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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要是我醒不过来

火车的汽笛声穿过覆盖夜空的云层。

车厢摇晃, 逐渐减速,脚步声开始变多,下一站的月台开启闸门,灯光从窗外灌进来。

凌熵撑起手臂, 条件反射去摸刀片。

还没来得及提起警惕的哨兵, 被一只手按回床铺上, 揉了揉脑袋、捏了捏耳朵。

祁纠问:“是这样吗?”

凌熵错愕抬头。

他不记得精神沟通的详情, 不知道这是接的哪句话,但不代表他不记得这种力道。

记忆可以洗掉, 精神烙印可以磨平, 那些人煞费苦心,眼睛记得, 就封住视力,耳朵记得,就剥夺听觉。

……但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记住。

凌熵垂着视线,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他屈起手指,想用手上的伤口恢复清醒, 却发现掌心完整。

铁灰色的眼睛挪了挪, 凌熵抬起头, 看着眼前的向导。

他低声问:“我的刀片呢?”

“有点危险。”祁纠说,“暂时没收。”

凌熵没办法对着这张脸和他争执,转而低头,盯着落在铺位上的影子。

只要向导想, 就可以引导哨兵的身体自我修复, 只是疼痛总不可能凭空消失, 总要有一方承受。

直到现在,凌熵其实都不知道, 被人打碎脊椎是什么感觉。

他被祁纠从雪地里抱起来,从那一刻起,温暖和安全就把他罩住,疼痛、恐惧和绝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段时间里,变异导致的绝对混乱,早让各个地方的医院人满为患,任何地方都严重缺乏麻醉类药品,很多人活活疼死在手术台上。

凌熵也不知道,开刀是什么感觉,取出子弹、摘除碎骨是什么感觉,缝针是什么感觉。

他被琥珀色的眼睛庇佑。

那双眼睛有很多变化,有时候懒散,有时候温存,有时候不安好心地逗他,笑的影子就从里面晃出来。

祁纠从没对他说过,消失的疼痛去哪了,是谁在替他疼。

从没说过。

乌鸦懒洋洋地垂着头睡觉,被小白狼往怀里拱,就张开翅膀,把小白狼当抱枕搂住。

他蜷在最熟悉的怀抱里,因为失血昏昏沉

沉,偶尔被噩梦惊醒,揽着他的手臂就轻柔拍抚,哄着他继续睡。

温暖的精神力裹着他,像潮水,像风中跳跃的火光。

他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变大,什么时候会下雨。

他不知道把自己豁开,能不能挡住雨,能不能不让火熄灭。

“你不该替我治疗。”凌熵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好,不该再用精神力。”

“一点点。”祁纠揉了揉小白狼的耳朵,“不要紧。”

凌熵:“……”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什么时候不争气到这个地步,跑去往人家怀里乱钻。

凌熵伸出手,去拎小白狼的脖颈,可惜不成功,小白狼灵巧地钻进祁纠怀里,被揉得翻肚皮,舒服成狼饼。

“借我揉一会儿。”祁纠和他商量,“你知道,我看见这个就走不动路。”

凌熵在这句话里愣了半晌。

他垂着视线,铁灰色的眼睛慢慢变得柔和。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奉命清除他,这是我的任务。”

凌熵说:“他也这么对我说。”

祁纠给小白狼挠下巴:“你就没动手?”

凌熵看着打呼噜的小白狼,抬了下嘴角,低声说:“我想……既然是S级任务,应该更稳妥一些。”

……

应该更稳妥一些。

比如先不急着动手,用小白狼当诱饵,哄骗这个有怪癖的漂流向导,潜伏在对方身边。

祁纠问:“计划成功吗?”

“非常成功。”凌熵垂着眼睛,“他完全乐不思蜀了……你笑什么?”

