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姬衔羽垂了眼帘,微微侧过头去不再看高台,反而伸手拿了颗酸梅子填进口中。
“殿下,您不看吗?”朱红回头看着神情平静的姬衔羽,困惑道,“我觉得......她跳得很好看啊,比起白玉京那些仙娥也不相上下呢。”
“是啊,的确美。”
银发的帝女敛了眉眼,语气很轻,也很平淡:“但舞者本人本无展示之意,这场被迫的表演,又有什么看头?”
“......被迫的......表演?”
朱红眨了眨眼,流露出些许怔愣神情。
可还没等她再问下去,只听下方高台上鼓点古琴音骤然一停,好似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刚刚还优美婉转飘荡着的音乐消失,整个正厅都陷入了几秒钟的死寂。
安静之中,红衣的花魁停下了刚刚翩然如落花的舞步,恢复了起舞前平静温雅的神情,姿态娉婷。
无数人呆呆地抬头望着这位绝世美人笑了一下,旋即挽起衣袖,冲四面八方的观众与来宾行了郑重其事的一个大礼。
花魁的声音柔和,如同三月和煦的春风:“苑棠今日这一支舞,是赠与席间贵客的礼物。”
说罢,她抬起头,冲楼上某道楼阁内柔柔地笑了笑,笑容里似乎还含着些别的意味。
姬衔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楼阁之中侍者成群,侍者簇拥中还坐着个青色官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此刻,那男人正满脸褶子地笑着,看台上花魁的眼神算不上多清白。
“这位就是锦州城的知府大人,”洗碧也看着那中年男人,蹭到姬衔羽耳边,慢吞吞地说,“官大得很,这里的人好像都怕他。”
知府会光明正大来这种地方,锦州城花柳业不兴盛才怪。
姬衔羽眼底神情不明,淡淡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眉头微蹙,又默默把杯子放下——不是茶水,是酒,很难喝。
见到知府大人也坐在席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感叹果然还是得面子大,才能催动花魁亲自献舞。
也正是这当时,高台后边兀然间窜出了个妇人,披金戴银头顶点翠,衣物也更趋于年轻姑娘的艳丽颜色,三步两步就站到了苑棠身边,速度迅捷得让人意外。
看见这个妇人,苑棠笑容明显僵硬几分,赤着足似要后退几步,却被那妇人一把箍住了肩膀。
披金戴银的妇人满脸堆笑地举起苑棠的一只胳膊,面朝四面八方的观众与爱慕者,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家都知道,我们苑棠姑娘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主儿,脾气犟得厉害。”
“可今日,知府大人不仅亲临风月楼,还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了苑姑娘的一夜!”
“大人当真是我们风月楼的贵人!妾身在这里,也谢过知府大人的赏识。”
这女人朝着知府的方向盈盈一拜,语气欣喜,就好像在炫耀训练得当的小猫小狗买了个好价钱。
不难猜出,这位应当就是风月楼的老鸨了。
老鸨那关于“五百两买一夜”的话音未落,台下聚集着的黑压压人群已然掀起了窃窃私语的浪潮,有人意外有人嫉妒还有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毕竟这等顶尖美人的床榻,不知是多少男人朝思暮想的温柔乡。
四面八方朝苑棠投去的眼神多出了饱含暧昧欲望的情绪,好似将她整个剥光了放在人群之中。
而苑棠低着头不发一言,脸上还勉强保持着僵硬笑意,刚刚那优美而游刃有余的舞者却好似消失得无影无踪。所剩下的,只是被大庭广众之下谈论价钱的廉价妓子。
只要出的起钱,人尽可妻。
见苑棠不发话,那老鸨犹嫌不满意,伸手就抓住了花魁的手腕。
“姑娘,快,”妇女嘻嘻笑着,伸手毫不顾及隐私地推搡着红衣花魁,“快去跟知府大人说声谢谢!五百两银子,这可是一大笔钱呢。”
“羞涩什么呢——快去啊,快啊!”
“快啊!”
老鸨的高声嬉笑之音混着众人暧昧的眼神一并将那娉婷的女子吞没,苑棠低着头勉力扯着笑容,身上轻薄红衣被这么一扯,更是摇摇欲坠,险些露出旖旎春光。
她被迫赔着笑转过身去,看向那高高在上的、被众人簇拥起来的知府老爷,举起的手却在不住颤抖。
“苑棠......苑棠在此谢过......”
——“不准谢!!!”
正厅内兀然间响起一声清亮断喝,打断了苑棠强颜欢笑的言辞。
众人齐齐向发声之处看去,只见知府所在的楼阁对面,倒垂着的帘子忽然被人哗啦一下子扯开。
只见那帘幕之后,一位红发的年轻公子坦然间站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公子面容俊秀却略带稚气,眼中还透着一股子清澈的骄傲感,看向台上苑棠的目光纯澈坦荡,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概,说出的言论也是相当侠气十足。
似乎全然没把那堂堂的知府老爷放在眼里。
“五百两银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红发小公子一仰头,大声说,“我愿出双倍的价钱,买苑棠姑娘的今夜!”
五百两银子的双倍。
那就是整整一千两银子!
万众哗然,观众听者无不错愕起身,眼中带着惊讶。就连那刚刚还胜券在握的知府也不由得眉心一跳,恶狠狠地望向了对面,显然根本预料不到此时的变故。
台上台下有那么一瞬间,甚至陷入了惊恐与讶异的寂静之中。
也就是在这时,朱红看见她们帝女殿下的右手猛地一攥,旁边酒杯中澄澈液体登时覆上一层寒凉冰霜。
似乎连整张桌子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下。
罔顾朱红洗碧霎那间流露出的惊慌神情,姬衔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也看向了那人傻钱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她此行要找的唯一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