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娘,我没有你的那般直勇,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值得结交的人,我知道,方才没为你站出来的那一刻,我便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李静此刻也接过话,“罗娘,夫子倘若被我惹恼,许会甩手不再讲课,可我,我背负着我爹娘那般的期望,好不容易才进的书院,为了能念书,我受怎样的苦都无所谓,却独独不能因惹怒夫子而被驱逐出去。”
“我知晓,你方才期盼我们站出来,可我真的,不敢。到最后,若我被除了名,我的课业怎么办?”
“我不能如同世家子弟一样,可以胡闹后略受惩戒便过,他们倘若为此被夫子驱逐出书院,还可以再去下一个书院,我呢?我若行差踏错,只错一步,皆可能万劫不复。我,我怯懦了。”
罗绫闭上眼,满头的汗珠子落下,她吸了口气,总算肯开口同李静严饼二人说话,她说,
“李娘,严娘,我们不是在胡闹,我们是在为真实发声,事实便是,胡非确实做了如此错事,今日,他的事无足轻重,可以这么避过不提,可将来...”
“将来,有一日,你们倘若能考举高中,能做官为民,到了那时,一定会有无数的人做无数的错事摆在你们眼前,到了那时,你们也会因为害怕而闭口不言吗?”
“我不懂,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娘,严娘,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念书,是为了什么?”
云祯停在严饼身后,他早该走去台阶处,一步一步下去离开的,可他听见严饼开口解释的话后,却忍不住停下来听下去,他也很想知道,罗绫会不会原谅她们。
他听完罗绫的话,心中有片刻怔忡,他眼前景致恍如时光倒退,祖母身影显现,无数次对她的门生道,
“人立于天地,当想清楚,念书是为了什么,是要将以书本文字铸成的剑救世,还是要持利器罔顾真相,伤到他人。”
他神思微有恍惚,又突然想起端阳那日,他跟在陈子君身侧,而罗绫几人跟在他身后,他听见了三位小娘子当日所说的话。
她劝李静,不要因家贫而羞怯。
罗绫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与李冉蓉一样的人,不该有这样的品性。
云祯的手轻轻捏紧书袋,他神情淡漠,转身离去。
罗绫仰头看远方的天空,她叹了口气,
“今日我之事,无甚大碍,我可以体谅你们,咱们,依旧是朋友,但是,往后呢,倘若你我心中所执大道不同,我怕,我们会相背而离,渐行渐远。”
三人也陆续下了台阶,头一次,三位小娘子没有并排而行。
一连上了数日的文课,学子们无不为明日的骑马期待着,下了学,所有人口中提的,无不是关于骑马的话。
云府却依如往常。
夜里,康叔拿着安神香进屋,见云祯正倚靠在榻上,他双足浸泡木盆中,由宴景蹲下为他清洗,他双手捧着茶盏,转头看窗外夜景。
云府里庭院皆点有烛火,高悬灯笼照路,期间虫鸣与庭院池水流潺声,静而微动,与云祯此刻的心境一样。
康叔瞧见上前关切地问,“哥儿,可是有心事?”
云祯转回头,低眉去看茶盏里飘在面上的花瓣,沉默不语。
康叔笑一下,“是为着明日的课,你不欲去?”
云祯微微摇一摇头。
康叔觉得奇怪,又问,“那是因为陈子君接了圣人的信,你怕她再也不来书院里授课?”
云祯又微微摇一摇头,停半晌,才开口出声,“我今日,遇见一个人,发现她行事有点像我祖母,那一刹那,我疑心一切是她故作的假相,但我心知不会假。”
康叔愣了一下,“哦?哥儿是在哪遇见的?竟会有这么样个人?是娘子还是郎君?”
云祯却避而不答,他又似乎想说些什么,看着茶盏里的花瓣再道,“她是我先前有些不喜之人,今日却发现,这个人身上,好似又有些,令我颇为欣赏之处...”
云祯一下拧起眉,转头去看宴景,原来宴景方才竟走了神,手下力道重了一些,见云祯看来,宴景也有些慌神,连声道歉。
云祯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又坐回去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茶盏,康叔好似猜到是谁,他问,“哥儿,今日学堂里发生了什么?”
云祯道,“杨夫子屈于权势。”
康叔又迷糊起来,“这...恕老奴听不明白,哥儿,是今日受杨夫子的气了?”
云祯道,“别的人受气。”
康叔侧一下头思索片刻,“那是...哥儿看不过去?”
云祯缓缓摇头,“我不会为谁而看不过去谁,与我无关的人,我不会为之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