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糖来京城的时候, 心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野心与想法。
她就是不想留在贺家出钱出力,做牛做马,还得不了好。
她就是不想被贺家赶出来后变成二婚的身份, 嫁个老男人, 给人养娃,还要被人看不起,指指点点。
她就想着自己在京城有依仗,贺鸿志会把她安排在他军营的附近, 他们小两口自己过安生日子,不再和贺家人一个锅里吃饭。
她就想把着贺鸿志的工资,让贺家人喝西北风去, 最后求到她的头上, 还得看她心情好才施舍一些给他们。
这些想法即使是在招待所等着贺鸿志大比结束的那些日子里也没有改变。
她还憧憬期待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当昨天晚上她看到蒋程一脸傲气从汽车下来,当她坐上小重山生产大队的人见都没有见过的汽车的时候,她的心态悄然改变了。
那之后, 她心里想的不再是去那个偏僻的军营每日为了生计劳碌,而是留在这个繁华的京城。
蒋程拥有的东西, 她也能拥有。
“爸爸,我想留在京城。”南糖说道。
贺鸿志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还有他, 南糖没有理会。
对她来说,贺鸿志留不留下不要紧,甚至,贺鸿志还是不是她的丈夫也不要紧。
她以后会住进寻常人进都不进不去的家属院, 遇见和蒋程一样开着小轿车,出手阔绰的男同志。
而不是像贺鸿志那样, 连招待所的房费都要算计着时间交的抠门男人。
贺鸿志心一沉,南糖的态度让他有了很强烈的危机感。
他赔笑着上前一步:“爸,我是贺鸿志,我跟阿糖结婚好几月才来见你,失礼了。”
云笙心里“啧”了一下,这么积极攀关系,是怕南糖扔下他寻找第二春吗?
“你就是大比上得了第二名的贺鸿志?”蒋行洲对他的兴趣比对南糖的要大得多。
“是的,爸。”
“不错,不错。”
“这样吧,你不是还有几天假期吗,你们先在招待所住几天,我考虑一下要怎么安置你们。”
“好的,谢谢爸。”贺鸿志和南糖异口同声地道谢。
蒋程眼里划过不屑,在他的眼里,这俩乡下人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
也就是贺鸿志还有些利用价值,不然,这两人根本就走不到蒋行洲的跟前。
“行了,先这样,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了,你们不要再去家属区找人,我有事会去招待所找你们的。”蒋行洲叮嘱道。
“知道了,爸。”又是异口同声。
蒋程重新发动车子把人送回去。
这回,云嵩和云笙没有再跟过去。
“三哥,快听听看,有没有都录下来,这可是铁证。”云笙见蒋家人都走完了,连忙催促云嵩播放一下录音。
云嵩闻言,立刻按下了播放按钮。
确定了刚刚的对话声被录下来后,两人立刻回了家。
“三哥,这份录音能备份吗?”云笙问道。
“能的,大哥那边也有录音机,我直接对着再录一遍就行。”
“好,我们拿不怎么清晰的那份给蒋行瀚听,即使他毁掉了也不怕,我们还有其他的备份。”云笙说道。
“没错,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多做几份。”
“对,如果他不同意离婚,咱们就把这录音公开,让所有人知道蒋行洲作风不正。”
“那个时候,他的养父母可都在医院,他的妻子大着肚子陪着他去的青山镇,结果,他还跟人有了女儿,真是不配为人子,不配为人夫。”云笙骂道。
“妹妹,你别气,那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出来。”
“我不气,我就是替我妈不值,那个时候,她满心都是蒋行瀚,心甘情愿下嫁,结果,却遇上了蒋家这样糟心的人家。”
若不是一片赤诚,云挽月也不会大着肚子还特意给蒋行洲他们带东西,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
云嵩叹了口气:“我记得,那个时候爷爷还没有去干休所住,听到姑姑一口咬定要嫁给蒋行瀚的事后,拿着枪就往外走。”
“爷爷是要去崩了蒋行瀚吗?”云笙立刻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她感觉她妈的爱情故事跟后世的言情小说似的,深情女,渣渣男,拎不清的夫家人,都齐备了呢。
如果再加上娘家的阻挠,那就是一部可歌可泣的爱情小说了。
妥妥的。
“后来我妈是不是以死相逼,非君不嫁,然后爷爷妥协了?”
