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冰?
何为火?
两者之间,谁才是束缚,谁又是力量?
直到此时,慕清规在当天深海的深处,复盘了自己整个修行过程,以及前世宋依磨剑淬火的心路。
画中的女童面容渐渐模糊,那冰与火的交织却愈发清晰。
冰块融化,大火燃烧的猛烈。
从中露出的身影,不再是被困住窒息的女童,而是一把锋芒毕露,金银双色的剑。
从极寒之中孕育着生机,在炽烈之内凝聚着毁灭。
那是她的剑!
剑名——斩日月!
慕清规的识海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名字,她几乎抑制不住的狂喜,笑出声来,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充盈着四肢百骸,剑握的更稳,也更轻了。
日为极致之阳,涅槃真火。
月为极致之阴,广寒清辉。
皆是无上伟力,皆可为她所用!
识海之中,仿佛有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幅禁锢了宋依半生的心境之画,骤然崩解!
冰晶与火焰从画中脱颖而出,不再交织对抗,而是盘旋着,汇聚着,最终化作一股股无穷尽的灵力,注入进慕清规的灵魂深处。
宋依的脸上流露出难以言语的欣慰和祝愿,是为此剑的欢喜,亦是对慕清规的开心:
“慕清规,希望你……不要辜负它。”
“大胆的往前走吧,自由自在的,不被束缚的!”
“千万不要像我一样!”
随风散去的话音,在慕清规白皙的手心里,化作一根赤红的凤凰羽毛,缓缓落在剑身之上,随风摇曳。
外界不过一瞬间,慕清规回过神来时,伸手抚摸着羽毛上已经消失殆尽的灵力,心中有所明悟。
从凤凰秘境到梁州,一直都是这根羽毛在指引着自己。
看来,凤凰元君的布置当真费尽心思,这其中甚至包括将她放在不争峰修行,果然天道之下,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这枚羽毛中所寄宿的灵魂,正是为了补全她最后的魂魄,让她持剑之后,得以自由的行走在天道之下。
此刻,经过剑魂灌注四肢百骸的力量,慕清规已然满血复活,伤势痊愈。
眨眼间,周围暗紫色的锁骨链便从招魂幡中飞驰而出,想要缠上勾住慕清规那不染尘埃的玉足脚踝,眉心三寸前,黑色的招魂幡渗透出一双血红色的大眼睛。
正是云飞琼那看待食物的贪婪目光,不顾天道,献祭苍生,损万物而利一人,这就是他们这类人的理念。
“斩日月!”
心中呼唤,一声剑鸣闪过,这把悲鸣沉寂了数百年的剑,终于在今日被喊出了它真正的名字。
似千鸟啼鸣的喜悦,似万古幽静的苏醒,慕清规骤然睁开双眼,罡风掠过,天地纵横。
一剑在手,可揽众山小,一剑出鞘,可使九州同,论心有情或无情,皆不孤独也,只因剑在手。
无数年经年辗转,而今自己和这把拔不出来,叫不上名字的本命剑终于心意相通,性命相知了!
“哈哈哈!”
这一刻,慕清规的笑容像是融化了这天边终年不化的风雪,但实际上,那是她剑上的炙热,竟然将风雪都融化了。
金色微央,炽烈如虹,银丝流幕,化冰为城。
谁能想到,自己一个先天的火灵根,竟能得到冰火两重天的剑缘。
而她斩断招魂幡锁链的人一幕,同样也让云飞琼心里深深的吃了一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哪里来的这种力量?你不是被红魔君打伤了吗?”
云飞琼忽然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旋。
因为慕清规周身的气息正在不断的节节攀升,最后竟引动天地灵气疯狂汇聚在她周围!
上空,风雪倒卷,云层被无形的剑气撕裂,一半冰封千里,一半赤霞漫天!
第123章
“锵!”
清越剑鸣,响彻九霄!
