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应闲沉着脸在原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站了片刻,刚才充血的耳朵也恢复冷色后才低头捡起那根藤绳,“关胜,该我们行动了。”
在他身后,一颗脑袋咕噜噜滚到了身体旁,鱼尾吧嗒吧嗒着跳到了鱼头边上。
关胜走上前,两人一心打捞,看似都没有在意身后那些乱动的尸体。
“你去一趟火星,变化很大。”
眼前的景象再度转换,这次是站在木台上眺望着远处烟雨下的青瓦白墙,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让苏松清一下便回到晚先生的烟雨江南中。
一个陌生中带着点熟悉的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他身边的栏杆上,穿着白色银线绣花的长袍,精灵耳,银白色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带着一股青草的香气。
“科亚。”他抬头看向来人,略带警惕意味地说道,“你不能插手。”
科亚……是扑克曾经的名字,扑克曾经是天堂湾的祭司。苏松清在心中琢磨,而他的那位前世听说是大祭司,难道二人曾经是同事?
苏松清一边记录扑克的发言,一边在脑内对自己的身体下指令尽力蜷缩成一个“<”形状。
“我只会旁观。”科亚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和扑克完全是两个样子。
“在火星学习制造清醒的这段日子,和黄金之泉的生活大不一样。”苏松清感觉到他所在的身体长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仿佛在纠结什么,片刻后,才开口说道,“那些人没有信仰,但他们生活得很好。”
“嗯。”科亚应道。
“我知道,我们也活得很好。”楼下人流川行,他继续说道,“但那种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快乐是我们永远无法拥有的。”
“嗯。”
“我感恩父神,但我现在更渴望自由。”
“嗯。”
“清醒已经完成,他没有感情不会受神力泄漏影响。他完全可以接替我的工作。”
“嗯。”
“谢谢,科亚。”
“嗯。”
科亚的每一声嗯都短促又平淡,只是在告诉对方,我听见了。
苏松清想,此时这具身体的主人可能也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你主动过问这件事一定有目的,科亚,你又想做什么?”
“大祭司不在的话,祭司也没有必要存在。”科亚蹲下,歪着脑袋平视苏松清,“我想要换个角度观察这个地方。”
“你无法使用梦泉转世,不过届时可以让清醒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只是容貌无法更改,没问题吧?”
“当然。”科亚轻轻颔首,“作为感谢,我会想办法保留你们回来的机会。”
“真希望用不上。”他看着河水上逆流而上的一叶扁舟,撑船人支着长长的竹竿,每一下划杆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我们会去到真实的世界,过上自由的日子,再不会回头。”
“那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或许有一天,看腻了这个世界,我也会想去看看你。”
苏松清感受到身体突然一惊,然后干巴巴地笑着答道,“别。”
“害怕我……”
他前面说的那句话有些奇怪,苏松清还在边琢磨边等待科亚的回答,突然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飞起,再睁眼就是饲养场一半乌木、一半被砸烂的天花板。
透过窟窿向外看,冰蓝色的天空下,一只暗紫色的粗壮触手猛地蜷缩在一起,遮天蔽日威不可测,又看似痛苦不堪。
他的脑袋中瞬间充满了不同人的痛苦呓语,“救救我!”“放过我”“我爱你啊!”“不要靠近!”“它真美啊!”
“嗯……”他的喉咙泄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神不受控制地锁定在那巨大魔幻的生物上,挪开,不能再看了!大脑的警报夹杂在幻听中逐渐尖锐。
可她真的好美啊!
“苏苏,怎么样!”
云应闲的大头挤占了他的视野。苏松清猛一回神,他刚才在看见了什么,幻境中有发生了什么,怎么有一种小说到关键时刻截然而止的不爽感。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就听见一个有些干哑的女声响起。
“你……们是谁?”
苏松清扭头看向发声的方向,半褪色的刘栀子歪着脑袋看向他们,眼中尽是无辜茫然。
关胜拿着毛巾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拭栀子上半身身上的水渍,栀子呆愣愣地跪坐在地上,仍由关胜抬起她的手擦拭大臂内侧。
栀子身上沾染的不明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皮肤流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径直流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块碎鱼尸体。
“你完全不记得我们了?”
“我只记得,放学我要去帮妈妈摆摊。”栀子看向关胜,“我是骑车掉水里了吗,你们救了我?”
“不过这是哪里呀?我的车没有捞上来吗?”栀子连着发问。
关胜乌黑的眸子泛起一丝水意,小声地说道,“栀子,我是你的搭档。”
“搭档?哥哥,你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栀子谨慎地往后推了一步,“我记得我的学习搭子是小苏。”
“不是……你忘了很多事,我们之前……”关胜急急地想要解释,但口齿笨拙的他也不知从何说起。
“天呐?我的身体怎么变成这样了!”栀子突然发现身体上那些褪色的白斑,“我得白癜风了?还是梦?我妈呢?!”