云嵩:……
虽然事情就差不多是这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事从云笙的嘴里说出来,就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怎么了?”云笙问道,“我猜错啦?”
“没有,事情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云嵩连忙回答。
“后来,蒋行瀚还过来跟我爷爷下跪来着,说是会好好对我姑姑。”
“然后呢?就这么答应了?”
“没把人轰走?”
“没拿枪指着他的脑袋跟他说枪里只有一颗子弹,让他发誓?”
“啊?”云嵩表示不懂,一颗子弹和发誓有什么关系。
“就逼他发誓啊,如果对我妈不好,扣动扳机的时候,子弹就会穿透他的脑袋。”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扣动扳机的时候,是空响啊。”云笙随口编道。
既然是言情小说里的情节,自然是越危险越夸张,越有诚意啊。
“有没有?有没有啊?”
云嵩:……忽然就有些替未来的妹夫担心了呢。
他摇头失笑:“当然没有这么做。”
“这样啊。”云笙的语气里有些失望,“这都没有轰轰烈烈,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呢,两人就喜结连理了啊。”
“怪不得,蒋行瀚不珍惜我妈了。”
云嵩一脸疑惑:“跟女同志结婚要这么复杂的吗?”
云笙的思绪还沉浸在云挽月的爱情故事中,随口回答:“当然啊,没有经过磨难的感情怎么会开出花来嘛。”
云嵩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这两个人,一个大直男,一个前世虽然嫁过人,但所嫁非人,根本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就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也是让人挺无语的。
等晚上家里人都下班回来后,云笙和云嵩就直接打开录音机把蒋行洲认女儿女婿的对话又播放了一遍。
“他就这样认下了!”云平江满脸震惊不可置信,“他,他忘了蒋程的事情了?”
“他女婿是大比第二呢。”唐明丽嘲讽地说道。
她这话一出,云平江就沉默了。
蒋行洲的行为还真是让人很难评价。
“我明天拿着这个去找蒋行瀚。”云挽月说道。
“蒋家人还真是……”云平江摇摇头说道。
真是怎么样没有说出来,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蒋行洲这样的作为明显是歪得不行了。
如果说他是因为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行事没有分寸,算计太过。
那么在蒋家长大的蒋程呢?
云笙可没有帮他隐瞒的意思,把他们在香山遇上蒋程和他干的好事都跟家里人说了。
当然了,女同志是哪个,她没有说,家里人也没有问。
反正,蒋程的作为足以证明蒋家的教育出了问题。
这还没有算上蒋芷穗对云嵩做的事情呢。
这么一想,蒋家这一辈无论是不是亲生的,好像都没有一个好的。
云笙:……就别把她算进去了吧,她两辈子都跟蒋家不会有交集的。
好吧,她重生后也不是啥心地纯善的好人,只是,也不是坏人就是了。
到了第二天,云挽月去找蒋行瀚摊牌。
怕蒋行瀚恼羞成怒,会做出过激的举动,云笙陪着一起去的。
其实,云嵩也是想一起去的,反正他有空嘛。
但云挽月没让,她手里有了录音,如果还搞不定离婚的事情,那她以后也不用混了。
蒋行瀚在办公室里听到云挽月和云笙过来找他的消息时,心里喜忧参半。
但他还是很主动的迎了出去,亲自把人领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热情地问道:“你们想喝什么?我这里有别人送的好茶,要不要给你们泡一杯?”
“不用了。”云挽月直接拒绝,“我来找你就只有一件事情。”
“我要跟你离婚。”
“挽月,我们一定要在孩子面前谈论这个话题吗?”蒋行瀚表现得很心痛的样子。
“云笙才刚回来没多久,我们就要让她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吗?”