冷冰冰的哨兵抬起视线,铁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在窗外折射进的灯光里,这双眼睛像是黑色。

像是深埋在地下,和火山伴生的黑矿石。

祁纠咳了咳,压住笑:“没有,是咳嗽。”

“你也咳嗽。”凌熵愣了一会儿,覆着他喉咙的手向下,按住祁纠胸肋,“他也总是咳嗽。”

凌熵说:“他说是感冒了,但其实是因为别的。”

因为漂流向导不注册、无法接受正规治疗,精神力的不停侵蚀,会让身体的状况越来越差。

根据最高塔的统计结论,不接受医疗系统的保护,没有一个向导能活过三十岁。

“我劝他去接受注册。”凌熵说,“我对他说,注册以后没什么不好,虽然会忘记过去的事,但这是为了活下去。”

“我对他说,我就是这样。”

“我活得很好,住在上城区,塔里的待遇也很优厚……我完全不想知道以前的事,也不想知道自己过去是谁。”

“我对他说,我很喜欢做独立哨兵。不需要向导,只要定期统一注射特制的向导素。”

“不受束缚,很自由。”

凌熵说:“塔里是这么说的,哨兵在向导手里,没有人格和尊严可言,就是被操控的机器。”

凌熵看着祁纠怀里的小白狼:“他这人很烦,不想回答的话,就什么都不说,就知道笑。”

“也可能是没想好,还在考虑。”祁纠捏了捏小白狼的耳朵,合理提出另一种可能,“活下去听着挺不错。”

凌熵吃力抬了下嘴角。

他看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挪了挪手指,用影子轻轻牵住那只手。

“我很希望……我被揍一顿。”

凌熵说:“我该被揍一顿,往死里揍。”

“没这么严重。”祁纠举起小白狼,把爪子按在他脸上,“他说不定都没细听,光琢磨怎么把你从塔里偷走。”

凌熵问祁纠:“他是不是总是这样?”

祁纠愣怔了下:“什么?”

铁灰色眼睛的哨兵收起精神体,伸出手,摸索改造过的机械手臂,一路向上,把眼前的向导抱住。

这是个有些突兀的举动,门外监视的哨兵生出警惕,想要探入精神力细看,却骤然陷入无边无际的深海。

包厢被无形的精神护罩隔住,隔绝嘈杂,也隔绝一切窥伺。

祁纠抬手,拥住抱上来的狼崽子。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我怎么问他。”凌熵说,“他都说不疼。”

凌熵说:“他说不疼。”

祁纠靠在铺位上,捏捏小狼崽发抖的冰凉后颈,柔声哄他:“确实不疼。”

凌熵轻碰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总是这样,一点懒洋洋的不在意、一点柔和的温存安稳,再微微笑一笑,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就过去了,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做几个手术不要紧,活不久不要紧,被哄着养活的狼崽子忘得干干净净,也不要紧。

“我没能成功完成任务。”凌熵说,“他不肯去‘塔’注册,我就只能清除他,可我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祁纠揉了揉狼崽子的脑袋:“你不舍得杀他。”

凌熵有些昏沉,靠着微微摇晃的车厢,视线涣开,又极力聚拢。

“我不……”凌熵艰难地承认,“我不舍得……哥哥。”

他说:“我要哥哥。”

他没办法抵挡眼前的向导,他的精神力先于身体和意志缴械。

火车微微摇晃,这种缓慢的、规律的摇晃,被精神护罩过滤,变成安稳的白噪音。

包厢里没开灯,但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盏矿灯,是他记忆里的柔和光线。

祁纠拢着他,微垂着头,静静听他说。

……

那次任务,凌熵并没认出祁纠。

到最后也没认出,但这不妨碍他再一次喜欢上这个琥珀色眼睛的向导,就像第一次一样。

他把“塔”的命令抛在脑后,完全忘了任务的事,每天和一个漂流向导混在下城区,到处躲避巡警追捕,偶尔去集市上买打折的蔬菜,回来炖一大锅。

凌熵跟着这个人学“塔”里不教的东西,怎么煮火锅、怎么玩牌,怎么在太阳好的时候,把被子抱出去晒。

晒过的被子盖起来舒服,不过绝大部分时候,下城区还是阴冷潮湿,连绵的雨季让地面永远沾满泥浆,寒气往骨缝里钻。

在湿漉漉的雨夜,被小白狼扒着胳膊吵醒的向导半睡半醒,很熟练地掀开被子,让冻得发抖的精神体钻进被窝。

“他身上总是很暖和。”凌熵说,“我不知道,那叫发烧。”