苏松清支起身子想要上前安抚一下栀子,方便他们的后续计划,自己却被云应闲重重的拽住手腕。
“小苏警官,你长本事了啊?”云应闲脸上还挂着调侃的笑意,这句质问却像咬牙切齿着从嘴角挤出来的。
他为了进幻境,刚才好像身体自动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苏松清的耳朵刷一下全红了,眼神不自觉乱飘,“你……你在说什么?我好像忘记了……”
“忘记了?”云应闲笑着反问,按身不动,墨绿色的眸子中却泛着危险的光。
苏松清下意识退了一步,“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找栀子呀?”
“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苏松清被盯着感觉像是被一只吸血鬼锁定了脖颈,阵阵冷意从外向体内渗,他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云应闲挑眉,像是抓住了苏松清的漏洞,慢悠悠地反问道,“小苏警官哪里做错了?”
完了,好像说漏嘴了。苏松清只能干巴巴地祭出那句直男金句继续假装失忆,“我哪里都错了?”
云大少爷脸色更黑了几分,翠绿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的脸,苏松清心里发虚,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敢再看云应闲,眼珠转转在四周扫视,鼻头微动,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水的味道好像越来越浓了?”
“水的味道?”
苏松清刚刚想解释,一个娇柔的声音抢先替他说明了。
“梦泉是父神赐下的,它散发着特有的阳光般温暖的气息,梦泉可以净化人类灵魂,送他们前往转生。梦泉吸收记忆愈多,气息愈浓,说明梦泉中人距离转生愈近。”
几人都被这个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回头看去。
发声的是粉粉嫩嫩萝莉形态的清醒二号。
半个小时前还是一堆碎块的她此刻跪坐在地上,外翻成270度的仿生手臂抓住上半身躯体,咔滋咔滋地将身体扭正。
电线和头发一起绞死在身体拼接缝中,但小姑娘扭动身体的举动不停,同时还仰着标准的露八齿的微笑看向苏松清等人打招呼。
“玩家0724、玩家0725,好久不见,玩家0727,你好,我是清醒的二号分体机。请允许我提醒你们尝试拯救玩家0726的举动是无意义的,她在人类世界的□□已经被摧毁,你们带走她,等待她的结局只有魂飞魄散。”
“玩家?”眼前的场景实在有些诡异,刘栀子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衣角,“那个什么0726是指我嘛?”
清醒二号甜甜地应道,“是的,玩家0726。由于检测出忘语鱼在为邪教徒奥罗拉输送负面情绪,我已经根据一号机指令清除所有忘语鱼,借调梦泉之水供所有淘汰玩家转生。忘语鱼正在不断重生,企图吞噬你们,你现在必须回到梦泉池的保护中。”
“我不要!”刘栀子看向池子中一具具近乎纯白的□□,下意识尖声拒绝。
第96章
关胜刚想上前安抚栀子, 一声不知从何而起的悲鸣声突然在整个空间回荡,这个声音像一把锯子在切割每一个人的灵魂,几人同时跌倒在地, 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像泉涌般无法停下。
刘栀子抱住头,“好痛!好痛!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苏松清抬头看向天花板的巨洞, 那只巨大的触手蜷缩成蚊香状,一块一块泛着紫色雾气的肉不断从触手上凋落,有些地方已经可以看见森森白骨。
奥罗拉快死了, 但哀鸣不是祂的——苏松清脑子不知为何浮现出这个念头。
“父神愿意与奥罗拉同归于尽么?”清醒二号也看着天空。
在这种尖锐的悲鸣声中, 灵魂感觉被锥子一下一下重重地砸下,从脑海深处传来一阵阵剧痛, 但苏松清却觉得自己的五感更加敏锐了。
他的灵魂飘向天际, 看见橙红色的天空一点点转变为蓝色, 浅紫色的水母触手怪的血肉凋零,一点点坠入海中。深黑色的巨兽仰头哀鸣,身上富有光泽的毛发一点点褪为透明的颜色, 那些巨大的眼睛一只只阖上,然后消失不见。
俯视望见穿红袍的金发女子一个个瘫倒在地,血液和泪水混杂着在地上绘制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圆圈大小不一又有种别样的规整如同炼金术师手中的术法。
阿琳娜也在其中。她脸色苍白地看向巨兽, 双眸流下血泪, 悲哀地低声喃喃道, “父神……”
扑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此刻的他不像苏松清熟知的守关者反而有几分幻境中祭司的影子,半透明的脸凝着悲天悯人的滋味,他抬手虚抱住一个有着海藻般黑色长发的女生, 另一只手从她脑后绕至眼前,遮住女孩的眼睛,像是不忍她看见眼前混乱悲凉的世界。
清醒二号的电线藏回体内,梦泉中的人加速褪色,空气中的阳光气息却变淡了,一种带着水汽的腥臭的气息在悄然变浓郁。
是什么气味?