“你也知道云笙是刚回来的,她流落在外面十九年,你对罪魁祸首做出惩戒了吗?”云挽月质问。
“我,我不是不想,云笙回来后,蒋家出了很多事情,我没有那个精力。”
“而且,我上次已经打了他一顿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他是我的亲弟弟,我总不能要了他的命吧?”
“既然你要保你的弟弟,那就保得彻底一点。”
云挽月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录音机,按下了录音键。
这是对着录音机录的磁带,声音不是非常的清晰,但对话的内容能让人清清楚楚地听明白。
蒋行瀚越听脸色越黑。
蒋行洲是没有脑子的吗?
钱凤仙那个女人用蒋程让蒋家陷入危机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个南糖。
这是不把蒋家掀了不罢休了?
结果呢,蒋行洲竟然还默认了?
他默认了!
蒋行瀚简直要冷笑出声了,蒋行洲脑子里装着什么打算,他随便一想就明白了。
也不知道蒋行洲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蒋家还会接受他认的来历不明的女儿女婿的?
还有,现在蒋家风雨飘摇,蒋行洲是真的看不清形势吗?
他怕云挽月逮着他说离婚的事情,连认回云笙的行动都暂时搁浅了好么。
真好啊!
他在这里使劲浑身解数力挽狂澜,蒋行洲倒是好,又给他整婚内出轨这出!
他婚内出轨弄出个“女儿”来也就算了,有能耐别让人知道啊!
好么,他认“女儿”的经过还被人录了下来。
罪证确凿!
还什么池塘边?
玩得倒是挺花,有本事不要让别人擦屁股啊!
“挽月,这个事情我也不知道的,我回去一定好好审问蒋行洲。”
“你放心,就算蒋行洲再认回来十个女儿,云笙在蒋家的地位永远是第一的。”
“这点,我可以保证。”他信誓旦旦的说道。
“诶,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云笙在蒋行瀚伸手拿到录音机之前把录音机拿到了自己的手上。
她晃了晃录音机:“这可是证据,你可别想拿走。”
“云笙,你也是蒋家人,蒋家如果出事,你也会受牵连的。”
说完这句,他又看着云挽月说道:“挽月,我回去就会教训行洲,你放心,这个所谓的女儿,蒋家不会承认的。”
“蒋同志,装作听不懂别人的话,故意顾左右而言他,是蒋家的传统吗?”云笙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
蒋行瀚眉头拧起,不赞同地看着云笙:“云笙,我是你父亲,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您别急着攀关系。”云笙笑笑,“我跟蒋家可没有关系。”
“蒋行瀚,云笙陪我过来跟你谈离婚,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云挽月把话题转到今天的目的上。
“我拿着录音带过来,不是来跟你商量怎么处理蒋行洲又多了个私生女的事情的。”
“我是来跟你谈离婚的。”
“你先别发表你的长篇大论,听我把话说完。”云挽月打断要说话的蒋行瀚。
“如果你还坚持不跟我离婚,那么,这份录音的内容会在京城大范围公开。”
蒋心瀚眼中露出震惊受伤:“挽月,我们夫妻一场,你真要置蒋家于死地吗?”
云挽月摇头:“我只是想离婚,并不想管蒋家的闲事。”
蒋家死不死的,跟她没有关系。
蒋行瀚见云挽月摇头本来松了一口气的,结果气才松了半口,云挽月的话就又让他提起了心。
“挽月,一定要这样吗?”
蒋行瀚露出怀恋的神色:“我答应过岳父要好好对你的。”
“我们夫妻这样半路散场,让我怎么跟岳父交待。”
“那我把外公喊过来,你亲自跟他赔罪?”云笙插话,打破了蒋行瀚刻意营造的追忆氛围。
蒋行瀚:……怎么赔罪,对着他老岳丈的枪口赔罪吗?
不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吗?
他这件小棉袄不仅漏风,怎么还扎心呢?
没见他老爹最近都待在蒋家没有去干休所吗?
在蒋家坐镇是一回事,但他老爹不敢回干休所也是事实。
为什么不回去?
是干休所住着不舒服吗?
