温瑜班师回陈王庭。

大军离城门还有十余里地,就已有百姓夹道相迎,一路追着温瑜的车驾殷切地喊“公主”,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以三万兵马退十二万强敌,最后甚至一举打没了侵扰陈国边境多年的西陵,陈国自避出关外以来,还从未取得过这样的大胜。

百姓们因经年征战带来的役税阴霾都一扫而空。

姜太后亲率留守王庭的官员们在城门处等候,看着一道等候在城门处的百姓们翘首以盼大军归来的模样,微微失神了一瞬,看向远处还不见凯旋大军的官道,说:“王庭,好些年都没这般热闹过了吧?”

跟在姜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想答些什么,但前方官道上已出现了军队的影子,梁、陈、萧三营的旗帜都冷风里展扬,肃杀凛冽。

姜太后和随行的官员们都微微正色了几分,城门处的百姓们却是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大军凯旋了!”

“公主回朝了!”

那呼声一浪盖过一浪,若非一早安排了官兵值守在两侧官道前,百姓们几乎要涌上前去将车队截停。

但饶是如此,挡在两侧的官兵们仍是被推挤得险些站不住。

军队缓缓行进,为首的车驾抵达城门口时,青云卫打起车帘,一身大袖华服的温瑜由昭白搀扶着步出马车,百姓们呼声愈烈,城门处的百官亦揖手深拜了下去:“恭迎公主得胜回朝!”

人山人海的围堵下,一时间仿佛四面都有了回音。

温瑜搭着昭白的手步下马车,行至齐思邈跟前,亲自将人搀扶起:“丞相快快请起,本宫不在王庭的这些日子,多亏了丞相和太后帮着打理朝中事务。”

说着,视线已是转向姜太后。她目光是平和的,姜太后从那双年轻、温和如海却也可掀起万丈波澜的眸中,看到了自己鬓间银丝斑驳的模样。

原来,她已这般老了。

在齐思邈起身说出那句“此乃臣之本分”,温瑜也抬袖让揖拜的其余臣子起身后,姜太后恍神了片刻,缓缓开口道:“你在戈勒城受苦了,今见你凯旋,哀家心中也甚是欢喜,一路舟车劳顿必是艰辛,先行回宫吧。”

一行人这才重新启程,沿途都是百姓高呼“菡阳公主”的声音。

直至温瑜的车驾进了陈王宫,百姓们仍堵在街头久不散去。

车辘滚动声在狭长宫道里很是清晰,姜太后靠着车壁,看着车帘在冷风里一晃一晃地轻荡,露出宫墙外抽了绿芽的新枝,那些震天的呼喊声,在隔了数重宫门后,也依旧能模糊辨出。

“娘娘?”老嬷嬷见她一直盯着车帘间隙的景色出神,轻唤了她一声。

姜太后却只是叹息着说了句:“春来了,这王庭上下,都变得好生新啊。”

老嬷嬷听得云里雾里,姜太后却已不再说话。

她回宫的这一路,都在慢慢回想着自己从选秀入宫,到成为王后、再成为太后的这大半生,突然觉着,发间那些珠翠发饰,已压得她有些沉了-

温瑜回昭华宫简单更了身衣,再去灵犀宫时,被告知姜太后在湖心亭喂鱼。

陈国的冬结束得早,风虽还料峭,但荡漾在湖边的绿柳,都已抽出了新芽。

温瑜携昭白步入亭中,就见太后衣着素净,从碧玉小碗中抓了鱼食,正一点点抛喂给湖中聚做一团的红白锦鲤,像是并未发现她们的到来。

温瑜道:“昭华宫生变那日,多谢娘娘。”

她说的是陈王杀进昭华宫欲对阿狸不利那次。

彼时戈勒城战事紧张,铜雀怕温瑜在大敌压境的情形下,得知王庭这边的变故后还得担心阿狸,便暂未在信报中提及此事。

后来戈勒城的捷报送回王庭,陈王的死讯也已无需再瞒,留守王庭的青云卫这才第一时间将当日的事以书信的形式悉数告知了温瑜。

闻言,姜太后本还要继续捻鱼食的手微顿。

丧子之痛,终究是姜太后心上的一道疤,尤其是陈王以那样决绝的方式自戕在了她面前。

初时的愤怒和强硬,像这王庭冬日的雨雪,消融后只留下点沾锈的水迹,于是那一缕缕午夜梦回才有的悲意,便顺着锈迹一点点侵蚀了进去,日积月累。

过了好一会儿,姜太后才说:“哀家也是为了陈国。”