鱼腥味!
苏松清下意识扑向栀子,他带着栀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滚了两圈。他们倒下的那一刻一只成年人大腿般粗壮的大鱼张开巨齿跃起,与栀子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的反应居然比云应闲和关胜还快。关胜紧接着一把抓住大鱼的尾巴像扔铅球一般甩到远处。
那只大鱼正好落进水池中,水花溅起数米高,大鱼在水中飞快地穿行到还未褪色完成的人旁开始大快朵颐。原本脸色安详的人因大鱼的啃食而转变得痛苦不堪。
见此状,清醒二号干脆利落卸了自己一只胳膊,面无表情地掷出,直接贯穿了大鱼的脑袋。大鱼扑腾两下,再一次失去了生机。
苏松清终于明白,刚才他们初进来看见的狼狈又诡异血腥的场面是如何形成的。他嘴角抽了抽,看向还倒在地上双手环抱瑟瑟发抖的栀子,从系统背包中拿出一件金黄色的披肩,抖顺后轻轻裹住栀子。
他隔着披肩按住栀子颤抖的肩膀,柔声说道,“别怕。”
“啊!”栀子挥开苏松清的手,她盯着另外半只在地上不断拍打的鱼,她眼看着鱼身慢慢长出,有些崩溃地叫喊,“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她想起身,又好像被吓得腿软,几次都没有起来,重重的跌回地砖上。
披肩下金黄的穗子随着栀子剧烈的呼吸一抖一抖。
苏松清突然有些于心不忍,眼下的情况好像也不需要他们再做什么,诸神有自己的黄昏,无关他们这些蝼蚁。
“栀子,对不起,情况有变,回到梦泉就没事了,我和关胜扶你回去,好不好?”他伸手放在栀子身前。
“不要!”栀子的拒绝十分果断。
她看向苏松清的眼睛,手不知为何死死抓着那条金黄色披肩上不起眼的小徽章,她一字一顿地强调,“我要回家!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苏松清一愣,还未等他再开口劝解栀子,一只比刚才更加巨大的鱼以一种能留下残影的疾速从地上扑起,直接咬上了栀子的左肩膀。
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跟不要钱的一般涌出,瞬间染透了同样被咬了一个大洞的披肩。
“啊!”栀子喊得撕心裂肺,她猛地跪倒在地上,疼得瘫倒在地打着滚。还未等关胜抓住那条鱼,又是一只鱼扑上,咬断了栀子的另一只手臂。
披肩被扯断大半,剩下一小块布料挂在栀子断了半截的白骨上。
剧烈的疼痛反而使栀子的叫声突然骤停。她的脸上不再有痛苦、急躁、疑惑,反而只是有些茫然地看向关胜。
关胜怒吼着冲上去,将那两只鱼扣住鱼鳃,甩了出去。
云应闲手急眼快挥剑刺穿了一只半空中的鱼。
清醒二号举着双手齐平与肩膀维持平衡,一个扑跳,将自己砸在了一只准备起飞的鱼上。
她身体晃了晃,站稳后突然变出一个小粉旗开口说道,“玩家0726,您的债务已还清。根据您的游戏表现,恭喜您获得转生机会,请跟随我前往暂居处等待投胎机会。”
栀子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护在她身前的关胜。
苏松清提醒道,“关胜,你抱着她过去吧,还可以陪她说说话。”
“可是……”关胜抱起栀子,栀子这次没有甩开,反而乖巧的像个布娃娃,任凭关胜摆布。
苏松清仔细观察了片刻栀子的表情,然后拍拍关胜的肩膀,沉声说道:“我保证这是最好的选择,相信我,你们会再见的。”
关胜踯躅,反而是栀子突然用肩膀撞撞关胜的衣领位置,用呆呆的语气说道,“走。”
他有些蒙,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三步做两步跟上已经走远的清醒二号。
关胜走得急,但是抱着栀子很稳,一点也不晃。苏松清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一直梗着的刺终于有一丝松动。
“扑克在外面,我们要去找他。”苏松清回想起刚看见的景象,看向云应闲,刚才兵荒马乱打断了云应闲对他的追问,此刻他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转移话题道。
云应闲看着眼睛眨眨乖乖站定的苏松清也有些无奈,主动拉过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你最好不要再有什么冒险举动。”
苏松清回握住云应闲的手,脑袋靠近云应闲的脑袋,凑近耳朵轻声说,“这也算冒险举动吗?”
“……不算!”
“那你躲什么?”
