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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热腾腾的烟雾从密林之中升腾而起。
还伴随着一股子烤蛇肉的香味。
阴冷潮湿的林中辟出了一小片空地,银发少女与小童子对面坐着,中间柴火堆上燃着喷吐旋绕的赤红火苗,热气氤氲起来,驱散了周遭瘟瘴阴邪之气。
烤架上横着一大块肥美蛇肉,毒素已被祛除,嗅起来是扑鼻的肉香。
小童子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垂涎三尺地盯着这块蛇肉,恨不得一头扎进火堆里。
这时候,他倒也不嚷嚷着少女是什么妖魔化身了。
银发少女依然保持着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高贵姿态,只是手中翻动烤肉的动作相当熟练,看得出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她坐在一根干燥的大树干上,拄着脸,似不经意地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来这儿干什么?”
小童子闻言低了低头,伸手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衣角:“我来这里......找灵药。”
“灵药?”
“嗯,治疗瘟疫的灵药。”
他抬头看了看东边的方向,眼神中终于有了些许怆然:“我家在锦州城附近的镇子。最近镇子周围的村庄出现了大瘟疫。这瘟疫传染性极强,凡是染了疫病的生灵,无论人犬鸡豸,皆会在十天之内全身腐烂,呕血而死,无药可医。一时间镇子内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出门,都怕染上病。”
“我师傅是镇上最好的郎中。这几天,我们药铺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数不清的人跪在我师傅门前一整夜,只为求得一味治瘟疫的药方。”
“我师傅三天三夜未眠,甚至亲赴疫病肆虐之处,却至今未能制出治病的方子。最后,连他老人家都染上了病,命不久矣。”
小童子眼眶一阵发酸,忍不住小声吸了吸鼻子。
“我听说发鸠山上有治瘟疫的灵药,这才日夜兼程赶过来寻药的......”
银发少女垂着眼帘,烤肉的烟气太大了,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隔着烟雾,小童子听见她平静的声音传来:“地方出现了瘟疫,没有汇报给州府吗?州府没有上报给朝廷吗?”
听了这话,小孩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反而有些讽刺地哼了一声,嘟囔道:“那些大官,吃得肥头大耳的,哪里会管我们这些贱民的疾苦呢?至于朝廷,朝廷更没用了......”
“我听师傅说,当今天子沉迷炼丹修炼,在朝中养了好大一堆术士,天天琢磨着怎么飞升上天呢。”
银发少女转动烤肉架的动作忽然停了一停:“飞升上天?”
“是啊!”小童子听不出少女语气隐隐变化,只是低着头摆弄手指头,“听说现在朝中百官都掀起了炼丹修仙的风潮,天天变着花样寻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什么童子尿,无根水,还有什么花什么果的......说是炼出仙丹就能当神仙。”
“当了神仙,是不是就天天都能吃肉,吃甜点心了啊?不然这些人怎么都想当神仙?”
说到这里,小童子猛地一抬头,好奇地看着银发少女:“姐姐,你说天上的神仙,是不是就长你这个样子啊!”
银发少女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将手中蛇肉又翻转几下,洒了点盐粒调料,伸手递给了饥肠辘辘的孩子。
“吃吧,”她轻声说,“烤好了。”
小童子也顾不上感叹世道艰难神仙逍遥了,忙不迭地接过那烫手的、扑鼻肉香的烤蛇肉,连吹凉些都不顾,张口就撕了一大口肉下来,吃得满口流油。
塞了满满一腮帮子的肉,小童子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少女,含糊不清地问:“姐姐,你不吃吗?”
银发少女正垂着雪色眼睫想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道:“你吃吧,我不吃。”
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少女拨弄了几下柴火堆,让火燃得更旺了些。那孩子边狼吞虎咽地塞肉,边听对面的少女清淡地说:“等天色亮些,我送你下山。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童子一听就急了,连吃肉也不顾,匆匆咽下满口的食物:“那怎么行呢!我还没有找到灵药!找不到药,镇子里村子里不知又要有多少人死......”
他半句话没说完,只见少女轻飘飘从刀刃上挑了什么东西过来,正好落到了他衣襟上。
童子定睛一看,那竟是颗幽绿幽绿的、散发着一阵苦臭气息的蛇胆!
“这畜生盘踞此地成妖,如今也有了几十年修为,”银发少女语气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蛇胆解毒,用这个当药引,足以解凡人之疫。”
“拿了这个,瘟疫就有救了。”
小童子愣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少女话中的意思。片刻后他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将那救命的灵药装入匣中,再把小木匣置在了衣物之下,紧紧贴着胸口。
他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还想着站起来,冲银发少女深深行一个大礼,以谢救命之恩。
可小童子刚想动弹,银发少女就用拨柴火的棍子指了指他手边的蛇肉,冷淡道:“再不吃就要凉了,到时候我可不帮你热。”
童子唯唯诺诺地坐下,重新开始跟烤蛇肉搏斗。银发少女则继续坐在那里拄着脸,依然是一副平静且若有所思的模样。
半晌,她才听见那孩子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是神仙吗?”
银发少女毫无反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不说话。
小童子又换了个问题,声音更小了:“那姐姐,我叫阿宝,你叫什么名字啊。”
听了这句话,银发少女才轻轻掀起眼,平静地直视那孩子怯生生的脸。
“我姓姬,”她说,“姬衔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