这个漂流向导看起来并不像生病了——不论是他们一起躲巡警的时候,还是他因为一直不完成任务,也被判定成了叛逃,被“塔”通缉,索性跟着祁纠一起逃跑的时候。

凌熵从没想过,被通缉原来这么好玩。

他弄了辆车,跟着祁纠一起往边境出逃,逃进冰天雪地的矿区,在森林和地下往返。

他跟着祁纠学怎么找野菜、怎么打猎、怎么钓鱼,钓鱼学得不好,不过打猎还行。

他已经能把枪用得很好,偶尔能扛回来一头熊。

“等再逃几年,‘塔’应该就把我们忘了,或者以为我们死了。”

他给祁纠熬熊胆汤,和祁纠商量:“给你治病,养身体,然后去买个别墅,我们住在一起,每天都去打猎。”

祁纠靠在门口,抱着小白狼晒太阳,睁开眼睛笑笑:“好。”

凌熵盯着他,漆黑的眼睛透出暖色,冷冰冰的脸上也多出笑,想偷偷过去亲他。

……然后暖洋洋的阳光被弹片撕裂。

新一轮的逃亡变得不再轻松,祁纠把他按在地上,拦住飞散的弹片,他们临时住的废弃小屋被轰成废墟。

烟尘漫天,晴空万里变成阴云密布,也只是顷刻间的事。

只是顷刻间的事,他抱着这个身手比哨兵还敏锐的向导,钻进早准备好的地道,发现怀里全是血。

他背着祁纠,逃进地下的废弃矿坑,祁纠伏在他背上,给他指路,偶尔咳嗽。

“是感冒了。”祁纠说,“不用管,再说说将来买别墅的事。”

追击不依不饶,不断有碎石滚落,凌熵紧咬着牙关:“你还有工夫想这个?”

“说说。”祁纠笑了笑,“我喜欢听。”

凌熵不喜欢说:“活着出去了,再给你讲。”

祁纠问:“要不要弄个露台?半透明那种,能看星星。”

凌熵皱紧眉,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还有看星星这种爱好。

……要是他们两个一起死在地下,也用不着看什么星星了。

他大概是疯了,好好的独立哨兵不做,居然跟一个漂流向导到处逃亡,现在还随时都可能在地下一命呜呼。

怪不得他们都说,这个漂流向导,是“塔”迄今为止遇到最危险的敌人。

是真的危险,被拐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被你连累得不轻。”凌熵说,“你把我拖累成这样……必须活下去。”

凌熵说:“你必须活下去。”

祁纠伏在他背上,微弱的心跳震着他的脊椎。

他不明白那地方为什么战栗。

他不知道祁纠是不是听见了这句话,如果听见了,听的又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这个场景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里,无数次梦里的祁纠说“好”,在他刚松一口气的时候,背上的人就消失。

而当时的现实,比这更糟。

“我们一直逃到深夜。”凌熵说,“我们出来找水喝,我的判断失误,掉进了一个正在塌陷的废弃矿坑,他下去救我……”

他想不出那时候的祁纠靠什么行动。

这个受了重伤的向导,明明连起身都费力气,是怎么在那时候下到矿坑里,把他不由分说弄出去的。

持续坍塌的矿坑把他们分隔开,精神体变成的白狼挤进去,看见的景象烙在意识深处,烙穿了某道从未觉察的屏障。

祁纠静静躺在坑底,看清狼狈的、拼命刨那些石头的小白狼,有点惊讶,慢慢动了动手臂。

“狼崽子。”祁纠对他说,“没事,过来。”

“没事,你让我缓一会儿……有力气了,我自己就跑了。”

祁纠说:“过来,让我抱抱。”

他疯狂地往那些石头上撞,几吨重的巨石纹丝不动,他想替祁纠止血,尖锐的木茬刺穿肺叶,血从数不清的地方往外涌。

……在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他想起自己是谁。

“陪我聊聊天。”他听见祁纠的声音,“想不想要个看星星的露台?”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什么了。