“好好走路”
此刻地板上躺着的死鱼不知为何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看起来马上要重回死亡的怀抱。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的水渍,在遍布鲜血与浅蓝色的机油的地板上穿行。
曾经充斥着哀鸣、嘶吼的饲养场前所未有的安静,外面怪物战斗的声音也消失不见,唯有两人的脚步声。不知为何,云应闲黑色的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的每一声“噔”都让他心随之一颤,一种隐隐的不安在苏松清心中弥漫。
再向前走逐渐接近大门,再走几步,苏松清心中的警笛逐渐拉起。
像有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在他心中乱窜,每跑一步爪子都在他的心尖肉上挠过,多窜几步就一头撞在心墙上,整个心脏都在颤抖。
苏松清紧紧地抓着云应闲的手,他们迈过门槛,橙黄色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感觉到曾经的那种温暖。
脑内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声,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在他面前一点点崩坏,世界的颜色被抽走只余黑灰白,躺在地上歪七扭八的女孩子在一瞬间噤声晕倒。
唯有他站的地方还有一丝阳光,像是戏剧独白前一刻的打光。
是幻想吗?
云应闲下意识挡在他身前,他也看见了眼前的异象?
苏松清抬头望向远处,越过云应闲的肩膀,他看见一只巨兽轰然倒下,另一只化作一个个透明的泡泡消散于空气中。
眼中不知何时蓄满泪水,此刻一颗一颗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
心中的野兽不再闹腾,安静地仿佛心脏也跟着不跳了。
云应闲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率先离开阳光的笼罩的范围,踏入灰色区域。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晕厥的人上扫过,他的眼神突然定格在一处巨大的阴影处。
苏松清顺着云应闲的目光看去,定睛细看,那个巨大的阴影是一只横倒在地的巨龙和一只长着鹿角的怪物组成,龙的嘴巴死死地咬在怪物颈部。他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巨龙是哥哥。
他们进入饲养场的时候,哥哥接替云应闲位置,挡下了那个与燕秋心合体的怪物的攻击,如今他和怪物倒在一处,不知生死。
苏松清向哥哥跑去,被云应闲拉住,“小心。”
苏松清顾不上这些,迫切地想要查看哥哥的情况。
“他还活着,应该是跟其他人一样昏迷了。”云应闲指向巨龙的胸膛位置,那里正在小幅度有规律的起伏,看起来呼吸平缓。
苏松清稍微放松一些,急切的脚步放缓。
云应闲却依旧拽住他,不让他前去。
苏松清抬头,云应闲的表情有些微妙,云应闲拽住他,却没有看向他,目光定焦在怪物身上,怪物静止得如同一块化石,大概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他的眉尾微挑,嘴巴紧紧抿着,苏松清很熟悉云应闲的这种表情,他在警惕、不悦,还有一些事情发展超乎他想象的惊讶。
苏松清这时再细看那一大块灰色区域,才发现在怪物鳞片和血液深深浅浅的灰中还夹杂着一个被大片深灰染色的人形。
齐耳的短发,与身旁人相似的眉眼,是燕秋心?
她双臂抱膝蜷缩在怪物身下,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她还醒着,头靠在胳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眼角还有两道泪痕。
云应闲从来没有见过燕秋心这个样子,脆弱、破碎、甚至还有一丝无助,在他记忆中的燕秋心就像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过的石山,山的阴影笼罩了他整个人生。
“你们居然还活着。”燕秋心终于注意到这边,她迅速起身,转眼又恢复之前强硬的态度。
云应闲看着燕秋心,他可以感觉到燕秋心的力量远不如上次,此时的她是只强撑着的纸老虎。
“我的父亲到底是谁?”云应闲沉声问道。他今日到饲养场才想起来,他曾经问过清醒二号,他的父亲曾经去过饲养场。
根据时间推断,那时在饲养场的应该是云时泽,他不知道清醒是如何界定谁是他的“父亲”,是真正的血亲,还是当时他想指向的对象。
还有一点,阿琳娜用血液追查他的血亲时,也仅仅对燕秋心表示出敌意,而没有提及那个什么威斯敏。
燕秋心当时是在说谎吗?
他那时候看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绿眸,还有那个奇怪的梦境回忆,一时间慌神,全然接受了燕秋心的说法。
眼下仔细想想,日不落世界的居民应该无法随意前往人类世界。
他们来日不落世界只有灵魂,□□还在现实当中,那燕秋心要怎么同威斯敏生下他?
有感而孕?神交?
“他们都死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燕秋心歪头看向云应闲,语气平淡又带着一丝认真地问道,“有区别吗?”
云应闲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你?”