斩日月长剑自主嗡鸣,喜不自胜的在慕清规玉手的指尖轻轻颤抖。
它等待的时间,远比慕清规等待的时间更长。
金银双色的光华,暴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照亮了整个雪峰!
剑身之上,日月同辉的纹路清晰浮现,一股斩断一切束缚,劈开天地混沌的凛然剑意冲天而起!
本命剑,终于与她心意相通,于此时大道圆满!
“这不可能!”
云飞琼感受到那股气势,磅礴而出的灵力,将它由阴气散成的黑色天幕都染成了赤色。
脸色惊骇欲绝,慕清规身上那股正在疯狂蜕变、那股超越他理解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短短的瞬息之间,就到了她所不能理解的地步:
“你怎能……你明明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慕清规甚至都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轻轻的抚过发出嗡鸣的剑身,如同对待挚友一般,轻声道:
“你也不过是个男人而已。”
“我的道,从来不在他人予取予求的牺牲里,也不在囿于过往的困局中。”
“冰是我,火亦是我,顺逆皆是我路,善恶皆为我剑。”
“此身此心,唯剑唯我,自在由心,何须外物垫脚?”
她抬眸,目光如剑,直刺云飞琼:“几百年的血债,今日报还!”
话音落,剑光起!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劈!
光华内敛的剑锋,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将招魂幡撕裂之后,去势不减,直奔云飞琼而去。
“为什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试图抵挡的手臂在一瞬间被斩断,试图抗衡的信念在刹那间被瓦解。
留给云飞琼的,只剩下无能的狂怒与弱者的嘶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躯被撕裂,看着神魂被搅碎:
“我没错!我就是没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弱肉强食乃是天道!女子阴柔,本就该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
“孩童稚嫩,既是我创造生下的,就该成为我的资粮养料!”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宋依!慕清规!你们不过是我命中的踏脚石而已!”
他的嘶吼充满了自私与无情,将掠夺与杀戮视为理所当然,将他人生存的价值完全依附于对自己的效用之上。
对于这套理论,慕清规从浮生塔开始,一直听到现在,早就听腻了。
霎时间,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布帛撕裂的声响。
也正是这一剑之下,云飞琼所有的防御,所有的疯狂和野望,都如同触碰到阳光的冰雪般,无声的消融。
“替宋依,亦替天下有心女子。”
“杀你!”
话音与瞳孔中的漠然融为一体,拂过冰川白雪的衣角在微风中留下天地骤然的肃静。
风雪渐息,霞光隐没。
只剩下慕清规还在持剑而立,衣袂飘飘……
几乎是同一时间,无数道视线穿透云雾,从碧虚各山巅上落于此地。
有担忧,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慕清规知道,那是师尊们在看。
想来,关于云飞琼魔阵的事情,他们也都已经处理好了吧?
要不然谁会留在这儿这么大摇大摆的看戏呢?
而且自己在和云飞琼的对战之中,除了刚开始之外,后面几乎没有感觉到云飞琼吸收魔气变强的举动,就更别提飞升了。
这必然是有什么力量限制住了他。
早在多年前,不争峰就开始把弟子派向各界地区,现在想来,恐怕是逍遥子为了解决魔阵的事情兜底。
而有了当年江家惨案的遭遇,众人对于如何破除这种子母阵,也早已在浮生塔中历练的得心应手。
至于魔域,那就更简单了,新魔尊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云飞琼这个半魔心怀鬼胎呢?
毕竟那位可是个基建狂魔啊,其他的事情都好说,但要是毁了他的基建大计,他可是真不答应。
其实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成全宋依的一份因果,而也只有云飞琼自己认为,全天下就他最聪明。
“天之道,损有余而不足,所求不得圆满。”
慕清规想到宋依,缓缓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她不在乎,也强求不得。
“小师姐!”