她又捏了几粒鱼食扔入湖中:“你从前说,替哀家寻了处礼佛的清净地。你回来了,哀家将王庭好好地交还与你了,也在这王宫待得有些乏了,想早些去禅山享清净了。”

老嬷嬷听言,忙跪了下去,哀唤一声:“娘娘……”

温瑜缓了一息,也道:“太后娘娘不必如此……”

姜太后继续喂着湖中锦鲤,却说:“哀家是真乏了。”

她侧首看向温瑜:“你替哀家安排吧。”

这次温瑜没再拒绝。

温瑜离开后,老嬷嬷伏跪在姜太后脚边哀哭:“娘娘,您这是何苦……”

姜太后将碗中最后一点鱼食抛入湖中,看向远处陈王宫的红墙碧瓦,眼底除却疲惫,只余无尽苍凉:“哀家在这里,送走了丈夫、侄子、手足,最后是儿子……”

“芷芳啊,哀家累了,旧的王庭已去,你我还守在这里做什么呢?”

老嬷嬷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哽咽更甚-

陈王驾崩的哀诏早在温瑜回王庭前就已发出,只是举国百姓都沉浸在大战得胜的狂喜中,于是这场国丧,在民间没能掀起半点波澜。

甚至因着陈王生前的种种荒唐行径,以及死前都还要取亲子血炼制长生丹药,一度让最擅粉饰的陈国史官们都不知如何在哀册上落笔。

还是太后不知是为着儿子,还是为着陈国的颜面,发话让史官写陈王是忧心边境战事成疾,咳血而亡。

但民间百姓对这个说法皆是嗤之以鼻,毕竟陈王荒唐之名早已在外,更有萧厉一围城,他便绑了温瑜献降的软骨头行径在先,坊间三岁孩童都不信陈王是忧国而亡。

一时间民间对陈王真正死因的猜测倒也颇多,有说陈王是纵欲过度而亡的,有说陈王是服食丹药过度而亡的,更有甚者说陈王是被西陵十二万大军逼境吓死的。

这些温瑜都不得而知,为赶在折返梁地前,将陈国这边的诸多事宜安排妥当,她近日忙得连轴转。

太后已不愿再过问陈王宫的任何事务,陈王又已死,往后陈地,也不会再出现新一任陈王,甚至陈王宫会不会被保留下来都难说,王宫的妃嫔们,都需妥善安置。

温瑜命人去这些妃嫔们住处走了一趟,遵从她们自己的意愿,愿意离宫的便拨与她们丰厚钱财让其离宫,无处可去的,则安顿到行宫赡养。

此外,还需选出一批随她一道迁回梁地的臣子,再选出信得过臣子留守陈地主持大局。

博山炉里焚着香,溢出的烟气如宝盖般一层叠着一层铺展开来,整个御书房都沉香缭绕。

温瑜坐于案后,已不知是第几次揉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

之前怕戈勒城守不住,她让铜雀带阿狸回梁地时,便也挑选了一批陈地官员同行。

却不料后面又出了岔子,在严党叛乱时谨慎没站队的一些世家和王亲贵胄,直接挤占了那些官员的名额,拖家带口将自己阖族都迁往了梁地。

齐思邈本也在迁往梁地的臣子之列,就是稳住陈国大局,这才选择的留下来。

头疼归头疼,但自那之后,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朝堂中下层的官员,似乎都已对陈国的世家和王亲贵胄们彻底失去了期望,故而在温瑜回朝后,所有人都只把她当做陈国真正的主人。

一名名被温瑜拟写在名单上的陈国官员被召进御书房,经她问话结束后,再以袖揩着泪步出御书房,或是因离别之恸,或是因知遇恩重。

但今日过后,整个陈国已不再姓陈,当姓温了。

作为丞相,齐思邈是最后一名被温瑜召见的陈地官员。

在李太监传唤后,他步入御书房,见温瑜正提笔于案后凝神写着什么,先行拜了下去:“老臣齐思邈,拜见公主。”

“丞相无需多礼。”温瑜搁了手中毫笔,看向下方的齐思邈,道:“本宫今日召丞相前来,是想问问,昔时丞相为续陈国国祚,愿赴大梁,而今乾坤虽定,但本宫还是想请丞相随本宫一道前往梁地,继续辅佐本宫,丞相可愿?”