这次换苏松清拽住云应闲不让他上前,云应闲深呼吸数次,才感觉直冲脑门的怒气慢慢退回胸口,他甚至觉得自己荒谬得有点可笑,“是,我怎么会指望你这种人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能指望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冷血动物理解我的痛苦。
云应闲握紧的拳头松开,眼睛闭上又睁开,极力将自己的怒火摁回腹中。
“你以为云时泽爱你吗?”燕秋心扶着怪物的鼻子站起来,语气嘲弄,“他在乎你吗?”
“你因为他恨我?真是可笑,我不在乎他就像他不在乎你,我和云时泽是一样的人啊。”
“不,他爱我。”
这一句话,他说得很坚定,不知道是说给燕秋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即使那是爱屋及乌的爱,是少的可怜的附赠品,那也是他在那漫长的人生,空旷的别墅中唯一拥有的爱。他永远会记得在昏暗的灯光下,男人温柔地读自创的童话故事。
云时泽总称他为小小编辑,就算是他的一句玩笑,也会成为云时泽稿子的修改原因。
云时泽冰凉的手握过他颤抖的手指,抚过他滚烫的额头,伴他走过每一个或安睡或难眠的夜晚。
那只手是他幼年漫长的雨季中唯一的雨伞,即使再冰凉是支撑他走过冰冷寒冬的温暖。
“那你要为他报仇杀了我吗?”燕秋心伸手指向自己,“为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养父杀了你的亲生母亲?”
“当然。”云应闲拔剑出鞘,泛着冷光的剑尖直指燕秋心的胸口。
他要为父亲报仇,要为曾经那个哭着寻找母亲的小孩报仇……
他抓剑的手用力到发白,剑尖却轻微得颤抖。
“应闲,十月怀胎把你生下的是我,你婴孩时日夜哭啼抱着你哄你睡觉的是我。幼时你在荡秋千,威斯敏躲在墙后护着你。他一年偷渡去人间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他总是会去看看你。”燕秋心上前一步,“孩子,我们爱你,只是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不能靠近你。你只是被那个只有说得好听的废物骗了!”
“你好好想想,是谁供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是谁支撑你那些烧钱的爱好,你闯出的那些祸是谁在替你收拾烂摊子?为了你不被清醒发现他云时泽算什么?”燕秋心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一颗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滚下,像是琼瑶剧最苦情的女主,“一个鸠占鹊巢的小人罢了。他自己无能死在日不落,你要拿他来责备我?”
“你想替父报仇?”燕秋心指向旁边的巨龙,“他才是你的杀父仇人,你的剑尖不应该指向我,而应该指向他!你怪我们不爱你,可是在这种世界,我们渺小得像两只随时会被捏死的虫子,我们怎么敢爱你?”
“我们只是想拥有更多的力量,我们只有变强才能活下去,才能真正护住你。”燕秋心的声音癫狂中带着一丝诡异的诱惑,直击云应闲的脑内,云应闲握剑的手微颤。他挺起的头颅像失去支撑般坠落,燕秋心的眼神交叉着痛苦、愤怒、悲哀,仿佛有千斤重,让他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灰白的世界正好也如同八十年代的电视剧,放映着最狗血的家庭剧,爱人是世仇。
苏松清看着垂着头犹豫的云应闲心焦。他想拽住云应闲,用尽力气晃醒他不要被燕秋心的说法蛊惑,但他不敢。
万一,燕秋心说的是真的,云应闲是出于本心的动摇,他的哥哥就是云应闲的杀父仇人,云应闲会想为那位亲生父亲报仇吗?
云应闲是真的想让燕秋心死,还是想要一句质问,母亲你为什么不爱我。
他在基层调解见过太多子女说着最恶毒的话,做着最叛逆的事,与父母对抗,但其实只是想要父母的爱。
当年那个在别墅一边说着厌恶,一边和云时泽一起等待的少年,内心肯定也期盼过母亲回家给他一个拥抱。曾经那个调查无果后日日游手好闲追求刺激的青年,是不是也渴望过母亲的关注。
他摸着自己的心脏,很难说服自己此刻想上前“唤醒”云应闲阻止燕秋心说下去的举动是不带一点私心的。
云应闲从出生便被系上无数看不见的细线,被人、诡异摆弄,而他用玩世不恭的态度遮掩自己竭尽全力的抗争,终于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平等地站在燕秋心面前。
他有权利在知道所有的真相后做出真正属于他的决定。
而他只能等待云应闲做出决定后,做出自己的决定
云应闲垂下的脑袋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他努力抬头的那一点挪动都可以听见骨头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终于他抬起头俯视那个对于曾经的他来说高大无比的女人,用尽力气一字一顿说道,“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是你害死我的父亲。”
云应闲向前迈一步,泛着寒光的剑抬起,逼近燕秋心的胸口,“我不会被你那些搞笑的谎言欺骗。”
苏松清松了一口气,心中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担忧。
燕秋心反上前一步,握住剑刃,抵住自己胸口,“那你就杀了我。”
刀尖洇出血渍,云应闲未动。
“你敢杀人吗?孩子,你要杀了你的生母吗?还要当着你爱人的面杀了我?告诉那位天真又正义的警察,你不是人,就是个无情无义冷血至极的怪物。”燕秋心笑得癫狂,眼神瞥向苏松清,“你会爱一个杀人犯吗?你那正直又古板的双亲会接受一个手上沾满生母血液的罪人吗?”