那种时候,谁会想要什么破露台。

他要他哥哥。

祁纠倒是还记得,没安好心地帮他回忆:“你当时说,小狗才想要。”

凌熵:“……”

向导要和自己的哨兵聊天,有一百种办法,最简单的精神链接,连嘴也不用动。

他在玩命搬石头,试图找到炸药把巨石炸开,祁纠在他的脑袋里絮叨,问他对别墅的装修有什么意见。

他让小白狼钻进去,咬着叶子,小心翼翼往这个人的嘴里喂水,祁纠在他脑袋里絮叨,问他要不要打扑克。

“没那么严重。”祁纠信誓旦旦骗他,“我的天赋有点强,精神体可以独立存活,身体坏了,问题不大。”

“我的理想其实是环游世界,之前不方便,现在正好。”

祁纠说:“你看见乌鸦,就是我回来看你……现在你该走了。”

他正在搬一块石头,被这句话掐住喉咙。

“该走了,狼崽子。”祁纠温声问,“记不记得我之前怎么教你?”

……凌熵记得。

这种塌陷的矿坑,说明冻土开始松动,是气温转暖造成的,山上的雪也会不停融化。

融化的雪水蓄积到一定程度,超出河道预警值,冲毁堤坝,会变成洪水。

这几天“塔”的人为了围堵他们,不惜炸毁大量矿坑,频繁的震动会造成山崩,泥沙、碎石、洪水,加在一起就是泥石流。

“……可我还没陪你打扑克。”

他听见自己说:“哥哥,我还没陪你打扑克。”

“不和你玩。”祁纠懒洋洋揭穿他,“你偷牌,藏小白狼嘴里,以为我没看见?”

凌熵吃力地扯了扯嘴角,他跪在地上,看着被塌陷的石块封住大半的洞口。

黑黢黢的洞口,不透光,还在不停塌陷,他不知道在这里面是什么感受。

他的向导不肯跟他共享精神图景。

“我陪你去旅行。”凌熵说,“我的精神体也……也能独立存活。”

凌熵拼命把精神力向下探:“我再也不要别墅了,哥哥,我们去旅行,我陪你,你教我扎帐篷。”

“你飞慢点。”凌熵说,“我不会飞,你得等我。”

祁纠笑了笑。

向下的精神力被截断,凌熵来不及反应,小白狼已经挣扎着被乌鸦捉走,他的身体也不再听自己使唤。

向导的确能操控哨兵,这是“塔”说过为数不多的实话。

……

火车转弯,车厢跟着一晃,灯光映上车顶。

他们的身影叠成不透光的漆黑。

“还有一句实话。”

凌熵低声说:“向导的确无视哨兵的意见。”

如果当时两个人、两个精神体举手投票,小白狼有四个爪子,说不定就能占压倒性优势。

他可以和祁纠死在一起。

祁纠靠在铺位上,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映着他,抬手轻轻摸他的后颈,安抚一路爬上来的悸颤。

“我的错。”祁纠说,“当时考虑不够周全。”

凌熵盯着他,单手扼着他的喉咙:“别得意,我还没确定你的身份,现在什么都能伪造。”

祁纠很配合地点头,继续提供证据:“你当时藏了十九张牌,小白狼吃不下了,找我的乌鸦帮忙。”

凌熵:“……”

凌熵咬他。

祁纠被钻进怀里的狼崽子拱着,咬在喉咙上的力道很轻,更近于酥痒,很难忍得住不笑:“好了,好了,翻篇……”

凌熵抱着他,埋在他颈间,双手牢牢抱着他,一动不动。

打在颈间的气流慢慢开始发抖。

祁纠低头,轻轻揪了下他的头发:“还不信?”

“不信。”凌熵抬起眼睛,盯着这个什么事都能无所谓的人,“我要连接你的精神图景,确认你的记忆。”

祁纠靠在枕头上,迎着铁灰色的眼睛。

凌熵不等他的回答,近乎莽撞地贴上去,咬了咬这个人抿着的嘴唇,把它们咬得有一点热,再用舌尖反复舔舐。

他的记忆依然混乱破碎,祁纠活着的时候并没教过他这个,祁纠活着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早就想这么干。

凌熵沉默着,他扣住祁纠的手,把冰冷的、发着抖手指,从那些微温的指缝里挤进去,把这只手握牢。

他坠进黑黢黢的洞窟。

这是他第一次共享祁纠的感受,原来人快死的时候的确不疼,只是冷,疲倦,渗进骨头里的疲倦。

凌熵问:“有多久?”