齐思邈唇间几番翕动,终是揖手答道:“承蒙公主不弃,老臣这把骸骨还未到入土的时候,甘为公主所驱使,只是……老臣有一大不韪之问,想问公主。”

温瑜道:“丞相且说。”

“敢问公主……同北境萧营,作何解?”

温瑜望着下方年过半百的老臣,目光很平和,却也无半分商榷余地,说:“大梁和北境萧营,会联姻。”

温瑜和萧厉都无宗族旁亲,这联姻二字一出,意味着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但这也是让天下尽快一统的上上之策。

齐思邈知道经戈勒城一役,他们陈国早已没有资格再要求温瑜什么,却还是艰涩问道:“那小郡主……”

温瑜说:“阿狸会被立为储君这点,不会变。”

齐思邈自觉羞愧,垂首间朝温瑜再次拜了下去:“老臣……谢公主。”-

齐思邈离去后,温瑜再提笔于折子上批注时,按了会儿因疲乏胀痛愈发明显的额角。

她知道齐思邈为何会有那两问。

他为陈地百姓无私了一辈子,这唯一的一点私心,可以说是想给他效忠了几十载的陈国王室一个交代,也可以说是为陈地所有百姓谋的。

毕竟自己在位时,虽让陈国臣子们相信了她会对所有臣子公允,可将来的储君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总有亲疏之别的。

只有身上流着陈国王室血脉的储君继承了大统,将来才会依旧待两地如一。

萧厉端着温瑜每日进补的药进来,见她似头疾又犯了,直接抽走她手中毫笔,替她合上了那封折子,将药碗递至她身前道:“晚些时候再看,先喝药。”

温瑜一忙起来,不吃饭都是常事,更何论喝汤药进补。

她是主子,底下人除却苦言相劝,一贯是拿她没法子的,如今有萧厉盯着,昭白和一众青云卫才放心不少。

别说每日饭后进补的药他会雷打不动地亲自煎了端来盯着温瑜喝,就是早晚一次的药敷也没落下。

得益如此,温瑜的身体才能在回王庭前就已好了个七七八八。

温瑜思绪还被折子上的政务扯着,微蹙了眉,按着按额角说:“就快批完了。”

寻常时候青云卫见她蹙眉,是再不敢忤逆她的,萧厉却直接将她案前堆积的折子全都收去了一边,才抱臂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盯着她吐出两字:“喝药。”

温瑜只得摁下了继续批折子的心思,端起桌上的药碗,闭上眼几口将其囫囵灌下,从舌根到喉头,却仍是一下子苦得发麻,甚至让她眼下都有些不受控制地泛湿。

萧厉已将匣中腌制的酸梅递了过去,温瑜连吃了好几颗才勉强压下口中的苦意。

不知是病好后味蕾更灵敏了些的原因,还是太医前边诊脉后重新开的方子药就是更苦些,温瑜如今每次喝这药都颇有些遭罪。

偏她又不喜食甜食,故而每次喝完药都只能吃酸梅果脯压下药味。

匣中酸梅吃完,温瑜拧起的眉头才微松了些,同萧厉道:“我身体已大好了,让太医停了这药吧。”