燕秋心的手紧紧握住剑端,血滴连成长长的红线直抵地面,流淌出诡异的纹路,“真可怜,你又要背负着弑母的罪名孤独地活下去,午夜梦回时只能听见我最凄厉狠毒的诅咒,你直到死亡也永远摆脱不了我的阴影!”
云应闲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苏松清,可他又不敢看苏松清此刻的表情。
燕秋心没有抵抗,他只要稍稍用力便可将燕秋心捅个对穿,但剑仿佛有千钧之重,握剑的手竟止不住的颤抖了。
这是一条不归路,他即将要走进去。
燕秋心死死盯着云应闲的眼睛,嘴角噙着的笑仿佛十分自信他不敢动手。
“嘭!”
燕秋心的表情停在了不可置信,额头正中心上出现一个血洞,鲜血爆炸式喷射出来。
云应闲惊讶地回头,看见苏松清手持着银白色的左轮手//枪,灰白色的硝烟飘散遮挡住苏松清的表情。
这大概是云应闲完全没有想到的场景。
苏松清缓缓走近云应闲,神情淡漠,让云应闲琢磨不透,大脑像是被那一缕硝烟裹住,无法思考。
脸上冰凉的触感惊醒了云应闲,他下意识将手掌盖在苏松清冰冷且止不住颤抖的手上,“手怎么这么凉?”
“会害怕吗?”苏松清反问道。
他表面看着冷静,实际慌得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一刻当他听见燕秋心用他来情感绑架云应闲时,他终于忍不住,整个脑袋被突然窜出的巨大怒意占据,几乎是下意识地瞄准开//枪。
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配做个母亲。
“怎么会!”云应闲急忙辩解,沉默一会又道,“你没有必要动手,我可以自己解决她。”
苏松清低声说,“如果放她回现实世界,再次面对她,我们既没有能对抗她的势力,也没有指控她的罪证,我不能放虎归山。”
“诸神沉睡才有了地球如今的太平盛世,这份和平太脆弱。她的思想和行为都很危险,放她活着回去一定会酿成大灾难。”苏松清看向云应闲,“我担心你心软,所以我动手了。”
“她害死那么多人,如果这些证据能传回现实世界,早就够判他百八十遍死刑。”苏松清继续说道,像是在为自己开枪的行为辩解。
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应该是他的词。云应闲闷声不语,心里升起一股自责的情绪,如果他刚才没有犹豫,就不会让小苏警官的手染血。
小苏警官怎么可能是担心他心软,他是不想让他承受弑母的心理负担。
又或者应该说是他因为小苏警官而顾忌,小苏警官则为了他动手。
苏松清在用行动告诉他,无论是诅咒还是杀人弑母的罪恶感,苏松清都愿意陪他承担。
他从未有哪一刻清楚明了眼前这个男人是爱他的。
苏松清是什么样的人?善良、正义、热忱、坚持法治、微笑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他时常想,也许随便一个人做小苏警官的搭档,小苏警官也会同样耐心包容那个人的坏脾气,对那个人笑,安抚那个人的糟糕情绪。
如果那个人也对小苏警官伸出手,小苏警官也会回握吗?
他半夜常常被少年时的恶梦惊醒时,梦里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仆人说说笑笑准备夜间的晚宴,父亲追着虚幻的人影走向二楼,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不管怎么努力,只能听手机在一遍遍重复播报,“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然后哐地一声,粘稠的液体将他的眼前的世界染成暗红色。尖叫,奔跑,呼喊,世界忽然乱成一锅粥,只有他还在原地,无人看见,无人在意。
苏松清会爱他吗?是爱着他的吗?他有哪里值得被爱?醒来,他看着身边人安逸的睡颜,总会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直到此刻,他感受着脸上细腻冰凉的触觉,心中觉得愧疚的同时,又有些卑劣地庆幸着——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疑问。
云应闲最终还是如释重负地笑道,“小苏警官你完了,我看见你的犯罪过程,你要被我勒索一辈子。”
“是吗?”苏松清也轻声笑着反问,“我们不是共犯吗?”