“不是很久。”祁纠说,“其实——”

他说到这,意识到狼崽子的确学得越来越聪明,尤其是套话的本事,好像有点青出于蓝。

祁纠笑了笑,揽着怀里的哨兵,闭上眼睛,让强行钻进来的精神力挤进这段回忆。

……

凌熵扑到坑底去抱他,去吻干涸的嘴唇,吻冰冷的额头,吻还剩下一点儿光的琥珀色眼睛。

他握着祁纠的手,贴在脸上,往掌心呵气暖它们。

那些手指,他让它们触摸到他的脸,他的眉毛和鼻梁……那只手慢吞吞地蓄起一点儿力气,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很仓促,祁纠没说谎,是不久——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笑一笑,泥石流就吞没了这一片废矿。

他们被顷刻间吞噬,什么话也来不及说,什么事也来不及做。

凌熵死死抱怀里的人,一动不动,任凭这些滞留在记忆里的乱石泥沙涌进来,挟着冰冷的水流灭顶。

他其实一直做得到。

他有能力和祁纠一起承担死亡。

……揽在他身后的手动了动,落在他背上。

祁纠回抱住他,轻声说:“狼崽子。”

凌熵立刻睁开眼睛:“哥哥。”

祁纠看着他,狼崽子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被水洗过,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祁纠问:“能放哨吗?”

凌熵愣了下,重重点头,握住他的手。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祁纠——从没有,一次都没有过,好像终于放心,终于肯把所有事交给他。

祁纠轻轻摸他的耳朵。

“我有点累。”祁纠笑了笑,温声说,“睡一会儿,换你放哨。”

小白狼钻出来咬袖子,拽了拽,脖子上就多了把拴着红绳的钥匙。

“要是我醒不过来。”祁纠说,“任务交给你,不准哭,弄个炫酷点的盒子,带我出去玩玩。”

凌熵很短促地笑了下:“小狗才哭。”

祁纠松了口气,被狼崽子捧着脸乱亲,慢慢咳了两声,轻声笑出来。

凌熵跪在铺位上,摸了摸他的头发,一点点向下,摩挲眉宇。

祁纠忽然诈尸:“逗你的。”

凌熵:“……”

这回咬得狠,祁纠肩膀上一口气多出一大一小两圈牙印。

被他抱着的人笑得咳嗽,轻微的震动渗透衣料,凌熵收拢手臂,护着怀里瘦削的脊背,小心亲他的眼睛。

窗外天色刚亮,金色的阳光涌进来,祁纠靠在他的胸口,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第112章 接着走,别回头

火车走过一整个白天。

这段旅程的景色其实不错, 铁轨铺过森林和旷野,鸟飞进群山。

祁纠睡得很安稳,偶尔有些安稳过头,要把耳朵贴在胸口, 屏住呼吸, 仔细听上半天。

凌熵坐在铺位边上, 握住那只手, 拎走咬着祁纠衣领耍赖的小白狼。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监守所究竟被关了几年——那段过程浑浑噩噩, 他在那片区域徘徊, 试图找出回去的路。

最终他还是体力不支,被最高塔逮捕。那些人给他强制执行了手术, 他不停忘记祁纠,又不停找回混乱破碎的记忆。

他偶尔会做梦,很长的梦。

千奇百怪,多半是好梦,那些梦里有祁纠。

凌熵俯身, 回忆着梦里学会的本事, 小心地亲吻安静昏睡的向导, 这是以前的现实里从没有过的触感,扯着肋下藏着的心脏。

系统跑回缓冲区找祁纠:“我说,你家狼崽子……”

系统愣了下。

祁纠不在缓冲区。

“他在睡觉。”凌熵低声说,“他醒不过来, 太累了。”

系统吓到飞起, 往祁纠的精神图景里藏到一半, 相当谨慎地探头:“你看得见我?”