“良药苦口。我问过了,太医说这药至少还得再喝上半月才能停。”萧厉拒绝得干脆。

他在对她温养用药一事上,素来强硬。

温瑜眼中泛起的湿意未退,还浸着层生理的薄红,她忽勾手示意萧厉靠近。

萧厉心中虽警惕,身形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靠了过去。

温瑜勾住他脖颈吻了上去,唇齿相接间,报复般地将口中清苦的药味尽数渡了过去。

恶作剧得逞,她松了勾在他颈后的手,正要退开,却不防后颈被一只大手按住,倏地下压。

她的唇再次撞上了对方的,是不容她有任何挣扎的力道。

不及反应,呼吸就已尽数被对方掠夺。

翻搅,扫荡,吮咽。

弥漫在唇齿间的仍是清苦的药味,博山炉袅袅铺开的烟云中,又有另一种潮热和窒闷。

温瑜呼吸不过来,混乱中只觉自己被抱坐上了长案,案尾传来不少文书被推扫在地的声音,萧厉依旧攥着她的下巴深吻,将她齿间最后一丝清苦都吞食殆尽。

她喘不过气,只能无措地以五指攥紧他肩臂的衣物。

滚烫的吻再顺着她脖颈落下,尖齿咬开衣物,依稀可见半个莹白的肩头都遍布深浅不一的痕迹。

温瑜在萧厉凌乱的细吻中勉强抽出理智,伸手挡住了他。

萧厉呼吸声已经很沉了,朝她看来时,眼神虽还清明,但眼白部分已有些烧红。

温瑜呼吸不稳道:“我还传见了陈巍,人在启宁殿候着的。”

她说着就要跳下长案去,却又被人按住了腰身。

萧厉长臂撑在长案两侧,轻易便将她困在了自己双臂和胸膛之间,轮廓分明的一张俊颜,眼尾灼红,浓黑长睫因视线低垂半覆在眼前,说:“你挑起的。”

温瑜仰头看着他,彼此的呼吸就在这方寸间相缠,问他:“那怎么办呢?”

她眼里带着笑,也带着无辜。

萧厉盯着她,喉结缓缓滑动,就着这个姿势垂首继续吻了下去。

案头更多的奏章在推搡间被挤落在地,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吞没在唇齿间-

陈巍得传唤来御书房时,适逢萧厉端着只空药碗从里边出来,他停步唤了声“萧君”。

萧厉颔首,继续迈步离开,深色的衣领堪堪覆住颈边一枚新添的牙印。

陈巍毫无所觉,入内见温瑜一只手撑按在颈侧,似有些疲乏地坐于案后,眼尾还泛着点红,想到萧厉方才端着药碗离去,便猜测应是温瑜近日操劳政务过度,身体又有些欠佳。

先前在边关,温瑜将身体耗到了何种程度,他们可都是有目共睹。

一时间陈巍心下百味杂陈,垂下眼朝温瑜揖拜:“微臣……参见公主。”

温瑜指尖压着决定陈巍去处的那封折子,抬起眼道:“陈大人来了。”

陈巍恭谨立于下方,等她继续说下去。

“陈地诸事已了,本宫不日便将启程返梁,只是西陵和大漠各部现下虽已言和,但以防万一,终得留一员本宫信得过的大将在此驻疆的,本宫意欲安排大人留陈,大人意下如何?”

意识到温瑜说的是什么,陈巍一下子跪了下去:“微臣……不胜惶恐感激,但微臣……岂能担此重任?”

温瑜道:“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父皇尚在时,便一直对大人赞赏有加,裴贼祸梁的三载,大人撑着坪州和整个南境,亦担得起一句劳苦功高。今千里赶赴南陈救驾,更有着平定西陵的功绩在,再无比大人更合适的人选了。也只有大人替本宫守着陈地,本宫在梁地才心安。”

陈巍听完这席话,眼眶已是通红,知道再推脱不得,朝温瑜揖手道:“臣……陈巍,替吾主死守疆土,必不辱命!”

等到退下时,大抵是想着往后隔着重山万水,君臣再见已难了,终没忍住涕零,再次朝温瑜揖身一拜:“唯望公主回了梁地,也万分珍重!”

说罢,大抵是怕在温瑜跟前失态更甚,便同先前那些臣子一样,以袖揩着眼匆匆退了出去。

温瑜手掩着颈侧叫萧厉咬出的那个牙印,意识到陈巍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但此一别,南北万里之遥,君臣再见的确不知是何时了。

她心下百转回肠,望着陈巍步下御书房石阶的背影,缓缓道了句:“望诸卿也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