兰祁此刻已经勉强能够稳住伤势,靠着半截断石坐起身子,腕间的剑骨与血肉正在缓慢的融合,丝丝缕缕的刺痛与麻痒,却远不及他心中澎湃的情绪。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在她一个人身上。
面对慕清规回望过来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灿烂而纯粹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却又有一丝红润藏在泛起的血色之下。
他是真的为小师姐高兴,由衷的高兴。
她终于做到了,以最璀璨,最彻底的方式,拔出了自己的本命剑。
而更值得兰祈庆幸的是,他就在小师姐身边,见证了这重要的一幕。
慕清规蓦然回首,目光落在兰祁的手腕上,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你傻不傻?”
她轻声道:“我的大道,岂会需要你用骨血来铺就?”
兰祈目光怔怔的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讥诮的墨眸里,此刻只剩下她的倒影,以及一丝未能帮上她的懊恼:
“我只是……”
“我知道。”
慕清规早已和他心意相通,开口打断了他,见他身上的伤势严重,语气也不禁缓和下来:“但不必。”
“还有……”
慕清规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对之后,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其实以我的耳力,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兰祈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种与食铁兽黑白二色不符的苹果红。
“你啊!”
慕清规微微侧头,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还是和以前一样,下次不许再偷偷跑了。”
“至少要告诉我你去哪儿。”
慕清规微微弯下腰,自然而亲昵的伸出未执剑的左手,按在兰祈没有受伤的左边肩膀上,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稳住了他紊乱的气息。
兰祈动作一怔,感受到那股熟悉又无比温暖的灵力后,他的身体下意识的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的,像以往无数次相处时那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委屈,用额头轻轻的抵住了她垂下的衣袂,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幼兽,悄悄枕在了她的膝盖上。
他知道自己真身的模样曾让她冷峭的眉眼柔和过,此刻他近乎本能的流露出这一点点特质。
他是否应该说出来自己对师姐别样的感情呢?
兰祈觉得,应当是不了。
只要她能感觉到,能被温暖到,这便就足够了。
至于是否知道,是否回应,并不重要。
碧虚不争峰的六弟子慕清规,是这世间最自由的霰雪鸟,他不想给她任何束缚,只愿她能够自由自在的飞。
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到任何她想攀登的顶峰。
慕清规无比熟练的将千纸鹤放飞,不是她不想体验御剑自由的感觉,而是她认为这位小师弟,实在伤的有些重。
“师姐,你怀里的这是什么东西呀?”
朝着碧虚的方向飞去,小心翼翼枕在慕清规膝盖上的兰祈,在飞行的过程中,突然被某个圆形物体砸了一脸,差一点没鼻血直流,这要人命的一幕让慕清规赶紧把凤凰蛋取了出来,仔细查看无恙后才抱在怀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你的脸破相没事,我的蛋要是坏了,以后真就不理你了。”
兰祈刚刚在脸上泛起一丝委屈的神情,忽然鼻子微微一动,轻轻的在蛋上嗅了嗅:“什么嘛,嗯?这……这是凤凰蛋??”
“对啊!”
慕清规伸出自己的纤纤素
手摸了摸蛋壳:“这是从魔尊那里拿的,传闻凤凰栖息于梧桐树上,生下孔雀和大鹏二鸟。”
“不知道我这颗蛋里会生出什么来,不会凤凰元君能从这里涅槃吧?”
“小师弟,你这伤还得养,以后就陪我一起孵蛋吧。”
一听这话,兰祈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别扭的想抽回手:
“谁要孵蛋啊!”
“我是食铁兽,又不是鸟类!”
慕清规却不容他挣脱,下了千纸鹤后,直接扛着他,抱着蛋,一步步稳稳的朝着回春堂走去:
“待会儿我去万兽宗问一下,看看怎么才能把这只蛋孵出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身后,雪地上只留下一行坚定的脚印,以及那些彻底消散的,关于几百年前所有那些压迫和欺辱所留下的余印,也都会随着时间消失不见。
苍穹之上,似有凤鸣清越,剑吟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