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暝秋刚把衬衣扣子系好,手机响了,是陈添薪发来安全链接,下面备注着ID和密码。
这是市局的加密内网。季暝秋好歹是局里扣过戳儿的顾问,寻常旧案内参,他是可以查的。
陈添薪还是尽职负责补了一句:别外传,回来补手续。最后把“注意安全,别擅自行动”这句话当做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
六龙村的祠堂旧案的报告被调出来了。
报告内容很规整,现场照片、法医验尸报告、结案报告,看不出什么毛病。但越是这样,季暝秋越觉得不对。
他把材料反复看,终于看出点蹊跷——验尸报告,该有三名法医签字(※),但这份鉴定书第三个人的名字是“倪定锋代”。
季暝秋把“倪定锋”输入资料库。
资料显示,这人曾是芦雨县公安局的副局长。但事发不久,因身体原因离职,然后病死了。
这事儿王荣荣提过。
就这时候,顾得来了。
他进屋,见季教授居然这么早就在,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现场环境。
“他那屋没法住了,就搬过来了。”
宁逸知道顾得不至于想歪,但还是此地无银地解释了一句,现在他心里有种莫名的得意,觉得这样微末又熟络的细节能显得季暝秋跟他更亲近。好像回到小时候似的。
顾得心道:我也没问什么啊……
宁逸八成是看出对方有点不自在,转说正事:“他知道你半夜出去了,查到什么了?”
“啊,开始,还真没什么,”顾得倒半杯水,一口气灌下去,才继续,“直到我去查了当年经手案件的相关人……发现不是调任,就是离职。”
顾得不简单。
指使得动他的宁逸当然更不简单。
季暝秋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了:“离职的法医是什么情况?”
顾得诧异,眼睛睁大了一圈:季教授为什么知道?
他又看向宁逸,见自己老板根本就没工夫看自己,一双眼睛看着季暝秋,得意和欣赏的表情在脸上煮开锅了。
“咳,”顾得清嗓子,回答季暝秋:“芦雨县本来是没有法医室的,案发前不久,才刚获批,一上来人手不足,是两名法医,带了个实习生,案子刚开始查,实习生就意外受伤,然后离职了。”
季暝秋眨巴着眼,看宁逸:“金主爸爸,咱怎么安排?”
宁逸也喝水呢,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你别这么喊我。”
“怎么了?没喊错啊,”季暝秋眉毛一挑,“整套实验设备的诚意,还不是金主爸爸?”
“总之,别这么叫,”宁逸抹嘴,觉得二人之间的关系要靠铜臭套牢,心里别扭,但现阶段又事实如此,他只得不再说什么,转问顾得,“实习生,现在在哪?”
顾得高深一笑:“六龙村。”
正说到这,王荣荣来叫人吃早饭了,饭桌上,宁逸端着豆浆郑重向荣荣父母道叨扰,说一会儿就带队回去了。
荣荣爸拍着宁逸的肩膀,语重心长:“早知道荣荣给你提这个选题,我就该拦着她……”他看季暝秋,在心里掂量该怎么称呼,“让这位老师半夜受了惊吓……”
宁逸又换上大好青年的嘴脸,双手握着荣荣爸的手,满脸诚恳:“叔叔太客气了,我就是个富二代,只想做点博眼球的视频,但从小我就被我爸教育,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他笑着跟王荣荣说,“你这题儿好,不过吃着噎得慌,咱回去找别的吧。”
荣荣爸不知道宁逸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富二代到底有多富,只觉得他跟印象里的纨绔子弟不一样,该是个听人劝,吃饱饭的聪明人,乐呵着找补:“既然来了,也别白跑,下午我带你们这些城里孩子进山逛逛,去寻大自然的真,不也挺好吗,放松放松,忘了昨儿夜里的事儿。”
宁逸笑着婉拒:“谢谢叔叔盛情,我们得回去了,”他指着季暝秋,“这位老师是大学教授,刚还念叨着,要回去备课呢。”
荣荣爸又看季暝秋,露出少许抱歉和怜悯,心里八成想得是:果然还是吓坏了。
季暝秋无所谓,笑得无伤大雅,摆出大学教授该有的斯文嘴脸。其实他只要不胡说八道,打眼一看就是文绉绉有学问的模样,倒也不怎么用假装。
辞别荣荣的家长,车队离开芦雨县。
行车一个多小时之后,宁逸开出津昌市高速收费站,没再继续往市区方向开,调头奔着省道岔口,又折回去了。
季暝秋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看手机,一会儿回消息,一会儿查资料,忙得不可开交,对于小宁总的车技是种无形的肯定。
宁逸见他一副被拉去卖了都不觉知的淡定样儿,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巴不得季暝秋问他句什么,比如“这是要去哪儿”之类的。
可等了半天,季暝秋也没问。
宁逸索性把车往不知通向什么村儿、什么县的岔口一扎,在一片开阔的湿地旁停车,座椅后挪放平,直接躺倒,摇开天窗,欣赏蓝天白云。
季暝秋终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车子是不速客,惊起湿地周围大群不知名的鸟,浮光掠影擦着水面飞起来,带动了粼粼的光。
“开车辛苦了,但咱还是把这大天窗关上,安全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去够放在后排座位上的书包。
可这车太长了,季暝秋一米八的个头儿,回手居然够不着。
宁逸刚想说话,就见季暝秋解开安全带,翻身单膝跪在座椅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人在倏忽间就压过来。对方衬衣的领扣敞着两颗,宁逸没有故意去看,但他半躺着,已经被季暝秋突如其来的动作困住了视线,像是季暝秋明目张胆地撞过来,把领口深处的风光怼进他眼里。
有感应似的,昨夜触碰对方耳廓的微凉触感,毫秒之机被在指尖唤醒,季暝秋合眼静卧的模样,也立时显像,投进宁逸脑海里。
宁逸被吓了一跳,呼吸顿挫,就着半坐半躺的姿势下意识往后缩,同时自问:我这是怎么了?
反应过于明显,别说季暝秋了,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他躲了一下。
季暝秋展臂够到电脑包,拎过来,随口笑他:“整这么大的车,够个包再抻了我的老腰,”他是极少见宁逸局促,不甘心地嘴贱找补,“别怕,又不打你。再说应该也打不过你。”
宁逸难得没还嘴,还愣在原地看他,居然显出点人畜无害的无辜假象来,空咽了下,问:“你……刚说什么?什么关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