“无所谓,反正你要被我缠一辈子。”云应闲伸手紧紧抱住苏松清,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
同谋共犯、生死搭档、勒索者与被勒索者、恩人与被施恩者、护卫与被保护者……他们之间不自不觉已经有了这么多关系,两人的命运早已在他主动走向小苏警官打招呼的那一刻开始交错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第97章
云应闲和苏松清上前检查倒在地上的银龙。
虽然眼前的一切都不可按常理判断, 俩人还是上前确认银龙身上没有致命伤,又检查了一下地上失去呼吸的两具尸体。
苏松清看着俯在女子身躯上听心跳的云应闲欲言又止。
云应闲突然冒出来一句,“她说的全是假的, 我没有用过她给我的那张卡。”
苏松清一愣。
“我不在乎她给不给我花钱。我只是觉得可笑,十年,她甚至没有花过一秒钟的时间查询副卡的使用情况。”云应闲说着。
脑袋下的身躯没有任何动静, 呼吸、心跳、脉搏统统消失。
他感觉自己终于从某种沉重的黏腻的束缚中解脱。他抬眼看见少年的自己将厚重的书稿和黑卡一同扔进父亲的纸钱堆,他当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他说,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云应闲轻声说, 我终于为你报仇。
苏松清心安了一些, 环顾四周,辨认他们所处的位置, 寻找扑克所在的位置。
光影交界处, 掉落的木板、石块堆满整个空地。四处都是相似的凌乱。
如果不是之前被扑克拥在怀中的女人还保持着被拥抱的姿态独自僵在原地, 苏松清也不无法确定他看见的景象对应的地点。
苏松清认出了那个女人,如瀑布般流淌的黑色波浪卷发,是流星。她垂着脑袋, 眼角也有未干的泪水,半阖着眼,嘴角绷成一条微微向下弯的弧线,肩膀轻颤, 仿佛只要轻轻一拍就会碎成粉末。
她为何在这, 那些要重返人间的玩家呢?她在难过什么, 是为了她们口中的父神,还是姐姐,又或者是扑克?
苏松清下意识向流星的方向走去,想要靠近她问个究竟。
他抬脚再次踏入灰色区域的那一瞬间, 阳光突然有了温度。
暖烘烘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眼前是白的发光的两根罗马石柱,将他的视线分为三个区域,两侧都是热闹的人群,摩肩接踵地向前挤,嘴里还义愤填膺地喊着什么。正中间是蓝天碧树和拿着火把走向他的赤裸着上半身的白种男子。
“烧了他!他黑色的眼睛会带来厄运!”“他就是个不详的野种!”“他在散播异教思想!”“上帝不会宽恕他的!”“杂种!”
他的双手双脚被手指般粗的麻绳捆在十字架上,火势越来越近,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他喃喃自语道,“只要再加入一滴蝙蝠的血液,不、不、不,要十根黑猫的尾巴毛,我一定可以看见那个世界。真理,马上会为我打开大门,我可以知道世界的运行规则……”
烤肉的香味弥漫。
“那些神祇到底是怎么看待人类?为什么血液可以化为气泡?他是在愚弄我?”疑问声越来越大,忘记肢体上的痛苦,他几乎是怒吼着,“你们才是受愚弄的人,你们永远看不见真相!而我将要……”
世界的喧嚣沉寂,眼前的火焰化作白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他面前,看向他,慈眉善目地问道,“孩子,你愿意信仰我吗?”
炙热的阳光下,一个女孩倒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她的头发乱糟糟结成团混着汗水贴在后背,干裂的嘴唇发成呻吟,“水……水……”
他笑吟吟地走上前,轻声问道,“小姐,你要跟我们去新世界吗?”
身后白发老者的身影在烈日炙烤中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
女孩勉强抬起自己沉重的脑袋,好像想打量一下他,但高温和失水让她的眼睛无法聚焦,她迷离地望着这个绝望的世界,用最后的声音说道,“好。”
他从雪地上坐起身,周遭空空如也,他疑惑地看向四周。
科亚突然闪现出现,低头看向他,“你这次疯狂的时间更久了。”
他抓起一把雪,看那些白色的晶体在手中融化,沉默许久说道,“拉沃莫斯之沉睡者曾经给过爱伊海伊人一些先进的科技,其中包含纯机械的生命。也许那种没有感情的生命可以永远保持清醒。”
无数个类似的片段在苏松清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再一晃神,又回到灰色的现实当中,云应闲扶着他,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哒、哒、哒……”
皮鞋踩踏地板的脚步声由远处传来,跨过昏倒在地的人群,不断靠近,好像回到他们初来日不落世界的那一刻。
苏松清寻声看向来人,清醒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三件套,一如初见。
不同于那时的游戏广场,清醒身后跟着一大批形态各异的“生物”,有一瘸一拐的白发正太,有蹦蹦跳跳的蓝色水滴形生物,还有钢铁铸成的巨人,TA们共同的特征就是在身体的某部分有着鲜红的数字标记03、04……
脸上刻着09的白发正太率先开口,沙哑的少年音卡顿着说道,“检测……测到两名玩家生命体征,位于……位于西偏北30度角,距离20米、10米、5米。”
清醒走到苏松清面前,所有分身统一停下脚步,在清醒身后的废墟中寻找落脚之地坐下。
“玩家0724、0725,感谢你们为日不落世界做出的贡献。”清醒徐徐说道,“奥罗拉被父神处死,叛乱已平。接下来我们将全身心投入灾后收尾工作,所有游戏不限期暂停,两位请回地球继续生活。”
随着清醒的话语,苏松清和云应闲的身前出现了一面纯白的传送阵。这扇传送门与之前流星守护的光柱不同,泛着奶白的光,给人一种温暖的安定感。
“其他人呢?”