凌熵点了点头:“会说话的钢笔。”

系统:“……”

罪魁祸首要是不提,它差点都忘了被绑着小降落伞挂在树上, 跟着野生动物畅游异星球大草原的惨烈回忆。

系统还记得被野马群带着狂奔、一路颠到吐墨水的仇,摩拳擦掌想再扎他一下,看见一动不动躺着的祁纠,又叹了口气。

……等等也不迟。

反正最后一单没搞定,谁都走不了,这本书还没完。

这两个人还没回家。

“不要紧吧?”系统第一次见祁纠真叫不醒,有点担心,“他平时精神很好的。”

凌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祁纠的眉宇。

系统没太明白:“要紧还是不要紧?”

“我不知道。”凌熵说,“他带我……做了很多场梦。”

系统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但也差不多能猜到凌熵说的“梦”是什么——穿书局里,很多灵魂是这样逃出来的。

逃出原本的故事,离开,游荡,去新的故事和新世界。

找失去的人,找不肯失去的人。

大概是马上就要顺利退休,总部管得不那么严格,封存的记忆也变得没那么难调用。

“我受到了一些干扰,那些人一直在干扰我的记忆。”凌熵说,“大多数时候……我以为我和他有仇。”

系统客观评价:“大多数时候,你能坚持这个立场的时间都不太长。”

凌熵垂着眼,脸上出现了个相当短暂的笑容,他把这当做表扬。

系统还是不明白:“这和他要不要紧、能不能醒,有什么关系?”

凌熵慢慢握紧祁纠的手。

火车摇晃,他抱住睡着的人,祁纠的额头抵在他手臂上,阖着眼,依旧安静得仿佛沉眠。

凌熵收紧手臂,把额头抵上祁纠的额头,接收来自向导的精神图景。

系统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压抑浇筑的漆黑冰冷镇得悚然。

……山体迎面碾落,挟着碎石的冰冷浊流灌下来。

灭顶之灾,灌进来的泥沙冷水将人活埋。骨头被寸寸轧碎,埋在身体里的弹片来不及处理,似乎也早已不再有处理的必要。

这一切感知都被牢牢封住。

留在失魂落魄踉跄着的哨兵脑中的,没有狂轰滥炸,没有山摇地动,还是白雪下的小屋。

冰天雪地。

宁静的雪夜满天星斗,能听见踩雪的扑簌声。

玩疯了的狼崽子被哥哥牵着手,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拖着脚步回家。

“我活着。”祁纠温声哄他,“接着走,别回头。”

“什么事都没有,这底下的石头塌出来个空,我正好歇一会儿。”

祁纠说:“我这人算过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哥哥。”凌熵对脑子里的声音说,“我不会认东南西北。”

“简单,歇会儿就教你。”祁纠慢悠悠答应,“要教你的还不少……慢慢来。”

“慢慢来,不骗你。”祁纠说,“我活着,继续往前走,我在陪着你。”

祁纠向他保证:“别怕,我再多活一会儿……”

祁纠留在他脑子里的声音,陪他聊天,一样一样教他东西,他只能看见他们盖着雪亮着灯的家,只能听见祁纠说的话。

“狼崽子。”他听见祁纠问,“要有下回,早点来找我,怎么样?”

凌熵轻声问:“……下回?”

“对。”祁纠说,“给你玩拨浪鼓,带你吃糖葫芦。”

他被祁纠捡到的时候,已经跟着林子里的狼群四处狩猎,流浪了十多年,不喜欢玩拨浪鼓,也相当抵触哄小孩的糖葫芦。

这事祁纠多少得负些责。

要不是乌鸦逗小白狼吃冻山楂,他也不会这么怕酸,看见红通通的糖葫芦就炸毛。

“不要下回。”凌熵说,“哥哥。”

凌熵没办法再迈步,他的两条腿钉在地上,不论向导的精神力怎么控制,也迈不出下一步。

也或许是祁纠没力气控制他了。

“不要下回,我以后吃糖葫芦,我最喜欢糖葫芦。”