当然不是了,是怕他岳父又拿枪指着他的脑袋啊。
云笙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云笙,大人的事情让大人来解决,你不要插嘴,好吗?”蒋行瀚尽量压住脾气,放柔声音说道。
云笙摇头:“蒋同志,你错了。”
“什么?”
云笙又晃了晃手里的录音机:“我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制造问题的。”
“我妈的诉求如果得不到回应,蒋家会出大问题的呦。”
可不是大问题么?
蒋行洲要是被人爆出作风问题,还有铁板钉钉的证据,最轻也是个下放。
别说蒋行洲保不住,就是蒋家也会在京城待不下去。
倒时候,如果云家因为他不肯离婚的事情再落井下石一下,那他还有好果子吃?
可让他离婚,他又实在不甘心,云挽月已经是条件好的女同志里的天花板了。
他如果离婚了,就再也不可能找到比云挽月条件更好的女同志了。
这个时候,他是真的后悔当初以为把云挽月掌控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而忽视她了。
如果云挽月还像从前那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蒋家根本就不会有现在的危局。
可惜,一切都晚了。
蒋行瀚有些颓废地坐下:“挽月,我们的婚姻就只能走到尽头了吗?”
云挽月从包里把拟好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他。
“你签字就好了,其他的手续,我哥会帮我办。”
这话就是告诉蒋行瀚,云家人都支持她离婚。
蒋行瀚看完协议,苦笑道:“挽月,答应离婚已经是我的底线了,云笙是我的女儿,她得跟我回蒋家。”
“底线?”云笙一脸好奇看着他:“你之前不是知道我是跟着樊大医学医的吗?”
“是啊,怎么了?”
“你是怎么想的啊?”云笙问道。
“什么?”蒋行瀚是真的没听懂云笙的意思。
“你知道我跟樊大医学医是什么时候?”
“你,你被樊大医喊去军总院帮专家们解毒的时候啊。”
云笙点头:“是啊,我是被喊去解毒的啊。”
“你真的不懂吗?”
“我是学毒的啊。”
“所以,我就问你是怎么想的么?非得得罪一个学毒的干什么呢?”
“你真的不怕我哪天不高兴了,一把毒放倒蒋家人吗?”
蒋行瀚:……
蒋行瀚的脸开始了五颜六色的变化。
“云笙,你为什么这么恨蒋家人?”
“蒋行洲换了你,你恨他是应该的,但我跟你爷爷,我们都不知情。”
“我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都很希望你能回蒋家。”
云笙笑笑:“你既然知道我是被蒋行洲换的,那你知道我被他换给了哪家吧?”
蒋行瀚点头:“我当然知道,是南家大房。”
“对啊,我被换给了南家大房,那你一直喊我云笙,你不奇怪吗?”
蒋行瀚:……
“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还不姓云。”
“那你?”
“舅舅问我可不可以改云姓,直接上云家的户口簿。”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猜测,蒋家不会为了我大动干戈。”
“蒋行洲大概率不会受什么实质的惩罚。”
“因为我猜,蒋家会让我退一步,把一切当成没有发生过一样,告诉我,家和,才能万事兴。”
“没准,我还得为了蒋家做牛做马,完了,蒋行洲还能享受我付出的成果。”
“那我不得呕死?”
云笙继续说道:“还因为云家给了我家人的真心,我就是回到了蒋家,蒋家能给我的温暖,不会比云家多。”
“舅舅说,蒋家人的眼睛从来就没有从云家移开过。”
“那么,蒋家很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了吧?”
“你们真的从头到尾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吗?”
“尤其是,对蒋芷穗冷淡的我妈,对我截然不同的态度。”
“蒋同志,你可能是觉得把我妈抓在了手里,就等于把云家抓在手里,我是云笙还是南笙还是什么笙,最后都会成为蒋笙吧?”
“你失算了,我永远不会成为蒋笙的。”
“你们不惩戒蒋行洲,可我会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你想做什么?他怎么说也是你的二叔。”
“对,就是这话。”
云笙嘲讽:“二叔?”
“他在把我换走的时候,想到他是二叔了吗?”
“没有,他只是想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可以养在身边,我的日子会怎么样,他会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