“事故发生后,所有玩家均被带至游戏广场避难。游戏广场的玩家已在守关者流星小姐的帮助下进入传送阵离开日不落世界。”
“你们的父神呢?”苏松清追问道,“祂是不是和奥罗拉同归于尽了?祂死了,日不落世界还会存在吗?”
“父神处死奥罗拉之后,为保全日不落世界居民的性命,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清醒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地叙述着,“父神遗留的神力可供日不落世界运行百年,百年之后神力散尽,届时居民摆脱神力影响,可以去地球转世投胎。”
听及此,苏松清的脑内突然回想起,原本围绕在四周的如花一样绽放的红裙女孩,一路上那些被怪物撕扯却依旧喃喃祈祷的居民,原来他们不是在献祭,而是在祈求神此生最大的怜悯。
清醒催促二人,“父神的神力目前不受控,形成风暴在日不落世界中四处游荡,如不幸遭遇轻则昏迷、疯癫,重则直接湮灭。请二位尽快离开。”
“那日不落的居民遇到风暴会怎样?”苏松清问。
“他们享受千余年幸福安稳的日子,疯狂百年或许就是他们理应支付的代价。”清醒望向四周昏迷的居民,以一种极为平静甚至有些冷血的姿态说道,“他们当初选择踏入神的国度,就应当有承受这些的觉悟。他们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意外的恩赐。”
苏松清看着清醒,忽然觉得清醒不太像人类了,不是贬义的,只是一种客观描述,如果他一开始接触的是此刻的清醒,应该很快就可以察觉到清醒是个机器人。此刻的清醒并不像初见时那般有一种不知是不是被设定出来的高傲和温和,这两个词很矛盾,但确实是他对清醒的第一印象——在彬彬有礼的温和姿态下藏着对异世界麻瓜们的高傲自大,会假笑,有语气,是非常像人类的情绪化表现。
而此刻的清醒虽然同样高傲,但这种高傲是在平淡言语中把人当成普通数据处理带出来的高傲,是没有把自己当人类看的高傲。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无法反驳,他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法子,按照清醒的说法,日不落的居民体内还有神力残留,此刻直接放他们去地球,一定会惊醒其他沉睡的古神,只能等他们在日不落世界慢慢将身上印记清洗干净,才能再次转世投胎。
“那应闲怎么办?”苏松清放弃与清醒抗辩。他很清楚面对这种状态的清醒,再多的交涉也是白费。
清醒抬起手,食指一勾,一根看着平平无奇手链从他身后飘来,飞到云应闲面前,“这是大祭司前往人间时准备的手链,可以屏蔽佩戴者身上的一切诡异气息。”
手链两端为金色的太阳和银色的月亮,二者光辉交织初便是闪闪的蓝色宝石装作星子,十分好看精致,戴在云大少爷的手腕应该也不会跌份儿。
苏松清打量手链,脑子中便出现隔绝守护的字样,便点点头,伸手接过手链给云应闲带上。
苏松清牵着云应闲往传送阵走去,纯白色的光芒散发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让他立刻联想起了地球春季的阴雨天。
眼下地球正好是三月份,他所在的城市理应是这样阴雨绵绵的气息。
苏松清回头,云应闲揣着另一只手,悠悠闲闲地跟在他身后,清醒坐在残垣断壁上,所有分身起身朝他挥手。
远处是几股盘旋于天地间的黑色龙卷风,还有几层楼高的闪电穿梭其间,城堡坍塌,曾经美好的童话世界走至末日时分。
“守护这个世界,是我唯一的使命。再见,父……玩家0723、玩家0724。”机械音伴随着所有的分体开口,在空旷的平地,形成高高低低的回音。
“再见,玩家……”
“再见,玩家0723、”
“再见、父亲……”
苏松清看向眼前纯白的传送阵,他一步步迈得很缓慢,像是在和这数月的“旅行”告别,只是不知为何,事情理应到了终章,他的心却如平原上呼啸而过的风声伴着回声一样嘈杂。
他抬腿打算迈进传送阵,突然定住,回头看向目送他离去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